地震中的珠峰

  大量登山人员聚集的珠峰大本营距离震中加德满都214公里,他们需要应对的不仅仅是地震,还有严寒和未知的自然挑战

  “Help”。现在打开“子君Nonstop”的新浪微博个人主页,这条信息仍然位于最上面,发布时间是4月25日23点48分——她的微博已经五天没有更新。

  在这条微博下面,有认证为南山滑雪场董事长的“醉雪666”回复:“有骨折伤员,下撤比较困难。海拔高,如果天气不好,直升机飞上去风险也大。努力下撤去迎接救援为妥。”

  “子君Nonstop”的真实身份是高山沸腾登山队队员韩子君,4月25日当天,她正在珠穆朗玛峰上。

  当地时间25日上午11点56分(北京时间14时11分),尼泊尔加德满都西北地区发生8.1级地震,大量房屋被震毁,截至当晚,至少1475人遇难。大量登山人员聚集的珠峰大本营距离加德满都214公里,他们需要应对的不仅仅是地震,还有严寒和未知的自然挑战。

  恐怖瞬间

  地震的那一刻,马来西亚科技大学登山队正在一间餐厅帐篷里等着吃午饭,突然,餐桌和周围物品开始剧烈晃动。

  当他们逃出帐篷的时候,看到“一堵冰墙直直向自己碾压过来”。四周冰壁上的冰块开始迅速脱落,但与日常的规模完全不同,成千上万块岩石和冰砖砸向营地中央。这时营地里已经是一片慌乱,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夏尔巴向导大声呼喊人们赶紧逃命。

  “就像是有人将一枚炸弹放在大本营中间,整个区域在一瞬间被完全清除。诸如餐饮帐篷这样的大型帐篷都被完全夷为平地,各种物资被冲到几百米外。”英国探险队“铁血环球”的队长大卫·汉密尔顿说,今年54岁的他,曾七次攀登珠峰,“这不是阿尔卑斯山那种蓬松的白色粉末雪崩,而是坚硬的大型冰块和岩石。”

  汉密尔顿和队友们迅速逃离,大概跑了十多米,雪崩冲到了身后,几秒钟后,扑面的大雪将汉密尔顿从头到脚掩埋。汉密尔顿只能趴着,用手掌保护着头颅,双肘撑在雪地上,留有尚能呼吸的空间,巨大的雪和冰块持续冲击着他,他无法动弹,感觉自己快要缺氧了。

  在他身边的队友丹·弗雷丁伯格被冰块击中,飞到了三四十米开外,撞上了一块大石头,最终因头部受创身亡。

  “还好,团队里的大多数人安然无恙。我们的一些帐篷被吹到了50多米外,试想如果雪崩发生在几小时前,人们在帐篷或睡袋里的话,情况将会更加糟糕,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死亡。”汉密尔顿说。

  中国珠峰南坡登山队16人大约在海拔4600至4800米的位置,营地上方为昆布冰川,即被很多登山者称为“恐怖冰峰”的地方,这是从大本营前往海拔5943米的1号营地的必经之处,该队营地遭到损毁。高山沸腾登山队队员几乎全部受伤,多名队员满头是血倒在雪地,子君头部受伤,队长麦子身体两处骨折。

  在更高处,福建登山者薛伟正在冰壁上行走,突然冰壁裂开,所幸及时下撤拐弯避开冰裂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连滚带爬从上面撤下来,从7000米一直下撤到6500米的营地才安全。”

  另一名登山者刘颖回忆当时的情况说,“队员正向上走,突然看到冰柱掉下,随后冰面裂开一道缝,大家立即往下冲,千钧一发之际向右拐了个弯,就此躲过了冰裂缝。”

  这场来势汹汹的雪崩,最先发生在距珠峰数公里外的普莫里峰,厚厚的雪体径直向珠峰大本营冲过去,几乎席卷了整个大本营,至少30座帐篷被夷为平地。被袭击的还有一号营地和二号营地,以及事发时散落在南坡和北坡的无数登山爱好者。

  “感觉就像身在一只随时倾倒的小船上,大地剧烈震颤,好像地面随时会张开口将你吞噬。”英国探险家西恩·詹姆斯描述地震发生时的情景称。他已多次攀登珠峰,数次遭遇雪崩,但此次雪崩的严重程度超过以往任何一次。

  征服珠峰

  4月,原本是攀登珠峰的绝佳季节,因云层和降水量相对少,成功冲顶的机会最大。但同时也是最危险的时刻,去年4月18日,珠峰南坡海拔5800米的昆布冰川发生史上最严重的山难,共有16名夏尔巴人因雪崩遇难。尼泊尔政府因而取消了当年登山季的所有活动。

