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最坏的日子,过成最好的时光

  被抑郁死死缠住

  2015年对于简平来说,是光芒闪耀的一年。

  这一年,他被授予“上海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荣誉称号,同时,成为上海广播电视台首位电影华表奖、电视剧飞天奖、电视文艺星光奖的“大满贯”获得者。

  然而,谁能想到,就在几年前,他的生活曾被命运的乌云遮蔽,几乎不见一丝光亮。

  2011年12月16日,简平被诊断为胃癌。在这天之前,他像一只旋转的陀螺般工作,几乎没有一刻停歇。然而就在那一天,陀螺应声倒下。

  去医院体检,是因为他那段时间感到心脏有些不适。在顺便进行的胃镜检查中,一位女医生突然失声叫了起来:“哎哟……”他一听,知道大事不妙。

  一开始,简平还表现得从容镇定,自己联系好了动手术的医院,刻不容缓实施了手术。然而,在他浑身上下插满各种管子,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先前所有的淡定顿时消失了。撕裂般的疼痛伴随着一张胃部恶性肿瘤的病理报告,让他跌入了黑暗的深渊。

  疾病是折磨人的,切除了2/3的胃后,哪怕多喝一口水,腹部就如同刀割般刺痛;无法进食,简平的体重迅速下降,连45公斤都不到了;紧接着,颈椎病和腰椎病复发,整条脊柱疼痛难忍。

  他的精神彻底崩溃,剧痛引发了深度的抑郁,他开始胡思乱想,整日整夜地失眠。简平觉得,无边的泥沼正一点一点地将他吞噬,任凭他怎么苦苦挣扎,都是徒劳。他开始盘算着以怎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自杀前要和我见一面

  这时,对简平来说,自己的生命引擎已经熄火,要继续前行,太需要一把推他的外力了。

  很多亲朋好友来到病床边探望,最特别的是儿童文学作家秦文君和少年儿童出版社的编辑孙益恒,她们带来了简平的长篇小说《星星湾》和中短篇小说集《尹小亮的流水时光》两份出版合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她们让简平在合同上签了字,鼓励他恢复写作,早日将完成的书稿交给她们,尽快出版。

  女作家林华得知简平深受抑郁之苦,主动替他前往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看病,将病情转告主治医师,并建议他接受药物治疗。当天晚上,林华给简平发来了一条短信:“你可以随时约我,我会陪伴你直到看见光明。但我俩必须有个约定,在你决定自杀前一定要和我见一面!”简平答应了。终于,在服药近一个月之后,有一天,他感到自己心情豁然开朗,心头的阴雨骤然停歇,重又见到了灿烂的阳光。

  也许,在简平的心中,对生命仍然有着些许眷恋,朋友们所给予的温暖,让他对生命的信念变得更加执着。

  无数次生死告别

  因为生病的缘故,简平的身边多了一群病友。

  第一位与他同病相怜的病友,是他的文学导师、作家程乃珊。

  2011年12月16日被确诊为胃癌后,简平转入华山医院动手术。转院前一天的晚上,他给程乃珊打电话告别,不料电话那头,程乃珊用嘶哑的声音说,她也住在华山医院,天天发高烧,正在检查中。很快,程乃珊被确诊患了白血病。

  后来,两人相继出院。程乃珊在电话里对简平说,她已开始重新写作,这给了简平很大的信心。就在2012年3月,两人几乎同时在《新民晚报》上发表了病后的第一篇文章。

  步剑秋则是简平在加入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后结识的病友。他比简平大两岁,是一家医院普通的人事干部。他患的是肺癌,由于已经转移,所以不能动手术,只能化疗,但效果并不明显。他俩第一次见面时,才发现彼此住得很近,算是邻居。于是,他们经常在一起散步、练功,海阔天空地聊天,成了心心相印的朋友。

  一个初秋的黄昏,简平和步剑秋忽然聊起生死。他们说到身患大病的人总会有一些放不下的东西,步剑秋看着简平认真地说:“其实我自己什么都能放下,唯一放不下的是女儿,她今年才读初一,尚还年幼啊!”他向简平提出能否指导一下他女儿的写作,简平不忍拒绝。

