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的傻瓜不忧伤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用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才完成。有一次走访特殊学校,遇到一个小孩就像文中的姜琪,面部呈现衰老状态。但她乐观又积极,表演的时候唱歌又跳舞,分到零食先让给其他小朋友。我对她念念不忘,于是便有了这个故事。

  那时的我毫无还击的能力,也找不到保护你的方式,只好让自己变成彻头彻尾的怪胎,分担落在你身上的恶意和嘲讽。

  1

  梁越高中的停车棚有五个,其中西北角的那处属于高一年级,那里也是宋梓槟出名的地方。

  最近,离学校不远的街道开始修建地铁,工地附近堆积着大量容易戳破车胎的沙石、玻璃碴等物。可以补胎的地方需要绕过一个十字路口,徒步近半个小时。有些人属于衰神附体的那一类,三五不时就要去补一次胎,迟到了被老师骂,回家晚了被父母骂。

  不久之后,大家发现西北角的停车棚旁边多了几个五颜六色的打气筒,用较粗的塑料链子固定在车棚的杆子上。旁边还贴了一张动漫人物造型的告示:打气筒自由使用,自行车修理请拨打电话183××××××××。

  正巧有人发愁轮胎又破了,试着拨打那个电话。原以为会是某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声音却是意外的年轻,说了一句“稍等”就挂断电话。

  三分钟后,一个男生拎着一套补胎的工具,气定神闲地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几乎所有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在暗沉的暮色里拥出教学楼,繁芜一片,只有男生的步调始终自成韵律,不疾不徐,没有被四周急流般的人潮打乱节奏。

  有人说了一句:“这不是那个宋梓槟吗?”

  –那个宋梓槟。

  自开学后,从未露面,但大家始终听得到的那个名字的主人,如今终于姗姗登场。

  宋梓槟是这一届新生里的传奇。

  入学成绩全校第一,分在了七班,却始终没有出现在教室里。半个月前的一个下午,全校突然停课,临时让所有学生观看一场名为“全球青少年无人机飞行大赛”的直播。

  大赛地点在德国南部,一处可以攀登阿尔卑斯山的地方。直播里出现了一个特写镜头,身材颀长的宋梓槟穿一身中国红,抿着唇操纵着一架涂着中国国旗的白色玩具四轴飞行器。不远处是雪峰连绵的阿尔卑斯山脉,飞行器以各种角度攀升,不断将清晰的3D画面传送到地面,经过特殊处理之后呈现在直播屏幕的左下方。

  画外音是评委的评价,中文同步翻译。大家虽然不懂无人机,也不懂德语,但时不时可以听到评委发出“哇哦”之类的惊叹声。

  比赛结束,一段回放之后出现排名榜,中国队以“将3D摄影技术与无人机完美结合”的创新斩获团队一等奖。而宋梓槟则因为“以高超的技术熟练操纵无人机绕过8000米雪山障碍”获得“最佳飞手”的称号。

  学校显然以此为荣,甚至在校报上策划了一期无人机专辑,向大家科普无人机这种冷门却走在科技发展前沿的领域,并且配上宋梓槟的比赛照片。男生们的反应是“卧槽好流弊的技术”,而女生们纷纷表示“宋梓槟简直帅爆了”。

  大家期待着宋梓槟的归校,却有传言说,Q大少年班看中了宋梓槟。梁越虽然是重点高中,但和Q大少年班相比,显然不具备竞争力。

  可谁都没有想到,宋梓槟不但回来了,还是以“免费的修车匠”这种跌破眼球的形象在众人面前登场。而显然,他的修车技术也是一流的,全程动作熟练,不到一刻钟就修补好了轮胎。

  除此之外,宋梓槟还会修手机、iPad等电子产品,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和所有人打成了一片。有无数人拜师,向他学习编程甚至是补胎技术。学校的几个停车棚很快都设立了专门的充气补胎处,其志愿者就是宋梓槟的徒弟们。

  “大神”成了宋梓槟的外号,甚至连老师也这么开玩笑。而宋梓槟天生一副温柔的面孔,浓黑的平眉,气质温润没有架子,对所有人善意的玩笑都照单全收。

  2

  梁越高中每周都有模拟考,考试成绩突出的学生有机会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成为升旗手。不用说,考试成绩万年第一的宋梓槟自回来之后就是升旗台的常驻人员。

  原本这种常规的模拟考不会有太多人当回事,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尤其是在女生中间,开始有人暗暗较劲,为了成为升旗手而重视起每一场模拟考。

  赵一芯因为考试成绩在全年级进步最快而获得一次当升旗手的机会,激动得直掐姜琪的胳膊:“终于要跟宋梓槟一起走红毯了,好激动!感觉是要跟他结婚!”

