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微凉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最近很迷宋冬野的歌,我一边听着那首《卡比巴拉的海》,一边写出了这个傲娇小男生和呆萌姐姐的故事。卡比巴拉是一只可爱的巨鼠玩偶,原型是南非东部的食草大老鼠,非常可爱。它不停地吃草,可以在草原上吃出一条路来。它喜欢泡温泉,总是打瞌睡,是特别天真的一种治愈系玩偶。万幸就是这样的姑娘,贪吃嗜睡且心大,却又坚强可爱。愿你们都成为这样的姑娘,然后遇上傲娇的小王子。

  当你疲倦的船回到家乡,

  我还能否成为你的船长?

  –宋冬野《卡比巴拉的海》

  01.曾经用来亲吻的双唇,如今却用来争吵

  “万伟民,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若不是为了我们万家的钱,你会嫁给我?!”

  “好……是!我就是为了你的钱,我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

  万幸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快速地按着手里的遥控器,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急促地闪烁着:新闻、足球比赛、广告、肥皂剧……音响已经开到最大,却还是压不住卧室中吵架的声音。

  “砰!哐当!哗啦–”

  什么东西砸中了玻璃,又掉在了地上。

  万幸在喧哗的电视声中,一点点蜷曲起膝盖,双手用力地捂住耳朵,但依旧无法隔绝争吵声。

  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了,蓬头垢面的方慧拖着箱子走出来,万幸转过头去,怯怯地唤了一声:“妈–”

  方慧草草抹掉脸上的泪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幸幸,妈妈决定离婚了。”

  万幸努力憋着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抗议着那个决定。

  “谁说要离婚了?我死都不签字!你一辈子都是我万家的人,休想出去单干!方慧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拿到了老万家的秘方就想过河拆桥,没门儿!”万伟民冲出来,死死拽着方慧的行李箱,涨红着脸,怒吼道。

  “万伟民,当初我嫁到你家的时候,你有什么钱?你除了有一个破门面、一辆破面包车,你还有什么?我凌晨四点就跟着你去送鸭脖子你忘了吗?!”方慧的声音带着哭腔,“自从我生了幸幸,你妈就没给过我好脸色,说什么万家的规矩传男不传女,这都什么年代了!别人跟我说了多少次,让我把你看紧点,我都不信,你竟然连店里的小妹都不放过。那女孩多大?十八?二十?你妈都放话了,如果她生了个儿子就让她进门!你们万家真是太欺负人了!”

  “我妈……我妈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一个女人,这么强悍做什么?我妈看你吼我,肯定有意见啊!”万伟民又吼了起来。

  万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万家的别墅位于A城地段最好的南山腰,一眼就可以望到不远处的江景,亦可俯瞰城中繁华的夜景。万家的连锁鸭店,是城里最著名的小吃店,不仅自己卖小吃,还供应各大酒店,也是不少游客不远千里都要来尝尝的地道美食。

  此时,别墅区道路两旁的花开得无比绚烂,寂寞的月光照在公路上,偶尔有几辆豪车疾驰而过。虫鸣声声中,万幸顶着红肿的眼睛走下山,回到了北城区的老房子里。过去,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七十平方米的旧屋中,每日欢声笑语;如今,她看着天花板上布满的蜘蛛网竟然恍若隔世,斑驳的墙壁上还有她孩童时期的涂鸦–两个火柴大人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火柴小丫头。

  万幸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双手捂着脸,突然就哭出声来。

  曾经用来亲吻的双唇,如今却只能用来争吵了。

  02.好久不见了,讨厌鬼

  “砰砰–”突然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

  “要报警吗?”一个低沉的男声,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等我死了再报警吧!”万幸头也没抬,恶声恶气地回答道。

  一个瘦高的男孩走了进来,他穿着雪白的T恤和亚麻短裤,递给她两张纸巾:“我听你哭得这么凄惨,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万幸哭笑不得:“你是谁?”

