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春申君,以及后来命运逆折

  成为战国四君子之一,这只是春申君辉煌之始。后来自己的儿子成了楚王,春申君接近人生顶点之际,厄运来袭,命运逆折。

  电视剧《芈月传》刚播出几集,早有各历史迷在纸上排兵布阵,列数剧中与史实不符之处,其中春申君黄歇与芈月这对青梅竹马的男女主角,历史里若真相遇,也是一则“君生我已老”的故事桥段。只消说明二人的年龄差,就很容易判断,歇公子何以无法与芈月发生这样一段纯爱故事。历史上的芈八子其人,出生日期虽未准确记载,但她是秦国昭襄王之母,而后者出生在公元前325年,如果由此而推算,可得出芈月出生在公元前340年前后。而黄歇初入世从政所侍之主,已是怀王的继任者楚顷襄王,要知道怀王在位将近30年,及至考烈王即位(公元前262年),黄歇年已四十有余,考据派得出的黄歇出生年,在公元前320年前后,因此黄歇出生时,芈月几乎是孩子他妈了。

  事实上,黄歇第一次有名有姓地出现在《战国策》中,是在公元前279年,即楚顷襄王二十年,此时的黄歇已周游诸国,见多识广,年纪也已过而立,看上去沉稳不急躁,同时,他还以“辩”和“游学博闻”著称,换言之,这已经是一个在民间略有名声的知识分子,等待与君主会面的机会。

  黄歇上线

  按照《战国策·秦策》中的记载,这一年,秦国两路兵马,一路由大将白起带队,攻取了楚国的西陵之地,另一路更是将战火烧到了楚国当时的首都郢,楚国历代君主的陵墓都被烧毁。楚顷襄王不得已,带队往东北方向迁徙,并在一处叫作陈城的地方暂时安顿下来。

  到了此情此境的楚国“遂削弱,为秦所轻”,于是,白起又领兵来犯。

  这时,准备了30多年学问的黄歇终于上线,进入这场战国最高领导们的军事游戏。他被顷襄王派遣出使秦国,并很快获得了与当时的秦国君主昭襄王长谈的机会。这段著名的游说正是黄歇“雄辩”名声的开始,无论是《战国策》,还是《史记》,都对这段洋洋洒洒的“说秦王”,有过相当篇幅的记载。

  那么黄歇到底说了什么?简言之,他先对昭襄王进行了大肆恭维,称秦国眼下已是大乘之国,拥有天下一半的土地,威信布施得很广,以楚国之弱,要拿下自然不在话下。接着话锋一转,借《诗经》“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提出了“攻易守难”的理论,举了两个例子,来论证该理论。

  一个是六晋时期,智伯攻打赵国,却换来榆次之祸;另一个是吴王夫差大败齐国,却同样遭遇“干遂之败”,以被越王勾践擒获告终。两个先胜后败的例子讲完,昭襄王已有一半信服。黄歇更进一步,推出楚国也是同样的道理,并且,楚国一旦灭亡,相当于“肥魏”,即隔壁的魏国会强大,另外,趁着秦兵攻楚,齐、赵、韩、魏正好借机袭击秦国,到时就得不偿失了。

  黄歇这篇雄辩,不只引经据典,还对七国的局势与纠葛了然于胸,最终,说服昭襄王“善楚”,秦楚两国收兵而相安无事。

  黄歇一战成名。他传奇一般流传在当时的朝野之中,人们为他贴上诸如“善辩”之类的特色标签,有些人赞其“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只凭一张嘴就化解了一场战争,即便是在七国争霸、辩士争锋的战国时代,仍然十分了不起。此乃有谋。

  为进一步巩固这次外交成果,黄歇还陪着楚国当时的太子熊完,诚恳地进入秦国,承担起人质的角色。此乃有勇。

  黄歇再次体现其“有谋有勇”的综合能力,已是十余年后,也就是太史公所评述的“以身徇君,遂脱强秦,使驰说之士南乡走楚”一事。

  入手“不朽盾”

  按照《史记·春申君列传》的记载,黄歇与太子完在秦国数年后,楚顷襄王终于重病,太子完如果此时不归楚,君位显然会落到旁人手里。黄歇见秦王不肯放人,果断做了两个决定,一个是当下就让熊完化装成楚国使者的车夫逃秦国而去,另一个是自己坐镇质子府,称病谢客,为熊完奔逃争取时间。

