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忘记的人最幸运

  作者有话说:

  要是人的记忆有一个阀门该多好,那样,遭遇了痛苦的事情,面对不愿再见的人,只需要拧一下,就将它们隔绝在外了,然后就又可以恢复以往的日常生活了。要是真的可以这样该多好!人的记忆是会让人自苦的,快乐的事稍纵即逝,可痛苦的回忆总是不断重放,经年之后还在。要是能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就好了。可被忘记的人终归是不甘心的吧,不管是爱人也好,仇人也罢。你们都无法接受一个曾经认识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不动声色地问自己是谁吧?能忘记的人,其实都是被救赎的那一方。

  1.她的名字太好记了,无论我多不想记住,我都还是记下了

  大四开学没多久,学校的辩论社传来捷报,得了高校辩论赛第二名。与此同时,我们这一帮“老前辈”功成身退,彻底将位置让给后面的孩子。庆功会加欢送会上,最受关注的莫过于一辩苏初了。

  苏初和我一样,是大四学生,只不过,我大二入辩论社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一辩了。追她的人校内校外有不少,不过一直没见她和哪个男生走得近。我对她献了很长时间的殷勤,我们相处愉快,我自认为我是和她关系最亲近的男生。于是,借着这次机会,我准备和她表白。

  我并没有百分百的胜算,所以我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表白,而是发信息将苏初约了出来。我想着,就算她拒绝了我,场面也不会太尴尬。

  过了晚饭时间,校门外没什么人了,我捧着花,等着苏初出来。这时,我身后突然伸出一双冰凉的手遮在了我的眼睛上,我先是被吓了一跳,但紧接着我意识到这是一双女生的手。

  在那一刻,我的脑袋里没有想到其他可能性,说真的,会和我开这种玩笑的女生本就几近于无,就算苏初……也不会。但那时,我以为是她。

  我想拉下她的手,扭头,她却先一步说:“等一下!”

  她语气急促,带着点命令的味道,我下意识停了下来,她却又不说话了。

  人突然没了视觉,心态也会变得不一样。我有些急切,还有些兴奋,最终我还是受不了了。我对她说:“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比我预想的要快,她答道:“好。”

  眼睛上蒙着的手渐渐松开了,我兴奋地转过头,却一下子就蒙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孩,长得倒也算漂亮。我们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我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谁?”

  “我……好像搞错人了,你们的背影,”她双手在空气里胡乱比画,“很像。”

  我简直欲哭无泪,敢情两个搞错人的人凑在一起了!把我的告白还给我!

  正在这时,苏初走出了校门,茫然地看向了我。我也顾不上对面这个女孩,想赶紧走过去重来一遍。万万没想到,她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无视我的震惊,像宠物似的黏上来,理直气壮地说:“你刚才对我告白了,我也答应了,不许反悔!”

  我使劲儿挥着胳膊,想甩开她,结果她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甩也甩不掉。她好歹是个女生,我也不好使太大劲儿,而且,我确实是有点凌乱了。

  “你这是……”苏初显然也蒙了,走到我面前,来回扫视着我俩,“有好事啊?”

  “不不不,这是……”

  不等我说完,苏初拍了拍我肩膀,然后就走了。

  我……终于知道有什么比黄连还苦了。

  我的告白就这样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搅黄了。像是感受到我的怒气,她终于松开了我,小声说了一句:“我叫许菁。”

  “我才不在意你叫什么!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气冲冲地往学校里走,我看了看手里的花,觉得晦气,一把摔在地上。

  但她的名字太好记了,无论我多不想记住,我都还是记下了。

  自然,我也没有回头看到她把花捡起来,抱在怀里,已然泣不成声。

  2.要么,她真的认识我

  一所学校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一个年级的人可能都认不过来,更不要说整个学校的人。

  所以,当我一个星期至少看见许菁三回,我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了。我的第一想法是:难不成我被什么恐怖人员盯上了?

  但很显然,许菁不太像什么女特工,她只是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小姑娘,而我也只是一个没什么好针对的普通人。她每次都在我眼前嬉皮笑脸、蹦蹦跳跳地摆摆手,倒也不跟着我,等我忍不住扭头,她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过两天,这场景又来一遍。

  她以身作则表演了什么叫阴魂不散。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忍无可忍,我终于还是开口叫住了她。

  她手里从来没有书本之类的,还总是逆着去上课的人流走,显然不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但她如果真的不是这里的学生,那就更恐怖了!