  “一个无关紧要的邻居。这里曾经住过一个我特别讨厌的小女孩,还好她搬走八年了。”男孩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哭成了核桃眼的万幸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你干吗讨厌她?!”万幸努力瞪大双眼,想要知道这个陌生的家伙干吗讨厌自己。

  男孩双手插在口袋中,一头清爽的板寸头,浓眉细眼,高挺的鼻梁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青涩,薄薄的嘴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我们从小就在同一个幼儿园,不过我上小班,她上大班。那个女孩比我大两岁,从小贪吃又嗜睡,最喜欢抢我的面包和饼干,午睡也要从大班偷偷爬上我的床,非要摸着我的耳朵才能睡着……”

  万幸垂着头,窘得面红耳赤,只得用力扣着沙发上的小洞,掩饰自己的尴尬。

  “因为个子小,我每次都被她死死抱住,亲得满脸口水。她亲我就算了,还经常把我咬得哇哇大哭,脸上全是牙印儿。”

  万幸抬起手,遮住脸上尴尬的表情,整个拳头都塞进了沙发的窟窿中。

  “好不容易熬到了小学,我刚上一年级就碰到了她,我们竟然还是在同一个学校!我见了她果断绕道走,却不料她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她每天都扎着羊角辫,不是在吃冰激凌就是在吃面包……”

  万幸终于忍不住了,怒吼道:“李奇昱,你别太过分了啊!”

  谁让他从小就长得白白胖胖,又可爱,她喜欢他才逗他,没想到却成了大家的笑柄,至今,她家相册里还有一张她笑得像个采花大盗,搂着他的肩膀啃他的小脸蛋,而他哭得眼泪汪汪的老照片。

  这样丢人的耍流氓历史,万大小姐自然是不愿意承认的,除了装失忆还能干吗?!万幸记忆中的李奇昱永远是臭着一张小脸,从来都是用鼻孔和人打招呼的。因为成绩好,他一连跳了两级,很快就成了她隔壁班的男生;因为年纪小,他永远是班上最矮小的男孩……她还没来得鼓起勇气与他冰释前嫌,就随着父母搬离了这片陈旧的老区。

  至今,已经八年了。

  九岁的采花小飞女万幸,已经长成了十七岁的大姑娘。

  “好久不见了,讨厌鬼。”李奇昱倚着墙,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个奇妙的形状,光洒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仿佛振动的蝶翼,微勾的嘴角似笑非笑。不过才十五岁的少年,却已经长成了一米七八的大男孩。

  夜风灌入旧窗,鼓动着他的衣衫,如风筝般,在那一瞬间,万幸突然觉得–

  他,也许会飞起来。

  03.再见,卡比巴拉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日升日落,但有些东西,并不会随着时间更改。

  此时,万幸伏在窗边,看着早已陌生的旧城区。过去熙熙攘攘的街道冷清了许多,许多低矮的楼房都将要被拆去,拔地而起的楼盘如雨后春笋,点缀着这个城市最陈旧的风景。

  “喂。”他一脸傲娇地喊了一声。

  “嗯?”沉浸在悲伤中的万幸茫然地回过头去。

  “你的蘑菇头左右两边有点不对称,还有,你的右眼比左眼稍微大了一点点,酒窝只有左边一个,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有点长,和其余九根手指头相比。虽然人类的脸没有绝对对称的,但你的还是属于不对称比较明显的。”

  万幸心中仿佛有一万匹马狂奔而过,溅起愤怒的尘埃:“你的强迫症越来越严重了吗?!你从小就叫我‘喂’,连我的羊角辫一高一低你都要说我!”

  “喂,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无可奉告!”万幸猛地关上窗户,她一点都不想与这个严谨的小变态聊“大人”的苦难,他才十五岁,他懂个P!

