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吧,污力蒙丹!

  我不就是去湖边写生又顺便(……)掉湖里淹死了吗?为什么不能让我痛痛快快地挂掉呢?为什么醒过来我就成了含香公主,要跟表情包网红蒙丹上演“你是风儿我是沙”的狗血剧情?!哼,我才不要演琼瑶剧!我要改变命运,让蒙丹讨厌我!对,就从画一套他的表情包入手吧!

  楔子

  蒙丹一直坚定地相信我喜欢他,大概是因为……我曾作死地画了一整套他的专属表情包。

  【一】含香你好,我是蒙丹

  我睁眼时,眼前正站着一个长得水灵极了的少年,约莫十五岁的样子。他的皮肤白皙如玉,让我这样的女神级的人物都自愧不如。他的一双眸子湿漉漉的,十分可爱。

  只是他穿的衣裳,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我刚准备开口向他询问情况,他一开嗓,就吓掉了我的半条命。

  “阿里和卓!含香公主醒了!”

  什么?!阿里和卓?含香公主?

  为什么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难道,我这是……穿越了?

  作为一个浸淫穿越小说二十年的当代女性,我沉稳了一下情绪,对着那个帅小哥,语气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蒙丹……吗?”

  他望着我,眸色一滞,旋即粲然一笑,点了点头。

  我两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是的,我原本是2016年一所美术学院的大二在读学生。穿越之前,我正在落马湖边写生,正起劲儿时,后背忽然有一股巨大冲力袭来,将我推进了水里。我是内陆长大的孩子,不会游泳,直接溺死在湖里。临死前,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改变自己的命运,你才有可能回到你该属于的地方。

  我再醒来,就到了乾隆时期的回疆,含香的身体里。

  作为一个有童年的新时代女性,我连失忆都不用装,就知道《还珠格格》里面含香同蒙丹那一段惊世的绝恋。

  可既然临死前的声音提醒了我,我就明白了,我这一生,不能爱上蒙丹,不能重复含香过去的命运,我要改变,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改变。把之前含香所有的爱恨都推翻、置换,大概是一个可以用得上的法子。

  既然含香的一生都和蒙丹纠缠不清。那么,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蒙丹讨厌我!

  【二】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带我上天呢?

  最近微博上蒙丹的表情包特别火,我又有这个方面的手艺。于是,我打定了主意–画一套蒙丹的表情包来恶心他。

  月华如水,洒在案前,我披着外衣,在窗前勤勤恳恳地写写画画。

  有风从窗棂而入,我抬眼,就看见蒙丹靠着廊柱,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一袭月光笼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更加气质清朗。

  我手一抖。

  他将手缩在袖子里,慢慢踱步到我跟前,笑盈盈地看着我,问:“这么晚了,公主还不睡?”

  我赶紧将画纸给遮住,这是一个大招,一剂猛药,怎么可以在还没有暴露在大众面前,就被当事人先看到呢?

  哼,准备好接受来自群众的嘲笑吧!

  我展颜一笑,缓缓站起身子,慢悠悠道:“丹丹,你不是也没有睡吗?是来看着星星和月亮,谈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的吗?”

  我分明可以看见蒙丹的嘴角微微一抽,旋即又恢复常色。

  他淡淡一笑,道:“公主不睡,是在等微臣一起吗?”

  此情此景,我当然不可以输,于是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点了点头。

  下一瞬,我就被蒙丹跃进窗户里的那只手给拎上了屋顶。

  “你想干吗?”我反手拥抱自己的身体,谨慎地问道。

  “这里不是离天更近吗?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蒙丹仰头望了望天,清澈的眸子中映出星辰,他转头看向我,无比温柔地开口,问,“公主,喜欢吗?”

  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在心底狠狠地嫌弃了自己一番。浑蛋,这么英俊这么帅的男人,我居然要让他讨厌我!这场穿越简直不可理喻!