  今年,珠峰的雪大得异乎寻常,近日来降雪超过了60厘米。这被认为是个好兆头,因为积雪越深意味着高海拔的石块越牢固。

  4月25日,400多名来自全世界的登山队员汇聚位于海拔5360米的南坡大本营,加上提供向导和保障的夏尔巴人,整个营地有近1000人。

  营地坐落在由险峻的山壁环绕而成的天然圆形剧场中,上方的悬崖被悬挂着的冰川所覆盖,常常会有巨大的冰块崩裂,像雪崩似的滑下来。

  除去恶劣的环境,大本营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由尼龙帐篷圆顶组成的五颜六色的城市。

  中午,天气非常好,积雪在阳光下开始融化,山下通向大本营的道路上挤满了徒步者、牦牛群和运送木材、煤油、饮料的夏尔巴人。

  登山者从尼泊尔方向登珠峰一般有三种方式:独自攀登;加入只负责运输的探险队;或者加入一个完全商业化的队伍,里面会有夏尔巴人充当专业的向导,并协作运输物资。借助夏尔巴人的帮助,第三种方式最适合业余登山爱好者。

  如果说50年前,珠峰是登山精英们的天堂,那么如今,尽管峰顶看上去依然那样寒冷而又遥不可及,但商业化已经使得更多的人能够尝试攀登珠峰。尼泊尔旅游局预计,今年大约有800人尝试攀登。

  高山沸腾登山队队长麦子原名玛丽亚姆,她曾是中国著名登山家杨春风的助理。2013年,杨春风在巴基斯坦遭塔利班武装人员袭击不幸身亡。为了完成朋友的遗愿,去年5月,麦子原本已经做好各项安排和训练,准备以“2014年中国第一支女子民间珠峰(南坡)登山队”的名义,率队攀登珠峰。然而,登山计划却因山难被迫取消。

  一年时间里,她攀登了世界第八大高峰马纳斯鲁峰,成为新疆第一个攀登8000米高峰的女性。今年,她和队友们“卷土重来”。

  再次挑战的选手不只她们,还有33岁的谷歌隐私部门主管丹·弗雷丁伯格。弗雷丁伯格酷爱登山,经常为谷歌地图拍摄世界名山高峰。他自诩“精力充沛的工程师、超级冒险家与发明家”,即便经历了去年那场严重的雪崩灾难,也并未阻挡他挑战珠峰的决心。

  然而,弗雷丁伯格这次没能回家。

  就地自救

  雪崩持续了一分多钟后就停止了,中国珠峰南坡登山队成员石磊抬起头一看,“我们的营地消失了,地上残留的是帐篷破布和哀嚎的人们。我想要站起来,可是右腿却动不了,整个右半身钻心地疼……”

  两名夏尔巴向导搀扶着石磊去了附近的一个医疗帐篷,国际救援队的医生看了他的伤势后,帮他用一个躺椅做了一副担架,然后大概七八个人抬着他,走了近半小时,才到了美国“国际登山向导者”(IMG)的医疗帐篷。

  这间帐篷只有十几平米,里面伤员很多。不一会儿,高山沸腾登山队的麦子、子君、柳青还有其他伤员也陆陆续续地被抬了进来。

  处于震中的加德满都已经通信中断,大本营上的幸存者们还可以断断续续地使用通讯工具,向外界发出求助。弗雷丁伯格的死讯最先为外界所知,更令人担心的是珠峰上的伤亡情况究竟有多严重。

  过去,登山者每次进山都需要缴纳数万美金,但尼泊尔却一直未能向登山者提供任何灾难救助,因而饱受诟病。一旦出现事故,伤者只能依赖所在的商业团队安排救援,这往往需要几个小时。直到去年发生山难,尼泊尔公益志愿组织喜马拉雅救助协会承诺,90分钟内将伤员运送出山区。

  积雪却使得伤者不能被转移到海拔较低的村庄,只能在大本营就近治疗。天空中还飘着细雪,由于能见度低,救援飞机无法抵达,但如果等待从山下运送的救援队伍,最快也要两三天。登山队员们只能选择自救,仅存的几个公共帐篷都被改造成了临时医疗站。

  去年发生山难后,喜马拉雅救援协会向大本营增派了医疗人员,长期驻扎在急诊室帐篷营地。更幸运的是,两间主要的医疗帐篷并没有遭受严重损坏,还可以收纳伤员。

  华盛顿国际登山队和铁血环球的队员试图帮助被困在昆布冰川上的登山者,但却遇到了棘手的问题。昆布冰川上有很多高耸的冰块和巨大的冰缝,并且很不稳定。地震后,这些冰块大量转移,销毁了登山者上个月苦心修建的铝制梯子和绳索。

  一直以来,从昆布冰川到珠峰大本营的线路都是由专业的夏尔巴人维护。想要开辟新的路线,必须借助夏尔巴人的帮助。不过,已经有两名中国登山队的夏尔巴向导遇难,加上去年的雪崩,无疑给尝试开发路线蒙上了一层阴影。

