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青花复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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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艺无止境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饶志阳总爱用这八个字来总结父亲饶克勤30多年来对元青花的执著。尽管早已是业内公认的元青花大师,70岁的饶克勤始终低调而严谨。他告诉我们,一直到现在,自己仍然在摸索,仍然在碰壁。老爷子的头发已然花白,但腰板依然笔直,不说话时,眉眼间尽显威严。聊起往事,一向不多话的老爷子却似打开了话匣子。

      饶克勤与青花的缘分始于55年前。1960年秋天,15岁的饶克勤挑着行李,从江西丰城老家风尘仆仆赶来,站在景德镇陶瓷学院的校门口。此时的他内心是喜悦的,他曾经梦想当一名飞行员,但父亲曾是国民党军医的“出身”,让这个梦想注定破灭。喜爱画画的他在初中毕业后,参加了江西省艺术院校的联合招生,没想到竟然被景德镇陶瓷学院录取。虽然只是中专,但对于家境贫寒、出身“不好”的他来说,已是幸事。

      在懵懂中,饶克勤被分到了青花班。除了素描、水粉、水彩等基础课程外,学院还专门从瓷厂请来画坯的老先生,教习传统青花的勾线、分水技法。在饶克勤的印象中,那全是清三代的画法。即便是在景德镇这个“城以瓷兴”的千年老城里,此时的人们对元青花仍一无所知。毕业时,饶克勤刚好赶上1963年开始的景德镇工人“下放”潮,正在重建的景德镇高级美术瓷厂(后改名为民瓷厂)把陶瓷学院总共98名中专毕业生全部招进厂里。丢下画笔,拿起铁铲,18岁的饶克勤成了一名烧炉工人。

      11年后,景德镇陶瓷馆的文物建档和撰写论文工作需要拍摄瓷器照片,有人推荐了痴迷摄影的饶克勤。他曾经咬牙花60块钱“巨款”从百货大楼买回一台海鸥牌折叠式照相机,苦练摄影技术。机缘巧合下,饶克勤就这样借调到了景德镇陶瓷馆,从事瓷器图片的拍摄和收集工作。而他那些仍然留在瓷厂的同学,或当干部或当工人,却几乎与青花画坯再无关联。

      对饶克勤和陶瓷馆的同事们来说,元青花的启蒙源自几年后日本人送给景德镇陶瓷馆的一套“陶瓷大系”丛书。这套由日本平凡社在1972~1978年出版的48册丛书中,第41册名为《元の染付》,明确将元代青花和明代青花区分开来。上世纪50年代,英国大维德基金会收藏的一对至正十一年(1351)青花象耳瓶被确认为元代真品,随后美国人波普博士的“至正型”元青花研究成果公之于世,但直到上世纪70年代末,国人才开始知晓和认可元青花的存在。

      说来凑巧,江西高安随后出土了多达19件元青花实物,为国内博物馆馆藏数量之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如此大量而完整的元青花实物,特地赶去参观的饶克勤和同事们印象深刻。其中,出土的6件元青花带盖梅瓶,在盖壁与底部分别见有墨书“礼”“乐”“射”“御”“书”“数”六字款。瓶身青花呈现出极浓艳的颜色,并有自然晕散,积料处可见明显的铁锈斑。绘画纹饰,用笔奔放活泼,愈发显出龙的凶悍。

      就像被勾住了魂魄,复制元青花的念头不断在饶克勤的脑海中发酵。陶瓷馆的陈孟龙和李会中两位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最先开始试验。“刚开始非常艰难,景德镇有10个大瓷厂,但在计划经济条件下,要弄一个坯都很难,只能托熟人去周边的日用陶瓷厂淘几个与元青花完全不相干的坯来做试验。”元青花的复制随后得到了单位的支持,与东风瓷厂合作建立了完整的试验基地,饶克勤便是其中画坯的得力干将。“大家的兴头都很高,每天中午不回家,只在附近小店里扒拉几口饭,就马上回厂画坯。”

      每逢下雨天,饶克勤就骑着自行车,和同事去附近的湖田古窑址捡元青花瓷片。“当年那里是一大片菜地,附近农民都爱用古窑里的匣钵摞起来当田地分界线。被雨冲刷后的表层泥土翻起,埋在地下的老瓷片更容易露出来,或是附近农民盖房子挖地基时无意中挖出来。”每当捡到又大又厚的元青花瓷片,饶克勤就很兴奋。

