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灯盼君归

  作者有话说:

  我与《花火》结缘,是在高中,那些文字,那些故事,陪伴了我整个课业繁重的高中时代。我也曾暗下决心,日后要做一名写手,书写心中的故事。我从动笔写稿开始,一路磕磕绊绊,如今能看到自己的作品发表在《花火》上,真的很高兴。梦想照进现实的那刻,我感谢一直坚持着的自己,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楔子

  宋络家是靠着制作胭脂发家的。

  宋家的胭脂里,胜在多投了一味原料–被晒干碾成齑粉的胭脂虫。宋老爷数年前救过一位苗疆蛊师,蛊师赠了他胭脂蛊虫,说是以此物制成的胭脂,必定能让他发家。他把胭脂虫交由长女宋络养,后来,宋家当真富起来,举家搬入城中。

  那些红彤彤的胭脂虫,每条都有半寸长,以崖间的芷兰草为食,亦需要饲主以血喂养。隔上几日,她便要划开手腕,将血滴到檀木盒中。

  胭脂虫争着吸食血滴的场景,十分狰狞,十五岁的宋络不是不害怕,可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1.萍水相逢

  宋络在山里采芷兰草,因而遇到慕殊。

  那时候他躺在山崖下,伤得很重,身下青草被血浸泡成了暗红色,也不知他是死是活。她犹豫着走过去看了看,他突然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抓住她的脚腕。她跌了一跤,背篓里的芷兰草撒了一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金珠子,声音十分虚弱:“能救救我吗?”宋络没有接,蹲下给他包扎了伤口,陪他一直坐到天黑,也没见人过来寻他。他醒来见她还坐在身边,便说待会儿会有人来寻他,让她先离开。

  “可万一他们没有找过来,山里的野兽把你叼走了怎么办?”宋络问他。

  那少年笑了笑,眸中有了些生气,挥手道:“不会的,你去吧。”

  她回去时天色已晚,宋老爷不免训斥了她一番。

  宋络挨训完,转身去放置胭脂虫的房间时,七岁的宋双紫扑到她身上:“阿姐。”

  一颗沾着血迹的金珠从宋络腰间滚了下来,她弯腰拾起珠子,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这颗金珠子塞到她身上的。

  宋络再见到他,已是七日后,有奴隶贩子经过平城,宋络她爹命她带上钱,去挑个奴隶回来。

  那少年穿着破烂衣裳站在一角,身上带着镣铐,眼神桀骜不驯,像一头未被驯服的狼。

  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未曾想到还会重逢在平城街头。

  宋络指着他问道:“这个多少钱?”

  奴隶贩子换上一副笑脸:“姑娘,这小子是我经过城外的时候捡到的,一身的伤,又不听训,您赏我几服药钱就行了。”

  她付过钱,走到他面前,为他除下镣铐:“我叫宋络。”

  他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复又看向她,浑身戾气霎时消弭。他告诉她,他叫慕殊,随父母迁往南夏居住,途中遇到马贼,父母惨死,他一路流浪至此。

  宋络给他买了几个馒头,又把金珠递给他:“这原本就是你的东西,我不能收。”

  慕殊摇头:“你救过我,这是报酬。”

  宋络便想,等他伤势好起来,日后送他离开,再把金珠还给他吧。

  2.他心中的某个角落,悄然变得柔软

  宋老爷见宋络领了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回来,脸色明显不悦。宋老爷经常指派些重活给他,他那一身伤口反反复复崩裂,总不见好。宋络怜惜他,夜里拿了药膏偷偷找他。

  他脱了上衣,赤裸着背,脖子上戴着一块玉佩。

  他的伤口早已溃烂流脓,宋络为他擦拭好伤口,又轻轻涂抹上药膏。

  她的侧脸在皎皎月色里格外美好,慕殊问她:“为什么愿意买下我?”明明在一众奴隶中,他是最不划算的那个。

  宋络笑了笑,将药膏放到他手里:“既然我救过你一次,那便好事做到底。他们都不把奴隶当人看,你的伤那么重,如果不把你带回来,你迟早会死在他们手里的。等你伤好了,我便央求爹爹放你走。”

  她的目光郑重而又清浅,不知不觉,他心中的某个角落,悄然变得柔软。

  “宋络,你是个好姑娘。”他一改往日的清冷,嘴角微微扬起弧度,对她露出笑容。

  入夏,山中的毒蛇猛兽渐多,宋老爷想要挑个人陪宋络一道去山里采芷兰草。

  慕殊听闻,到宋老爷面前说:“我自小学武,有我护着二小姐,必不会出事。”

  宋老爷问他:“你走了,那些分配给你的活谁来干?”