  他耸耸肩,步步后退,像个幼稚鬼一样退了出去,还不忘绅士地带上了大门:“再见,卡比巴拉。”

  过去的万幸,就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卡比巴拉。卡比巴拉喜欢不停地吃草,有时吃得太多,会在草原上开出一条路来,它们总是打瞌睡,我行我素。这个外号,只有他们俩知道。

  而李奇昱,因为早熟和成绩优异活得异常孤独,他从未有过同龄的朋友,却偏偏有个小恶魔一样的邻居姐姐“欺负”他。他父亲长年累月出海,一去就是一两个月,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孤独的童年和姗姗来迟的成长让他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大男孩。

  只是如今,他的卡比巴拉似乎没有那么快乐了。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抱着双臂,微微歪着头,清秀俊朗的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容。

  他的眼睛就像闪亮而沉默的星星,在苍茫的宇宙中流浪了许久,时隔多年后,终于再度与她重逢了。

  04.这一刻,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方慧和万伟民的离婚官司打了半年,最终,方慧赢得了属于自己的股份,在城中做起了另一个品牌–方氏鸭,与万家的招牌鸭分庭抗礼。

  那场官司全国皆知,蜂拥而上的记者堵在万幸上下学的路上,将摄像机和话筒对准她,一定要让她谈一谈这场婚姻的破灭到底是什么原因。她奶奶上新闻,上访谈节目,大聊特聊自己居心叵测的儿媳妇,为了万家的美食秘方,费尽心机嫁进来,如今得了方子,就无情无义地离婚,却只字不提她妈妈过去的艰辛。

  万伟民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只有憔悴的面容出卖了他的心事。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他们仿佛成了仇家一般。

  方慧忙得像一个陀螺,招聘新人,打广告,装修门店。因为方氏鸭口味与万家招牌鸭几乎一样,更是时常推陈出新,弄一些新口味的鸭子出来做活动,一时间,方氏鸭的风头无人能敌。

  万幸被法庭判给了母亲,或者说,万家并没有想要争取这个孙女,因为另一个年轻女人的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圆圆的肚皮人人见了都说一定会是个男孩!

  忙碌的方慧无暇照顾万幸,万幸就独自一人搬回了老房子,仿佛住在里面,就可以留住一家人曾经甜蜜幸福的好时光。方慧给女儿请了一个保姆,专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但她悄悄把保姆辞退了。

  天蒙蒙亮,万幸睡眼惺忪地叼着吐司,刚打开门就看到李奇昱咬着吸管,伏在公共阳台上看天边的启明星。大雾笼罩着初醒的城市,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万幸还未来得及打招呼,他就转过身来,直接丢了一盒牛奶在她怀里,一只手提过她的书包走下了楼。

  万幸乖乖跟在他身后,他高大的背影像一棵参天大树,这一刻,她的心突然前所未有的平静了。

  黑色的羽绒服裹在他身上,白色的耳机从衣领处探出,塞进耳朵中,头发有些长了,刘海盖住了他的浓眉,眼中的表情有些严肃。

  她想要说什么,嘴唇微微张了张,终究还是闭上了。她安静地走在他身侧,一直走到第一缕阳光刺破淡灰色的天空,洒向这个城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光,把他的侧脸映成坚毅的雕塑,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突然转过头来,深情道:“双螺旋结构发现者之一克里克说过:‘你,你的喜悦、悲伤、回忆、抱负,你对你人格的感受,你的自由意志,这一切,实际上都不过是大量神经元与其缔合分子的生理反应而已。’”

  “什么?”她听不太明白。

  “我们的悲伤和痛苦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神经元和缔合分子的生理反应罢了。”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仿佛她是一只迷失方向的小狗。

  “哦。”她笑了,“那不如说我们都是碳水化合物好了。”

  “本来就是,世间的一切生命都是。”他裹紧她的大衣,“所以不用害怕,因为总会殊途同归。”

  阳光穿过他的臂弯,照亮了她脸上的阴霾。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深呼吸一口气,握着拳头,冲着朝阳大吼了一声:“加油–”

  “白痴。”他撇撇嘴,松开她,又把书包挂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这才一脸嫌弃地走进了校门。

  05.时光魔法师的大男孩

  晚自习放学后,已经快十点了,A中的学生鱼贯而出。万幸走出校门,头一偏就看到李奇昱。他脖子上围了一条厚厚的驼色围巾,嘴里叼了一根棒棒糖。A中只有两种学生,学霸和有钱人家的孩子。李奇昱是前一种。

  “男朋友哟!”女同学笑嘻嘻地撞着万幸的肩膀,嬉笑打闹着跑开了。

  “才不是!他是邻居家的弟弟啦,是个幼稚鬼!”万幸红着脸,大吼着辩驳。

  李奇昱的眉毛挑了挑,走过来,一把抢过她的书包,二话不说就甩在了肩后,从头到尾没有再与她说过一句话。

  “那个……其实你不用等我啦,我可以和同学一起回家。”万幸踮起脚,取下他的耳机,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

  李奇昱的肩膀僵了一下,淡淡道:“我说我有在等你吗?”

