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遇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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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月辉头一晕就躺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卢家贵大声喊,让他起来。沈月辉一动不动。

  卢家贵过来把他架起来,发现他像被抽去了筋骨似的,虚脱了。

  卢家贵把大棉袄的扣子解开,将沈月辉抱进怀里。暖和了一会儿,沈月辉身上有了点气力:“叔,我全身没有一点劲,头疼,全身哪都疼,我实在动不了了,让我躺着吧。”

  “躺下你就得冻死!”

  “冻死就冻死吧,要死就来个痛快的。”

  “胡扯,咱们要是冻死在湖里,赶明儿个得让人家笑话死。”“怎么都是死。”

  “累死,大家伙会敬佩你,因为你是个不认输的人。冻死是精神垮了,精神垮了最让人瞧不起。”

  赵代表拿着船桨,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死、死也死不起!上有老,下有小,咱们一死享福了,活着的人咋整。”

  沈月辉眼泪流出来了。如果他真的死在这冰湖里,父母肯定也完了。父亲身体本来就不好,家里的一垧多地都是卢家贵和赵代表帮着种,平时也是他们帮衬着,如果没有他们,沈月辉的大学梦就不可能实现。

  赵代表把桨扔在船帮上,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扌到气儿,两只手在胸前乱抓挠,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憋死我了!”

  卢家贵说:“你过来抱着他一起暖和暖和,我砸一会儿。”“歇、歇、歇一会儿,实在实在没劲了。”

  “不能停,停下来就得冻死。”卢家贵把沈月辉扶起坐好,自己站起身,身体还没有站直,眼前金星乱窜,身体向旁一歪,赵代表一把没抓住,重重地摔在船帮上。小船猛然一歪,差点翻过去,赵代表放在一旁的船桨掉进了湖里。三个人休息了一会儿,觉得好了些,但是屁股像被巨大的磁力吸住了似的,动一下都十分费力。

  卢家贵说:“来,坚强些,振作起来。”沈月辉活动了一下:“脚,我的脚……”卢家贵扒掉他那双冻硬的鞋子,脚冻得像湖里的冰一样。卢家贵把那双脚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沈月辉嘶着气喊疼。卢家贵这才放下心来,把头上的棉帽子摘下来,包住沈月辉的双脚:“脚趾要经常动一动,没知觉了就用手捂一捂,如果你不想后半辈子当个瘸子的话。”

  落在水里的桨浮在船后的碎冰之中,并没有漂多远,可是手伸出去却够不到。卢家贵俯下身,用手去划水,船周围的冰是破碎的,刮在手上像玻璃碴子狠狠划过。卢家贵咬着牙,嗓子里发出怪叫。

  只划了十来下,他就飞快地把手从湖水中抽回来,就像从开水锅里抽手那样。他把双手交叉插进腋窝下,尽管是在黑夜里,沈月辉还是看到了他向上翻起的白眼仁和扭曲的脸,十分恐怖。

  赵代表俯下身去要学着卢家贵的样子用手划水。就在他的手要与冰湖接触的时刻,沈月辉忽然说:“等等。”

  赵代表的手停在离湖面几寸的地方。

  “别用手,”沈月辉指指船舱里的渔网,“有这个。”说着,双脚从卢家贵的棉帽子里拿出来,把鞋穿上。

  挂网的一头在沈月辉的手里团成一个团,然后被扔出去,落在船桨上,挂网慢慢往回收,船桨跟着往回走,往回走。

  卢家贵捞起桨:“你小子真是个聪明有头脑的人,是不是能人,这时候才能看出来。俺们俩——”他瞅瞅赵代表,“这次回去以后,你要好好干,下次再选村长,我们都选你。”

  “我代表自己,同意了。”赵代表说。

  “我哪行,啥都不懂当啥村长,快别逗我了!”

  卢家贵郑重地说:“俺们俩说的是真的,咱们屯子里就缺少你这样的人。我不行,急躁缺少方法,你那个未来的老丈人,马万里,也不行,让他一个人挣钱行。”

  “那好,”沈月辉站起来,“如果我真能当上村长,一定好好干,先聘你们这些有经验有头脑的前辈当顾问,一定把咱屯子搞好,让别人见识见识咱们团结的力量……把桨给我!我来。”

  桨落在湖上面有些发飘,但是,冰还是被打击碎裂开来。

  卢家贵说:“村名最好改一下,我找人算过,说咱屯子人老掐架,跟村名不好有关系。”

  “我同意……”桨在沈月辉的手里一起一落,砸一下,说一句,“啥幸福村呀……不抱团怎么能幸福?只有团结一心……大家心往一起想……劲往一起使……这是一切的基本……就叫……团结,团结村,意思是我们永远团结紧紧的……”

  如果真的能获救,下次换届,一定要选这个年轻人。卢家贵望向岸的方向,但愿老天不要辜负父老乡亲的意愿,让他们安全回去,好好地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六、从前情景再现

  马丽亚提着一些吃的喝的回来了,大家都没有吃,让她把吃喝放在一旁。突突突的摩托车马达把大家的头转向了一个方向。摩托车从黑夜中冲过来,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歪着头往大国后面看,黑幕在后面封闭得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东西,更不要提人了。

  大国停在大家面前,下车时差一点摔倒。

  大国的脸上有血印,小棉袄刮破了,膝盖处的裤子也破了。李秀珍走近问:“咋整的?”