      饶氏作坊

      饶志阳进入元青花这一行完全是遵循父亲的意志。上世纪90年代初,17岁的他,拜陶瓷馆一位利坯师傅为师。“当时人们对元青花成形工艺的理解还停留在琢器行,用拉坯利坯的方式来加工器物。”处在叛逆期的饶志阳觉得窝在作坊里太屈才,但在父亲的强压下又不敢反抗。“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烧开水,把修坯的这钵水准备好,边看师父工作边走神。”真正找到拉坯的感觉,是在上手实践之后。“再看师父做东西,我甚至能提前猜到师父下一步要用哪一种造型的刀。”突然开窍的饶志阳仅用一年半时间就完成了三年学徒期的学习内容。

      但父亲带来的压力一直笼罩着饶志阳。“当时陶瓷馆有一批明代大碗的日本订单,父亲跟领导说能不能让我试试。”从他做坯的第一天起,父亲每天下午都要来“视察”。按照景德镇的规矩,饶志阳把做好的碗坯依次摆放在长条料板上,在他看来这些碗坯都做得挺好。但在父亲眼里,每个碗的造型、高度、直径和弧度都不一致。“父亲直接抓起料板,轻轻一抖,就把这批碗全部打烂,然后一言不发掉头就走。”以至于每次瞄到父亲过来,饶志阳的手就开始发抖。

      “直到一天晚上,父亲跟我讲,要做好一件事,一定要善用你的工具。”饶志阳便开始用最笨的方法:把硬纸壳剪出一个标准弧度,每做完一个泥坯,就用硬纸壳去比对;随身准备一把秤,去称量每一个泥坯的重量。“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砸过我做的碗坯,这批明代大碗也合格交货了。”此后,不愿窝在景德镇做匠人的饶志阳,决定远去上海闯闯世界。

      而此时,景德镇的风向也开始慢慢转了。1992年,景德镇雕塑市场花了2万美元,从澳大利亚引进了一口现代气窑。饶克勤对当年众人参观气窑的场面印象极为深刻:“大家纷纷惊叹窑还能这样烧!不需要匣钵,满档满插,这边送进去,那头就能掏出来,接连不断地烧。”在此之前景德镇甚至没人知道液化气还可以烧窑。“这口窑的引进对景德镇的冲击是致命的。”饶克勤感叹,“从此以后,仿造的现代气窑迅速普及,烧瓷器变得容易,甚至家家户户都可以烧。”

      私人作坊如星星之火以燎原之势兴起的同时,景德镇的各大国营瓷厂也似乎在一夜之间摧枯拉朽般地倒闭了。整个上世纪90年代,景德镇搞第二职业成风,停薪留职的饶克勤开始到私人作坊里打工,而此时的元青花复制品也越来越受到市场的追捧。2000年,55岁的饶克勤决定,与其帮人打工经常被克扣工资,不如自己开作坊单干。

      元青花的复制是一个系统工程。明代科学家宋应星在《天工开物》记述制瓷工艺之繁多:“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细节目,尚不能尽也。”自古以来,景德镇的老师傅一辈子仅专攻一道工序。而独立开作坊以后,这些重担全部压在饶克勤一个人身上。体察到父亲的辛苦,2004年饶志阳从外地回家帮忙。“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父亲是在完成一个体系,一个几百年来由上万人完成的体系。”

      如今,迈入不惑之年的饶志阳,已经成为饶家作坊的当家人。随着孙子孙女的降生,饶克勤的脾性也慢慢变得温和起来,但在饶志阳心目中,父亲的威严仍在。饶志阳向我们笑言,自己根本不敢在老爷子面前造次。

      识痕寻踪

      “元代不过90多年,加之没有明确的文字记载,我们能看到的只有极少量的元青花整器和残片。”在饶志阳看来,复制元青花实际上是一门痕迹学——从残片上的种种痕迹,倒推器物是如何一步步制造加工出来。

      最明显的痕迹是元青花的绘画纹饰。在画坯行当里,有句老话——“出样子的是徒弟,跟样子的才是师傅。”跟着父亲饶克勤学了将近20年画坯技艺,女儿饶明媛如今已在饶家作坊里独当一面。“与明清青花的图案装饰比起来,元代的图样虽然看上去工艺比较粗犷,但画意最明显,主次、搭配、层次都精心布局设计,特别有韵味。”人物故事纹是元青花中最为人称道的装饰题材,多取材于民间喜闻乐见的历史人物故事。而要把青花绘制出元代特有的气韵和风格,并非易事。在饶克勤看来,“如果没有胸怀,画出来的东西绝对不够高级”。