  “我白天陪二小姐上山,夜里再来干活。”

  慕殊当真是这样做的,白天跟着宋络去山里,晚上回来,众人都歇下了,他独自干活。

  他想要待宋络好。

  从她那日在平城街头带走他,他心中就已经对她存了感激。后来她夜里给他上药,跟他说起那番话,这个柔善的女子,便走到了他心里。这一路坎坷,几时又曾有人馈赠过他这样的关怀与温暖。

  可没过多久,他的计划就被那场意外打乱了。

  3.她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要去找一个人

  初秋,阴雨绵绵,家中囤积的芷兰草被胭脂虫食完,宋络背起竹篓冒雨前往山中,偏偏这次出了意外。

  崖间的石头滑腻,宋络不慎踩空跌了下去,被身旁的慕殊拉住。但她下坠的势头太大,把他一同带了下去。他顺势把她护在怀里,跌至崖底,她只受了轻伤。

  宋络惊慌地起身要查看他的伤,他一把摁下她的头,摸了摸,安抚道:“我没事,马上就能带你回去了。”

  其实他摔断了右腿,可是他忍着不说,一瘸一拐地带宋络找路回去。

  他们转了半天也没能走出去,天色暗了下来,慕殊找了个山洞暂住,见宋络被冻得瑟瑟发抖,他有些赧然:“我可以抱着你吗?两个人会暖和些。”

  她微微仰起脸,双瞳剪水的眸子看向他,点了点头,一颗心怦怦直跳。

  慕殊上前抱住她,给她讲了很多大陈的风土人情,慢慢把她哄睡着了,才起身给自己接好腿骨。她身子不好,当夜发起了高烧。他撕下一块布,浸湿了给她放在额头冷敷,反反复复折腾到天明。

  宋络醒来,甫抬头便看到了慕殊的脸。其实他是生得十分俊朗的少年,唯独那双眼眸,在旁人面前太过清寒。

  他忽地笑着睁开眼,笑容里藏了那么一丝狡黠。蓦地,宋络脸红了。

  慕殊背着宋络走了几十里路回到宋家,宋老爷请来的大夫替宋络瞧过后,顺带着也给他看了看,摇头说道:“其余的伤暂且不说,他这条腿就算治好了,日后怕也是瘸的。”

  宋老爷一听,打发了慕殊一点银子,要把他撵出宋家。

  慕殊倒在宋府门前的石阶上,咬牙站起来,取出身上所有的钱,奉到宋老爷面前:“您行个好,继续收留我一段时日,我不要工钱的。”

  宋老爷转身走进去,管家把大门一阖,慕殊扔了那些碎银,拍着门问道:“二小姐的病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他。

  宋络昏睡了好几日才清醒过来,幼妹宋双紫坐在她床头,手里拿着一个布偶,怯怯地说:“阿姐,爹爹把大哥哥赶走了,大哥哥一直拍着门问你怎么样了,可他们不让他进来。”

  她眼前浮现出那个少年的模样,从山崖上滚下,他一直将她抱在怀里护着她。他的衣裳几近褴褛,腿上的伤口惨不忍睹,却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他会带她出去。

  他背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她时睡时醒,偶尔能听到他在唤她的名字,他叫她络络。

  他轻轻地喊着她的名字,语气旖旎缱绻。

  宋络要出府去找慕殊,被宋老爷拦住,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块破布,孤注一掷:“爹,小紫还小,替你养不了胭脂虫……”她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要去找一个人,甚至不惜忤逆她素来畏惧的父亲。

  宋老爷暴怒,扇了她一个耳光:“滚。”

  慕殊是在城外破庙里被宋络找到的,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啃半个馊馒头,收留他的老乞丐告诉她:“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一群人打斗,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他们制住他,往他身体里放进去一条虫子。他突然挣脱开,捡了把剑,把那些人都给杀了。我数了数,整整十四个人呢。”

  老乞丐把慕殊捡回了破庙,说来也怪,他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硬是慢慢活了过来。

  宋络给了老乞丐一锭银子,走到慕殊面前,夺过他手里的馊馒头:“阿殊,别吃了,这馒头都坏了。”

  他很听话地松开手,抬头露出一个略带稚气的笑:“络络,你来接我回去吗?”