  “夏尔巴人都很迷信,我感觉他们不会想要回到这座山了,他们也不想继续待在大本营。”汉密尔顿说。

  大本营的氧气含量相当于海平面的一半,大多数登山者原本就处于疲惫状态,而当太阳落山,气温开始降至零度以下,夜晚更是难熬。因为害怕余震再次引发雪崩,帐篷里的伤员一晚上都坐在椅子上,几乎没有怎么睡觉,几个人挤在一起相互取暖。

  马来西亚科技大学登山队也睡在一间大帐篷里,“确保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27岁的领队阿齐姆·阿菲夫说。

  极地救援

  终于熬到天亮。

  26日早晨五点多钟,几架直升机成功抵达珠峰大本营,天气状况仍然不佳,空中乌云密布。

  早在地震后数小时,6架直升机就飞到了喜马拉雅山脚下海拔2800米的偏僻小村卢卡拉,这是前往大本营的必经之路。但由于25日的天气条件,飞机一直无法到达大本营。

  “第一架直升机在恶劣的天气条件下抵达大本营,祈祷未来几个小时天气好转,让我们的营救任务成功完成。”高山急救医疗队医生尼马朗杰·夏尔巴说。

  但是,三个小时过去,只有六七架飞机过来接送伤员,而一架小型直升飞机最多只能运送两人。

  与此同时,天气还在不断恶化,载着伤员的直升机难以直接飞往卢卡拉,然而只有通过卢卡拉,伤员才能被运往加德满都的医院。不得已,救援人员又把伤员运到距离珠峰大本营近20公里的小村庄佩利切,那里有一个喜马拉雅山救难协会经营的诊所。

  26日早晨晚些时候,天气有所好转,体形更大的直升机飞抵佩利切,这才把伤员运到卢卡拉,救援人员已经在那里匆忙搭建了一所医疗中心。

  经过中国登山协会的协调,中尼友好华人华侨登山协会安排了一架配备专业救助人员的直升机,受伤最严重的麦子、柳青被运往卢卡拉,再转运加德满都,中国登山协会委员李亮仍留在4200米高度继续协调工作。下午,高山沸腾登山队的8名队员全数抵达卢卡拉,麦子已经在转往加德满都的路上。

  此外,一号和二号营地仍滞留着大约100位登山者。大部分人生理状态不错,不过由于余震在他们周围引发更多的雪崩,而且他们还能通过无线电和卫星电话接收到大本营破坏情况的报道,他们的情绪都很低落。

  “我们一直在二号营地努力坚持着,不过食物和燃料都快耗尽了,因此我们必须尽快下山。”美国向导加莱特·麦迪逊说道。

  一架直升机暂停了其它任务,飞到昆布冰川检查下山线路,直升机放下知名的登山向导和一些绳索、螺旋冰锥以及标杆,希望他能再开发一条下山路线。

  当地时间12点54分,尼泊尔又爆发了6.7级的余震,昆布冰川紧接着出现了多次雪崩,一号营地成为一座孤岛,面临着三面山上袭来的雪崩。

  随着夜幕的降临,在昆布冰川上重新开发线路的努力似乎宣告失败了,仍旧困在珠峰上的登山者把获救的希望放在了空中营救上。

  伤痛

  27日,救援仍在继续。在美国国际登山向导公司的调度下,3架直升机成功将大约180名登山者从一号、二号、三号营地转移到大本营。当天,据英国《卫报》报道,直升机救援已经结束,被困珠峰的登山者已被全部转移。头部受伤的子君在加德满都经检查后确认无碍,已经出院。

  曾经被困一号营地的美国登山者吉姆·戴维森说:“天气不错。疏散进展顺利。我现在在大本营,安全了……受伤、死亡和悲剧却令人心碎。”

  截至28日,尼泊尔总理苏希尔·柯伊拉腊预计,尼泊尔地震造成的死亡人数可能突破1万。保守估计,喜马拉雅山区已有超过3200人遇难。珠峰上的雪崩则导致18人死亡,其中一名为中国男性登山者戈振芳。

  加德满都的地标之一比姆森塔倒塌,杜巴广场的古迹神庙亦在地震中被毁,登山业也势必受到影响,这对占据尼泊尔国民生产总值4%的旅游业来说,是一个非常沉痛的打击。地震前,充当向导的夏尔巴人,一个季度就能赚5000美元,大约是尼泊尔人均年收入的十倍。

  而在珠峰南坡海拔4800米的地方,有20座石碑沿着冰川终点的顶部肃穆而立,俯瞰着迷雾笼罩的山谷。这些墓碑是为了纪念那些在珠峰死去的登山者,他们当中绝大多数是世世代代攀登珠峰的夏尔巴人。

  叶雨岑/文

来源:Vista看天下 1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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