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聊斋(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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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引

  聊天本无须斋,然古训成规,时尚难违,余且名从古,实说今,以求两全双悦耳。今之都市,正所谓人欲横流,百态迭生,犹若千载难见之大戏台,种种样样,形形色色,不一而足。余感之,乃效古之聊斋笔法,取市之奇异故事,略加铺陈,黑色幽默,良博一笑。笑过,或发沉思,余愿足矣。

  杀熟

  某男阿甲因发财心切,误入传销团伙,为发展下线,将亲戚好友尽行拉下陷阱,终不济事,仍欠下巨额债款。

  思无计,唯有逃债暂避一时。然父母亲朋者辈俱为己所陷,自顾不暇,实无可依之人。遍寻上下左右,无可投奔之处,乃叹曰:“当今发财之道,皆以杀熟为捷径,岂料熟皆杀尽,己身何安?!”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颇有悔意。三日,忽忆及一人,乃远房表兄阿奎。此人生性钝厚,不入时尚,安居于僻远山村,务农为业,从未进城打工帮闲,亦无座机手机之类羁系零杂,因无法联系,得免此番传销之祸。

  阿甲窃喜,暗自额首,曰:“正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为吾备此绝地逃生之路。”

  乃趁人不备,寻机逃脱。自城入乡,由乡进山,凭儿时一点恍惚记忆,斩草披荆,拓荒而行。

  行数日,不得要领,但见周边崇山环立,树影阴森,一时鹘鸣如号,一时鸩啼似泣,偶有怪石突兀而出,则犹如熊罴骤奔,令人魂飞魄散。阿甲心怯,加之数日未食,渐觉体软头晕,举步维艰。一时眼迷离,忽踉跄跌入沟塘。此沟虽不深,然阿甲无力,终不得脱,闭目长叹,唯有待毙。

  蒙眬中,觉有甘露润喉,知觉渐回,乃听有人呼唤。声甚稚萌,入耳颇觉一振。展目定睛,眼前乃一五六岁男童也,唇红齿白,笑靥隐约,甚为可爱。

  “阿叔醒也!山泉果甜乎?”

  “甜否不觉,但得活命,便胜还魂汤也。”

  “阿叔来此则甚?”

  “寻亲。”

  “亲者何人?”

  “表兄阿奎。”

  童闻之,拍手雀跃:“我父也!叔随我来!”

  阿甲喜,乃随童前行。渐行间,林尽草低,豁然开朗,一茅舍安居旷地中央,周有柴篱木栅护围。

  “噫唏——真桃源仙境也。恰可避都市烦扰,传销困顿,免去杀熟之祸也。”

  阿甲未入室,有人闻童呼喊,迎出门外。对视良久,乃相认。

  “奎兄,十数载,别来无恙乎?”

  “山野匹夫,但知劳作啖饭,无所用心,体自康健。甲弟城中发财,必大款矣。”

  “哪里,哪里。区区土豪而已。”

  “土豪而不忘旧,亦难得。儿娘——整备酒馔,以奉贵客。”

  一女子应声出,貌丑而体短,闻夫言,面露难色。

  “野蔬山芹,肉鱼皆无,何以为馔?”

  “钝婆子!岂不闻城中人传,杀熟为菜,酒馔何难?!起过一旁,吾亲为之。”

  阿甲骤闻“杀熟”二字,心惊肉跳,暗揣道:“莫非以我为食?!果然,吾亦报应也。”然孰视阿奎夫妇,并无犯己之意,心遂稍安。

  阿甲坐屋中,但闻灶间磨刀霍霍,砧板乒乓,俄顷火闪汽腾,黍熟馔就矣。

  阿奎夫妇揩桌布箸,安席列馔后,三人就座。

  阿甲环视,唯小童不见踪影,乃言:“奎兄虽居山野,规矩颇多,至今尚守客至童孺不入席之良俗,可敬可佩。然此童于我有救命之恩,岂可以寻常稚子论之,亟唤入坐,同餐共饮可也。”

  闻此言,阿奎夫妇惨然对视,默然无语。

  “勿推脱延宕,速招之。此童吾甚怜爱,不可不善待。”

  促之再三,夫妇终不语。阿甲耐烦不得,遂大呼:“爱侄哪里?爱侄哪里?速来就餐!”

  呼之良久,屋内外阒寂一片,绝无应声。

  阿甲意欲离席寻之,阿奎伸臂挡住,且曰:“甲弟勿须呼唤,汝侄已在此。”

  阿甲四顾,了无人迹,追问道:“何在?”