  没隔几天,步剑秋送来了女儿的一篇习作,简平简单修改了一下,便向报纸投了稿。很快,习作发表了。那天傍晚,他们满大街地找书报亭购买报纸,心里快乐极了。步剑秋说,这给了孩子很大的鼓励;而简平心里清楚,这还了却了一位父亲最后的心愿。

  2013年3月19日,步剑秋突然去世。步剑秋的妻子告诉简平,他临走前的几个小时,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他本来请求医生给他上呼吸机,可想起自己一个月前办理了遗体捐赠手续,他怕交付不出一副完整的遗体,所以最后拒绝了所有的救治……简平听后,潸然泪下。

  就在这一年的4月22日,程乃珊也永远地离开了。

  简平说,这几年,他经历了和病友的数次告别。虽然每一次都对他打击甚大,但这些病友也给他留下了宝贵的遗产——乐观、善良、豁达、坚持,使他的生命因为他们而丰盈踏实。

  这是最好的时光

  简平说,如果没有母亲的支撑,他也许永远走不出这场大病的阴霾。

  简平患病的消息,一直是瞒着母亲的。然而,2011年12月31日,当简平出院回到自己家,推开家门那一刻,他一眼看见了母亲。母亲既没问他的病情,也没问他需要些什么,只是忙着把简平安顿在床上。

  不一会儿,母亲站起身来,从书房里拿来一本日历,掀开鲜红的第一页:2012年1月1日。她用平静的声音对简平说:“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但再苦也要走过去,而且总是走得过去的。”

  在母亲和家人的呵护下,简平渐渐康复起来。没想到,就在此时,简平的母亲因为不舒服去医院检查,竟被确诊为肝癌晚期,而且已发现转移。简平心里的天,真的塌下来了。

  母亲却表现得十分镇定,看不出一丝忧伤和绝望。她对儿女们说:“不要慌乱,我已经活得不算短了,我很知足。”

  简平心里满是内疚,他知道肝病一般都源于积郁太深,母亲的病一定是为他忧虑重重造成的。母亲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对他说:“你不要为我担心,如果你因此倒下了,那我这一年所有的心血都白费了。”她走进书房,像去年一样,掀开日历鲜红的第一张:2013年1月1日。母亲看着他说:“我们要共同努力,好好地走过这一年。”

  从那一天开始,简平在心底里发誓,要让母亲剩下的每一天,都过得开心快乐。

  尽管母亲开始了痛苦的介入治疗,但简平与她商定,他们要一起相扶相持,行走天下,去看母亲最喜欢的云彩。母子俩先后去了中国香港和台湾地区,去了韩国、日本,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倾心交谈。他们都觉得这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完全没有痛苦,只有快乐和幸福。

  不知不觉间,两年过去了,简平想起医生当初下的“死亡宣判书”,不禁莞尔。一天,母亲凑在简平的耳边说:“我知道,明年我肯定不在了,但我想告诉你,你一点也不要难过,因为我有过了一段最好的时光,到时你要开开心心送我走。”

  2015年4月15日,母亲离简平而去。

  送走母亲之后,简平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恐惧死亡。因为就像母亲说的那样,“我真的心满意足,我有过了一段最好的时光。”

  病后不久,简平就重新恢复了写作,很快完成了新的长篇小说《星星湾》。病愈仅仅4个月后,他重又拾起因病间断的电视剧《大波》的筹备工作,正式进入了总制片人的角色。

  在患病至今的4年多时间里,简平经历了无数的悲与喜、痛与乐、绝望与坚持、失去与得到,正如他后来在书里写的那样,“从失魂落魄到坦然从容,在人生的风吹雨打中感受温暖,感受力量,感受真诚,感受美好”。

  无论如何,这是一段最坏的日子,也是一段最好的时光。

  (王传生摘自《解放日报》2016年1月29日)

  徐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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