  我抹了抹嘴,过了一会儿才道:“天有多高,屋顶有多高?你给我扔这里,半毛钱差别也没有,你也好意思跟我说这里能看得清楚点儿。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带我上天呢?”

  “公主说的在理。”蒙丹缓缓站起身子,一个飞身就到了平地上,然后,他朝我挥了挥手,道,“既然如此,微臣就先告退了,公主也早些歇息。”

  风拂林木,花香清淡,我看见蒙丹的身影在月色中渐行渐远。我松了一口气,才猛然想起来:蒙丹你个王八蛋!怎么不把老娘放下去!

  我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才从屋顶上一点儿一点儿地滑下来。刚一落地,我就看见蒙丹怀里抱着一把剑,身子靠着一棵大树,定定地望着我。

  我心一惊,忍不住破口大骂:“蒙丹!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武功,是一个娇弱的公主,你竟然还敢把我一个人晾在屋顶上,万一本公主出了什么差错,心灵受到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你担待得起吗?!”

  “微臣去而复返,就是想起来公主似乎还在屋顶之上,但回来一看,公主身手如此敏捷,身形如此灵动,臂力也这么好,微臣就半点儿不敢打扰公主炫技了。”

  “所以,你就在这里欣赏了半炷香?”我气得嗓音都有些发抖,问道。

  蒙丹一脸无辜,诚恳地答道:“公主,您错了,微臣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微臣早就回来了,在下头待了……嗯,约莫有半个时辰了。”

  我:“……”

  孽畜!竟然眼睁睁地看着我像一只母猩猩一样爬了这么久,也不上来搭把手!这样的人,我不弄死他,留着过年吗?!

  【三】小傻瓜,这可是一道送分题啊

  先前我靠着称病,才拖延了一段时日不去念书。可我是谁,我可是要被献给皇上、维护民族团结的女人。阿里和卓能放任我不学无术、混吃等死?

  不可能!

  于是,在我穿越来此地的第三天,我就被送到夫子那里去了。

  蒙丹是贵族子弟,自然是同我们一起学习。

  阿里和卓很是费心,特意请了汉人的老师来教我们学习汉语。看到我回归,老师很是高兴,于是,搞了个当堂测验来鼓励我。我不太懂这个逻辑,大概含香是个学霸,终日以考试测验拿满分为乐。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要知道,汉语可是我的母语,这根本就难不倒我。

  我差点儿兴奋地笑出声来,结果突然看见蒙丹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我回敬了他一个白眼,装得很冷漠疏离。

  可看到题目的时候,我就傻眼了。

  不是说好的吟诗作对吗!问我一个胸无大志的公主治国之策是什么鬼?

  原本早已在心中沸腾的诗句,譬如“山重水复疑无路,一枝红杏出墙来”“问君能有几多愁,牧童遥指三里屯”,瞬间全都偃旗息鼓,成了泡影。

  我心中悲愤时,桌案上突然落了一个纸团,我侧目看去,蒙丹对着我面前那个纸团颔了颔首,又挑了挑眉头。阳光从窗格中漏进来,窗外是几只闲飞的大雁。

  他的样子,像极了我高中时代的草霸(校草和学霸的合称),全身上下,无一不亮着智慧与知识的光芒!

  我如视珍宝地打开那张承载我全部希望的小纸条,就看见上面用汉字写着几个大字–小傻瓜,这可是一道送分题啊!

  我:“……”

  我已经没有办法和这个男人好好共存了!

  一堂测验下来,老师的眉毛先是由一字眉斜成八字眉,最后拧成川字眉,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美妆课程。

  他手捧着试卷不住颤抖,嘴唇哆嗦道:“公主,您从前……不是这样的啊!”