  “我来找你呀!”

  果然!

  “找我干什么啊?”

  “来找男朋友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周围好多人都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我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了人少的地方。

  “你到底要怎样啊?都说了那是意外,是意外!”我气得止不住大喘气,“你不是也认错人了吗?所以呢?你认错的那个人呢?”

  一直神采飞扬的许菁居然在我问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情绪瞬间低落了下去。她扭身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也不管脏不脏,双手托着脸,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他啊,已经不在了。”

  啊?!我不禁缩了一下肩膀,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但我转念一想:不对啊!她把我当作死人啊?

  我满心都是疑问,可我又不想刨根问底,表现出对她有过多的兴趣。我看了一眼表,发现快迟到了,就赶紧转身往教室去。走了两步,我又扭回头对许菁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吧。”

  隐约间,我好像听到她说了一句“没有哦”。我一时没明白,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但在那天之后,将近一个月,我都没再见到许菁。我虽然隐隐地有点在意,但还是舒了一口气。

  身后的人向前跑去,撞了我的肩膀,我皱了皱眉,刚想出声,结果更多的人撞过我向前跑去。紧接着,前方传来一阵阵的女生尖叫声。

  我这才意识到有事情,也赶紧随着大家一起跑过去。从人与人的缝隙里,我看到一个人趴在地上。在那一瞬间,我吓得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因为,那人此时的姿势特别像从楼上摔下来,或者说跳下来的。

  所以,大家都不敢动。

  但下一秒,我知道应该不是那样的,因为地上的血迹不多,情况似乎不至于太糟糕。我推开前面挡着的人,走了过去。

  我不是爱管闲事,只是因为我认识她。这丫头这次出现,也太不走寻常路了一点。

  为了防止她再装,我蹲下去后,还是先推了她两下,叫了两声,发现真的没反应,才把她抱起来,送去了医务室。我原想着也就是低血糖之类的问题,但医务室老师觉得不太对劲,还是打了120。

  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也没有认识她的人,我送佛送到西,只能陪她去医院。在救护车上,她醒来了一下,略微睁开眼睛,对我笑了一下。

  “邹翼……”

  她轻轻叫了一声,稍微抬起了手。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握住她的手给她一点安慰,不等我想好,她就再度睡了过去。

  我看着她的睡脸,一股寒意从心底渐渐升了起来。

  她叫了我的名字,而我从未对她说过我的名字。要么,她调查过我;要么,她真的认识我。

  3.可我不懂,究竟为什么

  让我没想到的是,一进医院许菁就被送去了抢救室,医生什么话都没问,直接叫我先去交费。我想解释一下我们没关系,可也知道这种时候没人在意我这种解释,救人要紧。

  可我身上全部卡里的钱加起来,都差得远。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找人借钱;二,走人,相信医院还是会抢救许菁,之后就让许菁自己联系家人吧。

  犹豫了一下,我开始给认识的人打电话,让他们往我卡里转点钱,折腾了好半天,总算先把押金凑上了。等我回去,许菁已经被送了出来,连上了仪器,还输上了血。

  大夫看向我,似乎想和我说情况,但许菁先一步开口道:“医生,他不是我的熟人,我的情况不用对他讲。”

  大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在床边坐下,抬头看着血袋。我看着血,总觉得不太舒服。

  “没事,贫血而已,闹笑话了。”她勉强笑笑,但已经不是之前的笑容,“我过两天就还你钱。对不起啊!”