  阿奎指指桌上粗瓷盘皿,颤声答曰:“尽在此也。”

  阿甲顿时目眦口裂,跌坐于地。

  “汝二人莫非山妖?奈何烹亲子以奉客?”

  阿奎扶阿甲再就坐,缓缓言之。

  “汝为土豪,光临寒舍,本当款待,然无肉馔,情急之下,只得效颦,按你城中人传销杀熟惯例而为之。怎奈何,山野荒远,亲朋等辈了无一人,唯有黄口小儿依身绕膝,算得上个熟字,遂杀之。肉嫩且净,绝对堪称绿色食品,君可放心食之。”

  “咄!咄!如此杀熟,汝二人于心何忍?”

  阿奎妇久未发声,闻此言竟拍案而起,厉声曰:“有何忍与不忍?此子不杀,辛苦养至汝般年岁,亦不免入城勾当,穷极迫甚,当不得学汝模样,杀熟养己。想他长于深山,有几多熟者,稔熟者唯我夫妇二人耳。到那时节,我二老便是君前盘中餐。趁今奉客,杀熟烹子,以绝后患!”

  阿甲听妇语,犹如棒喝,乃抱头鼠窜,落荒而去。

  然入山良久,但闻林中鹘号鸩泣之声,绝似阿奎妇厉语罡声。

  “杀熟烹子,以绝后患,杀熟……杀熟……”

  “杀熟……杀熟……”

  阿甲踉跄狂奔,久之,忽觉周遭景象眼熟,立而视之,乃来时坠沟塘处。正狐疑不定,见草丛中人影一闪,再看,草莽迷离中,似有一孩童,正救己之唇红齿白之阿奎子也。欲与语,童返身而去。

  阿甲恍然而悟,阿奎夫妇恶己传销杀熟,专害亲人,乃推而至极,佯称杀熟烹子,以劝己也。盘中肴或山豚野兔也。思及此,虽恐惧得免,然“杀熟烹子”之诫,仍缭绕心头,暗誓之:“自今日始,勤劳做事,诚信为人,洗心革面,以赎前衍。”

  狗叔

  的士司机作仁年三十许,自视甚高,常谓人曰:“做人不易,不能苟且。人知羞,狗不知耻,故人狗各别。”

  一日,正空车行街上,见一女子招手打车,乃停。其女浓妆鲜衣,耳环项链皆足金,年亦三十许。然启副驾车门而不入,只回首四顾。作仁以为别有同乘之客未到,便耐心等待。岂料,女子忽作声曰:“儿子,快上车!麻麻带你逛街——”

  话音未落,但见一只浑白乌吻硕犬,从车尾蹿至门前,扬首躬腰欲跃上副驾座。

  “哎!女士,出租车,只载人,不拉……”作仁本欲说“狗”,想起女子刚刚称其为“儿子”,如将犬说成狗,岂不等同于骂女子为狗。此等羞辱人之事,作仁不肯为,乃改口曰,“不拉宠物。”

  “汝家儿子算宠物乎?!”女子毫不在意,推犬入座,人亦挤入。

  “公司有规定,到处是探头,吾要被罚款的。汝速下。”

  “我当嘛事儿,罚多少,吾全付!”

  “违规苟且之事,不行。”

  “好!汝拒载,看吾投诉!”女子掏出手机。

  作仁无奈,只好开车,女子面露得意之色。

  车行未久,硕犬占据换挡刹车手柄位置,作仁操作甚不便,数次以目恶视其犬。犬似有觉,忽一挣,跃上女子双腿。

  “乖乖,好儿子!来跟麻麻亲亲……”

  作仁闻之,初以为不过说说而已,不料女子真捧起狗嘴,低头亲吻起来。人狗交口,竟“啧啧”有声。

  见作仁只专心驾车,未加干涉。女子终抬头,曰:“汝善。此处闹市,交警多,不给汝惹事。儿子,去后座,别入人眼!”

  见女子尚有几许人味,作仁面色亦缓。

  终至目的地,女子下车,掣开后门,放犬出车。作仁偶觉后视镜中有异,回首张望,只见后座垫上渍湿一大片,嗅之,微有臊气。

  “喂,女士,汝觑之!狗把座垫尿湿,咋办?”

  “儿子小,不懂事。汝回去洗洗不就得了!”

  作仁恼怒,即欲发作。女子屈身,蹲踞狗旁,一手擎起狗之右前爪,冲作仁摇摇,嗲声柔气言道:“儿子,快跟叔叔说再见,拜拜——”

  女子带狗扬长而去。

  作仁木然,窃语:“此年月做人不易,不虚也!三绕两绕,吾亦成狗族,聊可安慰者,尚为狗叔!”