  “……”

  “你同学家和你家隔了两个十字路口,现在治安这么差,除非司机再来接你,否则你晚上还是乖乖在校门口等我。”他一边下命令,一边扶正她戴歪的毛线帽。

  “哦。”

  “肚子饿了吗?”

  “嗯,一点点。”

  他没再说话,拉着她的手,顿了一下,又脱下手套,拽着她的手腕,给她戴上,全程自然到完全没注意万幸微微红了的脸庞。

  他拉着她,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家馄饨摊前,给她要了一大份馄饨。

  他把小桌上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又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这才把碗推到她面前。她吃了几口,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说:“吃不完了。”

  “剩下的竟然是单数?!五个。”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喂到她嘴边,“再吃一颗,我看到单数就难受。”

  “啊?”她惊讶得张大嘴,一个热乎乎的馄饨就被喂进了她的口中。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末了给老板钱,又拖着她的小手往回走。

  “早晚你都和我一起回家,周末我给你补习。我会给你做一张成绩表,把你的成绩和错题全部记录下来。虽然以你的智商,你上重本有点困难,但是加把劲,上一个好点的二本还是没问题的。你不许谈恋爱,听说有人跟你告白了。记住,不要以为自己是男孩性格,就可以和男同学称兄道弟,我们和你们是不同的物种。你也不要被生活的小事所打扰,人的精力只有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提分,其他的就不要管了……”不是商议,是命令。

  万幸翻了个大白眼。

  “你连翻白眼都不对称,卡比巴拉的智商真是堪忧。”他取下大大的围巾,挂在她的脖子上,轻轻一拉,她的身体就朝着他靠了过去。

  “以后不许再说我是你弟弟,否则–”他弯下腰,盯着她冻得红红的小脸,把围巾一圈圈缠在她脖子上。

  “什么?”她吓得双手撑在他胸口,努力往后仰。

  “你试试看。”他冷冷一笑,松开她。

  李奇昱家在阳台的左边尽头,万幸家的老房子在右边的尽头。他每次都把她送到家门口,然后才回自己的屋子。但是这晚,他上了楼梯后,直接走向了左边。

  万幸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张脸藏在围巾中,隐隐嗅到了一股淡淡奶香和清爽的薄荷味。

  果然是小孩子,身上竟然还有香香的奶气!

  06.命运的耳光

  大半年的时间,美好得像一首诗,任你如何缓慢地朗读,最后一句也会短促得让人措手不及。

  在李奇昱的帮助下,万幸的成绩有了大幅度的提高。李奇昱参加了一些竞赛,得了不少奖,已经成了许多高校提前录取的目标人物。十六岁的他长成了一米八二的高个子,清冷的性子和学霸的气质让他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高三那年,李奇昱的母亲生病了,李奇昱的父亲辞去了渔船上的工作,回到了A城。万幸介绍他去了方氏鸭工作,还偷偷拜托母亲把他的工资开得高一些。因为他们本就是旧相识,万幸一个人住老屋,也多亏了李家人的照顾,所以方慧工资给得特别大方。万伟民终究还是结婚了,年轻的妻子生了一个小男孩,一家人乐开了花。

  当万幸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的时候,命运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十月,方氏鸭被人举报厨房环境糟糕。同一天,好几个店面不同的顾客吃了醪糟鸭后出现了腹泻的状况,有人还出现了头晕和恶心的症状。记者卧底暗访,偷拍了一家店面的厨房,平日里原本还算干净的厨房,地上竟然全是水,菜和鸭子随意丢在角落里。这段录像在新闻中播出后,方氏鸭的营业额暴跌……几乎同一时间,安检局的人调查出方氏鸭连锁店大肠杆菌数量严重超标。