  一个老师心中的好学生,突然成了年级倒数第一,他接受不了,我能理解,我不怪他。

  蒙丹却在这时候站起身来,要求发言。

  “老师,您忘了?公主先前坠入落马湖,脑子进了不少水,现下不甚灵光也是可以理解的。”蒙丹顿了一顿,老师的眉头略有舒展,看样子是相信了蒙丹说的鬼话,蒙丹便接着道,“我们该给公主时间,十天、一年、又或者是十年,我们都应该等。”他说这段话时,定定地看着我,像是真的打心眼里心甘情愿等我十年一般。

  我竟然有些被他深情的样子给打动了。

  “不过以公主的资质,可能十年都不太够,老师,也许我们要等得更久一点儿。”蒙丹嘴角绽笑,厚颜无耻道。

  我:“……”

  这是拐着弯儿地骂我智障呢?!

  所幸,蒙丹一番狗屁不通的言论终于把老师给糊弄过去。

  众人放学,我留在学堂里收拾书本也准备走。蒙丹一个跨步到我跟前,抬了抬下巴,道:“公主,微臣刚刚的表现是不是很英勇?公主的内心是不是充满了对微臣的感激?”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哼,我是个有气节的人,是绝对不会感激蒙丹用这种方法帮我求情的!

  【四】这叫人权,你还小,过个不到三百年吧,你也就懂了

  我回到自己寝宫的时候,我的小妹妹阿碧正在候着我。

  浑身充满公主傲气的她凑到我跟前,抱着我的胳膊,撒娇道:“阿姐,你是不可能和蒙丹哥哥在一起的,你就甩了他,把他让给我吧!”

  我一愣,把阿碧这条八爪鱼从我的胳膊上拿开,嫌弃地问道:“他也是咱爹的儿子?”

  “啊?”阿碧一蒙,大概不懂我这种奇怪的脑回路,她摇了摇头,道,“不是啊,当然不是。”

  “那就不行。”我郑重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阿姐,你是不是也喜欢蒙丹哥哥?可你知道的,你是要嫁给满人皇帝的,你和蒙丹哥哥在一起,我不答应,爹也不会答应!”

  我抬手揉了揉额角,寻思着是不是该给这个娃纠正一下错误的爱情观。

  “这和我喜不喜欢蒙丹没有关系。蒙丹是人,不是物,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去让、拿来做交换的。这叫人权,你还小,过个不到三百年吧,你也就懂了。”我拍了拍阿碧的肩膀,给她上课。

  阿碧满脸疑惑地看着我,殿前忽然一道人影闪过,阿碧转身看去,立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个冤家–蒙丹。

  也不知道刚刚我那番超现代的言论,有没有被他给听去了。

  阿碧立马从我身边蹿到他身边,喜笑颜开,问:“蒙丹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阿姐这里?你是不是为了追随我,特意找到这里来的?”

  我抬眼看了看,确信了这里是我的寝宫,又看了看挽着蒙丹的阿碧,心想,这个丫头脑补和自信的能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蒙丹和阿碧保持了距离,很干脆地答道:“不是。我是来找含香公主的。”他抬头看我,一旁的香炉里头燃着净香,青烟袅袅,盘桓而起。

  我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道:“不是刚刚才分别吗,有话不能早说?你来找我干什么?”

  蒙丹半点儿也不恼,态度谦和,道:“在学堂这种注定会相遇的地方,说出来的话,显得特别随意。微臣特意跑一趟,以示诚意。三日后,是微臣生辰,特意来邀请公主去臣家中饮宴。”

  我刚想开口拒绝,一想,这可是个辜负他的好机会,于是,我点了点头,淡淡地答道:“你的诚意我感受到了,我一定会给你准备一份大礼的。”

  蒙丹也不恋战,约完我就告退了,我那个小妹妹阿碧也追随他而去了。

  我望着蒙丹如芝兰玉树一般的背影,在心里发出反派的狂笑:不在他生日之前把大招放出来,我还算得上是个人吗!