  “摔了,”大国摸摸脸,然后看看手指:“没事,不出血了。”

  大国说:“着急开快了。”

  马丽亚插嘴道:“你小子干得太快了。”

  大国有些得意:“嘁,算啥,前年,我都整到……”“说正事!”李秀珍呵斥他。

  大国说,半道摔了一下,摔得挺厉害,半天没爬起来,晕了,有一台吉普车路过,把我扶起来了,要送上医院。我说,要送就把我送乡里去,不用上医院,着急找乡领导救人呢。车上的人听说有人下湖没回来,二话没说,帮着把摩托车放在后备箱上,开着车一溜烟给送到了乡政府。都啥时候了,乡里早没人了。打更的老爷子还挺不错的,问清了啥事,就让我给乡长打电话,乡长老婆接的电话,说乡长喝酒去了,在哪喝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也不知道。打更的真是大好人,又给书记家挂电话,不巧的是,书记去市里开会了,晚上下班前坐火车走的,估计现在还在火车上晃荡呢。

  大国说,又问还有哪个领导管事?大爷说了,还有两个副乡长,一个去省里学习,另一个下去检查秋收情况,挨个村走,走了好几天,到了哪儿也不知道。大国说,问了还有哪个可以管事,大爷说没管事的了,找也白扯,定不了砣,做不了主。

  后来大国去了乡长家,一脸血,一身灰土的惨样吓了乡长夫人一跳,以为出了啥大事,问清了才出口气放心了,还一个劲地安慰人,说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啥事的,今晚晚些时候就能回屯子。一边安慰一边给他把脸上的血迹擦了擦,还用那条沾了血迹的雪白毛巾给他扑打身上的灰土。

  “乡长老婆真是好人。”大国由衷地说。但是大国没敢说乡长老婆长得惊人的漂亮,那脸儿白嫩,那嘴儿肉头,那眼睛锃亮,整个人,水灵。

  吴滔滔问他:“那你去的这趟结果是啥?”

  “结果?”大国看看大家,“没啥结果呀,乡长老婆就说让我回来,她说,没准儿现在困在湖里的人已经上来了呢,我就呼呼跑回来了,道上还寻思呢,我爸他们真有可能已经回来了。”

  马丽亚瞪着大眼睛问:“你整个白跑一趟,你知道吗?”

  大国也跟她瞪大了眼:“咋叫白跑,没见到领导,但是起码领导早晚能知道这事儿。”

  吴滔滔晃晃头:“这事儿,我认为最好就是找直升飞机。刚上秋的时候有一个拍电视剧的,大家还记得吧,就在那旮——”他用手往远处一指,“雇的直升飞机,飞来飞去的,咱就不能雇?”

  李秀珍实在听不下去了:“哥,你能不能整出个可行的主意!雇直升机,上哪儿雇?那得多少钱哪?”

  吴滔滔手往身后的村子一指:“咱还有这一屯子人哪,有人就好办事儿!”吴滔滔转身就往村里走,走得坚定,走得有气势,大家觉得现在这个吴滔滔与平时判若两人。

  大喇叭里响起了大家熟悉而又有点陌生的声音:“我说,各位社员哪,”这是大家熟悉的语气,接着就是让人有些陌生的有些力度的语调了,“这么晚了,还广播,是为卢家贵、赵代表还有老沈家的大小子,他们仨下湖现在还没回来。他们都是咱的乡亲,一个屯子里住着,人不亲,土还亲呢,咱们不能放下不管,不能眼瞅着他们在湖里冻死。我求大家都积极想想办法,出出主意,把他们救回来……”

  村民们听到广播后,陆陆续续走出家门,聚向湖岸,树上的乌鸦被惊离枯枝间,扑腾扑腾飞进与自己同样黑的夜晚。

  吴滔滔再次回到岸边,湖岸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一直站到火光照不到的远处,让人觉得全村的人都赶来了。他感动了,不知不觉湿润了双眼。当年集体所有制的时候常见的场景,已成为逐渐遥远的记忆。那时候,有啥大工程,社员群众招之即来,真是彩旗猎猎,人山人海,热火朝天……难以复制的当年场景,在今晚以另一种方式不经意间来了个情景再现,怎能不让人感动?

