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证难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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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张胜利还是没有找成村长,村长也没有再找他。不知为什么,这反倒让他感到轻松起来。随着春节的临近,这件事在他的心里也渐渐淡了,一直到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张胜利忽然发现过年包饺子的白面还没有着落,这才想起撂在朱小兰家的麦子来。

  麦子还要吗,不就是几十斤麦子吗?

  最终,张胜利没有去打那几十斤麦子的面。张胜利过了一个没有白面的年。

  过了年,出了正月,家家户户开始做些购买种子农药化肥一类的备耕工作。村长来找张胜利,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对话。

  “种子买了吗?”

  “没有。”

  “化肥买了吗?”

  “那忙啥。”

  “农药买了吗?”

  “现在谁知道地里生啥虫子!”

  村长把整个院子看了一遍,说:“听说过年连顿饺子都没吃上?”

  张胜利说:“遍地是牛奶,何必养奶牛?想吃,随时随地到商店整两袋冻饺子,一煮,不就完了?”

  村长说:“你观念挺超前啊!是不是今年的地也不想种了?不能日子也不过了吧?”

  张胜利“嘿嘿”一笑,说:“干干巴巴一个人,过也是日子,不过也是日子。”

  村长用力地看了张胜利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缺啥吱个声,别腚沟子夹把扫帚硬装大尾巴狼!”说完走了。

  第二天,村里的会计过来跟张胜利说,村长为他准备好了种子和化肥,就搁在村委会,方便时,去取。张胜利说要钱不?会计说村长讲了,你不给钱也行,你不给他就替你垫上。张胜利口中“呀”了一声说:“这么关心我,真是人民村长爱人民啊!”会计不想跟他啰嗦,转身朝院外走,边走边说:“啥也别想了,赶紧把种子化肥整回来,准备种地。”过了几天,张胜利还没去取,会计就带着一辆四轮子,把种子和化肥送到张胜利的家里。卸下货,会计放走了四轮子,自己却留了下来。会计说:“我陪你唠嗑。”见张胜利不解地看着他,又说,“今天乡领导和县领导陪省长来检查工作,曲书记专门来电话让咱们村做重点准备。”张胜利说:“那你还跟我唠个屁,赶紧准备去啊!”会计说:“还不明白?我来跟你唠嗑就是一个准备,村长怕你去找领导胡嘞嘞。我就是来看着你的。你今天想吃啥喝啥,直说,就是吃凤肝喝龙尿我也想办法给你淘弄,就是不能放你出门,知道吗?”张胜利说:“那我要是硬出呢?”会计说:“你就别为难我了。再说,你硬出也出不去,不信,就试试。”见张胜利转着眼珠子不吭气,会计指着撂在院子里的种子和化肥说,“看看这个你还好意思硬往外跑?”张胜利阴沉着脸说:“你们这么整,不是操人吗?”会计说:“你还有完没完了?进屋烧点儿开水,我兜里有好茶!”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来叫会计回去。会计对张胜利说:“咱俩都解放了,领导不来了。”张胜利说:“哎,你的凤肝龙尿呢?”会计笑了,说:“美的你,你吃了喝了领导咋整?”

  村长吃完午饭,正在剔牙,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他开始忙起来,头一件要做的事,是打电话让会计迅速返回张胜利的家。会计在电话里跟他磨叽,不是说省长不来了吗?村长有点儿不高兴了,说:“叫你去你赶紧去,哪来那么多屁话!带瓶酒,把他灌蒙!”会计说:“早安排啊,要不我早让他蒙灯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村长接到会计的电话。会计说,张胜利不见了。

  七 张胜利决定谁也不找了

  会计走后,张胜利懒得做饭,到小卖部买了个酱猪蹄,一袋炸花生米,要了三两小烧,就地坐下,吃喝起来。待吃喝完了,人也迷糊了,晃晃悠悠地往家走。看见路旁一只花公鸡带着一群母鸡在寻食,他停下脚步,蹲在地上,看那些鸡忙活,像看一出戏那么津津有味。忽然,他摸捡起一块土坷垃,攥在手里,两只眼睛放出锥子一样的光芒。原来,那只花公鸡欲行好事,眼看着就要骑到一只母鸡的背上。正在这时,张胜利手中的土坷垃到了。公鸡的好事被张胜利及时地破坏,鸡群也炸开了。

  张胜利直起身来,看着那四散奔逃的鸡,“嘿嘿”傻笑个没完,直到身旁停下一辆警车,他仍然在笑。

  刘喜玖从车里下来,说:“你干什么张胜利?”

  张胜利看看刘喜玖,收住笑,软塌塌地说:“回家,睡觉。”说着朝家的方向走了。

  刘喜玖回到车上,走了一段路又停下,原地掉头,把车从张胜利身边开过去,打一把方向盘,挡在张胜利面前。他下了车,一把扯住张胜利说:“上车!”

  张胜利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刘喜玖的手。张胜利说:“你抓我干啥,我又没犯法!”

  刘喜玖把张胜利往车里推,说:“老实点儿,我给你醒醒酒!”

  刘喜玖一边开车,一边摸起一瓶水,递给坐在身后的张胜利。张胜利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我没犯法,你能把我咋的?”

  刘喜玖开他的车,没搭理张胜利。张胜利身子一歪,眯上了眼睛。刘喜玖开车出了村,正想着怎样处置张胜利,手机响了。所长让刘喜玖到良种村等电话。现在,他和曲书记正引导着省长的车队进入张家围子,预计活动一个小时左右。刘喜玖看了一眼蜷缩在后座上呼呼大睡的张胜利,说,所长,你放心吧,我已经把工作做到家了。到了良种村,张胜利依然在睡。刘喜玖开着车,在村里的几条街道上慢悠悠地转,碰到挡道的猪或者鸭子和鹅,就把喇叭摁得“哇哇”响,引逗得车后几条恶狗跟上来“汪汪”叫,一些没事干的大人孩子便出了家门朝这边观望。这时,他听见张胜利在他身后说:“把警笛打开,那多牛×啊!”