  4.他惊慌地看着她,一如受伤的孤兽

  医馆的大夫为他接好腿,同宋络说他中了苗疆的蛊毒,如果寻不到蛊师解毒,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清醒过来,这种毒十分厉害,日后就算给他治好了,估计也会伤到脑子。宋络看了看他,他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眼睛一直盯着她,也不闹腾。

  “不能用药物暂时压制一下吗?”宋络问道。

  大夫面露为难之色:“这种毒只有苗疆的蛊师能解。”宋络付钱道过谢,领慕殊离开。回去的路上,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生怕她会撇下他。

  到了宋家,宋老爷自然没给什么好脸色,倒是宋双紫扑了上前,牵着宋络的衣角:“大哥哥他好些了吗?”起初慕殊只是迷惘地看着宋双紫,见小丫头对他笑后,他摸出一块沾满灰的糖块递给她。

  宋络侧过头,心底的那点苦楚浮上来,弥漫开。

  慕殊干起活来比以往更加卖力,一有空暇便守在宋络身边,寸步不离。宋家下人们私底下都说,这个傻小子喜欢他们家二姑娘,他们当着他的面调侃他,他便问:“什么是喜欢?”

  一个婆子笑着说道:“就是你想跟二姑娘在一起,日后要她给你生小娃娃。”

  他偷偷看了眼屋子里的宋络:“那她以后不和我分开了吗?”众人笑着散开。

  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宋老爷耳朵里,宋老爷命人把慕殊绑过来,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我宋家的女儿岂是你这等贱民能垂涎的。”

  等到宋络找过来,慕殊已经被关到了柴房,她给他上药,轻声问他:“阿殊,你还记得家里有什么人吗?”她想寻到他的家人,把他送走,再这样下去,他的命迟早会葬送在宋家。

  他想了会儿,实在想不起来,低声央求她:“络络,我陪你摘草叶子,我给你干活,你别赶我走。”

  宋络取出他脖子上的那块玉,玉上面刻了一个极小的“谢”字,除此再无其他。仅凭这点线索想要找到他的家人,就如同大海捞针。

  他惊慌地看着她,一如受伤的孤兽。

  宋络笑了笑,试图安抚他:“阿殊,如果找到你家人的话,你就跟他们走吧,兴许他们能有办法替你解开蛊毒。”

  他突然伸手抱住她,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我喜欢你,络络,别赶我走。”

  她羞得不行,双颊如染烟霞,却没有推开他。

  5.我娶你,我陪你一起养虫子

  入冬,南夏传出谢家家主谢轩病重的消息。

  南夏虽是大陈的领地,但一直由谢家掌管。大陈建国之初,太祖分封诸位功臣,谢家先祖讨要了几乎是蛮荒之地的南夏,随后辞官,带领谢家人前往封地,后来南夏在谢家的管辖下日渐繁荣昌盛。

  谢轩戎马半生,早已落得一身旧伤,加之病情来势汹汹,他从此卧床不起,而他的嫡子谢殊尚在赶回南夏的路上。

  偌大的谢家无人主政,渐渐地也就有人动了争夺谢家家业的念头,谢轩的一个部下起兵,率先叛乱攻下平城。

  士兵们涌入城中烧杀抢掠,一时间平城大乱。

  宋府的大门被撞开,杀红了眼的士兵冲进来,宋老爷抱着手里那尊玉佛不肯松手,那士兵一刀挥过来,砍在宋老爷脖子上。

  从房中赶来的宋络见到此景,哽咽着喊了一声:“爹。”

  宋老爷捂着流血不止的脖子:“络儿,带上胭脂虫跟小紫,快逃啊!”