  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吴滔滔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知道都是谁在说话。他当村长以来,从来没发动过这么多人。人太多,他蒙了。

  李秀珍大声喊:“大家别乱吵吵,一个一个说。”没人听她的,还是各说各的,不管有没有人听。吴滔滔处在乱纷纷的人群中心,他脸红了,眼睛一点儿一点儿瞪大,嘴角哆嗦了半天,终于大嘴一张,怒吼一声:“都特么别说啦!”

  大家吃了一惊,都闭上了嘴,从来没有发过火的吴滔滔发怒了,很吓人。刚刚摸索着好不容易落上树枝的乌鸦又惊悸地飞起来,大叫了一声:哇——吴滔滔说把村干部叫过来,一共来了一个,妇女主任。问了才知道,外出打工的,做买卖的,还有去城市当爷爷看孙子的,村干部在岗的只有他俩。

  吴滔滔感叹一声,采纳了李秀珍的办法,以前生产队的干部站过来,队长在队长来,队长不在副队长来,副队长不在小队会计来。

  十一个人走到吴滔滔跟前,他们代表分产到户前的十一个生产队,吴滔滔看了看,又看了看,干部太多,他又蒙了。

  李秀珍小声提醒:“大家伙等你发话呢。”“发什么话?”吴滔滔愣愣地瞅着李秀珍。“发你想说的话。”

  现在的村长吴滔滔和十一个当年的生产队干部蹲成一圈商量事情,给人以穿越的感觉。

  商量的结果有三条,第一,雇直升飞机的事,明早再研究,现在毕竟快半夜了;第二,各队领导下去搜集大家的主意,把有价值的兜上来;第三,大家都在岸边候着也没必要,以原生产队为单位,每个生产队派出四个人在岸边值守,一个小时倒一次班;第四,每队还要出一拖拉机苞米秆,日后由村里给予补偿。作为目前村里的领头人,吴滔滔想得还是要比大家多一些,毕竟站得要稍高一点,即便不是高瞻远瞩,那也好比是站在村头小土堆上,稍高一筹。

  吴滔滔说:“今晚,大家辛苦,把人名记好,就算是出义务工了,以后扣除。”

  有一个当年的队长说:“别把咱社员看扁了,啥都不要记,乡里乡亲的,都是应该的。”

  另一个当年小队会计说:“你个人一年为咱村里倒搭两三万块钱,咱都知道,你就别说别的了。”

  吴滔滔又感动了:“感谢大家伙还记得我的好,大家伙就按商量的结果去落实吧。”他们分头去了,吴滔滔把大棉袄往紧里裹了裹,“希望老卢他们没事,早点回来吧。”

  十四台拖拉机急吼吼地运来了苞米秆,吴滔滔以为自己数错了,怎么数都是十四台车,那另外三台车是谁的?平原地区缺少柴草,农民珍惜每一根苞米秸秆。“都谁家的?谁家的?”吴滔滔喊。

  没有人理他,岸上又燃起了一堆火,两堆火像黑夜中洞察一切的双眼,照得四周通亮。

  七、寒夜里的盛宴

  寒夜太过厚重,那两堆燃烧着众乡亲热情的火焰,还是没能够把光明和希望直接传递给小船上的三个人。

  他们三个轮番上阵,机械地重复着砸冰的动作。冰层正在变厚,每砸一下,都要耗费掉他们全身的力气。有几次,沈月辉都要放弃努力了,卢家贵鼓劲说,多往前移动一尺,离家就近一尺,回去的希望就能多一分,只要还能动,就不要停下,不为自己,为了家人,也要回去。

  沈月辉说:“现在的冰正在变厚,照这么冻下去,明早就能冻结实,咱们可以从冰上走回去。”

  赵代表说:“那可是省事了,不用砸冰了。”

  卢家贵说:“不行,咱们不能等,不能停,停下来时间长了,全身的气一泄,就不想再起来了,冻不死也得冻残喽。”其实他明白,即使再冻上一夜,冰上也不能承受人的重量,还有青沟冻不上,人上去就会掉进湖里……

  人的耐力毕竟有限,三个人真的抡不动那根挂了厚厚一层冰溜子的木桨了。轮到沈月辉的时候,只砸了几下,桨便停在船头上不动了。起初另两个人以为他在想什么事,半天仍没见沈月辉动静,卢家贵叫了他一声,沈月辉没有反应。卢家贵害怕了,赶紧上前一步,巴掌落在沈月辉肩上,他才缓缓回过头来:“叔,我好像睡着了。”