  丑橘

  今春市场忽现一种怪橘,其形半似枯柑,半似瘪瓠,遍体皱褶,恰如千年树瘤上之沟壑,人谓之曰“丑橘”。

  一老太见人争购之,若有所思,乃择一少妇,近前问之:“何物?大火如此。”

  “无他。橘耳!”

  “满市皆橘,独秒杀此类,味超群乎?”

  “新购未尝,不得其味。”

  “价廉超值,正团购乎?”

  “哂!斤十八元,数倍他橘。”

  “却又作怪!卿为购此物,不嫌拥挤,不怕破费,到底为何?”

  “姥姥怕不上网,不知市情。近日微信飞帖,谓此物有大功效,故人争购。”

  “某不涉网,有何功效,说来听听。”

  “网传,此物可大大改善夫妻关系,有助家庭和谐。”

  老太闻言,乃仰头大笑,曰:“又一壮阳奇异果也!”

  少妇忽作色,提橘转身欲走。

  “卿卿勿恼。许多年岁,多闻此类广告,皆骗术也。独此橘不入俗套乎?”

  “姥姥偌大年纪,何言不伦,污人耳也。微信言此橘为葡萄柚与红橘杂交之极品,高科技,智能化,当下之金牌水果,不可不食。”

  闻二人言,买橘者渐聚。所谓“小小孩,老小孩”,小孩有“人来疯”,此老太恰也“人来狂”,见围观者众,口舌愈显尖利。

  “不可不食罢了,与夫妻和谐又有何关碍?”

  少妇亦不宽贷,手持苹果机左划右点,送至老太眼前。

  “姥自看!无暇烦言。”

  老太眼拙,歪头觑看,良久始读出声。

  “丑橘之妙,全在一‘丑’字。唯其丑甚,摆在家中,他丑均无出其右。余者毋论,只貌丑之妻,因有此沟壑相衬,顿妍丽迷人;弊陋之夫,亦因有此物件相较,辄年轻十岁。夫妇相对,恰似金童玉女,和谐无比……”

  未待老太读毕,周遭已哗然。

  “哇!顶——怪不得叫‘高科技、智能化’,原来有‘祛二奶,防小三’的功效!”

  “呔!当官要火须露丑,明星要火须拼丑,行商要火须炒丑,连个橘子想火,都须做丑……”

  “欲知丑情,请登录‘丑年月微博微信客户端’……”

  少妇见众言离题,忙拦住话头:

  “哎,毋歪缠。微信言此橘多食不上火,别名‘不知火’。夫妻彼此不知火,岂不和谐。”

  老太闻此言,不由长叹:“吾谓骗术,果不其然!汝等皆入其彀矣。”

  购丑橘者面面相觑,乃问老太:“何言入彀?”

  “明言不知火,你等如此争购,丑橘已大火。夫妻和谐与否,但不可知,尔囊中钱,已尽入商家账户。小儿女,宜速醒也!”

  起跑线

  陈氏翁媪年近古稀,近应子媳之召,由乡入城。其孙适之髫龄,顽劣佻跶,唯与翁媪亲。

  越三日,子曰:“二老视贝儿若何?”缘其子名为陈贝贝,故有贝儿之称。

  翁拈须徐曰:“与汝幼时无异。”

  媪不满,乃作色言曰:“土货!不识金镶玉。比之吾儿,孙儿实有过之无不及。吾儿四岁,尚溲溺和泥,追蝇逐蚁;吾孙四岁,已可于手机横扫魔兽,英雄救美矣。岂可谓无异乎?!”

  子曰:“母言极是。观子知其父,观孙知其祖。贝儿知性极佳,可见吾氏基因上乘。然我父僻野务农,终老穷困,本造进城,一无学历,二无长技,虽打工练摊,终至开得一爿小店,亦勉强糊口而已。父祖之厄,岂可累及孙辈?必尽我父祖之力,使其得为人上人。”

  “何以为之?”翁媪齐询之。

  久立侧畔之儿媳轻启朱唇,款曲言曰:“二老思之,公爹与我夫,困苦下层,终生不得脱,究其底,皆因未曾念大书上大学。贝儿欲脱世代穷苦窠臼,唯上大学进名校一途而已。”

  二老首肯,曰:“此径人皆知之,奈何万人争过独木桥,成败亦难底定。”

  媳接言:“现有人言,谓高考成败,其实并不在考场!”

  “那在何处?”