  【五】我等你太久了,含香

  我苦熬了两个晚上,终于给每个表情包都画了五十份,准备一半分发出去,一半贴在城楼上。

  我去学堂的时候,蒙丹见我眼下挂着的两个黑眼圈时,身子微微一怔,然后安慰我道:“公主,想要给臣生辰惊喜,也不要太过劳累到自己。身体搞坏了没有关系,一张脸保养起来,也是很费钱、费事儿的。”

  我:“……”

  我不生气,因为我很快就可以报仇了!

  终于,到了蒙丹生日的那一天。我拿出那一叠画纸,交给了我的宫女,让她们按照我的吩咐去搞事儿。

  我就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幕后大boss,在我的寝殿中运筹帷幄,一想到蒙丹那张俊脸被气得发绿的样子,我就觉得好刺激、好期待!

  原本答应了蒙丹会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会,我也故意爽了约。

  月上中天,大雨淅淅沥沥,我抬头望了望无星的夜空,心满意足地笑了。

  现在的蒙丹,一定备受打击,自信心受挫得很。

  忽然,阿碧闯了进来,她指着我的鼻子,大骂道:“阿姐,你答应了蒙丹哥哥会去参加宴会,可你为什么没有出现?!虽然你之前说的我一句都没有听懂,可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你说过,每一个人都是自由的,都应该被尊重。可你都做了什么?蒙丹哥哥满怀期待地等你去,你为什么没有来?!”

  我一愣,倒了杯茶,轻轻呷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她,幸灾乐祸道:“怎么?蒙丹生气了?他是不是进入狂暴模式了?有没有怒气攻心,一口老血吐出来?”

  阿碧忽然转变为深情模式,摇了摇头,神情落寞,道:“没有。”

  没有?!这和计划的完全不同!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蒙丹哥哥等了你一整天,现在外头下着大雨,他也不肯离去,口口声声说你一定会去。阿姐,你要是还有点儿良心,你就去劝劝他吧!”

  我又望了望殿外,宫灯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园子里的花草都被雨水打得歪歪斜斜。

  我沉默了一会儿,撑了把伞就去找蒙丹了。

  我到的时候,蒙丹正神色颓然地坐在一堆玫瑰花中,隐约还可以瞧得出来,那花被摆成了一个被啃了一口的苹果的形状。

  他好特别、好不做作,和一般的男人一点儿都不一样,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我们回疆这片地,要搞这么多玫瑰花来玩浪漫,蒙丹肯定费了不少心思,可惜都因为我的爽约,泡了汤。

  大雨将他的一身淋得湿透,他仍是如磐石一般坐在那堆被无根水打散的玫瑰花堆中。

  我撑着伞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将伞朝他的头顶上移了移。

  他饮了酒,浑身都是酒气。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泛着红,嘴角扯出一丝笑来,带着醉意说道:“含香,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我等了你太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开始害怕你还会不会来,好在你终究还是来了……”

  我将他从冰凉的地上扯起来,道:“我不过就是晚来了一天,你说得跟隔了几辈子似的。我不是不来,我只是迟到得比较久。你别矫情了,跟我回去。”

  他将头靠在我的颈窝处,声音软软的,像是哀求一般,道:“含香,嫁给我,好不好?”

  他就像是一块黏糊糊的糖块一般,贴在我的身上,叫我无论如何都推不开。我不开心了,义正词严地表明立场,道:“我跟你说,你这招不好使。你再这样道德绑架我,我就去告诉我爹了!”

  他将头一点儿一点儿地从我的肩头移开,目光与我直视,道:“好,我不催你的婚了。”

  我不死心,想要骂醒他,道:“蒙丹,你没有发现,我跟从前不一样了吗?我一点儿都不温柔,我无理取闹,我不讲理。现在的我,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

  蒙丹笑了笑,带着醉人的情调,道:“你从前就是太沉默寡言了,我一直希望你能外向一些,现在这副样子,刚刚好。”

  我这么直白了,都不能让他死心?

  “你可以忘了一切,你只需要记住,我是风儿,你是沙。风儿萧萧,沙儿飘飘。风儿吹吹,沙儿飞飞。风儿飞过天山去,沙儿追过天山去!这是我们之间的誓言,永远都不会变!”