  困守于秦国数年的黄歇,很难说没有构思过这段故事的高潮部分,或许在他的头脑里,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时机一到,无非两种结果,一种是秦王放他二人顺利归楚,另一种是秦王扣住二人不放,毕竟“挟太子以令楚国”是件便宜事,后者的可能性多半大些。结果不出所料,秦昭襄王果然只答应黄歇“先往问楚王疾,返而后图之”。彼时的黄歇,就像一位客场作战的大厨,精心准备好了应对这道复杂的大菜,素材调料早已备齐,比如与应侯范雎的关系自然是好到可以随时传话给秦王的,对事后如何游说秦王以脱身心中也是有数的,虽然剑走偏锋,到底只等最后一声令下点火铺油。

  黄歇与熊完之间的关系,是太子傅也好,是兄弟也罢,总之经历了这场患难,并将自己置于危地而不顾,义字当头,与熊完的这层关系,已不是其他任何人可比。黄歇不只成功通关“质子解救”,还入手不朽盾——一个言听计从的楚王,而且还是黄歇的专属装备。黄歇对继位为楚考烈王的影响,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大于任何人。甚至,后世的研究者多称,他相楚的25年时间里,楚国真正的决策者,是黄歇而非熊完,是春申君而非考烈王。《战国策》中也记载有黄歇后来的门客朱英所说:“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为相国,实楚王也。”

  黄歇的前半生,因而是一步一步接近权力高层的半生。从这个角度出发的研究者,因此得出结论,黄歇并未真正把楚国利益列为优先等级,从结果上看,他的若干决策皆为秦国日后的壮大献计献策。

  他在“说秦王”中,提出“断齐、秦之要,绝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也”,看上去,的确为楚国解了燃眉之急,即秦王不只放过楚国,还打算与楚联合,一面攻打齐、魏两国,一面又割断燕赵和齐楚的联系,这样一来,六国的合纵连横,都因为秦楚联盟而破裂。

  支持这个角度的学者,曾提出的另一个证据是范雎。

  黄歇“说秦王”后两三年左右,魏国人范雎也得到了秦王的赏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范雎所提倡的外交政策。《战国策·秦策》中有大量篇幅述其与秦昭王之间的谈话,论如何整治秦国之策略,直言秦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对其余六国的策略,正好与秦王彼时所施行的相反。范子认为,应当先令韩、魏两国依附,由此对赵国和楚国造成威胁。“赵强则楚附,楚强则赵附。楚、赵附则齐必惧。”这样一来,需要攻打者,只有与秦国相近的韩国和魏国。

  上述理论,看上去和黄歇的雄辩走的是一条路线,即秦国著名的“远交而近攻”策略。在“威楚”一事上,二人英雄所见略同式的策略,正是为日后黄歇与太子完从秦昭王手里全身而退的人脉基础。

  秦国的最终目的,当然是称霸天下,而且此野心由来已久。苏秦早就提纲挈领地告诫过楚威王(楚顷襄王之祖),“夫秦虎狼之国,有吞天下心”。威王听了很以为是,半辈子忧心忡忡,将此训诫牢记于心,也把这种思虑传到儿子怀王身上。对秦国的怯懦与忌惮,也成为楚国国君的传统项目之一。

  亲秦是出于惧秦,还是已将秦国举巴蜀、并汉中的野心抛在脑后,恐怕无法查证,但后人来看楚国几代国君在与秦国联盟策略上,毕竟有一脉相承之感。

  春申君2.0

  黄歇在封相、成为春申君之前的人生,无疑是他作为外交官的半生。“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算是完成了从黄歇变为春申君的升级过程。

  新版本的春申君开始有大明星风范,慕名而来的“粉丝”也很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司马迁在《史记》中为四公子各列一传,与四人以养士闻于诸侯关系密切。在后世得了一个响亮的“战国四公子”称号,无论从地位、财力还是名气,都是后世任何“四少”或偶像团体无法企及的。

  最能体现四公子实力的,自然是其门下之客。

  “食客”或“门客”的概念,与“士人”还是有较为明显的区别。

  沈长云在他的《士人与战国格局》中,将士人称为我们古代第一批知识分子,并且认为,从战国初期开始,贵族对智识之士不论其阶级出身而怀有敬重之心。但大部分士人都是孔子门下,比如子夏、段干木等。到了战国中期,所谓的“游仕”渐多。钱穆在《国史大纲》中写“平民学者的地位逐步高涨”,到了战国中后期,国君与贵族阶级都对他们更加礼敬,甚至“贵族养士”蔚然成风。只不过,就像后世所熟知的“鸡鸣狗盗”、“闻鸡起舞”,门客的组成更与出身学识没有直接关系,不像初时那样互相之间还问一句师承。所以钱穆写四公子门下“贞士少,伪士多,只见游仕气焰之高涨,而不见他们的真贡献”,这样看来,似乎门客数量多寡,更像是年终追求漂亮数字的沽名钓誉之举。

