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危险相公

  都说他连克两女,是大煞之命,谢眉却毅然决定,为襄助她倾心暗恋的如玉君子嫁进这不祥的叶公馆。可是大婚之后,她这温暖阳光的小夫婿,素斋鲜花唤她离梦,情话承诺引她交心,让她恍惚以为从前所爱非人时,却反手将他为她筑建的安稳现世直接摧毁殆尽。

  楔子

  “铛!”

  深夜,叶公馆南院的客厅正中,铜鎏金的自鸣座钟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闷响,声音在凌晨的寂静夜风中飘荡。伴随这声骤响,正在值夜却趴在膝上打盹的小丫环蓦然惊醒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一旁的炭盆里,炭火已经燃到将熄了。小丫头暗叫一声不好,连忙重新取了些银炭填进炭盆,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急急将炭火引着,端向主屋。

  刚走到廊檐下,小丫头便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现下是隆冬时节,屋里住的正是叶公馆的少夫人冯玉春,自打确认怀孕之后,这位少夫人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半点儿风都不愿见,怎么今晚竟开着窗睡了?

  她狐疑地走近两步,站定在窗前。只听“铛”的一声响,她手里的炭盆摔在地上,红色的暖炭和白花花的炭屑撒了一地。

  横梁上,正吊着一具已然冰冷的身体,身体的主人双眸圆睁,两条腿还呈现痉挛般的踹蹬之姿。那丫头甚至不敢仰头去看死者的脸,她抱着头,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足以刺穿平静夜空的尖叫:“啊!”

  1

  有人来传,说有位叫叶行川的先生来找谢眉时,谢眉正心不在焉地端着一碗茶,听她娘絮絮叨叨地比较这次给她安排相亲的张家二少爷和唐家三公子哪个更好。

  听小丫鬟说到“叶行川”三个字时,谢眉手中的茶碗一松,茶水全洒在她一身银青色的裙子上。

  “呀,你看你,烫着没有?快,快拿棉帕来擦擦……不行不行,碧绡,拿条裙子来给小姐换上……”谢母急急上前要帮忙,却见谢眉“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不顾身上还湿漉漉的裙子,竟是飞奔着往前院跑去。

  “阿眉!阿眉!”母亲在身后急急想叫住她,谢眉却置若罔闻,一颗心狂跳着。她往前厅跑去,直至近了前厅的走廊,听见一阵低沉的男性轻笑声才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是他!真的是他!

  谢眉脚步顿住,像是近乡情怯般,不敢再向前走了。

  “阿眉!”母亲气红了脸追上来,“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谢眉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裙上的茶渍,又抚了抚自己因为狂奔而微散的头发,脸一红:“我……我这就回去……”

  “阿眉?”惊喜的男声自她身后的厅门处传来,来人是叶行川。

  谢眉愣在原地,窘得僵直着脖颈,挤出一抹笑,手足无措地想捂住自己裙上的茶渍,尴尬地抬起头,视线里是一个挺拔的男性身影。

  他穿了件白色衬衣,衬着他一张温润如言的脸庞,眉眼与从前记忆中的那张少年脸庞并没有太大出入,只是棱角不如从前那么分明,眼角眉梢多了些坚忍的深沉。

  叶行川的视线带着灼热的温度扫过谢眉,她心头一阵发热,红着脸垂了头:“叶、叶先生……”

  “叶先生?怎么连你也跟我这么见外了?”他的语气仍带着当年惯有的宠溺意味。

  谢眉连忙摇头,却见自家老爹追出来斥道:“你这丫头,冒冒失失的,人家叶先生来了茶都没喝两口……”

  “世伯言重了,不要紧的,我与阿眉之间不必如此见外!”叶行川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还记得当初我回叶家之前,和你一起在你们家花园里栽了棵桃树。那棵树如今长得如何?你亲自带我去瞧瞧可好?”

  谢眉喜出望外,一边引着叶行川往花园走,一边喋喋不休:“那你这回可来对了,我前儿个还在说,今年整个济南城怕也找不出比我们家更好看的桃花了,你若再晚两个月来,还能吃上那桃子,又甜又糯……”话说至此,她发现叶行川一直含笑看着自己,到底没忍住,抿了嘴,嗔怪着望向他,“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见你这样我便放心了,来之前我还一直担心,你会不会恼我没回你的信呢!”

  “我若说有,你会告诉我为何不回信吗?”谢眉转头望向他。

  叶行川呼出一口气,看着不远处那颗茂盛的树,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当年我走得匆忙,你们大概那时才知道我父母的事吧?”

  谢眉点头,叶家的那些事,其实她都是后来听母亲说起的。

  据说叶行川的父母结婚时,恰逢清末民初,兵荒马乱的时期。正所谓时势造英雄,他父亲叶承嗣因为骁勇善战,立下赫赫军功被提拔为右将军,在庆功宴上被时任国民党济南驻军总司令家的小姐看中。虽然当时他已经有了妻室,那位司令千金却决意非他不嫁。叶承嗣对于这位年轻漂亮的司令千金愿意成为自己的二太太自然是一万个喜欢和得意,加上这门婚事一旦定下来,他今后在军中的地位也自然可以平步青云,于是欣然答应了。

  可是,叶行川的母亲却是个烈性子,扔下一封信便在那两人大婚当晚离开了叶家。于是这才有了济南城外,谢眉家隔壁那位性情坚毅,对外只称自己是个死了丈夫,孀居在此的叶太太。

  七个月后,叶太太生下叶行川,从此独自带着儿子艰难度日,再也没踏进济南城半步。直到七年前,她因为重病,不忍心叶行川从此孤苦无依,这才写了封信给叶家,叶将军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外面,于是有了后来叶行川被接回叶家认祖归宗的事。

  谢眉想到他这一去多年,从未与自己联系,心里的欢喜倏时便消失了:“行川哥哥这些年,一定过得很好吧?”

  “衣食无忧就是好的话,倒也算不得不好。”叶行川笑了笑,伸手摘了朵桃花在指间轻捻,“我回叶家三年后,那位二太太因为小产血崩去世了,我现在和我太太住在叶家老宅独立的西院,日子倒也太平!”

  叶行川似是没有发现谢眉听到“我太太”三字后瞬间僵住的表情,忽然正色望向谢眉:“我这趟来,其实是为了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你知道,他是我父亲和二太太生的,自然从小顺风顺水,倍受宠爱。可是,这小子连娶了两房娇妻都出了意外。头一个在自家湖里溺毙了,第二个有了身孕却在数月前上吊死了。如今,济南城里身份家世相当的人家都不敢再嫁进侯府,府里上上下下更是议论纷纷,说是我……我为了与他争家产才下的黑手,想害他无后。老爷子如今身体不好,也不知是从哪里听说了我和你的事情,竟拿你来试探我,向我打听你的事,还让我代表叶家亲自来提亲。阿眉,我这么多年不联系你,便是觉得自己在叶家身份尴尬,想着凭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番作为再来娶你,可没想到,到头来,我不仅负了你,还连累你被拖进这趟浑水里……”

  谢眉满脸讶然望向叶行川,脑中一片嗡嗡作响,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他后来说了什么,她竟再也无法听进去。

  原来,他早就成家了。而且这趟来,是要让她嫁进叶家,做他弟妹的!