  “钱还好说,你先打电话叫家里人过来吧,我等下还有课……”

  许菁摆了摆手说:“你走吧,我没事的。”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底细呢?她脑袋里在想什么呢?我努力想克制自己不去问,但我很快就明白,我越克制就越证明我想知道。

  “我就问一个问题,”我尽量摆出轻松的姿态,“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许菁吓了一跳,显然已经不记得她叫过我名字的事了。但她居然没有问什么,只是低下头,久久望着手背上的针头,沉默着。她刘海长长的,遮着眼睛,我看不太清楚她的眼神,可我居然还是能感觉到一股凝滞的悲凉。

  “我还认识一个叫邹翼的人,不是你。”

  “你骗……”

  “鬼”字还没说出来,我就看到一滴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我本来气恼得要站起来,一下居然僵住了,维持着一个屈着膝盖的尴尬姿势,不知如何是好。

  我感觉得出她在竭力克制,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肩膀也没有抖,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可眼泪居然源源不断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男生总不愿看女生哭,我站到床边,缓缓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不料,她竟伸手揪住我的袖子,将头靠了过来。

  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我听到她说:“求求你行行好,和我在一起吧。”

  “什……”

  袖子上很快一片濡湿,我整条胳膊都麻了。我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心情,从理智上说,我知道这事情不对,不能答应,可在心底最深处,之前从未有过感觉的一个地方,有了一种奇妙的回音,仿佛潜伏在深海下的鱼一般,发出了只有我能听懂的声音。

  我有点害怕,隐隐战栗着,但在战栗中,还藏着一丝甜腻的欣喜。

  “我明天来看你。”

  最终,我推开了许菁,逃出了病房。我一口气跑出医院大门,猛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蹲下去捂着心口,忍不住发起抖来。

  可我不懂,究竟为什么。

  4.又有多少人,一生真的只会爱一个人呢?

  我食言了。

  在那之后,我再没有去看过许菁。我的害怕和焦虑到达了一种恐怖的程度,虽然她对于我来说仍旧是个谜,可我不敢去窥探了。

  我想忘了她,虽然这有些残忍。

  想忘记一件事,最后的办法是去做另外一件事。于是,我再次把向苏初告白这件事提上了日程,我就不信这一次许菁还能来捣乱。只是这一次,我不再兴奋了,我只是迫切地想要做完这件事。

  可惜我和苏初不在同个专业,遇见也不容易,我约了她两次,她都以太忙推托了。好不容易,我出校门买东西,回来时看到苏初站在校门口,不知道是在做什么。这简直就像给我一个机会,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苏初!”

  她转头看我,面露惊讶:“咦,好巧!”

  “你在这里……”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许菁从我余光里一闪而过,吓得我一激灵。我猛地扭过头,看到一个背影迅速掩于人群之后。

  其实我不确定是她,可我知道是她。我看着面前的苏初,说句表白的话不过几秒钟,可最终我还是选择先去追许菁。

  “对不起,我还有点事,回头再找你。”

  我转身就跑,只听到苏初说了一声“好”。我正准备过马路时,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从另一个方向走到苏初身边,轻车熟路地揽上她的肩膀。顷刻间,我如鲠在喉,僵在了原地。

  我不用猜也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我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在我第一次准备告白前人家就已经有了伴,还是之后?不管怎样,差别只是许菁拯救了我一次还是两次。

  我颓唐地蹲下,像个障碍物一样杵在路边。

  伤心吗?多少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不甘心,还有被敌人逼到悬崖边的极限感。我没有回头路了,我必须得面对许菁了。我只是还不确定,她是敌人,还是深渊。

  我为什么会害怕一个女孩的靠近,连我自己也想不通。她虽不是十分惹眼的漂亮,但总归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都那样说了,为什么我会无法面对她?

  这没有道理。

  “被人甩了哦。”身旁突然有人出声,我诧异地扭头,看到许菁不知何时已经坐到我旁边了。她递了一沓明显早就准备好的钱给我,说:“还你。”

  我尽可能地将叹息声放缓,把钱接过来。我害怕面对她,害怕到甚至不想要她还钱了。不过此时我有点放心,她能还钱,证明她还是有依靠的。

  “你刚才干吗跑啊?”

  “我再捣乱,你更该讨厌我了吧?”

  我摇了摇头,说:“我并不是讨厌你,我只是……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我们在一起吧。”

  我说这话,未尝不是真心的,虽说多少有些赌气的成分,可这是个好的提议,不是吗?但许菁只是失神地望着我,没有喜悦,却有一丝难以置信。我甚至觉得,她要生气了。

  “哎哎,你到底……”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语气也显得烦躁了起来。许菁直直地站起,没有再看我,而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空气中。我听到她问:“邹翼,你相信永恒吗?”

