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再为你难过(四)

  前期提要:

  宁泽川本是想为难一下舒颜,故意不把她父亲的遗物手机还给她,没想到倔强的舒颜跑到了砖厂做苦力。

  宁泽川终是不忍心舒颜在砖厂打工,于是把她带回了羲和会所,在相处中慢慢发现舒颜的与众不同。

  第二天,舒颜刚收拾完房间就听到有人叩门,丢下抹布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恭玉的父亲–恭培林,他手里拿着一把竹篾,向着舒颜温和地道:“那竹子我拿去给人加工了,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吧。”

  舒颜傻眼了一会儿,愣愣地接过:“谢……谢谢,叔叔。”

  恭培林微微地笑了笑:“不客气。”

  他又看向恭玉,试探着喊了声:“玉……”

  恭玉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躺在石台上,眼睛紧闭,微张着嘴,发出夸张的呼噜声。

  恭培林叹了口气,对宁泽川鞠了个躬,就退出去带上了门。

  干活的时候恭玉一直想找机会和舒颜说话,舒颜还在气他昨天不仗义的行为,他一凑过来,舒颜就拉下脸到另一边去。

  恭玉不乐意了:“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舒颜忍无可忍:“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你……”

  “你们再吵就都出去。”

  宁泽川从书本里抬起头,眉眼间满是不悦。恭玉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更闹腾的时候他不是没见过,可是,恭玉和舒颜掺和在一起闹腾,那幅画面,他就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恭玉狗腿地往他身边靠近,指着舒颜控诉:“少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舒颜她欺负我。”

  回应他的,是少爷的冷哼声和将他一把推离自己的手。

  舒颜干完活后,就把竹条拿出来开始编竹篓。她的外公是个木匠,手艺还被列入当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她的手艺深得外公真传,熟练地摆弄竹篾,竹篾的尾端就在她脚前两三尺的地方摆来摆去,不一会儿一个竹篓的底部就完成了。

  恭玉瞪圆了眼睛,索性从石台上爬下来蹲在她面前看,摸着下巴发出啧啧称叹的声音。

  那天舒颜编得忘我,一心只想在当天把竹篓赶出来,等收了口时一抬头发现天已经很黑了,而宁泽川居然也没走,倚在石台靠近矮凳的那一头,先前拿在手里的书早就丢在一旁,却是直愣愣地盯着她手中已经完工的竹篓瞧。

  舒颜觉得很好笑,平日里他一直都是靠在离她远的另一头,虽然在一间房里,却像和她隔了条楚河汉界,看他现在这样,明显就是对竹篓很感兴趣的样子。

  舒颜下意识地就把竹篓举过头顶,孩子气地炫耀:“我做的,好看吧。”

  宁泽川没有理会她的示好,坐正了身子,拾起书合上,对着恭玉道:“走了。”

  舒颜尴尬地举着竹篓,讪讪地放下,小心翼翼地转移起玻璃器皿里的蟋蟀来。

  门打开时舒颜才发现恭培林还站在外面,恭培林微弯着身子,轻声询问宁泽川的意见:“家里人都去裴司令那儿了,现下过了饭点,家里怕是没有留饭,不如就在这儿吃了,新来的点心师傅是从广州请来的,粥煲得也很好。”

  宁泽川点点头,重新靠回石台上,算是应允。

  舒颜此刻却暗自琢磨起来,往常都是宁泽川走了她才下班,可是今天都这个点了,她到底是现在走,还是留下来等他走了再走?