  那些士兵见到宋络,狞笑着上前。她转身就跑,却很快便被追上。有一人覆身压到她身上,她拔下簪子,刺入那人的脖子。

  那人扬起手要扇宋络耳光,忽然间,他的脑袋骨碌滚下,猩红的血喷溅了宋络一脸。

  慕殊提刀赶了过来,拉起宋络,去房中取了盛放胭脂虫的木匣,抱着熟睡的宋双紫,护着她们逃了出去。

  那时候谢轩尚在病中,北部五城陷入战乱。

  宋络带着幼妹和慕殊,前往青城投奔姨母。她夜里总是做噩梦,梦到那士兵的头颅滚到她脚边,猩红的血喷溅得满地都是。慕殊唤她,她惊醒,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她突然异常难过,在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他十分紧张,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只好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络络,你别怕,我会保护你和小紫的。”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一路的恐慌惊惧,他一直将她护在身后,从来不愿让她去面对那些艰难困苦。

  不久他们遇到流盗,慕殊死死护着宋络两姐妹,他们砍了他数刀,抢走钱袋扬长而去。宋络把他背到一处破庙,所有的伤药全部用上了,他的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宋双紫牵着宋络的手,哭着问她:“大哥哥是不是会死?”

  宋络摇了摇头:“不会的。”

  她见到过慕殊受过更重的伤,那时候的他都能挺过来……他曾许诺日后会保护她的,他是一个守诺的人,必定不会背弃自己的承诺。

  慕殊昏睡三日,醒来后对她说:“对不起,络络,我没有守住你的东西。”

  宋络给他擦好脸:“阿殊,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他点了点头,于是她俯身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轻轻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你愿意娶我吗?等到了青州,我求姨母给我们证婚好吗?”

  宋络曾经以为离开平城后,她会一无所有,从此带着幼妹漂泊无依,可他不离不弃,决然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雪荆棘,这样的他,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慕殊抚了抚她的发:“你不要离开我……我娶你,我陪你一起养虫子。”

  她笑了笑,闭上眼,将往后的岁月许诺给了眼前这个男子。

  还未到达青州,宋双紫染上风寒,小脸烧得通红,慕殊也正是养伤的时候,宋络不敢让他太过劳累,自己抱着幼妹,一步步跟着他走。

  时值寒冬,宋双紫的病总不见好。宋络抱着幼妹去医馆,被大夫赶出来:“就这点银子,一钱甘草你都买不起。”

  有个牙婆拦住她:“姑娘的模样生得这么好,不如跟我走?”

  宋络摇了摇头,抱着宋双紫回破庙。

  那牙婆竟跟了她一路。

  慕殊躺在烂草席上睡觉,宋络把宋双紫放到慕殊身边,宋双紫问她:“阿姐,我会死吗?死了后是不是就能见到娘亲了?”

  宋络把布偶塞到宋双紫手里,亲了亲她的小脸:“小紫一定会长命百岁。”

  宋络出了破庙,牙婆又劝她:“小娃娃病成这样,若再不就医,怕是会病死在破庙里。再说,躺在草席上的那男子,你看他身上那么多道口子……”

  宋络打断她:“我会制胭脂,也会帮姑娘们装扮,你若是肯出高价钱,我就跟你走。”

  晚些时候,宋络提着几服药和一包馒头回了破庙,她递了个馒头给慕殊,笑着说她已经吃过了。慕殊把馒头塞回布袋子里:“留给你和小紫。”

  倏然,她轻轻吻了吻他:“你记得我姨母家的住址对不对?你一定会帮我把小紫送过去对不对?”