  前面出现一辆拉柴草的四轮子。车上拉的柴草垛得山一样,严严实实地封住了路面。刘喜玖按了两声喇叭,四轮子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他打开了警笛。这下,四轮子有了反应,小心翼翼地朝路边靠过去。刘喜玖擦着柴草把车开过去。张胜利说:“警车就是牛×!”

  刘喜玖说:“你睡醒了?睡醒了下车回家!”

  张胜利瞪着刘喜玖的后脑勺说:“你这不害我吗?我往家走,得走一个多小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你把我整出这么远干什么?是不是村长安排的?”

  刘喜玖说:“你不下车?那好,反正我自己也挺没意思的,完了事儿,我送你回去。”

  张胜利说:“完了事儿?什么事儿?省长去我们村了对不对?”

  刘喜玖说:“对。所以,你得老老实实在我这车里边待着!”

  张胜利不吭声了。

  刘喜玖说:“老实了?”

  张胜利说:“老实。”又说,“敢不老实吗?”

  刘喜玖又把车拐回村里。

  刘喜玖说:“村长还不知道你在我这儿,这老小子肯定急蒙了。”刘喜玖有些乐不可支,“我就不告诉他。我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欠我一个人情是不是?今天晚上让他请客,你跟我一块儿去!”

  张胜利朝车外看着,说:“这么一趟一趟瞎转悠,烧油玩啊?”

  刘喜玖瞪他一眼说:“不会说话别乱放屁!我这叫扫路面儿,是执行公务懂不懂?我不这么转悠,多扫几遍,一会儿车队进村出事咋整?”

  张胜利憋了口气,说:“那还不好整,我知道这个村有个李三,你把他抓到车上算了,我也有个伴。”

  “张胜利,你也别叫这个号!”刘喜玖说,“李三如果喝高了让我碰上,我就把他整到车上跟你做伴,你信不信?”

  张胜利说:“你牛×,我信。”张胜利突然想起他放在朱小兰家那几十斤麦子,说,“我在这打了点儿面,放你车上行不行?”

  “操,你当我的警车是四轮子?”刘喜玖沉着脸说,“等我干完活儿再说吧!”

  张胜利说:“我都几个月没吃白面了……停一下车呗,我得撒泡尿!”

  车往前走了一会儿,刘喜玖把车停下,朝外面一指说:“到墙根那办了得了!”

  张胜利下了车,窝头朝车后方向走去,可是他并没按刘喜玖的话去做,到刘喜玖指定的墙根,而是快步拐向一个小胡同。刘喜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朝车外看了一眼,发现张胜利已经不见了。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看看四周,也没有张胜利,他扔了刚抽了一口的烟。

  这泡尿把张胜利憋得够戗,他站在小树林里撒着尿,口中“嗯嗯哈哈”快乐地呻吟着。刘喜玖一定以为他是逃跑了,大声喊着张胜利。张胜利本想张口答应,可他正撒着尿,不好出大声。撒完了尿,刚出了小树林,张胜利就让刘喜玖看见了。

  “张胜利,给我回来!”刘喜玖朝他喊着,跑过来。

  张胜利本来正在走过去,看见刘喜玖跑过来,不走了,嘀咕,喊个鸡巴毛喊!

  张胜利朝跑过来的刘喜玖眨眨眼,说:“大白天泚人家墙根不文明,是不是刘警官?”

  刘喜玖气喘吁吁地瞪着他,说:“文明?就你……你是不是想跑?”

  张胜利不高兴了,说:“我咋的?我就不能文明了?你让我大白天在那撒尿?”他手一指说,“看见没有,那两个女的……你是不是指导我耍流氓啊?”

  刘喜玖顺着张胜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一个年轻妇女和一个老太太正朝这边走过来。他一时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说:“跟我走!”

  张胜利望着年轻妇女和老太太走来的方向,说:“等会儿行不?”

  刘喜玖不耐烦了:“真磨叽,我一堆事儿哪!”

  张胜利一梗脖子,说:“我不跟你走!”说完,转身就朝小树林走去。

  刘喜玖几步蹿过去,一把扯住张胜利:“你不跟我走跟谁走?”

  张胜利一横膀子,抖掉刘喜玖的手。刘喜玖有些急了,上去一把扭住张胜利,一个利落的插臂反别,把张胜利摁住,令他动弹不得。刘喜玖带着张胜利往回走,边走边说:“小样儿,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张胜利让刘喜玖摁得直不起腰,他挣了一下,可是挣不脱,气得要死,骂道:“操你妈,放开我!”

  刘喜玖双手一用力,张胜利痛得哎呀叫一声。刘喜玖说:“再骂,给你上铐子!”

  张胜利说:“你放开我,我逃个鸡巴逃!”

  刘喜玖说:“不行。”说不行,可手上的力气还是小了,这样,张胜利可以直起腰来。几乎就在直起腰的瞬间,他看见朱小兰和她妈正站在不到两米远的路边,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刘喜玖的这一幕。张胜利眼睁睁地看着朱小兰,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任由刘喜玖押着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张胜利缓过神来,觉得一股血蹿上头顶。他咬了咬牙,低声说:“你放开我,我跑我是你孙子!”

  刘喜玖喝道:“别废话,给我老实点儿!”

  张胜利突然“啊”地大叫一声,甩开了刘喜玖的挟制,随后一头撞向他的肚子。刘喜玖一时没防备,朝后栽倒下去。张胜利疯了似的扑到刘喜玖身上,二人扭打在一起……

  张胜利从派出所里出来,已是三天以后的事了。他走出派出所约两百米,碰到了刘喜玖。

  张胜利站住,看着刘喜玖,说:“咋的,要收拾我?”

  刘喜玖说:“知道为什么把你关起来吗?”