  “千万不能睡,睡过去就得冻死。”

  “我实在累得动不了了。”沈月辉说着瘫坐下去。

  卢家贵伸手去拉沈月辉,没拉动对方,自己两腿一软,也坐下了,赵代表跟着堆坐在船尾处。

  这时候是后半夜了,寒风刺骨,饿累交加,真到了鬼叫门的时候了。

  眼皮沉得粘在一起就抬不起来。卢家贵努力睁开眼,只勉强坚持了几秒钟,心紧缩成一团,不由自主地又合上了眼睛,身心马上就舒展了,好舒服啊。更舒服的是眼前还有一堆热烘烘的火,热烘烘的火逼退了四周的寒气,真暖和呀,手暖和了,脚也暖和了,全身都暖和了。燃烧得轰轰烈烈的火苗上面架着几条大鲤鱼,馋嘴的通红的火苗子一下一下舔着肥大的鲤鱼。鲤鱼滋滋直流油,那油滴在火上,又助长了火的欲望,火舌伸得更长了。鱼肉沁人肺腑的香味四处游走,飘进了鼻子里,飘进了嘴里,又变成了一只无形的小手,抓心挠肝的……

  “家贵!”

  卢家贵听见有人喊他,好像是李秀珍。

  “家贵!”

  确实是李秀珍在叫他,李秀珍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乐呵呵地望着他——儿子已经长大了,怎么还抱着呢?

  在做梦?是做梦?

  卢家贵猛地一晃头,热乎乎的火堆消失了,烤得滋滋冒油、散发着香味的大鲤鱼也没了,周身仍被刺骨的寒冷紧紧围裹着。

  赵代表坐在船尾,歪着头,已经发出了呼噜声。沈月辉低着头,好像在琢磨事情,手里还拿着那支船桨。

  卢家贵后怕了,刚才如果不强让自己醒来,三个人就这样睡下去,到明早非冻死在这冰湖上不可。

  卢家贵推推沈月辉大喊:“快醒醒!”

  沈月辉喃喃地说:“我刚才好像回到家里了,炕真热乎呀,锅里还烀着五花肉呢,韭菜花酱都盛好了……”说着,又要睡过去。

  卢家贵拽了他一把:“快站起来,站起来!”

  沈月辉勉强站来:“烀熟的五花肉真香啊,蘸上韭菜花酱,多香啊。”卢家贵说:“把眼睛睁大了!睁大了!”

  沈月辉使劲把眼睛睁大了,寒气顺着眼睛钻进身体,打了一个冷战,清醒了:“赵叔,快醒醒!”

  赵代表轻微动了一下。

  卢家贵抓住赵代表的两肩把他摇醒了:“不能睡,家里人还等着咱平安回去呢!来,再加把劲吧。”

  赵代表有气无力地说:“老卢,我看这回咱们真得扔在冰湖里了,又困又饿,实在没有劲儿再砸冰了。我看咱们就倚在一起睡一觉得了,等天亮了看看冰冻得怎么样,如果冻结实了,咱们就从冰上走回去。”

  “不行,”卢家贵断然说,“我估计,现在的气温得有零下十来度,睡过去就得冻死。不管多累、多困,都不能停下来,为了活着回去,就一定要活动起来砸冰划船。”

  “饿死了,都要饿死了。”赵代表说。

  卢家贵想起刚才做的梦:“你俩精神点儿,我能找到吃的。”

  一听说有吃的,俩人果然有了点精神,满船撒眸,吃的在哪儿呢?卢家贵说:“咱们不是挂了十条小鱼儿吗,升火烤烤吃了。”

  一听这话,那俩人的眼睛都放出了绿光。

  在船上点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三个人研究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办法——沈月辉把带来的那本厚厚的杂志拆了,用打火机点着了,卢家贵把棉帽子里的棉花掏出来引燃,赵代表把折断的那只木桨踹成几段,堆在纸和棉花上,升起了一小堆火。

  在暗无边际的寒夜里,小船上一堆火带来了些温暖。最关键的是,火给他们送来了美味的食品——烤鱼。

  没有任何佐料,二寸左右长的小鱼被囫囵个儿放在蔫蔫巴巴的火苗上,烤了半天才有了一点点味道散发出来。尽管那香味还很浅淡,尽管这些小鱼个头还很小,但是,夹杂着些血腥味的小鱼无疑是天下最美的佳肴。也或许是太饿了,第一条小鱼还没尝出味道就进肚了,什么肠子肚子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吃了,进肚子后才觉出嘴里有些苦。《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吃人参果,也不过此番模样。