  来了!来了!这句经典的台词,终于还是无法避免地出现了!

  【六】公主,你心里有微臣,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

  昨夜的爽约,蒙丹的伤情,似乎随着那场雨水一起逝去了。

  我在学堂见到蒙丹时,他全然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手里却拿着几张我画的表情包,他将画一幅幅展开,摊在我面前。

  “公主真是画得一手好丹青,从前我还不确定,现在我信了,公主你肯定是喜欢我,不然不可能这么细致,连我的每一个细节都把握得这么好。”他笑盈盈地看着我,喜悦之情从眼底溢了出来。

  我气得拍案而起,抄起一张画纸,指着它,问道:“这张‘宝宝好方’!把你的脸画成了一个嫩牛五方,你居然不生气?”接着,我又抄起一张,质问道,“这张‘你要逼我发疯吗?’跟吃了翔一样不可描述,你觉得这是喜欢你会有的行为?你是不是有病?”

  蒙丹似乎并不在意我骂他有病,只继续淡定道:“公主从前只知跳舞,还说画画不如跳舞,学习不如跳舞。现如今,即便是为了膈应微臣,而特意去学了丹青,也足可见微臣在公主心中的地位和重要性。公主,你心里有微臣,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

  “蒙丹,你话这么讲就不对了。我画画也只是个习惯,和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我气得将画纸拍在桌上,和他一本正经地讲道理。

  “那你这个习惯真挺好的,继续保持。”

  蒙丹给我的行为下了最终定义,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十分茫然。

  蒙丹这么不要脸,表情包也无法征服他,那我就只能下狠手了!

  我去找了阿里和卓,扑在他的身上,哭得梨花带雨,道:“爹,你把蒙丹赶走吧!他猥琐、他无耻、他勾引我!他要毁掉女儿!他要破坏你的和平大计!爹,你要是不把他赶走,我就只能一头撞死,以求清白了!”

  阿里和卓像是完全听不懂我说什么,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蒙丹,问:“我这个女儿是不是脑子被水泡过之后,学汉语学疯了?蒙丹,你来帮我翻译一下她刚刚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什么玩意儿?”

  是的,我大学的时候,辅修了一门维吾尔语,简单的交流还可以应付。但是一到长篇大论就束手无策。刚刚那一段,我口不择言,吐的字句都是汉语。

  蒙丹望了望我,眼波无澜,背挺得笔直,恭敬道:“和卓,含香公主刚刚说,她觉得微臣年轻有为,玉树临风,想将微臣留在宫里,好好向微臣学习。如果和卓您要赶微臣走,她就死在您面前。当然了,公主对微臣的评价,实在是过奖了,微臣翻译的时候,已经尽量简略修饰了。”

  阿里和卓摆了摆手,道:“哪里的话,蒙丹你太过谦了,你确实优秀,含香怎么夸你都不过分。既然含香这么好学,你就继续留下,多教教她。”

  我去!蒙丹这个心机boy!

  【七】这个字念“擦浪嘿哟”

  虽然我对蒙丹这个人很是不满,可是,我在阿里和卓那里条件反射做出的语言反应,还是让我意识到了危机的存在。

  我刚到这里时,因为装骄矜,所以话少,勉强可以对付一些日常。可要在这里长久地待下去,我那点儿维吾尔语,迟早穿帮。既然蒙丹有同传的能力,我就勉强和他学一学好了。

  蒙丹被我招到寝宫时,手里捧着一本足有剑桥英汉翻译词典厚的书册。我抹了抹眼角,那些年逃过的课,都是现在我心里流下的泪水。

  我示意蒙丹坐下,给自己找借口,道:“既然我日后是要嫁到满人那里去的。光学汉语我仍旧觉得不够,还是想学点儿满语,你既是精通多国语言,你就帮我把这几种语言对照着说一下,我好学得透彻一点儿。”

  蒙丹没有半分质疑,淡定地与我一起坐在桌案前,将书页翻开,指着其中一个字,让我照着抄了一遍,然后告诉我:“公主,这个字,念‘藕霸’。”

  藕霸?一定是我的听力出了问题,这个字的发音不可能这么像韩语!