  慕殊怔住,木讷地点了点头。

  宋络取下钱袋,郑重地放到他手里:“慕殊,宋络负了你,到了青州城,让我姨母给你说一个好姑娘。”

  “络络,你说过……”

  宋络将偷藏在手中的药包按在慕殊脸上,他来不及起身,就晕了过去。她抱着那盛放胭脂虫的木匣,同屋外等候她的牙婆离开。

  狂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花在茫茫原野上怒号,宋络回眸,那一排排脚印,很快被风雪掩埋。

  6.那个叫宋络的女子,一点点走进他的心里

  谁也没有料到慕殊会追过来,他提着大刀,拦在马车前。

  宋络打起车帘,他站在风雪中,乌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双眸灼灼盯着她:“络络,回来。”

  她眼中盈满泪,几乎下一刻就要随他离开,可牙婆拉住她:“姑娘既然拿了银钱,这事就得作数。”她转过头,挥手示意他走。

  慕殊走上前,将她拦腰抱到自己身边。他又解下脖间的青玉,扔到牙婆面前:“那些银子我来还,就用这块玉佩做抵偿。你不能带走她,除非我死。”

  牙婆本想拒绝,可看了眼慕殊手中寒光凛凛的大刀,哆嗦着捡起玉。

  那是块上好的青玉,牙婆咒骂几句,赶忙催促车夫离开。

  宋络低下头,看到慕殊竟赤着双脚,急声问道:“阿殊,你的鞋呢?”

  慕殊不说话,伸手紧紧抱着她,就仿佛,她是这冰冷的天地里,唯一的温暖。

  发现宋络失踪后,他顺着脚印追出好几里地,又一路打听,连鞋子掉了也来不及捡,他怕自己追不上马车,怕自己再也找不到宋络。

  回去的路上,慕殊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暮雪纷纷,她恍惚间觉得,他们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直至岁月尽头,与君共白首。

  次日,慕殊不顾伤未痊愈,出去揽活。宋络留在破庙照顾宋双紫,忽地听宋双紫说:“阿姐,你昨天不见了,大哥哥都快急疯了。”

  宋络为她擦去嘴角的药汁,轻声道:“我知道,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明白慕殊对她的心意,也知道她于慕殊而言,是多么重要。

  待他们赶到青州城,城池遭遇叛军洗劫,不久前才被谢家收回。

  宋络姨母一家奔波于战乱,家财散尽,如今亦十分贫穷。宋络带着宋双紫与慕殊住下,同姨母商议,说要继续制胭脂。

  这一路上仅靠宋络的血供养,胭脂虫竟也幸存了一小半。

  慕殊陪着她去城外采摘芷兰草,购置制胭脂的原料。不久后,她制出第一批胭脂,拿去集市上卖了个好价钱。

  回家的路上,慕殊执意背着她,她轻轻揽住他的脖子:“阿殊,我有办法挣钱了,等再过一段时间,我们雇几位帮工,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慕殊问她:“那络络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宋络轻轻趴在他背上,倏然红了脸,落日的余晖在他们身后洒了一路。

  他们的婚事是在次年初春举行的,那时南夏的局势仍不安稳,据传谢轩的长子于战乱中失踪,谢家正在极力搜寻。

  在宋络的姨母的操办下,这场喜事办得热热闹闹。

  前来贺喜的街坊邻居很多,酒宴持续了很久,宋络坐在新房里等慕殊回来。

  房外传来脚步声,她捏紧手中喜帕。

  来的却是宋双紫,小丫头端着一碟糕点,对宋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哥哥怕阿姐饿了,嘱托我送点吃的给阿姐。”

  宋络接过,只觉得满心欢喜。

  直至夜深,慕殊才被扶回房,她为他打水洗脸。他忽然起身将她拉到怀中,她正要推拒,他的唇突然压了下来,覆在她的唇上,带着醇香的酒气。

  “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他解开她衣领的盘扣,声音沉入无尽夜色中。

  从去年山崖下初见,从平城街头重逢,这一路的相知相伴……那个叫宋络的女子,一点点走进他的心里。

  7.我要去哪,必定也会带着她去

  婚后,他们如同普通夫妻那般度过了一段静好岁月,而宋络打理的胭脂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

  仲夏,宋络染上病,服药许久仍不见好转。慕殊带她看遍青州城的大夫,都说这病无根可循。她的身子越来越差,慕殊提出要带她去其他地方寻医问药,她劝说慕殊,等最近的一批胭脂赶制出来再走。

  可如果她能早先预料到谢家的人会寻到青州城,兴许她当时就和慕殊离开了。

  她也曾那么自私地想过,想把慕殊留在她身边。

  谢家人寻过来时,她和慕殊正在院子里干活,乌泱泱的带刀护卫涌进来,慕殊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徐徐走出,看向慕殊,目光里隐约带着几分欣喜:“阿殊,过来。”