  她眼睛一阵涩痛,却忽然有些想笑,这么荒诞无稽的请求,她怎么可能答应?怎么可能!

  2

  “听说叶将军府上这位少爷出了名的命硬,已经连着克死两个老婆了,那第二位夫人还刚怀上孩子便鬼迷心窍地上吊自杀了,这谢家小姐不怕嫁过来也丢了小命吗?”

  “人家叶少爷可是谭司令的宝贝外孙,你说这种晦气话,就不怕有谭家或者叶家的人出来一枪崩了你!”

  “就是,再说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冲人家娶亲的大汽车和这轰动半个济南城的排场,要是我有闺女,我也愿意把她嫁了!”

  叶家派来接新娘子的汽车开得异常平稳,原本特意打开的车窗忽然被前座的人摇了上去,似乎想把那些议论之声阻隔在外。

  穿着一身洁白婚纱的谢眉端坐在车后排,偷偷瞧了瞧前排那个熟悉的侧脸,心中只觉得五味杂陈。

  好不容易到了叶家,有喜娘上前来扶着她下车,与此同时,一只有大红冠子的公鸡被人急急塞到了谢眉身后的男子手边。

  “叶先生,少爷不在,一会儿拜堂的时候,就由您抱着这公鸡,代替叶少爷和少奶奶向老太爷行礼了!”喜娘匆匆解释道。

  “一安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既然要举行西式婚礼,又何苦搞这套封建迷信的花样!这又是婚纱又是拜堂的,简直不伦不类,父亲居然也由着他这么胡闹!”叶行川的声音里透了抹尴尬,低低地叹了一声,“对不起,阿眉!”

  谢眉垂下脸,被头纱遮住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连嫁进叶家这种事她都答应了,举行什么样的婚礼,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吗?

  一路穿堂过廊抵达正厅,大约是因为心里紧张慌乱,谢眉一个没留神,脚一崴,身子一歪险些摔倒。突然有双手急急伸出来扶住她,低沉的男性嗓音透着浓浓关切:“小心!”

  “快,快把那鸡给捉回来!”喜娘急得直跺脚,“我说叶先生,您怎么能把那鸡给放了!新娘子旁边不是还有我吗?那公鸡可是代表少爷的呢!”

  叶行川急急放开谢眉,加入捉鸡的队伍里,一时院子里鸡叫声,人声混杂在一起,满堂狼狈。

  叶先生?原来,他在叶家的身份只是这样而已。人人都只知道那位贵为谭司令宝贝外孙的叶少爷吧?又有谁在意过他这个叶家正经的嫡长子呢?只怕他在叶家的七年,还不如当年在城郊时跟着叶太太快乐吧?谢眉几乎可以想像他那张风轻云淡的笑脸下,藏着如何的举步维艰,冷暖尽尝了。

  只是,那又如何?这一轮夫妻对拜后,他就成了她名正言顺的大哥,哪怕他们彼此心里都知道,他才是她少女时期就偷偷喜欢了七年,等了七年的如意郎君。

  拜过天地后,谢眉被喜娘搀回后院的新房,前院宾客的热闹离她越来越远。

  “碧绡,把门关了吧!反正也没人会来了!”谢眉换了一身轻便的家常衣服,蹙眉吩咐道。

  嫁过来之前,叶家的管事就特意知会过,新郎官叶一安因为犯了喜灾,经慈元寺的方丈指点,拜堂成亲时绝不能露面,且成亲之后还要在慈元寺里斋戒三日方能化解。所以,那位叶少爷起码还要再过三日才能回来。

  碧绡应了一声去关门,转身看着痴痴坐在花梨木镶镜的梳妆台前,披散着一头乌发的谢眉。碧绡上前接过梳子帮她梳理头发,凄凄然道:“小姐,您说您这是何苦?先头那么多好嫁的您不嫁,偏要嫁到这种人家来!是个结过两次婚的也就算了,还神叨叨地搞封建迷信!人家新婚燕尔都是成双成对,您倒好,独守空房……”

  忽然有叩门声打断了碧绡的话,一道清朗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少奶奶,叶先生吩咐我们给您送晚膳呢!”

  “送进来吧!”听到“叶先生”三个字,谢眉心里有了一丝暖意。

  她见一个管事打扮的年轻男子指挥着几个小丫头把饭菜端上来,桌上满满当当都是她喜欢的菜式,知道是叶行川用了心的,脸色也和缓了许多:“碧绡,去取封红包来给他们吧!”

  上菜的那些丫头听了,高兴得连连作揖:“谢夫人赏!”

  谢眉摆了摆手,见碧绡带着她们去外屋领赏了,便准备坐下来用餐,却见那年轻男子仍旧站在屋里,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盯着她看,不由得蹙了眉:“你怎么不去领赏?”

  那人笑盈盈道:“我可是特意来看你的!”

  “你到底是谁?”谢眉见他神色之间毫无下人该有的恭敬谦顺,顿时警惕地退了两步,与他保持距离的同时沉下脸来。

  男子见她变了脸,连忙上前急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就是……”

  谢眉哪里会信他的话,张嘴便要叫人,男子急忙上前捂住了她的嘴,脸上尽是讨好和哀求:“好姑娘,你人美心善,我求求你了,再通融我半刻……”

  “唔!”谢眉又气又羞,狠狠一口咬住他的手,疼得男子倒吸了口凉气:“好好好,我说我说,我……我是叶一安!”

  谢眉一听,正往他肉里挤的两排小尖牙立时缩了回来。

  叶一安?叶一安不正是她嫁的那位叶家少爷的名字吗?可是,不是说慈元寺的方丈要他在寺中斋戒吗?他怎么这个时候,这副模样溜回了叶家?

  “你胆子不小,还敢冒充叶家少爷?”谢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下人打扮的男子。

  他叹了一口气,趁她说话时抽回手,看了看虎口处的牙印,摇头道:“丙辰年八月初七日亥时你生在济南城郊谢家村,因新月正当空,你父亲看你眉似新月,故你闺名小字为眉。”

  谢眉怔在原地,要说这世上能将她生辰八字和姓名来由知道如此清楚的,除了自家父母和叶行川之外,也只有那位定亲前与自己交换了庚帖的叶家少爷叶一安了。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老婆?”叶一安趁她没回过神,忽地上前捏住她的下颌。陌生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谢眉吓得杏眼圆睁,冷不丁他伸手,孩子气地捏住了她的两片唇瓣:“乖,不许叫!惊动了父亲,少不得又要骂我半天的。好老婆便救我这一回,我一定铭记于心,报答于你!”

  说完,他俊颜凑近,忽然倾身而下,在她被捏得翘起的双唇上,“吧唧”亲了一口,墨色流转的黑眸里尽是奸计得逞般的得意:“喏,你咬我一口,为夫的亲你一口,这叫以德报怨!听完你没结婚前,就爱看坊间那些情情爱爱的小说。我这几日虽然不能陪你,可去寺里之前,特意去买了些话本放在书房。你如果觉得日子无聊就看看书,等我回来!”