  “在人生起跑线上。”

  闻此言,媪立呼之:

  “哎呀,且住!这起跑线竟在何方,如何不使贝儿速速前往?”

  儿曰:“母稍安勿躁。这起跑线并非真有一道画地横线,乃儿童早教之雅称也。今与二老言,正为此事。吾夫妇窃议,贝儿今四岁,如不送早教班提前开蒙,延宕时日,浑昧如旧,岂不应了人言,立马输在起跑线上。贝儿一生,便只能重蹈父与吾之覆辙也。”

  “无须计议逡巡,速送贝儿入班早教。”

  “然此类班学费不菲,以小时计价,一孩一小时三五百元不等,全看教师名头而定。周六次课,计十二学时,月四十八学时,须学费万余元。吾夫妻经营小店,月入悉数供早教,尚觉不足,胡以为饮食起居之资乎?起跑线上挣扎三年,岂不全家皆成饿殍?!”

  翁媪对视,方知儿夫妇相召之意,然事关子息香火,也顾不得许多。二人低语数句,老翁乃曰:“罢,罢!为免孙儿输在这该死的起跑线上,吾与你母议定,将乡下祖屋即行卖掉。所得房款,专供起跑线花用。”

  儿夫妇欣欣然,面有喜色,然儿又言曰:“费用虽有出处,事仍不得谐。”

  “祖屋之外,尔翁尔媪已片瓦无存,尚勒逼乎?”

  “非也。儿夫妇经营小店,早起上货,镇日看店,晚间夜市,晨五夜九,身不得脱。贝儿四岁,萌萌哒不晓路,还得倩二老接送陪读。”

  二老闻此,初不知厉害,乃慨然允诺。

  尚不知,这一周六次课,有外语,有作文,亦有奥数,种种类类,不一而足。且课班又不在一处,东街上六楼,西坊下“富三”,忙得翁媪是不亦乐乎。

  约半个学期奔波,翁媪渐羸,不觉瘦去十数斤,且翁时作心绞痛,似罹特流行之心脏病之症。然贝儿略无长进,临期中,考试成绩皆仅一二十分。翁媪虽觉艰辛,为贝儿不输在起跑线,亦勉力坚持。

  一日,贝儿学外语,无非大呼小叫,疯狂嘶喊而已。翁媪在教室外坐地陪读。厅室内有十数家长辈麇集,皆面有疲惫之色。

  一中年女子长吁而叹:“未知起跑线如此之长,早知如此,不如到时拼爹,倒省却这许多时日煎熬。”

  “忍忍可也。拼爹固省力,然实不可靠。今日是爹,十数年后,真可一拼之爹,恐不晓得其儿何人矣。”

  “两三年,千数日,换儿孙辈一生幸福,也值。”

  “奔走大半年,仅得一二十分,何用之有?”

  “难不成,吾辈就在这起跑线上坐地到死么?!”

  听此言,老翁忽觉心痛,谓媪曰:“吾甚不稳便,速呼孙儿回家。这坑爹害祖的起跑线,不来也罢……”

  话未尽,面露土色,口角泛沫,一头栽倒在地。

  媪及众人呼之不醒,终殒命。

  媪初拂尸长叹:“阿翁,阿翁,孙儿刚就起跑线,尔如何就到了终点站?!”

  继而仰天呼曰:“孩童起跑线,翁媪索命关。不知孩童长大能若何,先将老者送入棺……”

  腐影

  咖啡馆渐成都市时髦去处。

  现世之权钱男女,得意之余,抑或失意之际,偷闲踅入咖啡馆暗黑而静谧之小屋,叫一杯咖啡,随便与邻座素不相识者,漫无目的闲聊。时尚者谓之“咖聊”。现时,“咖聊”已成古老网聊之替代品,盖因“咖聊”无须实名注册,亦不留些许音影痕迹,无须担心信息外泄,杯空人走,两不相干,互不相扰。

  大学生陆某,颇好此道,课余考后,时时光顾一咖啡馆,拣习熟边席小坐。时日一久,便与邻座一人成“咖友”。然相互骈肩而坐,角落幽暗,终不识其面,但觉该男子年岁颇长,世故亦深,且屡作惊人语,意其非商即贵,身份不凡。然可怪者,不论陆某何时入店,该男必先在座,亦不论陆某多晚离去,该男从不离席同行。二人咖聊既久,陆某竟终未睹该男全貌。

  一日长聊之余,陆某借咖啡壮勇,贸贸然发问:“视君非常人,必权高势重或财大款隆者辈,奈何弃光鲜场,就此暗僻处欤?”