  这顿寒夜里令人极其难忘的晚餐,使他们蓄积了能量,恢复了些体力。

  船桨砸击冰层的单调声音再次响起,沿着湖面,传向岸边,传向夜空,传向四面八方。他们仨在漫漫寒夜中咬紧牙关坚持着,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前进了多远,终于在遥远的前方出现了隐隐约约的火光。经过仔细观察,他们确认那是来自于岸上的篝火,更证明了他们当初的猜想,父老乡亲为他们点亮了归家之路。

  八、乡长的不祥之感

  后半夜,是人们酣睡的时候,也有极少数人在另一种场合意犹未尽。正值壮年的乡长喝了大半夜酒回到家里,亢奋的大脑还不能平静下来,蠢蠢欲动的,弄醒了熟睡的妻子。她嫌乡长嘴里的味儿不好,大鱼大肉加上酒,在牙缝里在胃里发酵后比厕所里的味还难闻。

  身体倍儿棒的乡长说,你真把我当农民了。提起农民,乡长夫人想起晚上满脸是血的那个青年农民。乡长不以为然,农民贪财不要命,冻他半宿看下次还贪不贪了。

  乡长夫人说,不会出啥事吧,今晚降温了。

  乡长说能有啥事,大不了顶风船行慢,晚回去一会儿,睡觉睡觉,明早再说。在大半夜里,还有一个人没睡,这个人就是马万里。老马知道这几天就要变天降温,上午就去养殖场把自家的那艘大机动船开了回来,用拖拉机拽上岸,把油、水都放尽了,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遍。它将在岸上沉睡到来年开春冰融湖开之后,才能再次进入湖里大展身手。

  今天是马万里猫冬的第一天,他从船上提起备好的一条大狗鱼,开上破吉普子去了四十多里地之外的乡里,请乡长一干人等喝酒,一气喝到后半夜。酒局散场的时候,有一个人劝马万里住下,怕他喝多了酒开车回去不安全。马万里一想,反正回去也没啥事,就留下了没回去。但是马万里没忘了在朋友那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一声,省得家里人着急。当得知卢家贵和沈月辉等三人下湖还没回来时,老马一顿嘲笑,贪小财的人,肯定要吃苦头,冻他们一回就好了。马万里还让老婆去湖边把女儿叫回来,他老婆说叫了好几次了也叫不回来。马万里喷着酒气扯着脖子喊:“老马婆子,你现在就去把那个赔钱货给我拽回来!”

  “要拽你回来拽!老马婆子管不了!操他奶奶的!”

  “操,你说话注点意好不好?”马万里打了一长串酒嗝,“不稀跟你扯,睡觉了。”说完也不管老婆在电话那头喂喂直叫唤。

  电话又响了起来,老马说:“快把电话拔了,我老婆我知道,这一宿她都不会让你睡好,拔了拔了!”

  对于头晚喝多了酒的人来说,天总是亮得太早,还想再睡一会儿、懒一会儿,天却不依不饶地亮起来了。

  乡长醒来后嘟囔道:“昨晚又喝多了,你说人喝那么多酒干啥,花钱买罪遭。”按惯例应该多躺一会儿,但是今天不行,还有一件事盘亘在心里。乡长挣扎着爬起来,往幸福村挂电话,吴滔滔家的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连拨了四五遍硬是没有人理。乡长又往马万里家打,又没有人接,这些人都干吗呢?乡长揉着胀疼的太阳穴,心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又往昨晚一起喝酒的人家打电话找马万里,结果,马万里住的那家电话也不通。见鬼了怎么的?

  马万里被尿憋醒的时候,东边的天际才刚刚出现一抹淡灰色,天刚有点亮的意思。马万里本来想开车早点回去,可是头晕目眩的还有些站不稳,这小酒后劲还真足。老马只好又回屋了,摇摇晃晃地抓起电话要往家里拨,可是没声音,老马抱怨这家主人太懒了,电话坏了也不修修。在灌了一肚子凉水后,老马“咕咚”一声倒在炕上。

  迷迷乎乎的老马看见了浅水坑里困了不少大鱼,有鲇鱼、草鱼、鲤鱼,还有几条大鳌花,老马乐颠颠儿挽起裤腿子就要下去抓,可是两条腿像是被绊住了似的,每迈一步都非常费劲,好不容易挪到浅水坑边了,鱼全没了,变成了一水坑的虫子,咕涌咕涌,看着都让人恶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老马的美梦,乡长来了。他一进来就瞅电话:“我说打不通呢,拔了!故意的?”

  乡长让马万里立即赶回村里,昨晚被困在湖里的三位村民不知上岸没有,电话也打不通。老马听说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心里直发毛,老马婆子和马大小姐都不是起大早的勤快人儿,再说,这个季节家里没啥活没啥事,天蒙蒙亮的,能干啥去?