  张胜利说:“知道,我打了警察。”

  刘喜玖一笑,说:“不全是。”

  张胜利说:“我知道,省长已经走了,不然你们不会放了我。”

  刘喜玖说:“你是不是想找省长告我?怀疑你是盗牛贼这样的事你都能给省长写信,我关你三天你肯定得告我。”

  “你说的不对,是你们不相信我做了好事我才写的信。”张胜利说,“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找谁告都没用,告谁都没用。你放心吧,我不会告你。”

  刘喜玖说:“真不会?”

  张胜利笑了,他的笑容很清淡,可是也很认真:“我知道你怕我告你。但是我知道我告也没用,我不会告你。但是我要证明我干过的好事。本来我打算忘了这件事,以前的日子怎么过今后还怎么过,可是你们不同意,不放过我,那我就没办法了。你放心吧,我谁都不告,我也谁都不找了。”

  张胜利说完他的话,就从刘喜玖身边走了过去。刘喜玖叫他站下。刘喜玖过来把几张纸币塞在他手里,说:“本来想请你吃顿饭,我事儿太多……你自己买两瓶酒喝吧!”

  张胜利捏着刘喜玖给的钱正要走,就听刘喜玖说:“少喝,喝潮了闹事我可抓你!”

  张胜利朝刘喜玖摆摆手,走了。走了半里地的样子,他把捏在手里的钱举在眼前,捻开,见一共是五十元。看完,他就把钱拦腰撕了,再叠在一块撕,然后丢地上,吐了两口唾沫,起脚要走,想了想,把地上的散钱拾起来,噗噗吹去沾在上面的浮土,一股脑儿塞进兜里。

  八 只有警察才能抓小偷

  张胜利刚进省城的时候,天气刚刚回暖,背街路面上的积雪还在融化,眼下,路旁杨树的枝枝丫丫,已经变得青黄,来一阵风,便招招摇摇地柔软着。家那边,现在应该正是种地的时候。他一个人来到省城,是为了找徐阔。他原打算找到徐阔,让徐阔跟他回去一趟做个证,可是出了岔头,徐阔没找到。他找到徐景常打工的地方,徐景常没好气地说:“谁知道这小兔崽子蹽哪去了!”张胜利猜测,一定是徐阔不好好上学,让徐景常揍了,揍跑了。这样,张胜利想了两天,一咬牙,决定不回去了。他估计徐阔不会跑远,一个什么都不会干的半大小子,在这么大个城市里怎么能混下去?混到一定时候,就得告饶回家。所以,他要等,等徐阔主动现身。等可以,可是不能干等,坐吃山空也不是回事,要找份工作。于是,张胜利学着别人的样子,买了铁锤和钢钎,把铁锤和钢钎在马路牙子上搭个人字架,蹲在一旁等,等有装修需要的城里人找他凿墙或者掏沟。这活儿他就干了两天,两天后,他决定转产干别的,原因是这活儿太埋汰,一个活儿干下来就是一身灰,连肺子里也进了灰,咳出的痰都带一股水泥味儿。再说,活儿也累,这也是张胜利不愿意的。

  合适的工作一时找不到,闲逛了一天之后,张胜利有了坐以待毙的感觉,想起“在家千般好,出门事事难”这句老话,感到还是在村里混舒服,心里起了打退堂鼓的波动。可是一想到自己遭遇的那些事,还有已经当着刘喜玖面放出去的话,就安慰自己,反在城里也不会持久下去。这样的念头又鼓舞了他。接下来他要面临一个重大的问题了,就是住。他现在住在小旅店,是个地下室,住一宿十五块钱。钱不多,可对于他就不然了。听说城市和郊区结合部一带有便宜的出租房,还可以跟别人伙租。他跑去查看了一番,得到消息是,这种房子有,可是要等,要找。跑了大半天,水米没打牙,又渴又饿,就买了个烤地瓜,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到一个货亭买了一瓶水。货亭旁边有一个报摊,他要用买水找回的五毛钱买份报看。卖报的女人说,一份报一块钱。又说,昨天的五毛。张胜利只好说,行。

  张胜利想歇歇腿,顺便把报看了。不远处有一座立交桥,桥下挺清静。他走过去一看,桥下果然清静,张胜利翻了翻报纸,从中抽出一张满满登登带广告的,铺在地上,盘腿坐上去。他买的是份晚报,看了几张,上面除了铺天盖地的广告和一些名演员的绯闻,似乎再没别的内容,就有点犯困。于是,他把看过和没看过的报纸简单铺了一下,身子一歪,躺了下去。原本就是想躺下解解困乏,谁知道竟然睡死了,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这一觉果真是解了困乏,身上轻快了不少,就是着地的半拉身子有些凉,还有点儿痛。毕竟天气没有彻底暖过来,应该是着了凉。这倒让他心里起了一个念头:住在这里会怎么样?地上凉,可以多垫一些报纸和纸箱板,加上身上穿的还算厚实,再盖上棉大衣,对付夜里寒气是有可能的。这么一想,他就仔细观察了一番这里的地形地势,选中了一个背风的地点。他把地上的报纸敛起来,回到小旅店,把房间退了。

  这一夜,算挺了过去,感觉不是很差。睡了一夜,竟然积累了一些经验,比如,按“床位”的规格,用几块大一些的纸箱板围出一个长方形的小屋,上面虽然露着天,夜里挡风的效果却不错。这样解决了住的问题,剩下的只有吃饭了。早晨醒来,看着自己这别致的住处,心里有了几分酸楚,又有几分得意,活人终归不会让尿憋死。他想起在报纸上看到的故事,日本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在地铁站露宿,也是用纸箱板打地铺。还有像美国和澳大利亚这样的国家,流浪汉背着一条睡袋满世界溜达,溜达累了,倒在地上闷头便睡。看起来,他这样的人,地球上遍地都有,所以,他现在是这部分世界人民中的一员,并不特殊,当然也就不算丢人了。要成流浪汉了。流浪汉又怎样?不偷,不抢,在城市里不招谁不惹谁,文文明明地溜达。他现在还有一个担心,担心白天不在“家”,恐怕那些收破烂儿的会来光顾,抄了他的“家”,这些报纸和纸箱板,可都是上好的“破烂儿”啊。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一亮,把它们换成钱他们不就抄不着了吗?我何不把它们弄到废品站卖了?那样的话,睡觉之前再弄些纸箱板把床搭上不就行了?纸箱虽然不容易拾到,但可以买,可以到居民小区去收购,像那些收破烂儿的一样……想到这一层,心里又是一亮:收破烂儿。干脆收破烂儿吧,一天下来,怎么也能混出一个温饱,说不定还略有盈余。盈余一定是有的,要不,那些拖家带口的农民怎么会进城收破烂儿?这样,既落实了住处,又解决了吃饭问题,同时,收破烂儿是要走街串巷的,熟悉了环境,说不定还能碰到徐阔这个臭小子。

