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暗藏的情书

  Chapter 1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交集的?大概就是高二那年的秋天,我在QQ上收到一条消息,来自叶嘉树。他说,张珺珺,你可以借我三百块钱吗?我有急用,你先借我,这个星期一定还你。

  我愣了三秒,随即快速回了一个字:有。三分钟以后,我按照他说的步骤,把三百块汇到了一个账户里。他的头像马上灰了下去,连句谢谢也没说。但是我心里依然有种难言的激动,叶嘉树竟然和我说话了,就连借钱这种令人窘迫的事情,他想到的人竟是我,不是别人。

  我知道我并不优秀。我平平凡凡,扎在人堆里就是个路人甲,而且我说话的声音还沙哑,像是男生的声音。难看的雀斑铺在脸颊,像是一幅很糟糕的画。我平时都不敢和男生开口说话,当然了,也没有男生很乐意和我说话。

  叶嘉树是我们班的班长,他耀眼、时尚、爱玩,成绩虽不十分拔尖,却也算优秀。我在上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他,但从来没想过会认识他。直到高二时他和我分到同一个班级,成了我们的班长。为了方便交流,他加了班里每一个同学的QQ,我常常会莫名期待,他会在偶然的一个时间给我发个信息,“Hey,张珺珺,英语老师布置的作业是课本第几页?”“张珺珺,明天的郊游你去吗,你是最后一个没报名的哦。”但是一次也没有。

  本来每个月只有六百块生活费的我,在借给叶嘉树三百块钱后,日子就过得紧巴了一些。从星期一到星期五,叶嘉树都没有和我说过话,也没有提过钱的事。他依旧如往常一样,打球、上课,一样的阳光开朗,和往常并无二样。但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他遇到了什么困难才没能及时还钱,但他不可能是个不守承诺的人。

  又过了一周,星期一体育课的时候,叶嘉树和我分到了一组练习排球。休息的时候他开口问我,“那天在QQ上,你借了我三百块是吗?”

  我木讷地点点头,然后摆摆手,“如果你现在困难的话不着急还的,我……我还有钱花。”

  叶嘉树从裤袋里掏出三百块,递给我,“谢谢你啊,张珺珺。”我紧张得脸红,低着头匆匆跑开。

  那天晚上,我是笑着睡着的。“谢谢你啊,张珺珺”这句话在我脑里不断回旋,我甚至觉得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最有韵味。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可是两个星期过后,我的同桌顾小桃跟我说了一个秘密,她说,“珺珺,你前段时间有在QQ上收到班长的一条信息吗,他说自己有困难,急需用钱,要借300块,你说就这样的事,有点智商的人都知道是假的啊,偏偏就有人被骗了。”

  我愕然。

  “先不说像班长这样的家境根本不缺300块,就说那个银行账户吧,都不是他的。其实啊,这就是明显的盗号嘛。全班54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傻傻地汇了钱过去。”

  我的脑袋似乎马上就要炸了,但还是假装不知情地问,“是谁啊?这么傻?”

  “李东成啊,他和叶嘉树是很好的哥们儿,一听说叶嘉树要用钱,立马就打过去了,没想到是骗局,真是傻子啊……”顾小桃哈哈大笑。

  我在心里暗暗补了一句,“其实还有一个傻子在你旁边坐着呢。”

  一天放学后,我留下来值日,而叶嘉树作为班长,需要等值日生打扫完教室后检查一遍才可以离开,我获得了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那个……”我迟疑地开口,“你QQ是被盗号了是吗?跟我借钱那个根本不是你对吗?”

  叶嘉树挠挠头,“啊,你都知道啦。”

  “那我把钱还你。”

  “别。”叶嘉树一摆手,很认真地说,“张珺珺,虽然这是个骗局,但是你那么爽快地把钱汇过去,说明你是个重视同学情谊的人,也说明你把我当朋友,我真的很感谢你。”

  “是我太笨了。”我心里其实十分内疚。他却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没事,你不用责怪自己。不过啊,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还是要多长个心眼,毕竟现在的骗子实在太多了。”

  我点头,然后低头装作认真打扫教室。只是那一天,我没出息地一直一直沉浸在他轻轻拍我肩膀的那个瞬间。

  Chapter 2

  当你留意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很惊讶地发现,原来你们的生活也会有那么多的交集,那么多的“巧合”。比如,有一天我如往常一样在公交站等902路车的时候,发现叶嘉树竟在我身后的队伍里。我假装不经意地回头,小声地道一声,“嗨”。

  他也热情地和我扬了扬手。

  跟他在一起的,是他的好哥们儿,我们的同班同学李东成。他说,“语文全年级第一、数学全年级第一、英语全年级第一的人竟然坐同一辆车回家,这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刚结束不久的期中考试,我语文拿了全年级第一,叶嘉树的数学也拿了全年级第一。而李东学,他的英语一直都是整个年级里最好的。考试成绩出来后,班里三个第一,班主任连续几天都脸带春风。

  那一天回家的路程,显得格外漫长,大约是因为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珍惜。我坐在叶嘉树的旁边,和他聊了一路。我一向沉默寡言,可是那一天我却格外勇敢。

  我知道了叶嘉树的名字出自古诗词“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他是巨蟹座,最喜欢的运动是篮球和滑冰。