      80年代初,元青花最早的复制仅仅停留在绘画纹饰和器形的模仿,至于成型工艺,人们则想当然地采用了现代琢器的手工拉坯技艺。“但烧出来的器物怎么看都没有元青花那种厚重拙朴的质感,即使图案模仿得再接近,器物本身传递出来的信息和感觉总是不对。”饶志阳告诉我们,“用拉坯工艺复制出来的瓷器其实比真正的元青花还漂亮精致,但问题恰恰是太精致太漂亮了。元青花瓷片摸上去的手感有凹凸不平、一棱一棱的感觉,仔细观察,还能在整器上找到明显的圈状接痕。而拉坯形成的器物,内外都很光滑,不可能有拼接的痕迹。”

      直到90年代,通过反复琢磨元青花的残片痕迹,饶克勤才逐渐意识到必须改变拉坯的成型工艺。他开始探索性地尝试印坯拼接,果真烧出来的效果更接近元代老器物,慢慢地感觉到这种工艺对路了。

      印坯即为模印,有模在先,成型在后。专攻成型工艺的饶志阳开始在父亲的指导下,制作石膏模具。“每一次做新的造型,父亲仍然会因为一两毫米的差异敲掉我辛苦制出来的模具。”但恰恰是在父亲的严格要求下,饶志阳反复修磨出来的模具既轻巧,又结实,还好用。做模具时,还要把器物的干燥收缩和烧成收缩空间预留进来。“传统说法是纵向八六缩,横向九缩。如果把收缩比例做成一样,模具和泥坯看起来很漂亮,但烧出来的瓷器比例却不对。”

      开始印坯时,饶志阳把称好重量的泥料扔到石膏模具上,然后用双手不断按揉,使泥料充分地延展拉伸。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甚至还能清楚地看到,泥团在手工拍打的作用下,靠近表面的气泡被挤爆。在慢轮的转动和手的拍打按揉中,器物的形状慢慢呈现,越来越接近,越来越精致。直到器物在模具内完全展开,饶志阳才用竹刀来修坯,“之所以不用铁刀,是因为竹子天然的纹理是铁刀做不到的”。

      待印坯完成,便要及时将泥坯从模具上翻出来。“此时的干湿度要掌握精准,湿了翻出来泥坯会塌掉,而对于盘内阳模印坯来说,干了就根本翻不出来。”饶志阳解释说,“因为石膏模具不会收缩,而泥坯一直在收缩,如果时机不对,泥坯很可能就直接裂掉了。”所谓时机则完全靠经验判断,夏天温度高时要快,冬天温度低时不吸水,就要借助吹风机来帮助升温。翻出来的泥坯,按顺序将不同部位拼接起来,并不刻意抹掉拼接处泥浆的痕迹,只为保留元青花本有的拙意。

      元青花的成型工艺破解后,另一个问题却仍然困扰着饶家人——同等体积下仿制器物总比原件器物更重。在不断地识痕寻踪中,他们慢慢将眼光转向泥釉料的加工方式,一步一步更加接近元青花的本质。

      古时的泥料加工是通过水碓舂机来粉碎瓷石,并靠水波瓷来淘洗泥料。水碓舂机由水轮、碓杵和碓臼构成,在水轮扳动下,将瓷石粉碎。“靠冲击粉碎得来的陶泥,显微结构是不规则的多边形,而靠现代机器研磨得来的陶泥,显微结构是球形。”饶志阳解释,同等体积下球状结构致密度更高,自然也就更重。“接下来,靠阶梯状的水波瓷淘洗泥料,由于不同比重的材料不会出现在同一水层,较重的杂质下沉,较轻的泥料上浮,经过四五级淘洗后,泥料非常纯净,几无杂质。”

      除了采用传统方式加工泥料,饶家人还尝试探寻古人的施釉方式。所谓施釉,便是在成型的坯体表面施以釉浆,使其均匀地附着于坯体表面,有蘸釉、荡釉、浇釉、刷釉、洒釉、轮釉等多种方法。“在元青花的大量残片上,釉往往施得并不特别均匀,在直立的器物上更有明显的自上而下流动的丝丝痕迹。”饶克勤由此判断,元青花以直立浇釉手法为主。“釉从器物顶部浇灌而下,用刀片轻轻切开不同部位的釉层细细查看,当器物中段的釉层厚度合适时,顶部的釉层往往薄了,因为顶部的冲击力最强。补釉时不再浇釉,而是采用喷釉局部补充,尽量使整个器物釉层厚薄均匀。”