  很不巧,我真的特别不爱理这种没意义的问题。甜言蜜语谁都会说,广告里把这个词用了无数遍,但结果无非是为了获得价值。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人类的存在可能也是有限的,即使宇宙是永恒的,但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永恒地爱着一个人?又有多少人,一生真的只会爱一个人呢?我是个崇尚绝对理性的人,从内心里看不起这些小女生的幻想。

  “你不信,你还是不信……嗬!”虽说我嘴上没有说,但想必表情已经暴露了。许菁笑了一声,却不是冷笑。她扭过头来,眼睛弯成月牙,里面却有水光:“可我信。所以,你休想在被人甩了后从我这里找安慰。你要是真想安慰我,就陪我去个地方吧。”

  见我犹豫,她又补了一句:“只是去一个地方,不会要你命的。”

  我终于拉住了她伸过来的手,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手臂上裸露出来的地方有很多细小的出血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抽回了手,插进了口袋里。

  我的心抽了一下,不知哪儿来的冲动,急步向前,硬生生将她的手从口袋拽了出来,然后和她十指扣紧。

  她愣了愣,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却没有再挣扎。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握着她的手的感觉很熟悉。第一次牵某个女生的手多少都会有些异样的感觉吧,可她给我的感觉绝对不是第一次。

  5.有时候想想,死掉应该不会比现在更糟

  “首先,你要深呼吸,缓缓地将空气吸进腹部,停留一下,再呼出去……”

  “现在,我要从1数到20,每个数字间我会间隔5秒,我每数一个数字,你会更加放松,更加平静。缓缓地呼吸–”

  “来,我们现在开始想象,想象有一只氢气球可以带着你飘上空中。我每数一个数字,氢气球都会增大一点,你的手一点点被提起来–”

  ……

  我叫邹翼,是个极普通的人。我虽然想做个活得有意义的好人,但终究瞻前顾后,多有顾忌,最后,我不过是个不敢作恶的平庸的人罢了。

  我人生里做过最高尚的事不过是献过两回血,还有,在大二的时候去做过一次骨髓配型,但后者是因为,我爱的人需要。

  我第一次见到许菁,是大一刚开学没多久,我坐的出租车和一辆私家车发生了一点小摩擦。情况并不严重,就是我头撞在前面的座椅上,起了个包罢了,所以我也没当回事。但司机下去没一会儿,旁边私家车里的人都出来了,一对中年夫妻神色慌张地不停打电话。我觉得事情不太对,不得不下车。本来我是搭车的,这事也与我无关,我打算先走,可余光一瞥,却看见私家车内还坐着一个女孩。她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或许比我更小一点。女孩弓着腰,额头贴着前面的靠背,看不见脸,可她的腿在流血,而且出血量很大。

  “这……怎么了?”我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么小的碰撞,怎么至于……

  “这怪我们自己,我女儿有血液方面的病,我们没注意车里有硬物,唉……”中年女人倒是没有怪罪别人的心,只是望着远处,等着救护车。

  救护车和交警差不多是同时到的,对方也没有追责的心思,随着救护车就走了。出租车司机可能比较担心工作的问题,一个劲儿拉着我当挡箭牌,我也只好和交警说了说情况。恍惚中,我看到了那个女孩的脸,一片惨白,却没有什么凄凉的神色。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她居然看向我,对我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十分没出息地,心动了。

  那个时候,我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想,不过是个姑娘,有兴趣就去追。于是第二天,我就买了花,去医院找她了。

  她还在医院里,正输着血,连着我没见过的仪器。她爸妈不在,这多少让我放松了一些。

  “是你啊!”她果然还记得我,“你为什么要来看我啊?”

  她的开场过于直白,反倒搞得我没话说。我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说:“路过。”

  “我没事的,老毛病,输点血小板就好了,没关系。”

  她似乎真的很喜欢那束花,始终都没放下。她抬头看了看还剩多少没输完,随后指了指窗外,说:“等下输完,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我陪她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多小时,等仪器被撤掉,我们一起走到医院楼下,在医院里的小超市买了两根冰棒,然后蹲在外面吃。突然,我发现她拔针的地方,血流了好长,吓得我手一抖,吃一半的冰棒也掉在了地上,抬手就掐住了她的手臂。

  “很麻烦吧。”她挤出一个苦笑,“有时候想想,死掉应该不会比现在更糟。”

  “说什么傻话呢!”