  正为难着,恭玉又凑了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都这么晚了,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怕舒颜拒绝,他又补充道,“反正我们家少爷走了你才能下班。”

  母亲单位组织员工外出旅游,正是不在家的时候,舒颜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偷偷瞄了眼宁泽川,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大大方方地答应了。

  恭培林大约是早就和厨房打了招呼,饭菜很快就摆了上来,丰盛得过头,各种各样的竟摆满了整个茶几。宁泽川不喜和外人同桌,每样菜式准备了两份,在离茶几稍远的地方摆了一桌,舒颜和恭玉一桌。

  恭玉一直缠着舒颜要她给他编个竹帽,舒颜自然不允,被缠得烦了,发了狠话:“不编!说不编就不编!”语罢,舀了一碗粥咕噜咕噜瞬间喝了个干净,抬头正要尝其他菜,筷子还未落下,就被对面伸过来的筷子拦住了。舒颜愣了愣,筷子转向另一个盘子,一样被飞速拦了下来。

  舒颜瞪着罪魁祸首:“恭玉,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恭玉嘴里塞着满满的菜,含混不清道:“谁不让你吃了,只是你吃的那块我也想吃啊,那就各凭本事了呗。”

  舒颜一听就明白这家伙是故意的,于是,她抱着碗和恭玉抢起食物来。

  宁泽川不言不语地小口喝着粥,看似在专心吃饭,其实眼角余光一直看着舒颜那桌,那桌的热闹与自己这桌的冷清成鲜明对比,他突然没了胃口,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他正要招呼恭玉走,滑门突然被推开,恭培林面色凝重地出现在眼前。

  “少爷,裴司令那……快不行了。”

  舒颜就看见对面执着筷子正要抢她面前的烧卖的手抖了一抖,“吧嗒”一声,筷子掉了下来。她顺着僵住的手往上看时,只见恭玉的脸竟变得煞白。

  一行人走得很急,舒颜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被这么突然一吓也食之无味了,她将未吃完的食物打包好,收拾好房间才下班。

  这里距坐公交车的地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天色已很暗,羲和位置较为偏僻,道路两旁并未设置路灯,舒颜第一次这么晚下班,路上就只有她一个人,走在黑乎乎的路上不免有些害怕。

  走了有一段路,前方忽然出现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闪着应急灯,她远远瞧去,那辆车竟然出奇地眼熟。

  舒颜当下心里起疑,急急忙忙跑了过去。

  “宁泽川?”

  走近了,就把她吓了一跳,真的是宁泽川的车。

  这条路未铺柏油,是由碎石子铺成的,由于下了雨的原因,地面湿滑,看着地上黑色的痕迹,应当是快速行驶中的车胎突然打滑而急刹车,造成了祸端。此刻,车头斜打,车内的安全气囊已全部打开,驾驶室的恭培林闭着眼,头上有血迹,副驾驶位的恭玉也闭着眼,但表面上没有伤,以舒颜在他爸那儿学来的最基本的医疗知识来看,应该只是受了冲击,暂时昏了过去。

  而后座唯一清醒的宁泽川被挤在安全气囊之间不得动弹,他听到声音抬眼看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跟哮喘病人一样大口喘着气。

  “宁泽川,你、你怎么样?”

  舒颜绕着车急得团团转,最后跑到路边拾了一块石头,猛地砸在车窗上,这才把车门给打开。

  她拨开安全气囊,凑到宁泽川面前,在他身上摸索起来:“药呢,药呢,不是都该随身带着药的。”她连手都在颤抖,那一瞬间,她真的很害怕宁泽川在她面前停止了呼吸。

  说不出话的宁泽川轻轻摇摇头,颤巍巍地指了指前面恭叔的位置。

  舒颜连忙又钻进去驾驶室,托着恭培林的头,脑子里搜索着父亲曾教过她的急救常识,掐住他的人中,着急地喊:“恭叔叔、恭叔叔。”

  掐了一会,恭培林才缓缓睁开眼,皱着眉眼神模糊地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她:“舒颜……”

  “恭叔叔,宁泽川的药在哪儿,他、他现在很不好。”

  听她这么一说,恭培林连忙就要起身,身子却被往下一扯,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被卡在了座位里,而坐在自己旁边的恭玉依然昏迷不醒,面色一白,使劲一弯身,摸出掉在副驾驶位夹缝里的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吩咐舒颜道:“你、你快带少爷回、回羲和,药、药在那里,他们会通知车来……我现在打电话叫医生。”