  我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他随即胡乱地翻了两页,指着上面一个字,道:“公主,这个字念‘擦浪嘿哟’。来,看着我的眼睛,跟着我重复一遍–‘擦浪嘿哟’。”

  “擦浪嘿哟?”我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蒙丹忽然笑开,像是个被喂了糖的孩子一般喜悦:“这两个字,连起来读一遍。”

  “藕霸?擦浪嘿哟?”

  “很好!公主果然很有语言天分,来,我们继续……”

  我:“……”

  这是欺负含香没有韩剧看吗?!

  于是,我跟着蒙丹学了半个月的语言。因为我的勤奋刻苦,我终于可以暂时逃开body language的束缚,和身边人进行一些正常的语言交流了。

  草原儿女,骑射是必备技能,阿里和卓隔三岔五就爱搞集体活动,还硬要拖上我一起。

  我用身体不适为由推了几次,到后来已经实在推不掉了。

  蒙丹来接我的时候,穿着一身骑马装,他略关切地说道:“公主不必害怕,微臣会时时刻刻守护在公主身边的。”

  我看也不想多看他一眼,跟着他到了马场。

  草原辽阔,青草连绵,晴空澄澈,空气清新,没有雾霾。

  此情此景,我真恨不能来一张自拍照发到朋友圈里!

  我翻了半天,才勉强翻上马背,蒙丹从容地驾马到我跟前,在我耳畔轻声道:“公主,拉紧缰绳,不要紧张。”

  他像是知道我从来就没骑过马一样!我绝对不能露出马脚!

  我腿用力一夹马肚子,马儿就迈开蹄子跑了起来。

  大约是被驯养过,我座下这匹马儿,跑得还挺温柔,并不狂放。

  我舒缓了一下心情,开始看风景。

  蒙丹就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五步的距离,不进一寸也不退一分。

  忽然,一支白羽箭破空而来,直直地插在我的马蹄子旁边。我的马一下子腾跃而起,险些将我扔下马背。

  这马发起疯来,它自己都怕。惊马一路狂奔,我死命用一只手拽住缰绳,手心被缰绳勒出一道道血痕,另一只手抱住马脖子,飚出泪来,口中喊道:“蒙丹,你个王八蛋,不是说好要保护我的吗?!你的承诺呢?!”

  我身后只能听见兵戈交接之声,以及几乎随风飘散的蒙丹的呼喊:“含香–”

  我终是体力不支,被马震下马背,直接在草地上滚了几滚,还没来及起身,就直接滚到了一旁的落马湖中。

  这是我的死地,带着某种未知的奇怪力量,我周身的湖水骤然凉了下来,带着不似春暖花开时节应有的冰冷温度。

  我渐渐地沉到湖底,放弃了挣扎。

  我疲惫地想要闭眼,或许这一次死去,我就会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虚无的梦。

  如果说,这场梦有什么让我印象深刻,偶尔想要回忆的人和事的话,那应该就是……蒙丹了吧?

  眼里忽然有些涩,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悲哀和不舍的情绪将我萦绕,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个抖M。

  头顶忽然水花溅开,我循着亮光看去,一道黑影正在向我所在的方向奋力游过来,湖水中有血迹漫开,我缓缓地闭上眼。

  【八】是哪个不长眼的救了我?

  我再醒来时,还是在回疆,还是在含香的身体里。

  一旁的阿里和卓满脸欣喜,虔诚道:“感谢阿拉。”

  我艰难地坐起身子,问一旁的阿碧:“是哪个不长眼的救了我?”