  当时是周五放学后,几个升旗手要去操场练习步子,姜琪一脸黑线:“另外还有几个人呢,你当我们是什么,伴郎和伴娘?”

  赵一芯猛点头:“琪琪,我们的脑洞终于一致了!”

  姜琪:“……”

  赵一芯是宋梓槟的迷妹,用无数个日夜颠倒复习换来了与男神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但她对姜琪的淡定也不是不能理解。梁越高中能出男神,自然也能出女神。

  而姜琪就是那个女神一般的存在。

  姜琪不是本地人,大家对她的过往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在入学后就加入了辩论队,不久后就以主辩手的身份带着辩论队赢得全国的冠军,一时风头无两。

  能够坐上“女神”的位置,出众的不仅是能力,还有颜值。姜琪长得很美,秀挺的鼻、花瓣般的微笑唇,弯弯的眼睛透着一股灵气。中学生华语辩论论坛一直将姜琪的巨幅海报挂在首页上,以此招徕流量。

  姜琪和宋梓槟虽然兴趣在不同的领域,但也算是独树一帜。原本应该英雄相惜的,然而事实上,姜琪非常讨厌宋梓槟。

  她甚至非常后悔第一个拨打了那个告示上的电话。

  姜琪的自行车经常莫名其妙爆胎,那天,看到那张Q萌的告示时,在赵一芯的怂恿之下,她拨打了上面的电话。三分钟后,宋梓槟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像是知道是谁打的电话一样,一直走到姜琪的面前,眉眼温润如雨后的青竹。他微微一笑,蹲到车前检查轮胎,很快就进入了“修车匠”这个角色。

  姜琪面无表情,眼中藏着震惊。周围有很多人围观,而她却渐渐退出人群,远远看着笑起来温柔无害的高智商少年,心中有什么裹挟着回忆,如滔天巨浪般翻涌而来。

  她没有坚持到轮胎补好的最后一刻,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直接和赵一芯换了车,提前离开了。

  宋梓槟才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温柔少年。

  全世界只有姜琪一个人知道,宋梓槟是个大骗子。

  3

  没有人知道,姜琪很早就已和宋梓槟相识。

  小学时的宋梓槟,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不是温暖绅士双商高的气质。那个时候的他,是被所有人嘲笑捉弄的傻瓜。

  九岁的宋梓槟长得像是一棵头大身小的豆芽菜,衣服永远邋遢不合身,脑袋总是偏向左肩,仿佛他的脑袋是正极,而左肩是负极,两级被宿命诅咒了一般一定要靠拢在一起。

  别人嘲笑他、欺负他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生气或反抗,永远咧嘴露出两排白牙–配上他不由自主歪斜的脑袋,标准的傻笑无疑,永远只会让更多人想要欺负他。

  姜琪入学晚,十月份的时候才到学校报到。

  正是上早操的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老师领着姜琪坐到最后一排角落的课桌,安慰她说只有那里还空着,以后会给她换座位的。

  墙角放着两个垃圾篓,一些垃圾落在地上,甚至散落到课桌下面,显得周围很脏。老师离开之后,姜琪干脆将整个教室都打扫了一遍,黑板也擦得干干净净的。她旁边的课桌上摆放着下一节课会用到的数学课本和笔记,姜琪翻看了一下,扉页上写着三个歪斜的字,宋梓槟。

  她学着同桌宋梓槟的样子将崭新的数学课本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的正中央,后背挺得笔直,等待着同班同学的归来。

  早操结束之后,同学们陆续返回,没有人注意到变得干净的教室,反而在见到角落里坐着的姜琪时,表情都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变化。

  有男生在讲台前勾住最后一个进来的宋梓槟,笑着说:“宋梓槟,你怎么上学还带家长啊!”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宋梓槟也跟着傻笑。姜琪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容僵住,默默低下了头。

  年纪只有九岁的姜琪满脸皱纹和暗斑,更像是一个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奶奶。肆无忌惮的打量或者意义不明的怜悯,姜琪早已经习惯了。

  但是,习惯并不代表妥协。

  有人对姜琪说过,长得与众不同的人都是上帝特意选中的,你看孙悟空浑身长满了毛,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可孙悟空是《西游记》里最了不起的人物。

  姜琪就像那个永远也不会妥协的孙悟空一样,她低下头,从课桌底下拿起为毛笔字课准备的墨水,然后起身,走到那群正笑得肆无忌惮的男生中间,扬手泼了下去。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都是一群半大的孩子,有些人甚至被姜琪丑陋的面容和凛冽的气势吓到噤声,有些人则嚷着:“靠!丑八怪,又没有说你!”