  说完,他也不管谢眉满脸通红、恼羞成怒的样子,冲她露齿一笑,整了整衣冠:“小的恭贺少爷和少夫人新婚大喜,良缘一世,百岁长伴!”

  谢眉愣在原地,看他一溜小跑飞奔离去,脑子里依旧如同糨糊一般,只唇上依旧发着烫,似乎还有这人身上残留的檀香味儿。

  “无赖!”她涨红着一张脸,恨恨地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方才被亲过的双唇,直蹭到双唇发疼才停下了动作,可一颗心却是“扑通扑通”,跳得似乎要从胸膛蹿出来。

  3

  叶承嗣自从二夫人小产去世后身子便大不如前,最心爱的小儿子婚事又接二连三出事,他自己也在半年前开始病得卧床不起了,所以平日难得露面。前一天拜堂行礼时他已是强撑,所以,新婚第二天新妇敬茶的环节就变成去主屋给公公请安了。

  谢眉一到主屋,就先遇到了来请安的叶行川和他夫人孟姗。

  孟姗瞧见谢眉后,拉着她的手啧啧赞道:“瞧瞧我们安弟多好的福气,新媳妇儿长得跟个仙女似的。我听行川说,你家虽不在济南城,可是你爹却是济南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商界翘楚。我瞅着你手上这镯子是祖母绿的吧,瞧瞧这水头,啧啧!”

  谢眉随手脱下手上的镯子,直接给孟姗带上:“头回见嫂嫂,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既然这镯子还您的入眼,便当是给嫂嫂的见面礼吧!”

  脸上虽然挂着笑,谢眉心里却酸酸涩涩,说不上什么感觉。

  这孟姗模样倒是周正,只可惜一看这言谈举止,便不是什么大户出身了。可怜了叶行川那样的才学,竟娶了个这样市侩的夫人。

  思及此,谢眉略带悲悯的视线不自觉投向叶行川,不料他也正在看着她,眸光沉沉,像是在丈量她的心事。她心头一慌,连忙收回目光。

  因为谢眉是新妇,叶承嗣虽然身体不好,但还是吩咐下人留饭,让他们都在主屋陪他用早饭。于是孟姗出面指挥一帮丫鬟、婆子上茶备菜。谢眉心思复杂地远远看着孟姗忙碌,却听叶行川忽然开口:“孟姗虽然聒噪粗鄙了些,但其实没什么心机。”

  谢眉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不敢看他的眼神。

  “你还好吗?昨晚睡得可好?”叶行川低声问道。

  “嗯,还好,就是……”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叶一安偷偷回家的事以及那轻薄的一“啾”,一时刹住话头,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事告诉叶行川。

  “怎么?”叶行川瞧着她忽然转红的脸,眼底浮现一些疑色。

  “没什么,昨晚贪凉开窗多吹了一会儿风,今儿个早起嗓子有点儿疼!”她话锋一转,决定隐下昨晚的事,心里却因为发烫的脸而不自在起来。

  好在这时,孟姗招呼他们过去用早饭。吃过饭,谢眉找了个借口便告辞先回来了,出主屋的时候,走出去老远她都能察觉到叶行川灼热的视线。

  就这么过了三天,待第四日一大清早,碧绡正取了水,准备送进房里叫谢眉起床洗漱。忽见一名身穿深色西服的年轻男人,抱了一大束野花,手上还拿了食盒,兴冲冲地准备往屋里走。

  “喂!”碧绡急急开口,想拦住来人,男子却神秘兮兮地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小心吵醒了你家小姐!”

  碧绡一愣神的工夫,那人已经走进屋里了。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后,蹑手蹑脚地走到谢眉床边,掀了帐帘见她长发披散,睡得正香,不由得嘴角微扬,将手中的花放在她的床头,这才转身出了门:“桌上那盒子里是我从慈元寺带回来的斋菜,味道极好,全济南城每日只供售九份。我现下要去老爷房里请安,一会儿就回来,让她一定要等我回来一块吃!”

  碧绡这才反应过来:“您……您是世子爷?”

  叶一安笑着挥手,却是急急往院外走,一边走,一边冲还等在院门口的王副官道:“快快快,父亲醒得早,要知道我一回来先偷跑来看媳妇儿了,又该要骂我没良心了。”

  “少爷您慢点儿,我这老寒腿这几天发作得厉害,可跑不动啊……”

  碧绡看着王副官被拖得连摔带跑的,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回头却见谢眉不知何时起了床,披散着头发,抱着那一束花立在门边,也正看着那人离去,笑靥如花,口中轻啐了一声:“传闻叶家还送他去香港读过两年书,竟也学了些西洋花招哄人开心,敢情你家小姐我看起来就是这么好哄骗的?”

  她说的是挑刺儿的话,可听着,分明透着几分欢喜。

  4

  这晚的疏桐院,总算有了几分新婚燕尔的人家才有的喜气。叶一安命人在后园的荷晚亭里备了一桌酒菜,特意叫来了叶行川和孟姗,四个人在小石桌旁边围坐一团。

  “这趟我去庙中消灾,婚事都是大哥和嫂嫂替我们操办的,我们夫妻先敬你们一杯!”叶一安一边亲自给叶行川斟上一杯酒,一边拉着谢眉站了起来:“若不是大哥极力向父亲推荐,我也娶不到眉儿这么可心的太太,大哥放心,今后我一定一心一意,好好疼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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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眉脸色微变了变,看着叶一安一脸诚挚的样子,心里忽然一阵动摇,却见对面叶行川和孟姗已经并肩站了起来,笑着望着她,她挤出一抹笑,只留左手紧握着锦帕藏在手心。她起身与叶一安并肩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微微举向叶行川和孟姗:“诚如相公所言,阿眉如今得觅良缘佳婿,多得兄嫂相助扶衬,我先干为敬了!”

  说完,她一仰头,将杯中一盏清酒一饮而尽。

  叶一安皱眉:“哎哎哎,哪有你这样喝酒的。碧绡,快去端碗醒酒茶来,你家小姐今晚九成是要醉成烂泥了!”

  “你少瞧不起人,就不许我酒量过人吗?”谢眉白了他一眼,嗓子里却是火灼一般,一路辣到肺腑。

  孟姗笑着撞了撞叶行川的胳膊:“你瞧瞧,安弟如今真是愈发出息了,都知道心疼自己的媳妇儿了。先头那两个嫁进来的时候,何曾见他这么紧张兮兮地小心侍候过?”

  叶行川瞪她一眼:“好端端的,提从前的事干什么?”

  “先头那两个也没什么不能提的,我正要和眉儿说说这事呢!”叶一安说着,郑重其事地看向谢眉:“贞姐儿是母亲还在时亲自替我找的,她长我六岁,性情敦厚老实,母亲觉得她会照顾人又懂事,可我待她始终有些拘束,而且她嫁过来不过一个月便出了事。我当时虽有些难过,但其实谈不上伤心。但玉春不同,我与她从小相识,她性子直爽,又和我一起在香港上的学,与我很是志趣相投,和她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开心的。可她那时候总有些怨我,说我待她不够好,觉得我不够在意她。直到遇见眉儿我才知道,我对玉春便像对玩伴,虽喜欢她的性子,却谈不上男女之情。但眉儿你是不同的!”叶一安说着,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见你第一眼,便觉得喜欢得不行,也不是没见过比你好看的,可你站在那里,一说话,一走动,我眼睛便离不开你似的,觉得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谢眉垂了眼:“这么肉麻的话说得眼也不眨,也不知道跟多少人说过!”

