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综合征

  1

  甜品店门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我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

  铃铛响得更剧烈了,像在我的心上打鼓,殷大叔眼皮都没抬一下,说:“赔门哦。”

  “我拒绝。”我冲他翻了一个白眼,顺便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遍店内的客人。然后,我走进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房间,套上工作服,目不斜视地走了出来。

  殷大叔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说:“这杯是17号客人点的。”

  我瞬间收回四散的目光,转身从小窗口端出咖啡,踏出一步、两步……这是我第十七次把咖啡递给他,而且可以看着他说上一句“请慢用”。

  “谢谢。”仅仅是一瞬间,他的眼睛看进了我的眸子,然后移开。

  我转头,目不斜视地走了回来。

  明天我要怎么向希子描述这一幕才好呢?此刻,我好想抓住希子的手尖叫:“开学前一天决定去殷大叔的店帮忙真是太好了!这分明是一个此学期我的成绩和爱情都会蒸蒸日上的好兆头!”

  2

  想象中拉着希子的手尖叫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因为我的双手抱着高三开学第一天发下来的一摞厚厚的资料。领完资料回教室的路上,我向希子描述了这一幕,然后问她:“我们特有缘,不是吗?”

  她淡淡地说:“他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沮丧地说:“不知道……”

  我和他的距离是三层楼,是不同的教材,是做广播体操时的五排又三行,是步行和自行车的不同速度……隔着这样的距离,除了“请慢用”外,我还有什么办法和他说上一句话啊?

  抱着资料走在前面的唐安突然捂住脑袋一声惨叫,回头愤怒地说:“你……”我和希子笑出了声。突然,希子示意我看向一个方向。

  如果我是他身后的影子,那么,那个女生才是可以站在他身边的人吧?

  什么时候发现他也有像我看着他时的那种眼神呢?大概是我第十次递给他咖啡的那天吧。那天我抛弃了我的自行车,跟在他身后步行了10分钟,然后,那个女生像精灵一样出现了。

  原本不想在意的,可开学第一天就看见他们两个人相谈甚欢的场面,我终于还是蔫了。这种沮丧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三天后。这天,坐在我前面的唐安不知因为什么笑得震天响,我拿起书狠狠地敲了他的脑袋。

  唐安愤怒地转过身来,摸着脑袋问我旁边的希子:“她是不是得了高三综合征啊?”

  希子怜悯地看着唐安,叹了口气,说:“她得的是暗恋综合征,没得治,别跟她计较了。”

  唐安好像非常了解这种绝症的严重程度,一上午都很安静,只是会在和希子说话时看我两眼,我能猜出他眼里的意思,无非是“你竟然喜欢人类”。

  3

  然而,唐安对这件事的热情程度超乎我的想象,从来不在手机上找我聊天儿的他,居然连续三天向我汇报他掌握的情报,但我没好意思跟他说,他说的我基本上都已经知道了。

  “他星期天下午经常去一家甜品店,就在你家附近。”

  我忍不住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其实我跟他挺熟的……”

  我抑制住想摔手机的冲动:“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前几天才知道你暗恋他啊!”

  盯着这条消息,我突然泄了气。没想到手机也和我一样泄了气,没电开不了机了。正好,我也打算月考前两耳不闻窗外事,不闻他的事。

  4

  最近唐安怪怪的,他上课时不再转过头来用贱贱的语气跟我讨论哪个女生长得好看了,回家的路上他也只是安静地骑自行车。希子都怀疑我们俩是不是喜欢上同一个人了。

  放学的路上,我们三个并排骑着自行车,我转头看向唐安,正好迎上了他看过来的目光,我被那灼灼的目光吓了一跳,一个失神差点儿撞上前面的自行车,我听到人行道上有女生在惊呼。

  急刹车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件发生在甜品店里的事。那大概是我第七次还是第八次把咖啡递到他面前,那回我在殷大叔的厨房里发现了一个精致小巧的托盘,上面印了一行法文,我查了一下,意思是“要别人爱你,就别隐藏自己的爱”。

  我像个贼一样左顾右盼,确定没人看到,才忐忑地换了托盘,尽管我知道他不太可能明白那些法文的意义,甚至都不会看上一眼。没想到,他不仅没能看上一眼,而且由于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接杯子,他打翻了托盘,杯子和托盘都摔碎了。他连声的抱歉和我如潮水般涌起的慌乱让我忽视了什么,比如那碎掉的托盘所暗示的。

  希子和唐安掉转车头,他们以为我吓坏了。我勉强笑笑,然后以快于他们很多倍的车速离开了。

  5

  月考结束后我去了殷大叔的店里,他漫不经心地说:“你妈告诉我,你再来打工就让我打断你的腿。”

  我哑然失笑:“你求我我都不来了呢。”

  回家的路上我偶尔还是会遇见他,看到他瞥了我一眼后疑惑的样子,好像在回忆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这时我会走开,躲远一点儿。但无论如何,我依旧在他身后20米的地方跟随着。

  是的,我的暗恋综合征,大概是绝症。

  我就这样一直跟到了寒风冷冽的雪天,也越来越频繁地看到她跟他的背影,我渐渐觉得,等到了春天,我的绝症应该就会随着冰雪一起消失。

  我想我得用一次哭泣来结束我的暗恋,我眨了眨眼,眼睛干涩得像被冻住了一般,流不出任何温热的液体。

  “真是一场让人憋屈的暗恋啊!”想到这句话我笑了。

  “悲极生乐?”唐安突然从我旁边冒了出来。我吓了一跳,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我摇摇头,问他:“你不是和希子一起骑自行车回家了吗?”

  “本来是。”他顿了顿,表情有点儿不自然,“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我问。

  他看着我,说:“治病。”

  我笑着说:“跟我一样。”

  回到家,我突然想起那部被遗忘了的手机,充好电重新开机,看到唐安发来的一大堆消息时我怔了好一会儿,全是手机停用那天晚上他发给我的——“暗恋综合征这个名字取得真好,跟你现在的状态非常契合。”

  “我完全理解你,因为我发现我好像也得了这个病。不过我比你更惨,面对面的时候我没办法表达出一丁点儿真实的想法,隔着手机又老是把话题带歪。”

  “你还在吗?”

  “不在也说个拜拜啊,小气鬼。”

  “我帮你弄了这么多情报。”

  “真嫉妒……”

  “我不是那个意思……”

  “原本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

  “我是想说晚安!”

  大概是家里开着暖气的缘故,我的眼眶终于温热了。

  唐安治病的代价是他停在街角的自行车被偷了,这的确叫人悲伤,但令他欲哭无泪的是——他的病还没好。而我在春天果然痊愈了。

  文_笼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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