  该男不语。

  促之再三,该男环顾四周,低声问曰:“君信者乎?”

  “但言之,入耳如沉海,绝无外泄。”

  男叹曰:“君闻一言否?”

  “何言?”

  “寡人有疾。”

  “当今市井,污秽横行,有疾不可为怪。何不倩医就诊,以痊贵体。”

  “此病,医药绝无助益。”

  “可怪者,何症至此?”

  “此病至今无名,吾暂名其为腐影征。无痛无痒,几无知觉,唯于光亮处,身影残缺不全。初只头影萎缩,渐至颈肩涣散,今乃双臂无端蒸发,日甚一日,身影累进腐败,不可挽也。余只惊心动魄,无可如何。”

  “影腐虚征,关肌肤脏器否?”

  “无关。”

  “着也。既不关肌肤脏器,于生命无碍,管它则甚?!照旧光鲜处招摇,岂不快哉。”

  “果能如此,何须敛迹于此暗隅?实不相瞒,吾非常人,乃现任高官,为邻近某市检察院之检察长。权者,官员之钱袋子也,吾虽不贪,奈何钱袋自鼓,吾亦难禁制。身有此垢,唯恐被人看破,不免场合中,挺胸摇首,豪言壮语,处处虚张声势。然检人者常自检,察人者恒自察,吾处今反腐之世,不免镇日惊魂难定。然恰在此时,偶见己影渐腐,此不啻不打自招,脑门之上挂招贴,喊人来控我乎?”

  “如此这般,怪道阳光底下,不敢露形。”

  “何止于此。人皆以官为尊,开会见面,咸欲与官员合影。此事于我最为可怖,盖因身影与像影皆为影,只怕照片之上,吾影腐蚀不全,岂不招人举报?故百计千方推托之。平日故旧亲朋,亦皆远之,此咖啡馆光暗无影,故恒遁迹敛影于此也。”

  “然日久天长,于暗处躲藏,终不是事,君做何想?”

  “怪病缠身,无计可施,延捱时日耳。”

  此后因期末大考,陆大学生数周未至咖啡馆。考毕一日,陆某再入咖啡馆,见前自称检察长之男,仍在座,乃就前落座咖聊。

  “嗨,君长近日可安好?”

  “唉,疾愈甚。”

  男声似苦不堪言。

  “如何?”

  “影腐已过半。若因事出行,阳光下,不得不躬身弯腰,做佝偻侏儒状,冀众人不见吾之影短,得无启疑造衅也。”

  “忒难为人也。倘有一日,影腐过甚,只余尺把,奈若何?”

  男沉吟半晌,终言曰:“那时节,若被迫出行于阳光下,恐只得匍匐在地,做蠕行状。唯此身影相贴,高矮难辨,或可障人眼目。”

  “然君人上人,做此仆地行乞科,于颜面如何过得去?”

  “此腐影征如此累人,无暇顾及颜面也。”

  考试过后,大学放假。陆某返乡度假,月余,时时忆及咖聊男子,每思其阳光下蠕行语,不免为之吁叹。

  暑假期满,陆大学生乘火车返校。且值客流高峰,车站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行至一过街横道前,红灯正亮,众皆驻足以待。

  时当十时许,日光明灿,人影投于地上,清晰夺目。

  片刻,绿灯亮起,众乃疾行。陆某正欲举足,忽见对面斑马线起始处,竟有一西装革履男,全身贴地,艰难蠕动,意欲过街进站乘车。然蠕行甚慢,急切不得过。

  陆忽忆及咖友,竟呆滞忘行,唯注目于蠕行男。

  又片刻,绿灯熄灭,斑马线上空荡荡,再无行人,唯蠕行男仍贴地攒动,似极恐惧。

  陆欲大呼,唤其起,速跑数步,以免天降祸殃。然声至咽喉,尚未及出口,一高大豪华大巴车疾驰而来,或许正行绿灯未料斑马线内有人,或许蠕行男匍匐在地,高不及尺,恰在大车司机盲区,总而言之,大巴竟毫未减速,直冲过来。

  刹那间,车轮将蠕行男碾成肉饼,紧贴路面。

  “惨也!”

  陆某心惊之余,竟无端为咖友庆幸,暗曰:“果咖聊男,哀也。唯可幸者,腐影痼疾终得愈。似此寸把高肉饼,阳光再照,亦无影短形腐之虞矣。”

  因从未得见咖聊男真容,陆恐误判,此后多次去咖啡馆旧座,然前咖友终未现身。陆为之一叹。

  李文方 责任编辑 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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