  “你不信我?”叶一安脸一垮,“当着兄嫂的面,我叶一安今日指天发誓,今后眉儿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只要你不高兴的事,我绝对不做。你要我日日在家陪你,我便是跟着你学绣花也成……”

  谢眉啐道:“越说越没边儿了,谁稀罕你跟我绣花。我既嫁了进来,哪里还有心思跟你计较那些陈年旧事?”

  叶一安一听这话,眉梢都露出高兴来,也不顾旁边还有人,顺势在她手背上重重亲了一口,随即神秘兮兮地冲对面二人笑道:“其实我和眉儿成亲那晚,我偷偷从慈元寺溜回来看了眉儿,嫂嫂不知道,我当时第一眼瞧见她,就像掉了魂似的,觉得简直像是天上掉下了个仙女……”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当着外人的面,也不怕人家笑话!”谢眉红着脸,狠狠地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叶一安疼得直叫唤,连声求饶,惹来孟姗一阵大笑。谢眉却发现叶行川的眸光忽然变得深沉起来,深得像一团黑雾,笼罩她,缠紧她……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她酒意上来,整个人都软作一团,也不记得叶行川他们是何时走的,只记得迷迷糊糊的自己被叶一安抱回了屋里。碧绡似乎叫了她几声,她迷糊应着,再清醒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雾气腾腾的浴桶中,身后有人正拿着棉帕,小心翼翼地给她绞着刚洗过的头发。

  她蓦然反应过来,一回头,果然对上叶一安那张向来带着笑意的脸庞。他道:“你醒了?”

  “怎么是你?碧绡呢?”她心里一慌,低头一看,自己果然不着片缕。

  “你醉得人事不知,她帮你洗澡,却被你拖进了浴桶,现在回去换衣服了。”叶一安说到这儿,忽然将头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原想着你再把我也拖进浴桶才好,现在看来,是不是没希望了?”

  谢眉身子微僵,涨红着脸,伸手去推他:“我……我马上就好了,你去看看碧绡换好衣服没有,我习惯由她服侍,不用……”

  “可是,从今天起,你应该习惯由我服侍才对!”叶一安趁机拉住她的手,温热的唇自她指尖一路向下滑向她的皓腕,手臂,依旧不紧不慢地在嘴上调戏她,“慈元寺那些大和尚真是坏透了,要我放着屋里这如花似玉的美人不得亲近,却看着佛祖,抄了整整三日的经书!”

  “你……”

  “不过一想到抄了这三日经书,便可与你平平安安地执手偕老,我又觉得太值得了。不仅要抄这三日,今后每个月,我们都关起门来抄几日经可好?就我和你,我们两个,做什么都好……”他声音渐弱,气息却重了起来,双唇辗转在她的圆润肩头,又移向耳窝后吮吻,直惹得谢眉全身冒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扭过头逃避的同时,几乎娇喘连连,无力喝道:“叶一安,你……你不准……”

  “不准什么?不准亲你?”叶一安终于停了下来,笑着望向她绯红的双颊,一本正经地点头道:“老婆说了不准再亲就不准再亲了!”说完,他的大手却是轻轻刮过她的鼻尖,“可是,眉儿,你先教教我,美人在怀,秀色可餐,我……我如何舍得放手?”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双唇重重抿上她的耳垂,似是惩罚,又似真的在极力隐忍,不敢用牙齿噬咬,但隔了双唇,谢眉也能察出他的力道。

  她缓缓闭了眼,水气蒸腾里,她忽然想起当日桃花树下,叶行川满是愁苦的脸。

  “眉儿,我的好眉儿!”他低低唤她,哀求道,“你莫这样望着我,你若真要推开我,索性掴我一掌,我吃疼了兴许才走得开,不然,我管不住自个儿……”

  推?身边这人,是她要共此一生的枕边人,推得开这一时,难道要推一世吗?

  她叹了一口气,伸手反扣住他的手,叶一安的大掌滚烫,即便是在这热气腾腾的水里,也能感受到直灼人心的热切。水中有月季花的花瓣细碎浮沉,她一扭身,如花的芙蓉靥静静看向叶一安,眼睛雾蒙蒙的,她似清醒又有些混沌,幽幽道:“你这厌物!”

  叶一安眸中一黯,转而极亮,水花四溅,飞起又坠落,无遮无掩的谢眉被他捞起,然后被他揉进怀里,暖香靡靡,在两人身体间散开,似极寒又是炽热。谢眉恍惚像是在做梦一样,只觉得落在身上的吻似利爪尖钩,一点儿一点儿抽离她的意识,喘息渐渐像春天的花树一样,抽芽、繁盛、厚重,直至绽放……

  最后的癫狂里,天花乱坠,叶一安捧起她的脸,轻啃着她挺立的鼻尖:“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谢眉鼻子一酸,到底没忍住,呜咽起来,身子软软蜷缩成一团,窝里他的怀里:“鬼才信你!”

  从前那个说要对她好的人,此刻,怕正拥着孟姗在说一样的话吧。

  5

  “岳父对我很是满意,还说只要我对眉儿好,今后他把谢家村那个老宅子卖了,也在咱们家附近买个公馆,来济南定居,这样两家也可以常来往!等过个一年半载,眉儿要生孩子,岳母还方便过来帮忙照应!”叶一安得意地跟叶将军汇报回门的情况。

  “我妈和我关起门来说几句话,原来都被你偷听了去!”谢眉低嗔了一声。

  叶一安依旧旁若无人地捉住她的手,逐个手指头亲过去:“怕什么?这屋里又没外人,父亲巴不得咱俩再亲热些,早点儿生个大胖孙子给他抱呢!”

  孟姗又是艳羡又是好笑:“啧啧,怪不得人家说这新婚夫妻是蜜里调油,安弟不如去找王副官要条绳子,将你这宝贝眉儿拴在胸前好了!”

  “嫂嫂这个主意好!今晚我那几个同窗说我和眉儿结婚之后便不理他们,要我今晚一定要去迎宾楼请他们吃酒,我正愁着推脱不掉,索性就照嫂嫂说的,将她拴起来藏在我衣服里同去……”叶一安一本正经开着玩笑,逗得孟姗乐不可支,谢眉却觉得脸上简直要烧起来。

  叶一安因为与朋友有约,只草草陪着他们聊了几句便先走了,临走之前又跟谢眉好一通腻歪,谢眉耐不住他磨,起身送他出门后,又吩咐碧绡去厨房取些银耳汤送去后园的凉亭,她要去亭中乘凉。

  后园荷晚亭边的荷花在夜风中散发着幽幽芬芳,可惜没有月亮,只有亭子四角挂着的灯笼发出一些暗淡的光。她斜身趴在栏边乘凉,却不防忽然有一双手自身后围上来,紧紧圈住了她。

  “不是说今晚要晚些时候回……”她笑着转头,以为是叶一安故弄玄虚又绕回来了,但笑容立刻僵在脸上,她“噌”地一下坐起来,退开两步,“大哥?这么晚了,有事找一安吗?他不在……”

  叶行川看着谢眉一脸防备的样子,苦涩地笑了:“阿眉,你我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分了?”