  乡长往老马刚睡过的被窝上一倒,闭着眼睛说:“有事没事第一时间来个电话,我就在这里等着。”说完闭上眼睛。

  马万里的破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乡道上起伏颠簸,一个大灯坏了,独眼龙,一条线儿,昏昏暗暗。老马很不得眼,再加上着急,头还晕着,一个没注意,汽车钻进了沟里,破车歇斯底里地前后挣扎了半天,终于不能动弹了。老马下来瞅瞅车,站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路上,狠狠地骂了一句:“×养的道!”

  马万里围着车转了几圈,被冻得直哆嗦,往前望望,又向后瞅瞅,最后裹紧皮夹克,缩着脖子,猫着腰快步向前走去。一只横穿土路的黄鼠狼也同样缩着脖子,弓着腰前腿扒后腿蹬一蹿达一蹿达从眼前溜了过去。

  马万里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养的玩意儿,你要吓死我呀!”黄鼠狼跑下土路之后,停住脚步,扭回细长的脖子瞅着老马。老马真有点生气了,添乱嘛这不是:“你他妈瞅啥?没见过你马大爷咋的。”

  黄鼠狼好像白了他一眼,磨身跑了。

  马万里接着往前走,黄鼠狼瞪他那一眼,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你要是不吓唬人,谁理你呀。在乡村里,人们很不愿接近这种小动物,与其有关的传说多多,版本多多,它们是神奇和怪异事物的化身……

  马万里走着走着感觉嘴巴不舒服,有点痒,有点疼,还有点胀。顺手摸了摸,好像肿了。

  “×养的,你真报复呀!”

  骂完感觉嘴巴更难受了,便不敢再硬气,向着它消失的方向鞠躬默念:不是有意地骂你,你确实吓了咱一跳,再说咱这不是着急赶路嘛,困湖里那仨混球儿还不知回来没有。虽然说平时有些过节儿,但毕竟是一个村住着,老一辈、子一辈的,人不亲土还亲呢,大人不记小人过,让让吧都好过……

  磨叨了半天,好像也没有啥效果,只好在心里说,好好好,算你狠,现在不跟你争犟这事,俺是救人要紧。

  乡长迷糊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几个乡亲在冰湖里挣扎的画面,他们伸着两手,向他拼命呼救,救命啊,救命啊……

  他睁开眼,想了半天,一个多小时过去,按时间掐算,老马应该到村里了,怎么还不来电话呢?他在心里推演着各种可能,有一种结果挺可怕的。

  他抓起电话,给通讯员打了个电话,让他马上骑摩托车到幸福村查看一下情况。通讯员是个手脚利索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领命后,跨上开了五年的二手摩托就跑,速度飞快的。开出三里多地,摩托车灭火了,通讯员跳下来一顿踹,直踹得气喘吁吁也没打着火。通讯员见真踹不着火了,把摩托往路边一扔,撒腿就往回跑。

  乡长愣愣地望着满头大汗的通讯员,回来了还是没走呢?

  小通讯员抹着汗说:“我马上再借一辆去,您别急,马上就去。”乡长把他叫住了:“去把书记的车借出来用用。”

  乡里有两台车,一台是丰田吉普,五成新的样子,书记用着;还有一台破桑塔纳,乡长使用。乡长的破桑塔纳都老掉牙了,前些天顶了账。

  通讯员不一会儿就跑回来了,满脸通红地说:“张师傅不让用,他说了,除了书记,谁都不行。”

  张师傅是书记的司机,平时只听书记调遣。乡长抬腿就走,脸拉得老长,通讯员赶紧跟上。

  找到张师傅后,乡长绷着脸,把手一伸:“把车钥匙拿出来。”

  “乡长,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嘛,我不是不借,我真为难。”“书记回来我给他解释,拿出来吧。”

  “不是,乡长,书记早就说过了,别人不能用,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这是,你说我咋整……”

  乡长大吼一声:“我让你拿出来!”

  司机一哆嗦,钥匙掉在地上,通讯员立马捡起来交到乡长手上,没忘瞪司机一眼。

  司机听到汽车远去,哭丧着脸说:“这不是让我犯错吗这是……”

  “我就让你犯一回错误,”乡长狠狠踩着油门,“目中无人的东西!”

  九、三人终于上岸

  对于幸福村的村民来说,这一夜太过漫长,似乎每一秒都被无限抻长了。在漫长的等待中,黑夜总算捱过去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树木的轮廓已能分辨,远处的景物逐渐显露出来,人们的视野越走越远。守在岸边的人们揉揉干涩的双眼,向湖里搜索。

  “我看见啦!”马丽亚蹦跳着喊起来。

  撵死鬼飞快地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你要诈尸啊!”她喷出一口烟来,“在哪儿呢?”