  所有的一切在短短一周一环扣一环地发生,原本门庭若市的连锁店,如今门可罗雀。一夜之间,方慧的双鬓都白了,她原本还想撑一段时间的,却因为前期盲目乐观地开辟新市场而大量贷款。一系列恶性事件后,迫于无奈,她卖掉手里的所有房产,还借了许多债务才摆平了一切,关掉店面,遣散员工……挣扎到最后,两手空空的方慧宣布破产,在一连串的打击下,方慧住进了医院。

  “我就知道,万家不会轻易放过我。那个老家伙就是故意让我得意忘形,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才下手。生病的那一拨人怎么会那么巧,差不多同一时间分别进店?让医院开个头昏脑涨的证明太简单了……醪糟鸭是我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好评如潮,我以为这样可以证明我不是靠着万家的秘方活的,却不料他们专门冲着醪糟鸭来。”方慧靠在枕头上,瘦得眼窝都凹了下去。她呆呆地看着窗外,像是在对女儿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万幸轻轻握着母亲的手,镇定道:“没关系,你还有我。”

  眼泪顺着方慧的脸颊滑落:“妈妈本来想给你攒一笔钱,送你出国……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幸亏老房子写的是你爸的名字,不然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怕什么?我爸又没死,他还有养育我的责任。以后,我的学费、生活费,我去爸爸家要。”万幸从来没有这么坚强过,她拽紧妈妈的手,鼓励道,“你不用担心我,等我长大了,我会努力赚钱养妈妈,我一定会考上好大学的!”

  方慧看着女儿蓬乱的头发,咬着牙,猛地把她搂在了怀里。

  走出医院,万幸直接去了万家别墅。客厅中高高挂着的水晶灯把这偌大的房间照得宛若白昼,数不清的婴儿礼物堆在角落里。哦,今天原来是“弟弟”的周岁礼。见万幸进来,所有亲朋好友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目光闪烁地望着她。年轻的女人抱着婴儿咳嗽了一声,脸就垮了下来。她原本不过是店里的小丫头,现在翻身做了主人,白眼翻得愈加熟练了。

  “你来做什么?”万幸奶奶脸上的嫌弃劲儿倒是一点都没变。

  万伟民笑着缓解了气氛:“我女儿当然能回来,万幸,跟爸爸到房里来。”

  万幸的卧室还原封不动地留着,这也是万伟民执意坚持的,他不让任何人动女儿房间的东西,甚至把方慧的书房也锁了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万伟民从钱包中拿出一张卡,轻轻放在她的手心:“密码是你妈妈的生日,里面有五十万,给你妈应应急。我会定期往里面存你的生活费,你好好读书,好好照顾你妈……”

  “是你们干的吗?”万幸死死拽着银行卡,像是拽着一枚炸弹。

  万伟民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也苍老了许多:“我只能说,我听到了一点风声。我给你妈打过电话,想要提醒她注意点,可她连我电话都不接。生意上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做得了主的,这么大一家子的人……总之,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起你妈。你告诉她,有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她那么犟的人……爸–”万幸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眼圈通红,“出事的那个厨房里,谁是你们的人?妈平时最注重环境卫生了,那个王八蛋是谁?!”

  万伟民站起来,盯着女儿那张苍白的小脸,弯下腰,偷偷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

  万幸像在暴雨倾盆的旷野,突然就被雷电劈中了,整个灵魂烧成了一堆焦炭,又被瓢泼大雨淋得肝肠寸断。

  她捏着拳头,身形晃了晃,用尽毕生的力气才能站起来,僵僵地拉开门,走下了楼。

  欢笑声又忽地停了,仿佛她是不合时宜的针,刺破了飘荡在空气中的欢乐。

  “把孩子抱稳了。”她走到年轻的继母跟前,冷冷道。

  “你想干吗?”女人警惕地搂紧了孩子。

  “啪–”万幸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她打得愣住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你给我滚出去!以后不准再进万家的大门!”“老佛爷”奓毛发话了。那年轻女人像得了圣旨一样,突然就抱着孩子大声哭号了起来。

  众人自动给万幸让开了道路,对着她指指点点。

  真痛快,她早就想这样干了!