  谢眉转身望向塘中的亭亭荷花:“这里是疏桐院,万一有人看见……传进一安的耳朵里,总归是不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他的想法了?我瞧着你们这些日子以来打情骂俏……”

  谢眉蹙眉打断他:“你这是什么话?他是我相公,当初你去谢家找我,是怎么跟我说的?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你知道我不忍心看你在叶家举步维艰,所以你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吗?可是叶行川,你既然下了这步棋,就应该猜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吧!我现在可是叶一安明媒正娶的太太,我不与他亲近,难不成还与你亲近吗?你不是早就娶了孟姗吗?嫌我与一安碍眼,便去抱紧你那心直口快又单纯的孟姗啊!”

  “你讨厌孟姗?你在吃醋是吗?你怪我娶了孟姗!”叶行川冲上来抱住她,紧紧地将她抱进自己怀中,“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你这些天和他那么旁若无人地亲近,都是为了气我对不对?你知不知道我见你对他娇声软语时心里有多难过?阿眉,阿眉,你明明是我的……”

  谢眉皱眉,大约是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习惯了叶一安的怀抱,耳鼻间叶行川的气息让她忽然有些反感。她使了使劲想挣脱他,却被叶行川抱得更紧。她只好用力挣扎:“你放开我……”

  “我不放!我再不放了!”叶行川忽然捉住她的双肩,隐有癫狂之色,“我再不要这样怯懦忍让了!从前我事事都是一个人,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你啊!阿眉……阿眉你听我说,老爷子行将就木,根本不足为惧,只有一安,那小子如今显然被你迷得魂不附体了。不如……不如我们,我们除了他吧!只要他一死,叶家便是我们的了,到时候,我接管叶家,以孟姗的性格我给她一大笔钱,她一定愿意跟我离婚的,届时那样我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谢眉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人自己从未见过。

  她的脑中一时闪过很多念头,叶家上至叶将军,下至叶一安先前的那两个妻子,接二连三地出事;他一别七年从未联系过她,却因为叶一安的婚事而找上门来,三言两语便怂恿得她不管不顾地嫁进来……此刻看来,一切竟都带了筹谋盘算的意味。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自脚底升起,她倒退了一步:“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你要我嫁进叶家,为的就是杀掉一安,是不是?”

  “怎么,你舍不得?”叶行川的脸颊因为愤怒明显抽搐了两下,“你果然爱上他了?!”

  谢眉抬手,狠狠一掌掴在了他的脸上:“叶行川,你疯了!”

  叶行川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知道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混账话有多冷血吗?你这些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谢眉气得浑身直哆嗦,眼中尽是泪花翻滚。

  叶行川愣在原地,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开始抽搐,笑声在空旷的莲花塘边扩散开来,竟似枭鸣。

  “你既然肯为我嫁进来,不就是默许了一切吗?你为了我推了那么多亲事,耽误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嫁给我吗?说到底,不过就是你如今移情别恋,对那傻小子动了真情,不肯再为我下手对付他罢了!”他使劲钳住她的手,眼中有着目眦欲裂的愤然,“谢眉,你仔细想清楚,不是我不仁不义,是他们叶家太不把我和我母亲当人了!明明我母亲才是正经的叶太太,却被谭家那个嚣张女人逼得离家出走。我好不容易回到叶家,可是你看叶家上上下下谁正眼看我?”

  谢眉只觉当年芝兰玉树,皓首穷经的叶行川早已荡然无存,枉费了她经年苦恋与暗慕。

  她捂住嘴,用尽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身飞奔至凉亭外的小栈道上,叶行川追了过来,伸长手臂再度捉住她的手。谢眉怒急,用力甩手:“放开我,再不放手我真要叫人了!”

  挣扎之间,叶行川拉着她的手陡地一松,谢眉身子一歪,倒退了好几步,竟是一踉跄摔下了栈道,整个人倒栽向荷塘。

  “扑通”一声响后,谢眉口鼻之间先是一大股水灌过来,接着便是腥湿腻乎的泥气顺着鼻腔钻进来,她忽然想起叶一安第一位妻子溺死的事情,濒死的巨大恐慌让她手脚并用,却栽跪在那泥泞之中。她愈发恐惧起来,直到有一双手将她拉出来,隔着耳中的泥污,隐约可以听见一声声恍若前世的慌忙呼唤:“眉儿!眉儿你没事吧?眉儿!”

  是叶一安!

  他来了,他来救她了!

  她识人不清,爱错了人,但苍天垂怜,让她阴错阳差,嫁对了人。

  谢眉睁不开眼,却还是忍不住泪雨滂沱。她暗暗发誓,自此刻起,她谢眉由身到心,再无二念,尽归了身边这人!

  6

  “你还想狡辩?我和王副官亲眼看到你把眉儿推下荷花塘的!若不是我发现钱包忘了拿,回来取东西,眉儿现在是不是已经跟贞姐儿一样的下场了?”

  “我没有!当时事发突然……”叶行川脸色异常难看,望向叶一安,“总之,我绝对没有半分伤害阿眉的想法,你别想趁机把以前的事推到我头上来!”

  “阿眉?我的妻子,几时轮到你这么亲热地叫她了?”叶一安眼中有未褪去的血丝,“你当然没有伤害她的想法,你当时满脑子龌龊不堪的想法,我瞧得可是十分真切。你拉她的手,她推开你,你偏不死心,还纠缠不放……”他越说越气,猛地冲上去揪住了叶行川的衣领,“枉我平日对你真心以待,你竟这样羞辱我们夫妻,我跟你拼了!”

  “一安!”谢眉颤着声,从内室走了进来,碧绡紧随其后扶着她,因为刚刚洗去全身泥污,她的头发还滴着水,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看起来楚楚可怜。

  “阿眉!”

  “眉儿!”

  叶行川和叶一安异口同声地唤道,两人脸上都露出关切和焦灼。叶一安更是疾步上前扶住了她:“医生不是说你要好好休息吗?”

  “你们在外面这样吵,小姐哪里睡得着?”碧绡略有怨色地看了他们一眼,心疼地在谢眉未干的乌发上盖上一块大棉帕,不放心地绞着发丝。

  “阿眉!”叶行川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信我,我……我当时真不是故意的,我……”

  谢眉蹙眉,并不看他,只是垂眼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拉住了叶一安的手:“咱们俩结婚以来,有件事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跟你说,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但事到如今,我觉得索性说开了反倒更好!”

  叶一安愣了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神色慌乱的叶行川,愣愣地道:“什么事?”