  我抬手想敲她的头,手悬在半空,落下去却变得有气无力。我在她的发顶揉了揉,如同揉开自己心底胶着的情绪。

  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已经猜到她得的不是什么普通的病了。

  只是在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做了怎样过分的事,我无意并且理直气壮地闯入了许菁一直刻意保持平静的生活,然后,补上了彻底击垮她的最后一箭。

  6.她那么年轻,那么纯粹

  对于我们在一起这件事,许菁的爸妈是极力反对的。

  这让我俩都有种逆反心理。我自认为自己还不算太差,除去家境。但我家也是说得过去的一般家庭,是她家的家境太好而已。

  如果不是她家的家境那么好,许菁的病很容易就能拖垮一家人。她患有再生障碍性贫血,不能受伤,生理期时常都要去输血小板,即使是现在,也时常要注意各种出血。所幸的是,她家和她同血型的人比较多,她本身也不是什么稀有血型。所幸,我俩血型也一样。

  可我对献血有点阴影。不知是不是我本身身体不好,之前献血后生了一场大病,我总觉得在那之后,身体大不如前。可这并不能阻止我想和她在一起。

  这是两码事。

  一个人看着一件易碎品,明知道它易碎,但只要喜欢,还是会想占为己有,总觉得只要小心就行。易碎和一定会碎,并没有直接的关联。

  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以为只要小心就可以。这何尝不是一种催眠?因为人不可能不犯错。

  在不记得多少次许菁因为我和她父母大吵一架之后,她跑来学校找我。正赶上我加上周末有四天没课,我没想太多,直接拉着她就回了老家。

  我老家虽不在大城市里,但是山清水秀,格外安逸。家里在我考上大学之后,重新修了房子,有一间院子和一栋两层的小楼。许菁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我们搭一把木头长椅,坐在院外,望着远方的山峦,可以静静地待上一天。

  起初的一天,许菁的手机响个不停,想也知道是她爸妈打来的。但她一个没接,后来直接将手机关了。我本想让她别这样,但我确实没什么发言权。

  我父母很喜欢她,轮番给她做好吃的,我们说说笑笑,丝毫没提不开心的事。第四天中午吃过饭我们就得回去,所以,第三天的夜里,许菁突然来敲我的房门。不知怎么回事,我也没睡着,就披衣服给她开了门。

  夜深人静,两个人独处难免有些尴尬。我俩起身一起走到了院子里,月色皎洁,夜空有一种不似凡间的美。

  “这附近有没有寺庙?”许菁突然问我。

  “寺庙……”寺庙有很多,但都有些远,我想了想,突然说道,“有一处,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明早我带你去。你要求什么吗?”

  她笑了笑,仰头望着月亮,没有说话。她的侧脸浸在月光里,朦朦胧胧的,我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她突然回过头来时撞见了我的眼神,于是,两个人都红了脸。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许菁爬了一个小山头,拐了弯,就看到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丝带,整个林间一片红色,尽头有一片建筑,那儿挂着一个超大的同心锁。

  “那应该……算月老庙吧。不过那儿没什么香火,倒是外面挂了挺多的丝带。”我顺手拽了一根够得到的,发现上面写着××和××白头偕老。

  “那我也要写!”

  不等我回应,许菁已经跑去买许愿丝带了。她不让我看上面写了什么,用手掩着写完,就开始转圈找树枝。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觉得好笑,一个劲儿催她:“找根够得到的系上就好了。”

  “不行,低处的丝带太多了,时间长了会被清掉的,再说,到时候自己都找不到。”

  说着,她爬上一边由石头做的垃圾桶,又爬上一旁用来围树的台子。我看得胆战心惊,赶紧朝她招手:“你下来!我替你系!”

  “不要!我不要你看到!”