  张胜利让收破烂儿的想法鼓舞得热血沸腾。只要收上破烂儿——尽管工作“破烂”一些,可是到底是工作,算是营生,靠劳动吃饭,跟托钵乞食的流浪汉决然有本质的区别,似乎跟这个城市一下子贴近了。现在改革开放了,城市里那么多无业人员说不定也有干这一行的。这样想来,他跟这个城市的关系仿佛更贴近了一层。站在桥下早春微寒的空气中,张胜利放任这种感觉浸润着自己的身心,慢慢的,这个城市竟让他有了些贴心贴肺的感觉了。

  真要决定收破烂儿了,难题就来了。收破烂儿一般要用车,把收到的破破烂烂装在三轮车上,收够一车,弄到废品收购站卖掉。张胜利留在城市的主题既然不是收破烂儿,也就没有必要花上一笔钱买辆车。没车怎么办?办法总比困难多,张胜利解决困难的办法很简单,就是精简收购的品类,他只收纸箱和饮料瓶。收了纸箱拆散码齐,绳子一捆,背在背上。背的时候,手中拎着装有饮料瓶的蛇皮袋,觉得收获差不多了,就近奔向废品收购站。这个工作可比凿墙卫生多了。

  张胜利在省城收起了破烂儿。

  张胜利有意把宿营地和工作地点设在徐景常一家的生活区域。他不打算再叨扰徐景常,这个人不会配合他的。

  北方的气候让人感觉春天是被省略的,眼见树叶一放绿,天气忽啦一热,就是夏天了。也许是春天被省略的原因,夏天就显得短了不少,热了没几天,一场霜打下来,树叶就黄了。整整一个春夏秋,张胜利别说找到徐阔,就连徐阔的影子也没见到。现在,他不得不考虑,如果再找不到徐阔,冬天马上就来了,他可怎么办?省城是没有地铁的。同样,中国北方的城市,更不比四季葱绿温暖的澳大利亚。这个想法多少在张胜利心里引起了一些恐慌。

  时间这个东西真是奇妙,奇妙得让人不可思议。张胜利体会,时间最大的奇妙之处,是它的淡化功能。这种淡化无影无形,往往引不起人们对它的注意,更谈不上警觉了。它像空气中时有时无的某种气息,还像流水中那似有似无的某种色泽,人们无法相信它会改变什么,因为人们对这种存留于自然和生活缝隙中的东西往往视而不见。可是,这正是它的可怕之处,冲淡于静默,化解于无形,这比屠夫手中可将动物尸体大卸八块的屠刀厉害多了。

  经过了大半年的城市生活,张胜利奇怪地发现,徐阔的身影竟然在自己的眼前淡漠下来。就是说,他好像并不急于证明自己做的那件好事了。那么一个坚挺的想法,或者说誓愿,竟然在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的时间软塌了。要不是一个偶然的发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一个下午,张胜利背着几个拆散的纸箱子从一个居民小区出来,一眼看见斜对面邮局出来一个女的。初看,张胜利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从张胜利的角度看过去,那女的太像朱小兰了,身材和走路的姿势都像,特别是头发,也是焗成苞米胡子色,黑中带红的。那女的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纸箱,应该是刚从邮局取回的邮包。张胜利让自己的目光跟随那女的走着,一直走,直到让一个人影给生生地切断。那个身影出现得很突兀,是那种来路不明的突兀,突然出现的。按理说,他出现的方向与张胜利的视线大体一致,可张胜利愣是没有丝毫的察觉。张胜利心中正恼恨着,恼恨着那个身影阻断了自己的视线,没想到却发现了这个身影的不祥。那个身影迅速在他的目光中演化,演化成这个年代城市中野草一样茂盛出现的一个名词:小偷。

  那个小偷就是奔着那个女的去的,不知他在那女的身上发现了钱还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个女的长得真像朱小兰。也许是那个女的长得像朱小兰的缘故,张胜利才过去管了这档子闲事。在城市混了这么长时间,一些常识他早就懂了,比如,发现小偷偷东西是要装作看不见的,绝对不能管,除非小偷偷了你。即使发现小偷在偷你,你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喧嚷,通常用一种提示的方式知会小偷,警告他收手,然后彼此相安无事。至于这个小偷很敬业,非赖着原地开展新的业务,重新寻找猎物,那就是别人的事了,跟你无关。如果你觉得小偷的继续行窃跟你有关,那就是你可以像看戏一样,观赏小偷表演的全过程,而小偷绝对不在乎你的观赏,有你没你,他该出手时就出手。

  小偷是不会单个出来干活儿的,这也是常识,张胜利是懂的。现在的小偷手都黑,不把刀搁脖子上逼你交出银子,那是看得起你。这个常识,张胜利早就懂。所以,他当初只是吓跑了盗牛贼,而放弃了抓捕。

  张胜利快步赶了过去,赶到“朱小兰”附近便收住了急匆匆的脚步,然后迈着慢悠悠的大步靠近“朱小兰”的侧后。这个位置的选择是很科学的,效果马上就会呈现。

  张胜利肩上的纸板突然掉下一片——是他悄悄拽下来的。纸板跌落地面的声音惊得“朱小兰”猛地回头。“朱小兰”回头时眼睛的本意是追寻纸板落地发出的声音,却与小偷的目光不期而遇,想不遇都不行,因为小偷的脸几乎就要跟她的脸贴上了。城里的女人都不笨,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个“不期而遇”对于自己的意义。她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即阻止了自己追寻的目光,伸出双手护住了肩上的皮包。张胜利见目的达到,弯腰拾起地上的纸板,继续朝前走了。他的动作是一气呵成的,纸板落地的关键动作,在路人眼中就是个意外,就连小偷这样的职业选手,恐怕也不能一时识得破,不然,他怎么会平平安安地着陆?