  “嫁来叶家之前,其实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这也是我待字闺中被耽误了的原因。幼时我家隔壁搬来一位孀居的太太,我母亲与她是旧识,所以两家也有走动。我每每偷溜出来玩,便常见那户人家的孩子站在自家院里背书,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长衫,真是好看……”谢眉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飘然往下落的秋叶。

  叶行川目光闪烁,恍惚忆及当年那个扒在他家门外的垂髫少女,表情也渐渐平和下来。

  “有一回,他母亲生病,我妈带着我去探病。他母亲说我腕上有痣,恐将来劳碌苦累。他却说,将来娶我为妻,会好好照顾我,疼惜我……”谢眉说到这儿,意味深长地看了叶行川一眼,“原也就是句玩笑话,可我那时候年纪小,竟当了真。后来他被叶家带回去,与我再没有联系,我是直到他走后半年才知道,他是济南城叶将军的儿子!”

  叶一安终于再忍不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从谢眉的手中抽了出来:“原来,,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早就……”

  “一安!”谢眉急急起身,想拉回他的手,“你信我,初嫁进叶家时,我心里确实还有些纠结,但是自从你从慈元寺回来之后,我真的断了其他念头,只一门心思要跟你好好过日子。我……我们今日在后园里发生争执,也只是我跟大哥说清这些,让他旧事莫提,他一时失态想留我,却因为我挣扎得太厉害,才会失足摔下去!”

  叶一安满脸受伤,冷笑了起来:“我就说,为什么每次当着大哥的面跟你亲近些,你都一副别别扭扭的样子,时不时还总是偷眼去瞧他,我原先还以为你是害羞。原来,原来……”

  “叶一安!”谢眉声音嘶哑,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我是你的人,是你明媒正娶娶回来的妻子,你……”

  “是啊,你是我的女人,却为了偏袒他,不惜亲口承认这桩丑事来替他开脱,哪怕他一个时辰前还险些将你置于死地!”叶一安说到这儿,狠狠一脚踹向身旁的博古架,巨大的花梨木架子一阵摇晃,架上的古玩摆件晃了两晃,纷纷摔了下来,“哐当”碎响里,叶行川一把拉过谢眉护在身后,叶一安脸上又是一青,“好,好,如今话说开了也好,既然我才是多余的,我走,我走便是!”

  谢眉惨白着一张俏脸,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倏然转身,红着双眸看向叶行川,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话来:“今天的事就当我报答你成就我和一安的夫妻缘分。从今往后,我再不想见你。你从前做过什么,我也都不管,只要我和一安都平安健康,你在凉亭里说的那番话,我定会烂在肚子里。但倘使有朝一日,这家里再有什么天灾人祸……就别怪我把一切归罪到你的头上!”说完,她也不管叶行川的反应,转头去吩咐碧绡,“碧绡,送客!”

  碧绡连声应着,推着叶行川往外走,谢眉头也不回走到内室,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的布偶歪在榻上。她心里忐忑不安,满脑子都是叶一安受伤的表情。

  叶一安怕是再不会原谅她了。一个女人,当着丈夫的面承认自己心里另有所属,从此也不用指望再得到丈夫的宠爱了!

  碧绡回来时,小脸上写满了不安,特别是一推门便见谢眉坐了起来之后,更是为难得眉头都拧成了一团:“小……小姐,在等姑爷?”

  谢眉摇了摇头:“我不等他,这世上,不是我的便不是我的,等再久也是枉然的。”

  “小姐,你别这样!”碧绡见她这样也红了眼,“姑爷那么疼你,这一会儿工夫他兴许转不过弯来,过两天他想通了便会好的……”

  “他不会的!”她呆了好半晌才缓过来,声音异常沙哑,干笑了两声:“碧绡,我……我真是……自作自受!”她嗓子堵得厉害,哽得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碧绡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小声劝她别多想,早些休息。

  谢眉脸对着床内侧,默默流了许久泪,直至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娇笑伴随着叶一安呓语般的声音。她一惊,也顾不上自己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快,碧绡,是不是他回来了?”

  碧绡连忙扶着她,向门口迎去,结果还没等她走到门边,房门便被人从外面踹开,满是醉意的叶一安被一名衣衫单薄俗艳的女子扶进了屋里。

  谢眉一愣,急急往前赶的步子便僵在了原地。

  “这位一定就是少夫人吧?我是新月歌舞厅的程月仙!”女子倒是落落大方,“叶少爷今儿个在我们那儿喝醉了,一定要我亲自送他回来,说要让少夫人看看我,好让你知道,以他的身份,这济南城里怎样的美女他都能要得到。他还说让少夫人准备准备,府里以后多添几位太太,还得您好好管教我们姐妹,一起服侍少爷……”

  碧绡性子急,脱口道:“闭嘴!你是什么样的人,也配和我家小姐相提并论?我们家姑爷不过是喝醉了酒胡言几句,你还真敢赖上门来,我呸……”

  “够了!”谢眉狠狠一掌拍在身旁的桌子上,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碧绡,送他们去南厢客房歇下……”

  “小姐!”碧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人家都打到咱们屋里来了……”

  “我说,送他们去南厢客房歇下!”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掀帘进了内室,任凭泪水决堤而出。

  屋外一片死寂,接着便是房门被轻轻掩上的“吱呀”轻响。

  仿佛所有防备都成徒劳,她捂住脸,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泪水从指缝间汹涌流淌而出。

  她声音沙哑,压抑着抽噎声,也不知哭了多久,突然被人握住了手腕。她茫然地抬头,对上的是叶一安那双醉得发红的眼睛。

  “你……”她张了张嘴,来不及问出口的话被他封在一记凶狠的索吻里。叶一安的双唇仿佛裹挟了无数的怨恨和愤怒,在她的唇齿之间辗转吮吻,直至她双唇发麻,几乎快要窒息时,他才抵着她的额头叹道:“你心里是不是在偷偷笑我很没用?”

  谢眉摇头,抿紧了微肿的双唇,委屈道:“我没有!”

  “你明明都告诉我了,你心里喜欢的人是叶行川,我却还是放不下!明知道你偏袒他,我还是不死心。我明明是想带个女人回来气你的,为什么到头来,看你全身发颤哭成这样,还是我认输了……”

  “我以为你真的恼我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待我好,可是……可是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恨我。我早前并没有遇到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会这样宠我疼我的男人啊!”谢眉说到这儿,鼻子一阵发酸,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只不过这一次,她选择扑进了叶一安的怀里,狠狠地抱紧他。

  7

  整个叶家的人都知道,叶一安把叶行川约到府中的花园里大打了一架。据说七八个下人都扑上去了才把两人拉开,回来的时候,叶一安脸上、胳膊上都是瘀青。

  谢眉见了什么也没问,只吩咐碧绡取了药膏和跌打酒,每日早晚亲自替他上药揉伤,只是晚上有几回听见叶一安翻身时不小心碰到伤口,发出嘶嘶的呻吟时,心疼得默默淌泪。

  她知道,这兄弟俩的关系自此是彻底恶化了。但介于她的身份,实在不好说什么,只一心带着碧绡在疏桐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心做着女红,连后园的荷塘都没再去过了。