  她很坚持,踩一切能踩的地方往高处爬,我在下面提着一颗心,一直跟着她走。终于,她觉得差不多了,踮着脚把丝带系在了很干净的一根树枝上,还系了个死结。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突然就跳了下来。我是真的没有防备,因为她的身体不好,我以为她不会那么疯,所以,我虽然就站在她的正下方,可出手还是慢了一点。我俩一起摔在地上,我倒没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看她有没有事。她咯咯咯笑得像个神经病一样,我原本还松了一口气的,结果就看见她膝盖、手肘上一片的擦伤。

  “你!真是……”

  她受伤不是小事,我不由分说把她抱起来就往家跑。普通人一会儿就自动止血了,而她根本就不会,可她不知道疼似的用手指点我下巴:“你生气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爸妈会骂死我的。”

  “我不想做个花瓶,我想做真真实实的人。”她靠在我怀里,闭上眼睛,“谢谢你。”

  镇上的医院本来就不近,我把她送到那里后却发现没有现成的血小板,为了救急,我又献了一些,然后又将她转到了更大的医院去。可她的状况不太好,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把她爸妈叫了来。

  在病房外,她妈妈抽了我一巴掌,然后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谢谢你。这孩子一直对活着没多大信心,认识你以后居然开始期待有合适的骨髓配型……可……可我怕她再折腾,真的等不到那天啊……”

  我透过玻璃窗,看着许菁靠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出神。她那么年轻,那么纯粹,她想活着,我也想她活着。

  于是那天,我瞒着她,做了骨髓配型。

  7.她最终选择了这种决绝的方式,与我告别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想成人之美,就在我已经要忘记这回事的时候,医院给我打了电话,说我和许菁的骨髓匹配度非常高。

  我放下电话,不等我回过神来,许菁的妈妈居然直接给我打来了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去医院。我脑子里一片混乱,短时间内我甚至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许菁的爸妈都不行,等了那么多年都不行,我只是试试,却合适。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对于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移植是根治的唯一办法,可我居然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我开始上网查各种资料,看捐赠对身体有没有损害,我还考虑是不是该让父母知道。认真说来就是,我害怕了。

  我当然不是不想救她,我当然知道我应该怎么做,可我就是害怕了。

  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我开始在网上查相同状况。我看到很多人做志愿者,可等到真的捐献时都会有些后悔。底下有很多人评论说同不同意是个人选择,可以理解,但也有人说给了患者希望又不同意简直等同于谋杀。

  我越看心越冷,于是仓皇关了电脑。

  许菁的妈妈第二次给我打电话时,我还是答应了去医院,只是,这一次去医院的心情,是忐忑的。

  好在没有人一下子塞给我同意书,而让我没想到的是,许菁的爸妈也没有在。许菁已经没有在输液,她像是在等我,坐在床边,晃着两条腿。

  “你好慢哪!我好不容易才把我妈支走。”她朝我笑道,“他们来回得一个多小时,你带我出去玩吧。”

  “不行,万一他们中途回来……再说了,要动手术了,这时候不能再出岔子。”

  “手术?”她用了一种很奇怪的反问的语气,不过马上就点头,“对啊,手术……所以啊,我们才应该多在一起待一会儿嘛。”

  她说得也对,等真的手术完,我俩都需要休息。我看着窗外天气不错,便无奈地妥协了:“那我们不走太远。”

  离医院不远处有一家KFC,我给她买了圣代,然后和她坐在落地窗旁。她吃得满嘴都是,我掏出纸巾帮她擦嘴,她却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吓了一跳,差点抽回手,紧接着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我对她的疏离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别怕。”

  许菁轻声说了一句,柔柔地挑起了嘴角。她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不过稍纵即逝。紧接着她低下头继续大口地吃,就像没有说过话一样。

  我却不由自主地战栗,手撑在椅子上,扣着边缘。

  我有一种她能窥探出我内心想法的错觉。

  回医院后,医生又给我抽了一次血,说要再仔细确认一次,然后给我讲了很多手术的流程。前一周要打动员剂,身体可能会有一些反应,虽然已经不用旧的穿刺法了,但还是需要差不多四个小时的提取时间,所以还是要有家属在身边。我突然想到父母保守,估计很难同意。

  临走前大夫对我说:“如果不同意,一定要早说。一旦等患者近了无菌舱,自身免疫细胞被杀死,到时候你再不同意,就等同于杀人。”

  她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头,刺得我脖子一缩。

  我借口抽完血有些累,没有多陪许菁聊几句就走了。她父母对我的态度有所改观,甚至把我送到了电梯口。

  “邹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许菁跑出病房叫住了我。我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电梯,只是勉强扭头。她站在离我五六步远的地方,怅然地望着我。