  舒颜立马跑回后座,小心翼翼地将宁泽川一点点拖出来,又小心翼翼地背到自己背上,奋力朝来时的路跑去。

  他很轻,背在她身上像没什么重量。

  宁泽川虚软地趴在她身上,大喘气的频率要比刚才低了许多,目光往下,她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光裸的脚踏在铺满小石子的路上,脚背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正往外流着血。

  血色映在他的眼里有些刺痛,他的心口蓦然收紧,开口想要提醒她:“舒颜……”

  “你别害怕,等下就到了,再走几步,我们就到羲和了,吃了药,你就会好了,别害怕。”

  舒颜仿若感觉不到痛,把他往上提了提,加快了步伐。

  多年后,当宁泽川的视力慢慢消失,黑暗将要逐渐侵蚀他的世界,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时,他却不以为意,他同他们说:“黑暗没有什么可怕的,我曾在黑暗中,见过最美的光。”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和灯光的夜晚,他虚弱地枕在她的肩上,她的脸近在咫尺,因为负重而泛红的脸上满是焦急与不安,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一个陌生人她尚且能够做到如此,那么,她真的是他看到的那个冷血无情的女孩么?

  宁泽川的心中忽然震动得厉害,他一直以为舒颜和她父亲是不一样的,可在今夜,他忽然在她身上看到了舒医生的影子。

  宁泽川对舒晓光有种特别的感情,在他如垃圾一样的人生里,大多数人只想着如何将他废物利用,唯有舒晓光,是想着怎样把他从垃圾堆里扯出来,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阳光下生活。

  祖父过世后的第二年,他从家里搬到了医院,做了次大手术,手术后的那半年里,他一直恢复不好,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他像是和病床融为了一体,除了大脑能有短暂的思考,其他大部分时间里他都陷在深度睡眠里。清醒的时候,他像个布娃娃般,被医生们摆弄来摆弄去,扎针,穿刺,麻醉。

  他感觉不到痛,他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被称为人,活着倒不如死了,如果他那时候有力气,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拔掉维持自己生命的呼吸器。

  时间漫长得像是毒药,孤独是催化剂,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绝望无助。

  来看他的人很少,多数深度昏迷的时候,他就像个蜷缩在母体里的胚胎,看不见动不了,其实是能听得见外边的声音的。

  他听见有人温柔地抚着他的脸对他说:“还眷念着什么呢?你不用承担我的过错,是我不好,让你来到这个世界,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小川,你别害怕,放心睡下去吧。”

  说这话的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她从未这样温柔地对他说过话。

  他是祖父带大的,打小他就知道父母感情不好,连带对他也没有什么感情,虽住在一间大宅子里,却睡在不同的院子里。

  他其实并未觉得父母感情淡薄有什么问题。

  类似宁家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大都是早熟的。他们享受别人没有的富有和荣耀,也承受着别人不必承受的孤独和冷漠。

  生在哪儿,就做哪般的人。这是祖父告诉他的。

  万物有循,皆是公平。

  他承受着,无怨无悔。

  可饶是他再无悔,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母亲会轻声细语地劝他放下这个世间的一切离去。

  那次他差一点就没醒过来,是从南方调任过来舒晓光的,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台手术就是为他做的。

  他第一次见到舒晓光这样的人,他只是他的病人,他却把他当作了亲人。舒晓光对他的照顾甚至超过了祖父,从不假于人手,事事亲为。除了一个医生对于病人该做的,他还给了他无限的关怀和耐心。

  除了祖父,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亲近过,从来没有。

  他从未体会过父子之情,他接受生来淡薄的亲情并不代表他不想要亲情,所以,在舒晓光细心擦洗他不能动弹的身体、无怨无悔地处理他的秽物、温声安抚他的病痛、以一个长辈的关爱和他坐着聊天时,他便以为那些就是了。

  这便是宁泽川对舒晓光那种特别的感情的由来。

  每次为他做治疗前,舒医生总会弯下身,握着他的手轻声对他说:“别害怕,都会好起来的。”