  好在叶家经此一事,倒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叶一安每天除了陪谢眉,便是跟那位负责给叶将军瞧病的连医生关在屋里不知道研究什么,连带着老太爷的吃食和煎药,都由他亲力亲为了。

  说来也怪,不知是被儿子的孝心感动,还是叶承嗣的身体真的开始有了转机,叶承嗣不仅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到中秋家宴的时候已经能坐在椅子上,跟他们同桌而食了。

  也是在那晚的家宴上,谢眉再次见到了叶行川和孟姗。叶行川看起来似乎消瘦了不少,好看的脸因为颧骨突出而多了两分阴鸷。席间,谢眉数次察觉到他的目光都觉得脊背发凉,于是草草扒了几口饭,便寻了个由头准备回疏桐院。

  谁知叶行川忽然开口:“弟妹今日吃得这么少,怎么,见了我便让你这么倒胃口?心急回去连安弟都不等了,就不怕一个人走夜路…”

  “叶行川!”叶一安“砰”地放下手中的碗,阴沉着脸看向他,“你是嫌我上次下手还不够重是吗?”

  “没什么,我这个做大哥的,提醒弟妹小心些罢了!”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谢眉,谢眉却只是以客气又疏离的笑容冲他福了福身:“多谢大哥提醒了,放心吧,说到底,这是在自己家,我有什么好怕的?”

  叶行川的眸光闪了闪,双唇嗫嚅了几下,却被孟姗拉回了座位上。

  谢眉近来精神不大好,整日昏昏欲睡,天不过刚黑,便困得睁不开眼。如此持续了小半个月,叶一安到底不放心,趁连医生来给叶将军诊太平脉的时候瞧了瞧,结果连医生号完脉便喜滋滋地躬身道贺,说谢眉这是有喜了。

  叶一安立时便高兴得抱着谢眉在屋里转了两圈,一边让碧绡出去发喜钱,一边吩咐厨房给谢眉每日准备燕窝。待众人退去了,他却一本正经地当着谢眉的面把碧绡叫进了屋里。

  “碧绡,你从小侍候你家小姐,叶家我最信得过的便是你。从今天起,我要你答应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家小姐,吃穿用度,事事亲力亲为,不可疏漏半分,懂吗?”

  碧绡还是头一回见到叶一安这么郑正其事的样子,有些好笑道:“姑爷这是在嫌弃奴婢平日侍候小姐不够尽心吗?”

  叶一安皱眉:“这段时间以来,我和连医生认真研究过父亲的病情,父亲当年生病虽是因忧思过重所致,但他这病这么多年没有起色,连医生其实是早就起了疑心的。只是他一个医生不好置喙我们的家事。我从前与叶行川到底念着兄弟情分,不愿将他往坏处想,所以,直到上次的事后,才与连医生认真查了此事。连医生说,父亲从前服用的那些药渣里,原本行气止痛的木香,被人偷换成了青木香。这青木香虽然也可以解毒消肿,却是大寒之药,久服之下,会让人阳虚体败,萎靡无力……”

  碧绡惊得捂住嘴,谢眉却只是皱着眉,好半晌才道:“你是怀疑之前叶家的那些意外,都是他做的吗?”

  “这两个多月,我亲自监督父亲的服药情况之后,他的病情好转就是最好的铁证!”叶一安冷笑一声,“只是这话也只是在你们面前说说罢了,无凭无据,便是这青木香,原也就是一味中药,对父亲的病情并不是没有好处。只是不能常年服用罢了!”

  “我懂了!”谢眉沉默良久,忽然用力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明天就写信回去,我爸妈如果知道我有了身孕,一定会马上把家中产业转手,来济南定居的。大不了到时候我去他们新买的宅子里养胎,等孩子安然出生再回来!”

  这日天气不太好,两口子正在屋里说着悄悄话,窗外哗哗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脆响。谢眉犯了困,便去床上躺了一会儿,叶一安和衣躺在她身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脸色却一直有些阴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谢眉正迷迷糊糊,将睡要睡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不多时王副官跑了进来,略带哭腔道:“少、少爷……将军……将军他刚刚去了!”

  与此同时,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啪”的一声巨响,将阴暗的屋子照得一片惨白。谢眉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了身边的叶一安。

  他的脸色很难看,苍白中透着一种古怪的冷静,双拳在身侧握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压抑什么,又似在酝酿什么。

  “是不是他?是不是他?……”谢眉再忍不住,一把捉住叶一安的手,脸上尽是恐慌,“父亲这阵子身体不是大好了吗?怎么忽然之间就不行了?是不是他?是不是他?他筹谋这么久,一定不甘心父亲康复……”

  “嘘!”叶一安用力抱住她,似乎想用一个有力的拥抱给她勇气,“别想太多,你有了身孕,主屋那边你要避讳,不要过去了,父亲在天有灵,不会怪你。你记住,天大的事都不要自乱阵脚,只要你和孩子没事,我就没事,懂吗?”

  谢眉被他突如其来的这通叮嘱吓得也跟着白了脸。她本来有心想说“叶行川不是那样的人”,可再想想上回凉亭外发生的事,只能点头。

  叶一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走到屋南边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像前,伸手从画轴后取出了一个小布包,郑重其事地交到谢眉手中:“这个给你,关键时候自己保护自己,我绝对没有力气去承受自己的女人再出任何意外了,懂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用这么凄怆的口吻提起他失去从前那两个女人的事。

  谢眉接过这沉甸甸的布包,用力点头,伸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嗯!”叶一安潦草点头,心不在焉地又交代了碧绡几句好好照顾谢眉的话,便冲进了茫茫雨雾。不知为何,谢眉的心在这一刻猛地一沉,仿佛这一别,竟似要成永别!

  8

  整整一天一夜,叶一安都没有踏足疏桐院半步。

  谢眉的不安在屋里那台自鸣钟响过三声之后到了顶点。她叫来在偏厅打盹的碧绡,让碧绡去主屋那边看看情况,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碧绡不仅没带消息回来,连人也不见了。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劲!

  以叶将军的身份,就算死得突然,叶家也应该马上派人将讣告发出去,并登报告之亲朋,来吊唁的宾客一定不少。可是现在,整个侯府一片死寂,连哭声都听不到半丝。

  谢眉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忽然走到床边,拿起枕下叶一安给她的那个布包,包里是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她拿着匕首,烛火下,开过的锋刃散发出幽蓝的光。

  “阿眉!”一声熟悉的呼唤自身后传来,吓得谢眉手一颤,差点儿把匕首掉在地上。她连忙转身,右手一垂,将匕首不着痕迹地藏进了袖中。

  叶行川身上绑了一个青布包袱,大步向她走了过来:“碧绡不在正好,你跟我走!”

  “别过来,你别过来!”谢眉摇头,拼命往后退了几步。

  “阿眉,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叶行川站定,一脸无奈道,“我来,是要带你离开叶家,之前老爷子的药被我做了手脚,只怕叶一安早就发现了。他只是苦于无凭无据,不能奈我何。但现在不同,现在老爷子死了,我若再不见机行事,等天一亮便不可能活着离开济南城。阿眉,你跟我走吧,我们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你放心,我带了足够的细软……”

  “我不会跟你走的!”谢眉拼命摇头,笃定地拒绝,“你出去,碧绡马上就要回来了,还有一安……”

  叶行川的脸色微变了变:“碧绡去前院了,起码要半盏茶才回得来。至于叶一安……”他扯了扯嘴角,“他暂时是回不来了!”