  马丽亚没工夫跟她斗嘴,用手指着湖里:“在那儿,他们在那儿!”

  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眼尖的人看到早晨灰蒙蒙的光影中好像是有人和船的影子,但不是很清晰。

  撵死鬼歪着头看了半天:“哪儿呢?哪儿呢?你个小死丫崽子,净瞎说,看花眼了吧?”

  “我看你是老眼昏花,快回家睡觉去吧,别在这添乱。”马丽亚说。“我家老头子还没回来呢,我睡啥睡。”

  “赵叔真是可怜的人。”

  俩人正斗嘴呢,又有人看清了,确实是船影。过了一会儿,大家都看清了。撵死鬼也看见了,自言自语地说:“还真有啊。”

  李秀珍喊来儿子大国,快去给吴滔滔报信。到家刚暖和过来的吴滔滔跟着大国一溜小跑来到湖边,船是看到影了,可是怎么把他们救上岸呢?湖面是被冰封上了,可是经不住人踩。

  有人说,把苞米秆子捆成捆,一捆挨一捆从冰上往湖里摆,人从苞米秆子上走。大家一商量,觉得可以试试。于是由十几个庄稼好手拿来稻草,手脚麻利地捆起了苞米秆子,又挑出几个身材比较瘦小的人在湖边往冰上码捆子。冰上放了苞米秆子之后,上去一踩,冰咔咔直响,白色的裂纹像闪电似的迅速伸向远处,苞米秆子一捆挨一捆码向湖里,两个平时被人讥为小矬子的人,此时展示了自己寸有所长的优势来,苞米秆子铺起的生命通道向冰湖里延伸,三米、四米、五米、六米、七米、九米……

  忽然一声轻雷般的裂响,人们眼瞅着湖冰碎裂了,铺苞米秆子的两个人一下子掉进了冰湖里。他们挣扎着爬上苞米秆,惊惧地看着冰窟窿一动不敢动。岸上的人连喊带叫,不让他们乱动。俩人趴在秆捆上稳定了一下情绪,慢慢爬回岸边,浑身透湿,立马被几个人搀回了家。

  吴滔滔说:“我看还得找直升机。”

  撵死鬼说:“等你两天后把直升机整来,”她一指湖里,“那仨人儿早冻成干巴鱼了。”

  马丽亚扯着她的衣服袖子乞求道:“我说大婶呀,你快回家去歇歇吧,求你了。”

  撵死鬼一甩袖子:“烦我了?好,我离你远点。”说着向旁走了十来步,又跟旁边的说起了啥,边说边往马丽亚身上扔白眼。

  众人商量来商量去,一个又一个设想被否定,时间此时又过得飞快了,不知不觉天已大亮。正当束手无策的时候,一台吉普车怒吼着从远处冲过来,拖着一条灰茫茫的大尾巴。

  吉普车停下,大家望着车上下来的几个人,心里一下子有了底,呼啦围拢过去。

  乡长还没等问,大家就抢着说事情的来龙去脉。乡长从前是在县政府给领导写材料的,综合能力非常强,很快捋清了思路:“报警求援!”

  乡长说话了,即使有对这个办法持怀疑态度的,也只能等着看结果。马万里对乡长说:“去我家暖和暖和吧。”

  乡长摆摆手:“救人要紧。”

  马万里看见自己的老婆在旁边,小声说:“我说家里电话没有人接,你跑出来添啥乱。”

  “你别整那没用的,啥叫添乱?我这也是着急嘛。”“快回去做点饭,一会儿乡长去咱家吃饭。”

  她这才回去了。

  天阴沉着,小西北风吹得人直哆嗦,气温还在下降。

  四辆警车在人们的期待中终于开到了岸边。领头的与乡长交流了一番,了解了大致情况,然后这一大群着装的人气势不凡地跑前跑后。他们带来了三只皮划艇,还有几大捆八股尼龙绳。

  他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抬起皮划艇跑到湖边,把艇放在冰上,然后上去了一个人,桨在冰上不能划,哧溜哧溜直打滑。有村民跑回家把孩子冬天滑爬犁用的冰锥拿了来,冰锥的一头是磨得尖尖的钢筋,一下就插住了冰,皮划艇向冰湖里前进了不到十米就把冰压碎了一大片,然后困在冰里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岸上的人把带来的尼龙绳打开,一次又一次地抛过去,不是歪了就是近了,最终总算把陷于冰中的皮划艇和人拉了回来。

  冰湖中的三个人看见岸上人影绰绰,虽然不知道在干什么,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是在救他们。直到现在为止,他们仍然没有放弃努力,三个人轮班砸一气冰,歇一会儿,再砸一阵儿,再歇一会儿。现在,他们心里踏实多了,卢家贵甚至把小收音机打开了,习惯于在早晨等着听听天气预报。小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让他们感动了——