  记忆中那张朴实亲切给人安心的脸庞与近在咫尺的女孩重叠在一起,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不知不觉间,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宁泽川的心里慢慢蔓延开来。

  在舒颜把宁泽川背到羲和半个小时后,医生带着恭培林和恭玉一起赶了过来,宁泽川那时已经吃了药虚弱地睡着了。

  不一会儿江先生也来了,整个羲和因为这件事乱成一团,小小的房间里聚集了许多人,把她从宁泽川身边挤到了最外面。医生给睡着的宁泽川检查了身体,又面色凝重地同江先生说了些什么,一群人便簇拥着将宁泽川抬上了救护车。

  舒颜本来也想挤上车,但被顾陶之拦下了,顾陶之对她说:“不用那么多人去的。”语罢,就关上了车门。

  舒颜望着救护车消失在黑夜里,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怎么也落不下去,回去后一夜未眠,第二天便请假去了医院。

  舒颜在护士的指引下找到宁泽川的病房,推开门时她惊讶地发现穿着病号服的顾陶之正挂着吊水瓶坐在他床边的轮椅上。

  “桃子姐,你怎么这副样子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顾陶之对她笑笑,眼里闪着类似胜利的光芒:“少爷做了手术,需要大量输血,医院血库库存不足,可是就是这么巧,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我与他血型一样。”

  舒颜傻了眼,她没想到宁泽川竟然伤得那样严重,几步走到宁泽川床边,担忧地望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那现在呢?他还好么?他一直没醒吗?”

  “舒颜……少爷现在需要静养。”顾陶之的笑僵在脸上,她实在是很讨厌舒颜没有眼力见儿这一点,语气也失去了平日的温和,“你先回去吧。”

  “你出去。”

  突然响起的微弱男声让俩人都是一愣,宁泽川还闭着眼,薄唇轻启,冷漠地下了逐客令。

  舒颜愣愣地“哦”了声,眼圈红红的刚想往外走,衣摆却被抓住了。

  宁泽川淡淡道:“不是你。”

  不是她,那自然是另一个了。

  顾陶之放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捏紧,凭什么出去的那个是她?舒颜不过是一个治疗他的医生的女儿,沾着她父亲的光,并未有什么功劳。而她如今同他有着血液相融的关系,留在里面陪着他的,不该是她吗?

  顾陶之越想越愤怒,面上却还是保持着这些年历练出来的冷静,微微一笑:“那,我先出去。”

  她按了床边的响铃,立刻就有护士开门进来,推着她出去。

  门被护士轻轻带上,小护士转身看见顾陶之脸上狠厉的表情时,吓了一跳。

  顾陶之忽然问:“江先生那边的客人走了吗?”

  “啊……走、走了。”

  “麻烦你推我去见江先生。”

  顾陶之对她礼貌地笑了笑,小护士却莫名觉得冷,加快步伐将顾陶之推到楼上的VIP病房。房门一关上,顾陶之从轮椅上走了下来,对着病床上虚弱的中年男人道:“江先生,一切都按您嘱咐的做了,少爷不知道是您给他献的血,他以为是我呢。”

  江泊舟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顾陶之有些不明白:“江先生,为什么您要瞒着给少爷献血这件事呢?您是他的父亲,给他献血不是很正常吗?”

  江泊舟沉默不语,他入赘宁家多年,兴许是沾染了这个大家族诡异的习性,又因为于心有愧,所以一直以来都以严厉与冷漠对待自己的儿子,久了,便不知道要如何去爱他,更甚至,爱了也不愿让他知道。他们是父子,却比陌生人还不如。

  这边,宁泽川的病房里,他正半垂着眼看着舒颜,她脸上的关心很真诚,不像作假,他觉得自己体内那种叫作感动的情绪又蔓延开来,这样的情绪,第一次出现是在昨夜她背着他赤脚走在石子路上时。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没有什么力气的样子,舒颜揪心道:“这么大的手术,少爷你一定很难受吧?”