  张胜利若无其事地朝前走,回头看了一眼,见“朱小兰”在身后十几米的距离上,从她明显加快的脚步和神态上看,她是完全肯定了自己遭遇小偷的现实。张胜利有意放慢了脚步,待“朱小兰”赶上来就要从自己身旁经过时,说了一句:“东西没丢吧?”

  “朱小兰”看了他一眼,快步走过去了。张胜利有些怅然地望着“朱小兰”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说,真他妈像,太像了。张胜利掂掂背上的纸板,决定今天到此结束。现在正是城里人下班时间,他们下了班好像比上班还要匆忙,忙着到菜市场买菜做饭,忙着到幼儿园接孩子,忙很多张胜利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会忙着把家里的破烂儿卖出去。卖破烂儿的是那些白天闲在家没事干的老年人,人老了才会把破烂儿当回事,关心这些过兴的物件。他们都是赶在家里只剩下他们的白天,出来卖破烂儿。此时不收工,即使是有所收获,也是些鸡零狗碎,张胜利才不会把时光轻易地耗费在这里。趁天还亮,他可以舒舒服服坐在“家”里,把今天收购的几本旧杂志看完,然后“灭掉”中午剩下的两个包子,等待天黑。他现在的住处也是一座立交桥。回到桥下,准备打地铺。他把纸板卸下,刚放在地上,就让一只脚蛮横地踢散了。张胜利本能地抬头往上看,面门着了一记重创,跌坐在地上。脸上有些黏和热,他抹了一把,手上见了血。见到血,他的身上一下子没了力气,整个人好像瘫了,软在地上。好在眼睛瘫不了,还保持了看的力气。他看到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两个脑袋,其中一个他一眼就认出来,就是刚才偷“朱小兰”的那个小偷。这个小偷长着一副眯缝眼,因此长相并不凶,可这小子拳头却打得凶,出手这一下把张胜利打成了二花脸。

  眯缝眼说:“要见义勇为吗?想上报纸吗?再管闲事,做了你!”

  另外一个脑袋显然是眯缝眼的同伙,看情形也是眯缝眼的手下,他解释说:“做了你,就是整死你的意思。”

  九 救了人反遭冤枉

  现在,除了收破烂儿,张胜利还多了一项工作,就是看小偷。以前没注意,现在注意了,看到的小偷竟然这么多,饭店有,超市有,邮局门口有,银行门外和屋里都有,特别是手机商店门口,有好几伙。有一回,一个小偷偷一个姑娘的手机时被发现,那个小偷并不慌张,盯着朝他瞪眼的姑娘说:快走吧,再不走手机就丢了!

  是眯缝眼的话提醒了张胜利。那天,眯缝眼的话同时也激励了他。眯缝眼做梦也想不到,他的一句话,激励出一个雄心壮志的张胜利。

  张胜利要见义勇为。张胜利要抓小偷。

  既然寻找不到徐阔,证明不了自己,那就干脆换个打法。如果抓小偷成功,并且能够成功地将小偷扭送派出所,不就是见义勇为吗?见义勇为是可以上报纸上电视的。上了报纸或者电视,村里人不会看不到,村长乡长县长甚至省长不会看不到。到那时,不止全村,全乡,全县,甚至全省都会知道张胜利这个人的。重要的是,朱小兰也会知道。假如上不了报纸和电视,警察也能写份表扬稿。如果警察用嘴忽悠他,只是给他个口头表扬,他就借机提出要求,请警察给出份证明,证明他见义勇为了。警察不会连这个面子也不给吧?

  所以,张胜利决定抓小偷。

  小偷可不是好抓的,他已经尝过苦头了,这样的亏,吃过一次也就够了。经过观察和研究,张胜利把工作地点选在一个工商银行的储蓄所。这个储蓄所活动着三个小偷,他们有着明确的分工,一内二外,一个在室内侦察,两个在外面守候。那天,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让他们盯上了。这个男人取了两万块钱,他把这些钱装在一个很不起眼的黑塑料袋里。屋里的小偷用手机把信息传给了外面的同伙。张胜利先行一步,出了储蓄所,走出十几步,然后站在那儿,很闲在的样子。取钱的男人出来了,他竟然大模大样地把装钱的黑塑料袋提在手里。张胜利暗中叹了口气,这年头怎么还有这样的大眼灯,怕小偷上不了眼吗?又一想,觉得那个男人也有道理,不藏才是最好的藏,就像有人带钱出门,故意把钱放在麻袋里,在火车上随便往行李架上一扔,反而更安全。看情形,那个男人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可是,他忽略了,这几个小偷把功夫下在了“前戏”,首先搞明白了谁是取钱的人。至于“现在”,那是不用盯的,待时机成熟从你手里取钱就是。看起来,聪明并不都好,聪明也会被聪明愚弄。现在,张胜利就要出手拯救那个聪明的男人了。那个男人走上了人行道,张胜利朝那个男人移动了脚步,就在挨近那个男人的瞬间,挥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同时恶着脸放出骂声:“操你妈,整死你个蛋蹭的……”不容那个男人还手还口,他就扑了上去。

  很快,旁边就有了围观的人。一个男人过来拉架,从后面推了张胜利一把说:“干什么干什么?”

  取钱的男人指着张胜利骂:“你他妈活拧劲儿了?”