  姜琪看了一眼在旁边歪头傻笑的宋梓槟,扬起脸说道:“以后谁欺负宋梓槟我就揍谁!”

  有男生嘴硬:“靠!你真以为自己是宋梓槟的家长啊!”

  姜琪立刻扑过去咬住那个男生的胳膊,男生疼得直叫唤,大家七手八脚才把两个人给分开。分开之后,姜琪还是死死捏着男生的手腕,目光凶狠得如同一头孤狼,她说:“还敢再欺负宋梓槟吗?”

  男生自然是一阵求饶,获得自由后立刻窜回座位,仿佛姜琪是什么不能靠近的妖怪。

  姜琪也走回了座位。傻瓜宋梓槟跟在她的身后,落座之后,他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挤出两个字:“谢谢。”他的脑袋依然偏着,眼睛受重力影响斜向一侧,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姜琪伸手摆正了宋梓槟的脑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不用谢。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一定要互相帮助。”

  从此以后,姜琪就像孙悟空保护唐僧一样保护着傻瓜宋梓槟。

  4

  姜琪和宋梓槟是全校出了名的奇葩同桌,经常有一些好事之徒聚在班级门口“欣赏”,并纷纷表示:傻瓜不去智障学校也就算了,丑得像猴子,啊不对,猴子长得像人了就能到学校来念书吗?

  宋梓槟吐词不清、行动迟缓,对着每一个嘲讽自己的人,他选择了傻笑。而姜琪完全相反,选择迎面痛击。

  每次遇到出言不逊的人,姜琪都是直接拎起身后的垃圾桶,兜头扣到对方的头上。要是打不过,就直接扑上去咬,以血淋淋的方式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虽然因为打架受到无数次的处罚,但姜琪从来都不肯让步。渐渐地,敢当面嘲笑她和宋梓槟的人越来越少了。

  五年级的时候,老师在一次班会时组织大家观看了一部名为《返老还童》的奥斯卡影片。看完电影之后,大家纷纷过来问姜琪,她是不是也和电影里的男主角本杰明一样,在普通人越来越老的时候,她反而会越来越年轻。

  那是一部很感人的电影,以致让大家有些爱屋及乌,彻底接受了容貌衰老丑陋的姜琪。宋梓槟笑得傻乎乎的,跟着大家一起起哄:“姜琪以后会是大美女哎!”

  他一贯傻笑的表情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一整天都把脑袋搁在桌子上,整个人看着像一颗蔫掉的豆芽菜。

  姜琪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直到放学以后在路口分别,宋梓槟才小心翼翼地问:“姜琪,如果以后你变漂亮了,我们还会不会是朋友?”

  姜琪用双手托住他的脸颊,四目相对,说:“宋梓槟,不管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放弃你这个朋友的。”

  少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

  渐渐长大的我们总会明白,所谓成长,就是把童年相信的谎言一个又一个拆穿的过程。

  六年级的时候,姜琪终于弄懂了自己如此衰老的原因。她是天生的获得性面部皮肤衰老症患者,不但不会越长越年轻,反而是无药可救。她根本就不是上帝选中的救世英雄,只是一个永远也修补不好的残次品。

  然而真正击中姜琪的,是小升初的那场考试。宋梓槟以跌爆所有人眼球的成绩考上了全省排名第一的中学。

  原来,宋梓槟根本不是傻瓜。

  真正的傻瓜只有一个,就是她姜琪。

  5

  虽然就读于同一所高中,但姜琪和宋梓槟的兴趣、班级全都不一样,她也推掉了大部分可能跟宋梓槟相遇的活动。因此,一个学期下来,两个人相遇的次数寥寥无几。

  然而同桌赵一芯是宋梓槟的头号迷妹,每天都要唠叨宋梓槟八百遍。

  宋梓槟的校服里穿的是Versace衬衫;宋梓槟最近在图书馆借了《冰与火之歌》的第三卷;宋梓槟喜欢买蛋卷饼抹番茄酱……

  姜琪听得耳朵生茧,作委屈状拉住赵一芯的手摇啊摇:“你过去可是说爱我的呀,怎么转头就红杏出墙了,呜呜–”

  姜琪没有打算把过去的事透露给任何人,赵一芯不明所以,笑着说:“来吧来吧,跟我一起当宋梓槟的脑残粉!”