  然而,如果从门客自己的角度出发,他们仍然是战国时代十分醒目的人群。

  他们已经十分广阔地涵盖了各个阶级、阶层出身的人,按照李珺平教授所著《春秋战国门客文化与秦汉致用文艺观》中的观点,“门客”包括了刺客、门客(食客、侠义客、小人客)、客卿、客将、纵横客等。他们的目标,更多是求富贵、取尊荣、建不朽之功业,他们的路径是通过依附某个主子,将自身“工具化”,达成豢养与被豢养的关系。

  但是这种豢养关系,却存在着不唯一性。特别是战国这样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里,群雄争霸,良禽自然会择木而栖,门客们自由地奔走在七国大地上,而以四公子为首的主人们,自然也十分重视人才。所以门客与其主人互相都持有十分自由的双向选择权,各公子贵族府邸之间的跳槽不在话下,也有要求加薪者,著名的例子是孟尝君府上的冯谖,直白地向雇主抱怨“食无鱼”、“出无车”。而这种推崇,才让我们看到《史记》与《战国策》中,谋臣策士们叱咤风云的场景。

  也正是出于他们活跃的身影,以及所涉及的领域几乎涵盖了政治、军事、文化等各个领域,李珺平将此称为“春秋战国时代最突出的文化现象之一”。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春申君正是司马迁明确写有“门客三千人”的那一位。

  升级失败

  《史记·春申君列传》所记载的门客却只有两位。李园与春申君关系最是厉害。二人的纠葛,还穿插着李园之妹李环。

  根据《史记·春申君列传》和《战国策》“楚考烈王无子”一篇所载,春申君一直为他好哥们儿考烈王没有后代一事担忧。另一边,有个赵国人叫李园,想把妹妹李环献给楚王。但是他也有两个担忧,第一担忧李环得不到太多宠幸,第二也是担忧考烈王的生育能力。后世研究者普遍认为,李园目的明确,他几乎是抱着“盗国”诸侯式抱负,才去春申君府上申请门客岗位的。

  之后发生的事,书中记述十分简略。有趣的是,李环颜值如何,倒没有记载,可那春申君见到李环后就很干脆地收为己用,接着,李环“知其有身”,这一年,黄歇已有80岁。

  李家兄妹合起来游说春申君,将怀了春申骨肉的李环,献给考烈王,假设到时所生的是男孩,立为太子,“则是君之为王也,楚国封尽可得”。看上去是一场成功率有百分之五十的豪赌,另一个促使春申君答应的原因在于,即便是另一个失败的二分之一,也无人知晓。这成了一桩只赚不赔的买卖。春申君的如意算盘打得响,这次赌博如果赢了,又是一次质的飞跃,或许还能进入春申君3.0时代,毕竟“我的哥们儿是楚王”和“我的儿子是楚王”一比,显然是后者霸气。

  不知是春申之幸还是不幸,李环果然生下太子,只是“楚王贵李园,李园用事”,显然,李园的目的达到了。即便没有看过《史记》,看多宫斗剧的现代读者,也很容易想到,春申君不只知道得太多,更是太子的生父,故事发展到此处,不是他死,便是李园亡。

  事实上,彼时,春申君的门客朱英曾对其有过一番“无妄之福之祸”的对谈,告诫春申,考烈王驾崩后的第一件事,应当是杀李园。可惜的是,春申觉得“李园,软弱人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在春申君当楚国宰相的第二十五年,考烈王驾崩。李园在宫内埋伏好刺客,在春申君进宫时斩去首级,还斩草除根,灭了他全家。李环之子,便是楚幽王。

  当然,这一年,秦始皇已经即位9年,七国也早已不复当年争鸣盛况。春申君执政时间长达25年,其间辅佐两任楚王,公元前262年出兵邯郸,公元前256年带兵灭鲁,公元前247年与信陵君合纵攻秦,公元前241年迁都寿春,推动楚文化东渐,经历无数国际事务,最后以戏剧化的方式死去。杜牧曾写《春申君》:“烈士思酬国士恩,春申谁与快冤魂。三千宾客总珠履,欲使何人杀李园。”

  文 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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