  张胜利一口唾沫射在他的脸上,说:“你他妈才活拧劲儿了,今天非直溜直溜你不可……”

  那个男人朝张胜利扑过来,让拉架的男人一把抱住。张胜利一看拉架那人,心里忽悠一下,拉架的竟然就是小偷当中的一个。这可如何是好?张胜利一时麻爪了,没了主意。就在这时,人群中冲出来一个汉子,一把把张胜利扭住。张胜利挣了几下,那汉子的双手竟然焊在他身上一样,结实得要死。好在已经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警察把扭住张胜利的汉子也一块带到了派出所。在前往派出所的途中,张胜利朝取钱的男人挤了挤眼睛。见那男人朝他怒视,刚要说“你的钱没丢吧”,一见旁边扭住自己的汉子,把话噎了回去。心里说,情况复杂,谁知道这狗日的是哪伙的啊!

  进了派出所,警察不容分说,把张胜利单独带进一间屋子。随后,那个汉子也走进来。警察对那汉子说:“给你了,完事儿喊我一声!”说完,出去了。

  那汉子一屁股坐下,示意对面的张胜利也坐下。张胜利不解地望着那汉子。

  汉子说:“我是警察。”

  张胜利笑了,说:“我说哪,你手那么有劲儿,我胳膊现在还疼。”

  警察冷冷地看着他,看了他足有半分钟,直到看得张胜利心里发毛,才说:“是我问呢还是你主动撂呢?”

  张胜利没听明白:“啥……撂?”

  警察把手里的本子拍在桌子上,嘴角绽出一抹笑,说:“跟我装是不是?要不我替你撂——屋里那个哥们儿打手机,告诉你们外面,目标是个男人,五十多岁,钱在他手上的黑塑料袋里……你负责找碴打架,引起混乱,好让你的同伙趁机下手。”警察说完,两眼晶亮晶亮的,看着张胜利。

  张胜利蒙了,木呆呆地望着警察,说不出话来。

  警察突然收去笑容,双眼射出冰冷的光,说:“告诉你,我正盯着你们哪!说,你们一共几个人?”

  张胜利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哭了,越哭越厉害,声音也大起来。

  警察说:“你哭什么?说话!”

  一个小时后,张胜利被放了出来。那个警察说:“你把一盘好棋搅了——这伙贼我都盯了三天了。”

  张胜利没有提表扬的事。这个局面之下,能把自己抖干净就不错了,他还怎么跟人家提这个?如果碰上的是个粗鲁的警察,关你个二十四小时,你有话说吗?

  抓小偷还真是不容易。那句老话怎么说?隔行如隔山。小偷也是一行,既是行,就具有专业的属性。小偷的专业很特别,它不是囫囵个的,是个半拉茬,像一个打破成两半的碗,小偷只占一半。那么另一半呢?当然是警察。小偷跟警察是对应的,是合二为一的一个碗。小偷下手,警察抓贼,小偷工作的时候,警察才能端着自己那半拉碗来接茬。所以,只有专业才能与专业对接,警察才能抓住小偷。无论张胜利如何运作,也达不到专业水平,始终处在业余段位。所以,非专业人员的张胜利抓小偷是很危险的。只有危险,或者说只有受到危险的伤害,张胜利才有希望做成他要做的事情。危险可以避免,那就是收手,只有收手。但是,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还怎么收手?

  张胜利很快又锁定了目标。

  张胜利在手机商店门口抓住一个小偷,可当场就让他放了。那天,他的手法挺专业,就在小偷的手从一个姑娘包里摸出手机的瞬间,他的手从侧后抓住了小偷的手脖子。小偷扭头看他一眼,他一愣,以为自己眼花了。等他清清楚楚地看清抓住的小偷是徐阔时,手就松开了。徐阔没说话,丢了手机,撒腿就跑。张胜利呆站在那里,眼看着徐阔钻进人流,不见了。那个姑娘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手机,看也没看张胜利,抬腿就走。这时,有两个小伙子一前一后接近了张胜利,身后那个用肩膀顶了他一下,他本能地扭头看,就觉得肚皮凉了一下。他低头看肚子上凉的部位,那里已经红了一片。他一把抓住那个扎了他一刀的小偷,说:“扎得好!”

  小偷挣开他的手,跑了。张胜利冲着他的后背喊:“跑啥,再来一刀!”

  当天晚上,徐阔来到了医院。

  张胜利说:“不怕警察逮着你?”

  徐阔说:“我知道你不会报案。”

  张胜利叹了口气,说:“就是,还报个屁案!”

  徐阔说:“你别害怕,刚才我问了医生,没伤到要害,住几天就能出院。我听徐景常说,你把地都包给别人种了。你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找我?”

  张胜利横他一眼,说:“你个兔崽子,坑死我了!”

  徐阔说:“你找到我也没啥用,我都这样了,还能跟你回去吗?”

  张胜利说:“有什么不行的?刘喜玖还能逮你?”

  徐阔坚决地摇头:“不行,不能回去。”

  张胜利闭上眼睛,不理徐阔。

  徐阔说:“二叔,你对我这么够意思,等你老了,我养活你。你不信?撒谎是儿子——我现在就跪下给你磕头叫爹!”

  张胜利冷冷地看着他:“你跪啊!叫啊!”

  徐阔“嘻嘻”地笑,说:“屋里这么多人,不好意思,写个保证书吧!”