  “……他们虽然对于我们来说是陌生的,但是,他们是我们的兄弟,让我们一起为被困在冰湖中的三位兄弟加油,愿他们能够平安上岸,与亲人团聚。下面我们为三位在冰湖拼搏了一夜的兄弟,播放一首歌曲《明天会更好》……”卢家贵把小收音机稳稳地放在船尾,在歌声中站到船头,抡桨砸冰,桨沉重地举起,无力地落下,他身后还有赵代表和沈月辉在排队,等着随时接过伤痕累累的半截木桨。

  岸上的人还没研究出办法的时候,赵代表手中的木桨又断了,断得几乎没有声音,厚厚的冰壳包裹着皮破肉飞的桨,难得它跟着三个人坚持了一宿。仨人眼巴巴望着岸上,饥饿困倦疲惫一起袭来,他们背靠背坐在船上,静静地进入了一种虚幻的状态……

  从城里赶来的救援队队长望着远处的船影,遗憾地说:“如果我们有一条大机动船,情况或许不会这么困难了。”

  马万里一拍大腿:“嗨,你早说呀,我有啊,我有一条大机动船。”

  大家研究了一阵儿,确定了一个救援办法,把马万里的大机动船开出来,用船冲,用人砸,趁现在冰还没有冻太厚,很有可能冲进去把困在冰湖里的人救出来。一大帮人在马万里的带领下坐上车奔向那艘上岸的大船,马万里给船加好油和水,大家喊着口号:“一二——三,一二——三!”众人齐心协力,把船推进了湖里。马万里亲自驾船,准备破冰强渡,十多个身体强壮的小伙用镐头、铁棍、斧子等工具奋力砸开冰排,为大船启动开避道路。大船点火,开足马力轰隆隆冲撞冰层。小伙子们四五个人一伙,轮番上前砸冰。大船一米一米地向湖里开去,两船在一米一米地靠近,两个多小时后,两船终于靠拢。此时,大船上的小伙子们头上脸上流着涔涔热汗,棉袄早就湿透了。受困的三人被扶上大船,那只小铁船拴在大船后面,他们在被困了二十四个小时后,终于回到了岸上。获救的三个人与亲人,与救他们的人拥抱,很多人都流泪了。马万里高兴之余,也有些心疼自己的船,经查看,大机动船的五片桨叶只剩下一片完好。

  警车把三个人送到了乡里卫生院,因为他们一直在坚持活动,身体没有留有大毛病,卢家贵的手指冻成重伤,沈月辉的脚冻得很严重,赵代表的耳朵被冻坏,这是本次经历为他们留下的纪念。

  三个人身体恢复后,杀猪摆席,宴请众乡亲,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席间,大伙听了三个人在冰湖里不认输的拼搏经历,都从心眼里佩服。马丽亚偷愉看着沈月辉,经过这次磨难,他显得成熟了,坚强了。撵死鬼从后使劲一拍她的肩膀,马丽亚吓得差点儿坐地上:“我说婶呀,我现在真怕了你了。”

  “怕我也不行,我跟你掰扯掰扯,你凭啥说你赵叔是可怜的人?我把他叫过来,你问问他……”

  沈月辉笑呵呵地往这边看,马丽亚脸一下红了。

  撵死鬼不依不饶:“小丫头片子,你别走。”马丽亚已经跑得远远的了。

  十、一切源于团结

  直到今天,人们仍难忘多年前的那一天一夜。

  “那次救援行动,改变了屯子,改变了一些人,使得全屯子走上了一条光明大道。”这番话是现在村委会主任沈月辉说的。

  现在的村子也改名叫团结村了。

  沈月辉说:“不团结,就是一盘散沙,谈什么幸福,只要团结一致,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一个家庭,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只有团结,才能战胜一切困难,才能繁荣昌盛。”

  村里人甚至乡里的领导都说:“沈月辉是十里八乡最能说的村干部,人家有文化呀。”

  沈月辉给自己的两个孩子取名,一个叫团结,一个叫幸福。他媳妇不太满意:“起的名字太政治化了,不像人名,像口号。”沈月辉的岳父说:“孩子小,先这么叫着吧,没准长大了自己改名了呢。”说着瞅一眼自己的女儿,“就像你,不就是嫌自己的名字土,整了个不土不洋的名字,叫啥马丽亚,听着都别扭。”

  团结村如今已经发展成为集旅游、养殖和绿色农业为一体的全省百强村,人均收入全省第一。外人一提起这个村,都说,他们团结。

  王国栋 责任编辑 郑心炜 插图 程显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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