  谢眉眉梢一跳:“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对他做了什么?你怎么不问问他对我做了什么?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他们爷俩对我太过分了,我何至于被逼到今时今日这样的境地?”他说到这里,略显爱怜地站在谢眉面前,抬手抚向她苍白的俏颜,“叶一安也不是什么好人,你真当他是什么心无城府的大少爷吗?我告诉你,阿眉……”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口中发出一声闷哼,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胸前。

  谢眉的手中不知何时竟已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正直直地抵在他的心房,

  “你要杀我?”叶行川难以置信,伸手紧紧捏住了她握刀的手,“阿眉,你竟然想杀我?”

  谢眉面无人色地看着他:“一安呢?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你杀了他?要不然,你怎么敢这样肆无忌惮地闯进来要带我走?叶行川,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哈哈哈!”叶行川先是嗤笑出声,随即大笑起来,“当日你从谢家村给我来信,字里行间尽是爱慕,我竟有过数日的动摇,想离开叶家去找你……不过半年罢了,谢眉,不过半年,你那颗为我等了七年的心,便这么轻易给了叶一安吗?”他说到这,一把捏住了谢眉的双肩,“他有什么好的?连你也这么为他!我哪里比不上他?我是你从小就喜欢的行川哥哥呀,你怎么能说不爱我就不爱我了?”

  谢眉被他猛力摇了两下后,再忍不住,尖叫出声:“你别逼我,别逼我!”

  “我不信你能杀我!阿眉,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你动手啊,我不信你真忍心下手……”叶行川状似癫狂地反握住谢眉的手,将她手中的刀子对准自己的心脏。

  “你别逼我,求你,求你……”谢眉拼命摇头,泪如雨下,只觉眼前这狰狞扭曲的男子异常陌生。泪水模糊双眼之际,叶行川的身体蓦然往前一冲,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了,屋里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她怔了怔,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刚睁开眼,便觉得肩上一沉,叶行川整个人都已栽倒在她的肩上,那双还捏着她手腕的双掌也无力地垂了下来。而那柄刀上,有温热的血正顺着刀柄流向她握刀的手,然后自她指间淌下,滴滴答答往下落。

  “你到底还是舍不得他!”叶一安面无表情地抓着叶行川的身体往旁边一推,“也对!你爱他七年,我出现不过半年,能为了我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了!”说着,他俯过身来,看着僵着双臂,握着刀愣在原地的谢眉,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下,双唇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你……你几时回来的?”谢眉如石雕般站在那里,艰难地开口。

  “我不过是告诉他我要去找我外公,他就吓坏了,绑了王副官,让他封锁了父亲去世的消息,在前院把家里那些方便携带的值钱东西都搜罗一空,跑来这里想带你走,却不知我其实虚晃一枪,一直就在家里!”叶一安冷哼一声,那冷漠又轻蔑的表情如同巨石,砸在了谢眉心上,她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看得叶一安又是一笑,“怎么?很心疼?”

  他悠闲地走向一旁的沙发,将自己整个人都扔进了软垫之中:“唉,费尽苦心为了他嫁进叶家,又和我演了这么久的戏,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啧啧,你呀!”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谢眉几下,那动作,谢眉懂的,是讥讽。

  “你其实根本就没有原谅我是不是?”她收回手,努力抛掉叶行川被推了一把后,直接将身体栽向她手中匕首时的恐怖记忆,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他一样冷静自持,可哽咽的声音还是暴露了真实心事。

  “你忘了?你我结婚的当天晚上,叶行川让人给你准备的酒菜,便是由我送进疏桐院的吗?他连杀了我两个女人,想为他母亲出气。他回叶家根本就没安过什么好心,他打心眼儿里恨我们叶家每一个人。如果不是我妈妈,他母亲会是名正言顺的叶太太,也不会让他堂堂济南大将军的儿子在外面没名没份地生活这么多年。他会这么好意塞个如花似玉的女人给我吗?我能不警醒些吗?”叶一安弯腰捡起地上那个黄色缎布的包,将里面的细软珠宝撒了一地,“你还是太蠢了些,我当着他的面,让他知道你在新婚之夜和我见过面时,他显然很生气。从你对他有所隐瞒那刻起,你们两个就开始离心了,你却直到他想把你推进荷花池里都没彻底对他死心……”

  “你从一开始就在演戏!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籁然落下,谢眉却顾不上擦,“你故意让我知道行川在父亲药里做手脚的事,让我对他起戒心,然后调走府里的下人。你一直在暗中看着他来疏桐院,却眼睁睁看我担惊受怕,只想借我的手杀掉他!”

  “在你嫁进叶家之前,他手段还是挺高明的,杀了贞姐儿和玉春却没留下半点儿痕迹。甚至连那药里的事,也是我诈连医生诈出来的。可他错就错在把你弄进叶家,他想借你来迷惑我,殊不知作茧自缚!像他那样自负的男人,怎么接受得了一个喜欢他的女人移情爱上别人?他以为我会去找外公来,所以才会傻乎乎地想带你离开叶家。可他错了,他叶行川能忍辱负重,在叶家这么多年一心想搅得叶家不得安生。我叶一安也绝不会借他人之手来除掉他!不用我外公,我照样能让他输得一败涂地!”他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走到谢眉面前,伸出手缓缓抬起她的脸,手指的指腹一点点自她脸颊从上而下,拭去她的泪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忘了今晚的事,看在你腹中孩儿的分儿上,以后你仍旧住在疏桐院里,但不许再踏出院子半步。“

  他说到这儿,松开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或者,你若遗憾与他生不能同衾,我就成全你,让你与他死在一处!”

  谢眉默然半晌,忽然轻轻道:“听闻慈元寺风光极好,我以前有好几次想邀你陪我同去,结果都耽误了。可不可以花些钱,让我葬在寺里?”

  叶一安蓦然回头,却见她不知何时已跌坐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抚着自己的肚子:“好歹夫妻一场,下次你再娶亲时,不必再去寺里抄经了。我和孩子会在菩萨面前替你赎罪!”

  “谢眉!”叶一安皱眉,忽然发现了她手中掉下一柄血淋淋的匕首。他眼光一闪,伸手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却被她避开:“枉我任性半生,到头来,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自以为轰轰烈烈爱了两场,原来……原来……”被割破的喉咙喷出血沫,她却笑了起来。

  “你果然……宁死都不愿和我在一起,是吗?”叶一安的眼中尽是怨忿,但谢眉已经听不真切了。

  她想起那日清晨,一觉醒来,恰好听他在屋里说话,于是眯着眼睛瞧他。他神神秘秘地站在床边,温柔地将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放在她的枕边,他温柔地看着她,那么真,那么痴……

  倘若,那是假的,那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她能相信的真。

  文/伊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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