  07.唯有孤独恒常如新

  天已经黑了,夜稠得化不开一样地浓。

  万幸像游魂一样,去了那个废弃的小码头,一个人坐在江边吹冷风。小码头是过去小渔船的停靠处,如今再没有捕鱼的小船。此时的江边长满了芦苇,风一吹,漫天的苇絮像飘雪。这个秘密小基地,还是李奇昱带她来的。

  遥遥地听得到汽笛声,江风很大,淡淡的雾萦绕在水面上,像一场梦,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缓缓走过来,坐在了她的身边。

  “我妈得了胰腺癌,去检查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你奶奶知道我家急需一大笔钱,找到了我爸……厨房,是我爸做的手脚。”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其余的,他实在说不出口。万幸奶奶亲自来他家里,与父亲谈了两个小时,一点点增加筹码,一直到那个数字让父亲根本无法拒绝,因为那是母亲生存的希望,昂贵的进口药是母亲的救命稻草。

  十六岁的他第一次见识了人世间丑恶的交易,他冲出去,想要找万幸。但是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突然就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哭过之后又一点点地走了回去。

  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看着他,沉默地捻灭烟头,走过去,想要搂住他的肩膀,却被他冷冷躲开。他寒着脸走进母亲的房间,抱着枯瘦的母亲大哭起来。

  他知道,他与他久别重逢的卡比巴拉结束了。

  “对不起。”这三个字,他用尽毕生的力气才从喉咙中逼了出来。

  她低头,微微一笑,紧握的关节已经泛白:“我不想再见到你,李奇昱。”

  “对不起……”他只能苍白地道歉。

  “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要对我说抱歉,你不配……你们一家人都不配。”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的心海早已冻结成千年寒冰,冷得他打了一个寒战。

  这一夜,方慧从医院的顶楼坠落,连带着她欠下的一大笔债务。

  葬礼上,来的大多都是方氏鸭过去的员工,万幸像一个真正的大人一样鞠躬,收礼金,接受拥抱和安慰。

  万伟民是在深夜赶来的,短短几天瘦得不成人形,脸上布满了胡茬。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相爱相杀了几十年的两个人,终于能平心静气地待在一个房间里了,只是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躺在骨灰盒中。

  万幸走过去,静静地坐在父亲身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风一吹就会碎掉一样地单薄。

  父亲枯瘦的双手捂着脸,呜咽出声:“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成了这样了呢?她太爱怄气了,吵了这么多年,如果她能好好听我说说话……如果我能多多理解她……如果我不出去鬼混……是我对不起你妈,我亏欠她太多太多了……”

  这个残忍的世界,什么都有,偏偏没有“如果”。

  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是虚空,唯有孤独恒常如新。而死亡,才是真正的孤独。

  自此后,万幸与李奇昱形同陌路。李奇昱放弃了国外全额奖学金的留学机会,选择了保送A大,他的母亲三个月后还是去世了。万幸考上了A市一所二本大学的中文系。他偶尔会听到她的消息,无非是万伟民执意未来要女儿继承万家的产业,又费尽心思重新开起了方慧的方氏鸭……她似乎有了男朋友,A城和她家门当户对的某饮食老板的儿子……她的世界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沉默寡言得让人害怕,心中却有许多话只想对她一个人说。他的思念,他的遗憾,他的理想–他想要在那个小码头重新扬帆,穿过江河,驶向遥远的大海。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不是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他知道她一定会明白的,他所有未完成的梦想中,都有她的存在。他还未带她去南美看真正的卡比巴拉,那贪吃又嗜睡的家伙。