  阿碧愣了一愣,才道:“是蒙丹哥哥。”

  我忽然想起那浸着血腥气息的湖水,和搂住我腰肢的一双大手,迷迷糊糊中,蒙丹一张脸紧张万分,甚至煞白,他口中不断地急切地喊着什么,又被灌进嘴里的水给吞没。

  “他人呢?”我问。

  “你们遇到了刺客,蒙丹哥哥受了重伤,命悬一线,可他吊着最后一口气,不顾生死跳进了落马湖,硬生生地把阿姐你给救上了岸。现在他正发高烧,大夫在给他诊治。”阿碧眼睫垂了垂,道,“大夫说,情况不容乐观。”

  我一怔,掀开被子,道:“我去看看他。”

  结果我却被阿里和卓给拦下,道:“含香,你不要去了。”

  我手攥着被子,一言不发。

  “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去京城了。你先将伤养好,免得路上舟车劳顿,再出差池。”

  明明知道是注定会到来的,可此刻的我,却有些茫然,有些手足无措。

  我问:“爹是要把我献给满人皇帝吗?”

  阿里和卓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道:“爹也不舍得送你走,可……爹心里苦啊!”

  我慢吞吞地挪回床上,不再言语。

  这一日,我正在殿内抄着古兰经,烛火突然熄灭,殿外一道熟悉的身影矗立,他朝我走近了一步,却终是未再靠近,熟悉的嗓音却喑哑,带着无边的落寞,飘至我耳中:“含香,你真的要嫁给那个满人皇帝吗?”

  我恍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眼前的这个人,是豁出了自己性命来救我的人,可我却不得不辜负他的满腔心意,投入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怀抱。

  只因那人是帝王,拥有无上权力,是可以让我回家的人。

  我将目光移开,看向那一树随风摇摆的银杏花,忍住心底的呐喊,尽量稳定声线,道:“是啊,那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呢!”

  那人静默了很久,才道:“嗯,我知道了。”

  我没有答话,良久之后,我移回目光,那道长久与我相伴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或许,再也不会见了吧……

  【九】靠别人,只能做还珠格格;靠自己,才能当甄嬛!

  阿里和卓卖女儿卖得很好,还包邮亲自送到乾隆跟前。

  我知道,和熊孩子们相遇的那一天,终于要到了!

  我虽然什么都不会,但也完全没有障碍,光是含香这张勾魂摄魄的脸与一身能吸引蝴蝶的香气,就足以让一个男人动心动情了。

  果然,我成功地吸引了乾隆皇帝的注意,让他对我情根深种。

  不多时,小燕子和紫薇就来我的宝月楼串门了,一来,就拉着我扯犊子,说在宫外遇见了蒙丹,听说了我和他之间的故事,十分感动,一定要送我出宫,给我爱和自由。

  我也不知道蒙丹是如何厚颜无耻地瞎编乱造我和他之间的爱情故事的,只好端庄地笑着,回答她们,道:“是啊,我和蒙丹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教我读书习字,带我看星星月亮,送了我一整片花海。我遭遇刺杀时,他身负重伤也毅然跳进冰冷的湖水里来救我,他还因此大病,险些丧命。他是风儿,我是沙,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承诺。”

  除了最后一句我违背良心,其他却绝无虚言。

  小燕子和紫薇两个人哭得眼睛都肿了。

  小燕子道:“好感人哦!”

  紫薇道:“好美的故事哦!”

  我从袖子中拿出一封信来,道:“劳烦两位格格帮我把这封信交给蒙丹,这里面有我要对他说的话。”

  熊孩子们一边哭一边点头,回去扮成太监出宫帮我送信去了。

  三日后,乾隆来到宝月楼,他爽朗的笑声不断传来,见到我时,殷勤道:“爱妃,朕已经将那个想要拐骗你的登徒子给抓了,现下正关在天牢里,五日后处死。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动朕的女人!”