  临走时,徐阔说:“二叔,就为了那件事,你把自己整成现在这样,我怎么想也想不通。”

  张胜利说:“有时我自己也想不通。”

  住院这段时间,张胜利已经想清楚了,小偷是不能再抓了。徐阔也十分明确地告诉他,除了警察,小偷是不会让别人抓的,因为小偷都是有组织的,而警察是专门抓小偷的组织。徐阔说,你抓小偷,你有组织吗?张胜利劝徐阔找个别的营生干,别再当小偷了。徐阔告诉他,在这个城市里,我这种人除了干这个,哪还有别的营生给我干?临走,徐阔要把自己的手机号留下。没找到纸,徐阔就把张胜利的上衣找出来,掀开衣服的领子,把那个号码写在衣领的背面。

  出院后,张胜利买了辆二手三轮车,干起了摩的生意。他已经死了心,放弃了证明自己的想法。农村他也不想回了,至少不想马上回去。摩的生意还不错,一天下来,刨去吃饭,能净剩几十块钱。他准备再攒点儿钱,天再冷一冷,就离开大桥下面的“家”,租个床位好把冬天打发了。不拉活儿的时候,张胜利偶尔会碰到徐阔,二人就找个背风的地方,把车子放旁边,胡吹海聊一会儿。

  这回真的是彻底放弃了。自打开上摩的,张胜利竟然一次也没想起那件事。他现在整天被钱鼓舞着,每时每刻想的都是挣钱。钱后面的事情也想过,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以后自己怎么办,就这样挣钱,挣钱之后呢?好像是个没有出路的想法,一想就撞墙。换个大点儿的想法,人活着到底为什么呢?千里来做官,为了吃和穿。还有,吃香的喝辣的。说到底,都是为了一张嘴,香香嘴臭臭屁股,吃下去,拉出来,再吃,再拉。当官的跟老百姓的区别,就是当官的吃下的肉多,是香的,所以拉出的屎比老百姓臭,他们就这点儿优势。所以,仅仅从嘴和屁股上看人,人和动物没有区别。以后的日子,就剩下挣钱了。挣了钱,改善生活,吃香的,喝辣的。中国人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来的。看来,这个问题是让他想透了,想到底了,人嘛,可不就这么回事儿!事情都怕琢磨,想到这儿了,张胜利不能不往下想,自己到省城来找徐阔,后来找不到徐阔,用抓小偷给自己做证明,这又是怎么回事?是为了吃香的喝辣的?当然不是。不是那为的是什么?想到这里,他控制自己不再往下想了,再想下去,明天可能就没有力气出车了。

  早晨,天阴着,大街上灰蒙蒙的。张胜利把车从大桥下面开出来,见一个老头儿正在过街,看打扮和神态,是个早起晨练的。这时,一辆卡车呼啸而过。卡车过后,老头儿不见了。卡车撞了人根本没有停,很快跑远了。

  张胜利过去的时候,见老头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是还活着,用力地捯着气。张胜利二话不说,把老头儿搬到车上就往医院跑。亏了送得及时,老头儿保住了一条命,可是人却一直昏迷着。

  张胜利本想把老头儿送进医院就走人的,可是医院不让,非要等老头儿的家人来了他才可以走。老头儿的家人来了,张胜利却走不了了,他让人赖上了。老头儿家人赖他的理由非常充足:如果不是你撞了人,你会主动把人送到医院吗?还有,你说是别人撞的,谁能做你的人证?又是人证。张胜利快要让人证这俩字害死了。张胜利气疯了,开始还犟着跟他们理论,可是,他一个嘴顶不住他们一群嘴,而且,老头儿的儿子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说了没两句就揪住了他的脖领子,吓得他赶紧闭了嘴。最后,老头儿的女儿提出一个方案,留下一千块医药费,张胜利就可以走。张胜利说没那么多,就七百多。老头儿的女儿和儿子简单商议了一下,定了先拿七百。张胜利用车拉上老头儿的儿子去银行取了钱。取钱时,老头儿的儿子抓过张胜利的存折仔细看了,见折上是七百七十九块钱。张胜利赶紧说,零头就给我留下吧,病了买个药啥的。取了钱,又把人和钱送回医院,张胜利以为完事了,打算撤,老头儿的儿子说,人可以走,但要把车留下,三天之内拿三百块钱来,就还你车。张胜利差点儿没一口气噎过去,过了好半天,说我上趟厕所。老头儿的儿子说,去里边上,完事你还得给我们留个字据。张胜利在老头儿的儿子严密陪伴之下,上了“里边”的厕所。本来是想撒尿的,可张胜利却钻进了单间,蹲上了。老头儿的儿子象征性地尿了一点儿尿。尿完了,不好意思干站着,就出去洗了一遍手。洗完了,张胜利也没出来,他只好到厕所外面等着。等了好一会儿,里边的张胜利就是不完事。他有些不耐烦了,重新回到厕所,上去敲了几下门,没有动静。觉得不妙,伸手一拉,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环顾一下厕所,见窗户开着,可是,窗户上的纱窗是关着的。这是九楼,人是不可能跳窗逃跑的。不管怎么说,张胜利确确实实不见了。

  张胜利在女厕所蹲了足有六七分钟。

  他本来不想蹲这么长时间。他蹲在男厕所时想得好好的,老头儿的儿子一出厕所,他就跑进女厕所。然后趁老头儿的儿子回男厕所找他时,借机跑掉。这个计划开头时实施得很顺利,他按计划顺利地进入了女厕所。他从门缝看见老头儿的儿子果然返回男厕所,又急匆匆地走出去。张胜利刚要开门出去,正好一个女人来上厕所。这个刚刚就位,又进来一个,吓得他赶紧插门。刚把门插好,就有人要进来,过来拉。这下,他不敢贸然行动,只好等女厕所里边的一个一个都完了事,听听外面也没人再洗手,才开门走出去。出了门,直奔电梯。张胜利一面等电梯,一面悄悄观察着四周,突然看见老头儿的女儿正朝这边走来,他赶紧侧过身去走了。老头儿的女儿肯定是在找他。这时候,他们那帮人肯定正在这座大楼的各处搜寻,大门口一定已经搁人看守了。出不去,也不能在大楼里乱走,只有先找个藏身之地躲起来,然后找机会开溜。整座大楼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藏身处,张胜利想了想,又回到了九楼的厕所,回到了原来那个位置,把自己关在男厕所的单间里面。