  宁泽川哼了声:“对我来说,这是个小手术。”

  舒颜忽然就想到父亲曾在饭桌上和母亲提起过,他那个病人进手术室的次数频繁到令人心寒,这些年,他到底受着怎样的罪啊,她不敢想,也不忍问,觉得心脏被攥紧的感觉越来越深,那是说不出的难受。

  宁泽川见她沉默着,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脚上,脸色慢慢冷了下来:“脚上的伤怎么也不处理下,你爸爸是医生,没教过你处理伤口?”

  脚?

  舒颜茫茫然低下头,盯着脚背上结了层血痂的口子:“我处理了啊。”

  伤是昨夜将宁泽川从车里拉出来时不小心划到的,她回家就用冷开水清洗了伤口上的灰尘,还用酒精消了毒。

  宁泽川的脸色更冷了些:“包扎呢?”

  舒颜“啊”了声:“小伤而已啦,不用包……”

  她话还未讲完,就被一张扔过来的黑色手帕盖住了脸,幕布一样。手帕慢慢顺着脸滑落在她及时举起的手掌里,宁泽川的脸也跟慢动作一样,在她眼前一寸一寸显现出来,一眼望去,就像一张尘封多年的藏世画卷,被人慢慢打开来。

  在那一刻,舒颜怔怔地望着灯光下淡漠的少年,突然觉得他美得让人脸红心跳,幸好只是一瞬间,也幸好脸上的燥热刚巧被手帕挡下。

  “拿去包扎。”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是严肃,舒颜只有“哦”了声,心里头却觉得一个小划伤就要包扎太大题小做了。

  她的犹犹豫豫落在宁泽川眼底,如同灼伤的刺痛。

  胸口的涩意爆发出来,宁泽川下意识补充道:“是新的,我没用过。”

  “谢……”

  舒颜望过去,正要道一声谢,就见他缓缓低下头,本来普通的动作,她却被他眼底转瞬即逝的神色惊得没了声音。

  他怎么了?

  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露出那样受伤的神色?

  像是被剥光了丢在人潮汹涌的闹市里,世界那么大,他那么渺小,却无处可藏身。

  那样的神色,她是见过的,在路边被熊孩子围攻的流浪狗脸上,在学校里被排挤的同学身上,在公交车上衣着褴褛的拾荒老人脸上。

  可为什么,那神色会出现在他脸上?

  她一直不喜欢他的冷漠,可在这一刻,她宁愿他永远冷淡,也不要再露出那样的神色。

  她不知道那短短十几秒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竟让她眼里的天之骄子,那一瞬间,卑微如尘土。

  那天舒颜离开医院时,顺便去买了消炎药和纱布,回家后就仔仔细细地把脚上的划伤包扎好。

  夜里,她躺在床上抬高自己的脚,看着一圈圈白色纱布自言自语:“听你的话,这样你就不会不开心了吧?”

  她将手帕盖在脸上,一呼一吸间,是淡淡的木香。

  他的手帕她洗得干干净净,用檀木烧的炉子熨得没有一丝皱痕。黑色的手帕,和他的人一样,沉静得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池水。

  舒颜眼中的宁泽川是有一些洁癖的,他太爱干净,受不了房间里有一点灰尘,还不喜欢与人靠得近,这些,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洁癖患者嘛。

  有的人就像意外,有的感情就像藏在空气里的细菌,一呼一吸间,就在血管肌理里蔓延成灾,成为组成细胞分子的一部分。

  成年后的舒颜在宁泽川身上学到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这世上的人,除了血缘,还能以这样亲密的方式,将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一部分,若要割舍,除了身死,她想不到其他的法子。

  下期预告:

  宁泽川终于知晓在葬礼上舒颜没有哭的原因,他会原谅舒颜吗?

  宁泽川与欧子宸第一次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

  舒颜又是因什么原因住进了宁家大宅?同一屋檐下的宁泽川和舒颜该如何相处呢?

  文/顾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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