      青花呈色

      除了成型工艺和泥釉料加工,青花发色的最终呈现效果是决定元青花复制成败的关键。“白釉青花一大城,花从釉里透分明。”按照传统说法,呈色灰蓝者为国产青花料,呈色蓝艳者为进口青花料。但在长达30多年的试验中,饶克勤发现影响青花发色的并不仅止于此。青花料的配方、釉层的厚薄、火候的高低,甚至窑位的差别,都会造成呈色效果的千差万别。

      如何选取青花料是一门极深的学问。青花料本身并不是蓝色,而是咖啡色、褐色或黑色,通过釉下覆盖高温烧制后,青花料才得以呈现出迷人的蓝色。“不只是进口的苏麻离青,甘肃、云南等地都有很好的钴料矿。”饶明媛说,自家通常的做法是将几种不同的青花料按一定的比例相互调配,至于比例则是不便外露的秘密。“不同青花料的发色差别很大,氧化钴含量高的发色强烈,而含量低的发色灰蓝。”

      画坯时的笔法也会影响青花发色的深浅。“毛笔蘸取青花料的多少,运笔时笔速的快慢、停顿,笔画的交叠,都会自然形成青花的深浅。”因此在画坯前,饶明媛会仔细观察起笔的位置、运笔的方向和下笔的轻重,达到“心手合一”。

      青花料并不是唯一的变量,釉料的配方与厚薄都将影响青花的发色。唐英《陶冶图说》中曾记载:“釉无灰不成。”景德镇瓷釉历来是用釉果掺以釉灰配制而成,釉果是一种风化较浅的瓷石,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和三氧化二铝。而釉灰,则是将狼箕柴(一种蕨类植物)与石灰石混合,经过挤压等步骤,再经过“煨烧”制成。配釉过程中,釉灰含量偏少时,釉料呈色效果较白,釉灰含量偏多时,釉料呈色效果较青。

      需要注意的是,釉料的配方和厚薄还要与青花料和坯料相匹配。如果釉料施得太薄,青花的发色就会发乌甚至发黑;若釉料施得过厚,又会让钴料晕散流淌,出现“朦花”现象。除了画坯,也负责施釉的饶明媛告诉我们:“最合适的施釉厚度在1毫米左右,大概是一颗西瓜子仁的厚度。”

      无论青花料和釉料的配比与施就有多完美,不到烧制完成的最后一刻,永远无法预知青花发色的真正效果。因为烧制温度的高低,甚至窑位的不同,都是不可忽略的呈色因素。很长一段时期里,饶克勤追求古法柴窑的烧制效果,为此还曾于2003年独自一人去往百里外的祁门柴窑,体验元青花柴窑烧制方法。“就像用砂锅煲粥和电饭锅压粥的味道区别,较之现代气窑,古法柴窑烧出来的瓷器更加温润,有老物件的韵味。”

      柴窑以松柴为燃料,对于火候的控制,有极高的要求。当地人用“三年出一个状元,十年出一个窑火师”来形容对窑火的把握之难。烧窑的快慢、温度的变化、匣钵的码位、火道的通路,全靠有经验的把桩师傅来布局把控。烧制过程中,空气从下方的灰坑进入窑内,再以由下向上、由前至后、从两侧向中间的方式流动,因此,同一个窑内不同位置的匣钵燃烧状况与温度高低极不平衡。一般来讲,第二、三、四、五排的匣钵是最好的窑位,而这四排匣钵中,又以中间的位置最好,上下位置其次。

      与父亲不同,饶志阳现在已经不再执著于古法柴窑。“用气窑模仿柴窑的升温曲线和气氛,也能烧出有柴窑质感的元青花。虽然我的眼睛仍然能分辨出差别,但为了弥合这一点点差异,我可能付出极大的代价。”柴窑烧窑的成品率极低,甚至经常整窑整窑全军覆没,这使得烧柴窑变成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正因为成因复杂,变数莫测,面对元青花,我们始终心怀敬畏之心。”

      (实习记者闫少晨对本文也有贡献)

      记者/邱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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