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

  我有时不得不相信,命运是注定的。李校长在任期间曾经说过,我们班是他从教40余年以来最差的。那天,他给我们上音乐课,课堂吵得像一个市场,他失望之极,摘下了老花镜,说了以上的话。李校长是资格最老的教师之一,绝对有发言权。

  李校长从教40余年,桃李满天下,他教过的学生不少已经到了耳顺之年。他教过我们父子俩,实在恩重如山。李校长德高望重,村里无论男女老少见到他,无不恭敬有加。他经常找我父亲干活,但都是委托夫人和老师来,有时委托我。于是,每次上完他的课,我总会留个心眼,随时等候校长的吩咐。一回,他夫人来找我父亲,当得知父亲外出不在,便离开了。不久,爷爷回来,得知校长夫人找父亲,便待父亲回来后,叫父亲赶紧找校长夫人。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爷爷如此在乎一个人的到来。

  李校长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退休,退休前已经半头白发。退休后,他仍然住在本村。他经常出现在自家门前的花园中。花园不大,种了一棵白玉兰,树下建了一个石桌和四个石凳。我偶尔路过花园,见到他背着手,举头观看白玉兰花,并用手捏一捏绿色的叶子,好像观察白玉兰的生长状况。他还会给盆栽疏枝、浇水。有时,我也见到他与邻居、朋友坐在一起拉家常。毕业后,有同学见到他,根本不叫校长,而是直呼其名。他没有在意,反而以礼相待。他知道,自己退休了,再也不是校长,没必要摆架子。当然,他本来就没有架子。

  李校长的夫人是我村卫生站的医生,接生过无数婴儿,给无数小孩打过预防针。记得小时候,村里的广播呼家长带小孩子到卫生站打预防针,于是,一对对老少手牵手,从四面八方赶到村尾的卫生站。我最怕打针,常常哭鼻子,被李校长笑话。后来,国家的卫生服务上了轨道,原有的卫生站才完成历史使命。李校长的夫人开了一家诊所,诊所由李校长的女儿打理,另外聘请了一个人,李校长天天在诊所坐班。那时,李校长染了发,年轻了不少。

  在我看来,李校长始终是一个寡言的人,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与别人交谈。如果你主动与他交谈,他往往平淡地回应几句,点到即止。但就是这样的人,经常给我们开校会。读小学的时候,我们平均一个半月要就开一次,一开就是两小时。会议内容涵盖了校园内外的方方面面,但时间未免长了一点,我们难免打瞌睡,但好处是不用上课。某天,会议中途下起了蒙蒙细雨,会场一片骚乱。李校长说:“大雨当小雨,小雨当没雨,继续开会。”此话一出,全场肃静。李校长真的既有苏轼“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气魄,也有杜甫“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胸怀。李校长平时坐在办公室,除了看书,很喜欢检查班级作业。这是老师最怕的,他们不知道哪天李校长心血来潮,点中自己的班级作业。有一次,李校长看到糟糕的作业,皱了皱眉头,说了一句:“这个学生写的字真差!”任教老师知道这不仅是对学生的批评,也是对他的批评,顿时十分羞愧。

  最近一次见到李校长,是去年我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那天上午,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他推着夫人出来散步。他夫人多年前患癌,不能干活了,脸色苍白,说话无力,自此坐上了轮椅。不久,他夫人癌症复发,去世了。以他妻子为法人的诊所关闭了,李校长再也不坐班了,变得深居简出,难得见到他骑着电动自行车出来露面。他再次恢复了银发,沧桑了不少。

  文 李荣枝(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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