  他想她的时候,就会画一只只卡比巴拉,每一个卡比巴拉中都藏着一个温柔的秘密。

  李奇昱念的专业是石油勘探,凭着吃苦耐劳的性子和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每年假期他都会去遥远而艰苦的石油勘探地工作,大三就拿了一大笔签约金,签了国内最大的石油公司。原本他会有更好的选择,却仿佛在故意用苦难来折磨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这时的万幸已经开始着手管理重整旗鼓的方氏鸭,二十二岁的她把自己忙成了一个陀螺,上过几次电视访谈,也会偶尔出现在报章杂志上。作为年轻企业家的代表,她有大把大把的光阴来完成母亲未完成事业。

  每一年她的生日,都会有一个陌生的号码从不同的地方发来短短的问候,有时在新疆,有时在南非,还有两次在遥远的深海岛屿。

  –卡比巴拉,生日快乐。

  他说。

  每当这时,她从不肯承认的思念总会翻江倒海地淹没她,掩埋她,把尘封的往事都一一翻搅上心头,逼着她一遍遍重温那些点点滴滴。

  原来她一点都没有忘记–他宽阔的肩膀、高大的背影、温暖的掌心,他的挑眉浅笑、毒舌关怀,还有那个……一直没有落在她额上的吻。

  单数的馄饨,高低羊角辫,亲得口满脸水的脸颊,他小小的耳朵,泛黄的旧照片……

  全都历历在目。

  细细想来,她与他,竟也是羁绊了大半生。从鲜花遍野到荆棘满布,久别重逢后的再度离散……年少轻狂时的恨,在历经数年后,她竟然能心平气和地看待一切了。

  我们不过是一堆碳水化合物,我们的爱恨情仇不过是神经元和缔合分子的生理反应。就算是在红尘中打了无数个滚,看透这一切后,她突然就平静了。

  08.你是明日意义

  二十三岁生日这天,万幸与父亲吃完饭后,一个人开着车来到了小码头,听说下个月这里就要被拆除了。

  潮湿的空气中,芦苇随风飘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如同五年前那个决裂的夜晚,也是这样一个凋零的秋。

  她坐在江边,望着大雾弥漫的江面,在漫天芦花中,轻轻抱住了瘦弱的肩膀。自他以后,再无人送过手织的围巾和大大的手套,它们旧到颜色都褪掉了,她还是在每个寒冷的夜晚习惯性地把围巾缠绕在身上,仿佛这样,那些过去的时光就可以永远停留在她的呼吸间。

  月光中,李奇昱站在不远处,透过微光看到了她的背影,以为是在做梦,又揉了揉眼睛,这才确定那个长发及腰的人是她。他暗暗祈祷:相爱的两个人会心有灵犀,如果她还爱着他,就一定会回头。

  但是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江面–那未知的、迷茫的、大雾弥漫的远方。

  月光中,一只水鸟矫健地掠过水面,落在了一杆芦苇上,似绝世高人般与她对视着。终于,水鸟重重一顿,芦苇被压弯的一瞬间猛地弹起,水鸟一飞冲天。

  他咬了咬下嘴唇,裹紧了大衣,沉默地离开了。

  “喂–”她站起来,丢了个石头砸向了他的背。

  他傻站在原地,不敢回头。

  “我有东西要还给你。”她大步走过去,取下围巾,踮起脚,将围巾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刚回过头来,她就拉着围巾把他逼向自己:“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

  他弯着腰,点点头。

  “你有没有女朋友?”

  他摇头。

  “你有没有想我?”

  他点头。

  “你还爱我吗?”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俯下身,轻轻吻住了她冰凉的嘴唇。

  “我原谅你,以及过去的一切。”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听着怦怦的心跳声,放下了所有的爱恨纠葛。

  他的手已经十分粗糙,脸上已然有了风霜的痕迹:“我攒钱买了一艘小船,想着等有一天你回到这个码头,我就带你出海。不过我很快又要去南非了,半年后才能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好。”

  夜风吹散了大雾,月光更加皎洁了。他们依偎着坐在江边,围巾缠绕在两人的肩头,似乎一世都不会再分开了。因为,过去早已过去,唯有彼此才是明日意义。

  文/咖啡杯里的茶 编辑/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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