  我朝她挥了挥手,看到她嘴唇动了动,可我没听见她说什么,因为电梯将我带离了她身旁。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我等着医院通知我手术时间,我下了决心,虽然仍旧害怕。

  可一直没有。

  我等到的是许菁的妈妈打电话哭着大骂我,她说许菁过量服药自杀了。

  我失魂落魄地跑到医院,却没有见到他们。

  再之后,我得到的最后一个关于许菁的消息是,她死了,而她父母伤心过度,离开了国内。

  我在一段时间里发疯一样地寻找她,因为,即使她死了,我也想知道,她化作的灰在哪里。

  有一天夜里,我终于梦见她,在梦里,我听到了她在医院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两个字–再见。

  她看出了我的自私、懦弱,所以,她最终选择了这种决绝的方式,与我告别。

  8.当我想起她时,她却再一次消失无踪

  我缓缓睁开眼睛,被光线刺得又闭上。我把手背遮在眼睛上,就那样又躺了一会儿。我一点点等着自己从“海底”浮上来,浮到真实的世界中来。

  我放开手臂,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我记得他,他是催眠师。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我。

  能有什么感觉?我记起了费力忘记的事。我一声不吭,站起来想离开,走到门口却还是忍不住回过了头。

  “我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真正想问的是:和我来的人呢?可在出口的瞬间,我又觉得不对劲。我想,也许是我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许菁应该不存在了。

  果不其然,催眠师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和着风把失望一口咽下。

  我晃晃悠悠地走在街上,每隔一会儿我就得用力摇头,我想让一切归位。

  许菁死了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连续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在那之后,我得了一种学名为心因性遗忘症的病。

  当然了,这个病名是刚刚从催眠师那里听到的。

  很奇怪的是,我根本不觉得自己得了病。我回到了平静的生活,和以前一样上课,一样交朋友,一样快乐。

  我只是当作从来没认识过一个叫许菁的女孩。

  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自己去看心理医生。我既然完全无意识,那又是怎么会想到自己寻求真相的?

  是因为,我做了一个许菁回到我的身边的梦?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四下一望,全然陌生。我惶惶然在路边蹲下来,一时间好似和先前的感觉重叠。我偏过头,以为许菁会蹲在我旁边,但旁边是一个不知是不是被撞,完全扭曲了的垃圾桶。

  我定定地看着它,麻木地脑袋终于像被打开闸门一般,所有感觉一次性回归,我在嗡嗡的耳鸣声里难以自制地哭出了声音。

  我的手下意识往口袋里掏纸巾,但我摸到了奇怪的东西。那个手感,是钱,而且是一沓钱。我抽泣着把它们全部掏出来,不需要数,我知道那是多少钱。

  顿了两秒,我猛地站起来,开始往心理诊所疯狂地跑。

  可我找了好久,居然找不到那家心理诊所的位置。暮色徐徐降临,将我牢牢困住,我用力嘶吼出声,路人纷纷绕开我,却又频频回头,投来看怪物一般的眼光。

  那是许菁还给我的押金。

  她是真实存在的。

  她没有死!我不知道她是自杀被救回来,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但我知道,她利用这个彻底远离了我。

  但她终于又回来了。

  我记起她从背后蒙住我的眼睛,而我回过头,陌生地问她是谁。

  那沓钱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我果然还是不甘心被你忘了。

  这是她对我的报复吧。我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当我想起她时,她却再一次消失无踪。

  9.那个结似乎被岁月封得死死的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许菁。

  大四毕业后,我回了一趟老家。当年的月老庙变得更加荒凉,仿佛已经没什么人来了。我站在树下,模拟着当年位置,然后循着当年许菁爬上去的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根树枝。

  许菁的选择是对的,上面虽然多了几根许愿丝带,但仍旧不多,我很容易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的。一般来说,都是写两个人名字的许愿签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一年,在我对分离还没有一丝预兆前,许菁卖力地在这里写下–保佑邹翼可以忘了我。

  我本想把它解下来,可那个结似乎被岁月封得死死的,一丝缝隙也寻不到。

  编辑/眸眸 文/默默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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