  慕殊抬眸看了他一眼,一脸茫然。

  谢轩在城主府住下,次日宋络被召至城主府,谢轩站在庭院中,负手问她:“宋姑娘可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宋络摇头。

  谢轩道:“他本姓谢,是我的长子。”

  谢殊是三年前被送往大陈的,那时候南夏的局势已有动乱的势头,谢轩忙于牵制各方势力,又害怕膝下唯一的儿子遭遇不幸,遂将谢殊送去了大陈。三年后新帝继位,大陈与南夏交恶,新帝下令诛杀谢家在朝中的势力。谢家暗卫护送谢殊逃出大陈,前往南夏,却没料到谢殊会遭到大陈的锦衣卫追杀,在途中失踪。等谢轩找到他,他体内被下了蛊毒,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宋络已忘记她是怎样浑浑噩噩走回家中的,只记得离去前谢轩对她说的话:“宋姑娘救了阿殊,我必有厚礼相赠。”

  果不其然,她初一回去,就看到两大箱珠宝端端正正地摆在院子里。慕殊上前握住她的手,有些紧张:“他们是不是为难络络了?”

  她勉强展颜,轻声问道:“阿殊的家人找过来了,阿殊想不想和他们回去?”

  慕殊怔住,松开她的手,良久以后露出一抹苦笑:“你还是不想要我,还是要赶我走。”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逝,宋络失神片刻,复又牵着他,声音却渐渐无力:“不是的。”

  谢轩带着护卫前来接慕殊,他紧紧牵着宋络的手:“她是我的妻子,我要去哪,必定也会带着她去。”谢轩沉下脸,却没有说什么。

  启程回宴安城的路上,宋络的嗜睡之症越发严重,精神头也一日不如一日,谢轩请来的苗疆蛊师为慕殊诊治后,顺带着也给宋络把脉,霎时脸色大变:“宋姑娘可曾养过胭脂蛊虫?”

  宋络点头,眸中的惊慌一点点积聚起来。

  蛊师解释,胭脂蛊虫以女子的血液为食,且一旦认主,便会与宿主命格相连,直至宿主死亡。

  她的身子已经很差,怕是没有几年寿命了,从她与胭脂蛊虫结下契约的那日起,就注定了她的精气会不断被胭脂虫吸食,直至她死亡。

  而这一切,她与慕殊都是不知道的。

  宋络捂住脸,试图掩去面容上的惊慌失措。

  谢轩客客气气请她出来一叙:“我愿多给几倍酬劳,但求宋姑娘离开阿殊。”她的身子已经不行了,日后怕是也无法生育,他准许慕殊带着她,原本只是想让她做个妾。

  可如今宋络这般模样,怎么配做谢家的儿媳?

  她侧过头,声音沉入晚风中:“那我日后还能见他吗……”

  8.如今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保护的姿态,却是因为另一个女子

  宋络同慕殊说,要去青州城接宋双紫过来,慕殊起初执意要同她一起回去,可被她劝住:“阿殊先和家主回宴安,等过一段时间,我很快便能赶过来的。”

  谢轩拨了护卫随行保护宋络,慕殊这才放下心。临别时,他送她上马车,郑重嘱托她:“络络要早些回来。”

  晨光熹微,那辆马车载着她往与他相反的方向驶去,他伫立许久,直至马车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南夏局势完全稳定下来,是在一年后。

  谢轩的长子谢殊奉命夺下叛军的最后据点,随后不久,谢殊迎娶新妇过门。他的妻子顾氏出身显赫,性情端庄,容貌出挑,一时间两人的婚事传为佳话。

  谢殊的经历,说来又有几分传奇,他于回南夏的路上失踪,一年后才被谢家找到。据传他身中蛊毒,忘却了诸事,后来谢轩找来苗疆蛊师为他解毒,又将他带在身边一点点栽培。一年后,他率兵平定叛乱,自此南夏重新回到谢家掌控中。