  我被乾隆拥在怀中,身子不住颤抖,只觉得有寒意从脚底升起。

  再过五天,我就可以回到2016年,回到属于我的世界了。

  可为什么,我心里头有这样深重的负罪感?

  乾隆走后,我悄悄去了一趟天牢。

  蒙丹手脚均被镣铐缚住,先前受的伤刚刚结痂,如今又添了满身血痕。他头发胡乱地披散着,不似从前清朗干净的模样,身上黏着枯黄的稻草,一袭白色囚衣已被血色染乌。

  他慢慢抬头,看见来人是我,嘴角忽然绽出一个笑容。

  “含香,你过得好吗?”他轻轻的嗓音在潮湿阴暗的牢房里回响,凄绝悲凉。

  “挺好的。”我蹲下身子,含着笑回答他。

  “就要回家了,你开心吗?”

  我身子一怔,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神澄澈明朗。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竭力克制自己波动的情绪,问道。

  “我和你是一类人,并不属于这里,是这个世界的异类。”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老天是在跟我开一个玩笑。一个活人,想要寻死,实在容易。一个死人,想要再回去,究竟会有多难?临活过来前,我的耳边有一道声音,他不断告诉我,我在这里的使命,就是毫无差错地活完蒙丹的一生。含香从小就喜欢我,对我一见钟情,所有的都在按照正常的剧情走向毫无偏差地进行。直到……直到你的出现,我才惊觉,一切都变了。”

  我声音颤抖,手轻轻抚上他满是血痕的脸,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他又是一笑:“你和我第一次相见,问我话时,说的是汉语。那时你刚醒来,根本来不及反应,如果是含香,她只会用母语发问。”他艰难地笑了一笑,继续道,“况且,我这么优秀,喜欢我是多么自然的事情,可你却不断抗拒自己的内心真实感情,不断把我推开……”

  原来,他一早就已经知道了,我不是真正的含香。

  从头到尾,他爱上的都只是一个真真实实的我,并不是什么含香的替代品。

  “你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很辛苦?”我声音软了下来,轻轻地发问。

  “是很苦,明明懂得很多大道理,却只能过完别人的一生。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彻底适应了这里的一切,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那个应该出现的蒙丹,应该爱着含香,和她生死不离的蒙丹……可你出现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可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看星星、月亮,兴许还可以聊聊人生,那些原本觉得多么不可理喻和矫情的事情,对象一旦换成你,都美好得无与伦比。”

  “明明知道是送死,你为什么还要来?!”我几乎惊叫出声,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你再次坠入落马湖,你昏迷时说出的话,让我明白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的。你和我,终究只能回去一个。我不能丢下你,就只好送你离开了。我想让你毫无顾忌地做爱做的事,而不是像我一样,为了活下去,苟延残喘,违背心意,”蒙丹嗓音越来越轻,力气像是将要用尽。

  这一场死亡,原是要教会我们成全。

  蒙丹用自己的死,来成全我的离开。

  而我是自私的,所以,我注定要享受无止境的孤独。

  我一把将他死死抱住,搂着他,拼命呼喊道:“我不回去了!要走我们一起走!你不许死!蒙丹!你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蒙丹挣扎着,用完了生命里最后的一点儿气息,在我的手心里,划了几道。

  那是他教我的第一个满语。

  怀中的那人终于失去了气息,再也不会动弹。

  我满面泪痕,放下他的尸身,踉跄着走出了天牢。

  【尾声】

  宫灯飘摇,烛火闪烁,我问立在我一旁的大清宫女,道:“这个字,念什么?”

  “安。”

  “安?”

  “回娘娘,是平安、守护的意思。”

  手中宣纸骤然滑落,浮光掠影,前尘尽现。

  殿中香炉青烟浮起,纱帐随风飘摇,蒙丹眼角含笑,侧着脸,温柔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含香,擦浪嘿哟。”

  我闭上眼,泪水从脸颊划过。

  我爱你,含香。

  我也爱你,蒙丹。

  文/一世安 图/FFYY3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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