  事实证明,张胜利的选择是正确的。老头儿的家人几乎把大楼里的厕所搜了个遍,老头儿的女儿还查看了所有的女厕所,可是他们就是没想到要重新搜一遍九楼的厕所。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张胜利才敢出来。他不敢乘电梯,就一层一层走下楼。快走到一楼时,他停下来,朝门口观察了半天,见没什么异常,这才放了心。出了大门,他朝停车场走去。他已经看见自己那辆三轮车了。这时,他突然停下来。停车场停泊的都是轿车,所以,他的三轮车在里边就显得特别乍眼。老头儿的家人会想不到他的车吗?不在大门口设岗,一定是他们布下的迷局,只要他出了大门,现身车场,就算掉进了陷阱。看来,车,是不能取了。至少现在不行。

  张胜利离开了医院。

  走在大街上,他一时不知往哪里去,跟丢了魂儿似的。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了徐阔。他脱下上衣,掀开衣领,见那个手机号还在。他心里一阵狂喜,像在洪水里挣扎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根浮木。徐阔这招真是高明,号码记在这里果然稳妥。张胜利找了个话吧,照徐阔给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通了。徐阔让他等在那儿,别动,也别回家。

  徐阔很快就来了。张胜利见他打车来的,就埋怨他说:“你钱多烧的啊?”

  徐阔说:“不是怕你着急上火嘛!”

  徐阔的意见跟张胜利的差不多,车,眼下是绝对不能取的,那样极有可能中了老头儿家人的伏击。如果老头儿的家人报了案,那整个停车场就成了伏击圈了。

  张胜利说:“他妈的,我根本就没撞人……”

  徐阔说:“他们一口咬定了是你,不就是因为你没有人证吗?你这人也是,打120不就完了吗?”

  张胜利说:“不是没想起来吗?妈了×的,当时光想救人了。”

  徐阔说:“今天晚上就别在桥底下住了,你跟我走!”

  张胜利摇摇头。

  徐阔口中嘁了一声:“都混成这样了,还穷讲究啥呀!”

  张胜利瞪着徐阔,说:“不用你管我!”

  徐阔不高兴了,说:“二叔,我说你你别不服,你纯牌是个弱智,都啥年代了,还玩见义勇为?咋样,玩砸了吧?”

  张胜利说:“照你的意思,我见死不救就对了呗?”

  徐阔说:“在这种情况下,见死不救才是硬道理。”

  张胜利盯着徐阔看了半天,说:“滚犊子!”

  徐阔说:“不是你打电话叫我来的吗?”

  张胜利说:“滚!”

  徐阔说:“滚就滚。以后碰到事儿,别再找我!”说完扭头就走。

  张胜利望着徐阔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悲凉。这孩子是彻底废了。一个进城不到一年的孩子,就这么废了。城市就像个大冰窖,能把人身上的热乎气一点一点吸走,最后把人变成没心没肺的冰人。

  张胜利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渴,也不饿,就那么走着,一直走到天光幽暗,走到街灯闪烁霓虹烂熳。他走回了桥下,仔细一看,竟然是刚进城时栖身的地方。他坐在桥下,看街道上滚滚的车流,他发现自己其实不是在看车,而是在看灯。是灯,是城市里各种灯放出的光,把夜晚的城市变成了五彩斑斓的河流,于是,汽车就成了河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没有了灯,车是看不见的。不光车看不见,就是那些不会跑的居民楼,宾馆,商厦,大学,店铺,也会从人们的眼界中消失。就是说,没有了灯光,夜晚中的城市就消失了。控制这些灯光的是开关,一摁开关,城市说没就没了,可见城市是多么虚幻和不堪一击。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过来,张胜利才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院。

  徐阔说:“你吓死我了。知道你昏迷了多长时间吗?一天两宿,拉屎撒尿都不知道。”

  见张胜利光看着他不说话,就说:“我把你住过的地方都找遍了……二叔,那天晚上我都吓哭了,真怕你想不开,城里死个人太容易了,跟放个屁似的。二叔,想吃点儿啥不?”

  张胜利咧了咧嘴,说:“你还管我干啥?”

  徐阔说:“话让你说的,我不管你谁管你?想吃啥,说!”

  张胜利说:“我想睡一觉。”

  说着,张胜利闭上了眼睛。等他醒来,徐阔已经走了。徐阔给他留下一张字条:

  二叔,住院费我交了,你等我的消息。

  张胜利把字条捏在手里,又睡了过去。

  十 拘留所里的心愿

  张胜利做梦也没想到,朱小兰会来看他。那是张胜利被关进拘留所的第十六天。

  张胜利一看到朱小兰,眼珠子差一点儿掉下来:“你……你怎么来了?”

  朱小兰说:“我怎么不能来?”

  张胜利说:“你怎么来了?”

  朱小兰说:“我来怎么了?”

  张胜利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说:“你怎么来了?”

  朱小兰有些生气,说:“你以为我愿意来呀?是你们村长到我家求的我。”

  朱小兰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徐阔投案了。

  徐阔先是从省城回到村里,而后到乡派出所自了首。徐阔证明,那天晚上,张胜利确实做了好事,要不是他的及时出现,徐家的牛,就会被徐阔和他的同伙成功地盗走,那个手持木棒的贼,就是徐阔。

  “你胆子可真大,在省城砸商店。”朱小兰说,“不知道能判你几年……”

  张胜利告诉朱小兰,那天是他刚出院,晚上实在是冻坏了,躺在大桥底下根本睡不着,起来码着大街转悠,就看见橱窗里边模特身上的大衣了——不管啥皮,反正是带毛的,暖和,他当时想,如果不穿上那件带毛的大衣就挺不过去了。朱小兰“咳”地叹了口气说:“再冷你也不能打砸抢啊。”

  张胜利更正她:“是盗窃。”

  张胜利拜托朱小兰一件事,回去后转告村长一声,他在这儿挺好的,有热饭吃,有开水喝,夜晚还不用在露天地里睡觉。

  最后,张胜利说:“要是能和徐阔那小犊子关在一块就好了。”

  王伏焱 责任编辑 郑心炜 插图 程显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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