  他中考成绩比我多一分。

  他家离我家只差一个公交站。

  他喜欢数学,并不喜欢英语和政治。

  …………

  “快要会考了,你复习得怎么样?”叶嘉树问我。作为同班同学,他早就知道我的理科成绩到底有多差了。

  “没把握,考40分都没把握。”我懊恼地答。

  “不会吧,很简单的啊。不然我教你好了。”叶同学好心地许下承诺。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我感觉到我的那颗心,正疯狂地跳起舞来。

  “好啊。那你辅导我的时候可要耐心一点,因为我真的太笨了。”下车那一刻,我兴奋地回答。

  从车站回家的那一条路,我早已走过无数遍,可是我清晰记得,那一天我的确像是走红地毯。我发现,路边的树是那么高大整齐,房子是那么错落有致,连被丢在地上的垃圾,都美妙得像是艺术品。

  我紧紧握住书包,飞快地往家里跑去,我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喊,勇敢的少年啊,你快去创造奇迹!

  叶嘉树也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每天晚上的自修课结束后,他都会待在课室里再学习一个小时。在那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遇到的所有理科上的难题都可以问他,他总是十分耐心地给我讲解。

  那60分钟,成了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跟叶嘉树接触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人天生就具有无法阻挡的魅力。他有不错的外形,温和的性格,举止大方得体,理所当然的,是人群中的焦点。他拥有极好的人缘,几乎所有人提起他的时候,都会发自内心地夸赞他。

  我们慢慢地熟悉了起来,而我也发现了,就算完美如叶嘉树,也会有一些小小的缺点。比如,他的胆子并不大,他不敢一个人乘坐电梯,去往黑暗的地方他会有些许慌张。所以每次学校关灯之后,他总是会等我,然后两人一起离开,因为他不太敢一个人走那几层黑暗的楼梯。

  而我在知晓他这些小缺点之后,终于变得不那么自卑紧张。为了不辜负他的付出,每晚回到家之后,我都会在台灯下再复习一个小时功课。累了的时候,我就在本子上不停地写那句“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他的名字,对我而言,是攻心的咒语。

  Chapter 3

  因为有叶嘉树的帮助,我异常顺利地通过了高二的会考,并且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然后,兵荒马乱的高三如期而至。

  我和叶嘉树并没有被分到同一个班级,而我们为了高考,也都选择了住宿,再也没有每天一起坐车回家的机会。他仍是对我不错,即便在惜时如金的高三,只要我捧着难题去找他,他也定会放下手中的事,耐心给我讲解,给我演绎一道题的几种解法,直到我完全明白为止。

  每天做早操的时候,我会远远地冲他挥挥手,然后说“加油”。

  每次考试后拿到全年级的排名表,我会首先寻找叶嘉树的名字,偷偷记下他每一科的成绩:语文102,数学137,英语111……把它贴在墙壁上,每天看一遍。然后发奋努力,发誓要在下次考试中追上他。

  而我也知道他也常常关心着我,他也会去记录我的成绩,帮我分析我的弱项,把自己的数学笔记大方地借我参考。

  他也会在疲惫的时候给我发来短信,我们相互鼓励彼此,像多年老友。

  带着对大学的憧憬,带着对未来的渴望,带着和叶嘉树并肩作战的勇气,我在高考这条路上不断前进。

  高考结束后,学校给我们举办了最后的联欢晚会。但是那天,我没有见到叶嘉树的身影。他的同班同学和我说,叶嘉树考砸了。

  我想给他打电话,但他已经关机。我想给他发短信,编辑了好久却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那个夏天,我过得异常煎熬与不快乐。

  八月中旬的时候,我收到了大学的通知书。同时,我得知,叶嘉树正打算复读,参加下一年的高考。

  关于他高考失利的事,我后来才知道原委。原来,考语文的那天早上,他早早地从家里出发,想到我家找我一起坐车去考场。因为那么巧,我们被分在同一个考场。可是这个糊涂的叶嘉树,偏偏把准考证落在了公交车上。等他费尽心力找回准考证的时候,他已经错过了语文考试。

  所有人都说,好可惜啊,成绩那么优秀的学生,又得苦读一年。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他在电话里笑着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就当再锻炼一年呗,反正我年纪小,再读一年也不会老。珺珺,你大学加油哦,要越来越开朗,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人喜欢你。”

  我下一句话马上就要脱口而出,“那么你呢?你喜欢过我吗?”

  可还没等我说出口,他已经挂了电话。

  然后,我开始了我的大学。叶嘉树开始了他的复读。我们之间的联系慢慢淡了,我的邮件发过去,他连打开的时间都没有。

  再后来,听说他去了香港念大学。大三那年暑假回家,我看到他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走过一条长长的街,他依旧高高瘦瘦,依旧耀眼,可也看得出来,他更加沉稳。我想上前打个招呼,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我怕一不小心,我那好不容易才断了的情丝,又悄悄生长。

  我又想起高三那年。我曾在橘黄色的台灯下给叶嘉树写过这样一封情书:

  我渴望有一天,能在向晚的黄昏里,熬一锅莲子百合汤,与你相对,与你共老。

  一场暗恋,隔山又隔海。而我也只能拿着钥匙,继续敲着你厚厚的心墙。

  (林冬冬摘自《中学生博览》2015年第11期 图/麦小片)

  张爱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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