  新婚后,他带着妻子住进了新宅,过了些时日,对面长街上多了个卖胭脂的小摊。

  摊主是个年轻女子,模样生得好,但病容恹恹,总让人感觉少了些生气。她的胭脂十分得年轻姑娘喜爱,就连顾氏都私底下同他说起过想要去买盒胭脂。

  谢殊遣管家去买,胭脂的成色的确很好,顾氏喜爱得很。

  而他真正见到那女子,是在几天后。

  那日是个雨天,他带着顾氏赴宴回来,她正慌忙地收拾小摊,车夫急着赶路,撞翻了她的摊子,东西撒落一地。

  顾氏过意不去,撑伞下了马车为她收拾东西,一不留神便见到了散落在地上的锦盒,盒盖已被撞坏,红彤彤的胭脂虫一条条往外爬。顾氏扔掉纸伞,连连往后退去,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惊恐。

  谢殊伸手揽着顾氏的肩,接过婢女递来的竹伞,为顾氏撑开。

  不经意间,他看到她抬眸看过来,原本应是极淡的一眼,可隔着雨幕,却让他觉得她盈盈若水的眸中蕴含着一抹浓重的哀愁。

  他移开视线,低声安抚怀里的顾氏:“莫怕,这是苗疆的一种蛊虫,它们不会伤人的。”

  顾氏自觉失态,轻声向她道歉,又命随行的丫鬟赔了好些银钱给她。她笑着摇头,俯身拾起胭脂虫,低头的那瞬,眼中忽地有了湿意。

  当年,那个人也是那样陪在她身边,为她挡去一切风雪荆棘,可如今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保护的姿态,却是因为另一个女子。

  收拾好小摊后,谢殊扶顾氏上了马车,他想了想,吩咐婢女:“给那位姑娘留一把伞。”

  顾氏见婢女把伞交给她,这才放下车帘。谢殊取来软布为顾氏擦拭被雨水打湿的脸庞与鬓发。顾氏想了会儿,才道:“夫君,方才那位姑娘,好像哭了。”

  马车渐行渐远,他淡淡应了一声,心中已无探究的心思。

  9.愿郎君千岁

  秋去冬来,那女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深冬,宴安下了一场大雪,有个名叫宋双紫的小姑娘抱着把竹伞来到谢殊府上,说是替姐姐过来还东西。小姑娘梳着双髻,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她所还的,正是那个秋雨日里他送出去的一把伞。

  她放下伞,复又取出几盒胭脂:“这是阿姐送给少夫人的,多谢少夫人出手相助。”

  谢殊命人收下,终究问了句:“你阿姐人呢?”

  她抬头看着谢殊,眼中浮现出泪光:“阿姐死了,大哥哥,你真的不记得她了吗……”

  谢殊失笑,不禁问道:“她叫什么名字?兴许我以前见过她,可不记得名字了。”

  小姑娘眼中的希冀霎时幻灭,她摇了摇头,起身拜别谢殊。

  整座宴安城银装素裹,她费力地踩在齐膝深的大雪里,取出怀中揣着的字条,那是宋络死前写下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原本应是一首完整的诗: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可她的身子已经被胭脂虫掏空了,一日日病下去,到了最后所求,仅剩他的安好,愿他身体常健,愿他有心爱之人岁岁年年相伴。

  谢殊早就不记得宋络了,苗疆的蛊师不仅治好了他所中的蛊毒,更是听从谢轩命令,用巫术裁剪掉了他与宋络相伴的那两年的记忆。

  谢轩对宋络唯一的宽仁,便是允许她再见谢殊,再见那个完全不记得她的谢殊。

  可从她选择离开他那刻起,他们的命轨便向两个相反方向延伸,从此再无交集。

  起初她一直躲避着,不愿再见谢殊,可最后她察觉到身体真的快要不行了,才鼓起勇气来到宴安城。

  明知道这会是一场伤心,可她依旧选择赴宴。

  毕竟这是她与他,最后相见的机会。

  宋双紫松开手,那张字条被风扬起,飞向宴安城上空,很快不见踪影。

  冬天的寒夜总是来得特别早,谢殊到府门口接省亲归来的顾氏,蓦地看见一张被雪水打湿的字条。

  就着昏黄的烛光,他依稀辨认出了上面写的字:愿郎君千岁。

  文/归嘘 编辑/眸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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