  姜琪:“……”

  赵一芯在入学时曾是住宿生,但因为和室友产生矛盾被排挤,转而改成走读,后来甚至连同桌也开始冷落她。

  姜琪身材高挑,气场又御姐,接触不多的人大多误以为她很高冷。但她却主动邀请赵一芯成为自己的同桌,还问赵一芯愿不愿意进辩论队帮忙。赵一芯很感激姜琪替自己解围,于是心甘情愿替辩论队打理日常事务,比如安排练习的场地、替大家看管随身物品等。

  五月中旬,全国选拔赛开始了,对手是北京一所实力强悍的中学,赵一芯将大家训练的场地选在了市科技馆的五楼。

  科技馆可以使用时下正流行的VR技术,全息立体实像再现真实的辩论现场,训练效果堪称完美。

  姜琪很激动:“一芯,你怎么这么棒!”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在背后帮忙的会是宋梓槟。

  休息时间到,队员们取下VR眼镜之后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白色冷光自头顶倾泻而下,一侧的门被人推开,宋梓槟戴着黑色棒球帽走了出来。

  “我先走了,有事直接去三楼找我。”宋梓槟冲着带队老师打招呼,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留在姜琪的身上。

  姜琪避开了他的目光。

  所有人都察觉到姜琪对宋梓槟的讨厌,包括宋梓槟本人。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宋梓槟露出一个温和而无奈的笑,扭头跟赵一芯说了中午吃饭的事之后便走了。

  中午,姜琪被赵一芯拖过去吃饭的时候,正看到几个男生拿着筷子在外卖盒里挑挑拣拣。宋梓槟看了姜琪一眼,顺手将手里的一份递了过去:“青椒都挑出来了,放心吃。”

  他做得太自然了,姜琪接过之后才反应过来,迎面就看到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他们站在五楼的玻璃走廊上,钢化玻璃过滤掉强烈的日光,每个人身上都蒙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少年的头发呈现出浅栗色,眼里有温柔的光亮。

  那是姜琪分外熟悉的眼神。

  呆傻的,但永远都笑着的宋梓槟,眼神是那样温柔。然而这样温柔的眼神,不过是少年的欺骗。

  姜琪搁下饭盒:“不想吃饭,我去买水饺。”

  有男生嘴快:“姜琪,别这么高冷啊,我们是为女生服务,宋梓槟那是只为你服务,连青椒肉丝里的青椒种子都挑出来了。”

  姜琪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向着走廊一侧的电梯走去。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姜琪是现实版的返老还童,然而将姜琪的病历公之于众的那个人,就是宋梓槟。

  6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训练结束,姜琪去了化妆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赵一芯的嗓门格外大:“怎么会有你们这么不要脸的人!”

  姜琪推门出去,门外站着赵一芯和宋梓槟,还有两个看着眼熟的男生。宋梓槟手里拿着四轴飞行器,表情淡淡的:“姜琪的自行车总是爆胎也是你们弄的吧。再做这种事,我会直接报警的。”

  原来这两个男生一直跟踪姜琪,给姜琪制造了很多麻烦。宋梓槟在四轴飞行器上装了探测器,将这两个躲起来偷拍的男生抓了个正着。

  保安来把这两个男生带了出去,赵一芯跟在后头控诉他们做了多么恶劣的事。走廊里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玻璃墙壁上反射着橘红色的夕光,宋梓槟拦住了姜琪。

  他如今是长手长脚的清秀少年,有力的臂膀拉住想要逃跑的女生:“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可这些人跟踪你很久了,要是你复诊的时候被他们知道了整容的事,你要怎么办?”

  姜琪扬起脸,表情诧异。

  获得性面部皮肤衰老症的唯一治疗手段是整容。初三的时候,姜琪接受医生的建议,进行了整容手术,之后每半年要复诊一次。姜琪对自己的过去缄默不语,只想快些抛弃那些偏见、嘲讽,还有背叛,不想再做一个张牙舞爪捍卫尊严的小怪兽。

  “姜琪。”男生念她的名字,“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那是小升初的前夕,姜琪突然变得特别谨小慎微起来,面对他的询问又只说没事。他实在是担心,就悄悄查探,从姜琪的背包里翻出了一个病历。他没有来得及放回去,就被旁边打闹的同学一把夺走,然后大声地念了出来。

  “那天你早退了,之后就再也没来上学,连最后的考试也没有出现。”宋梓槟努力孔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里依旧有遗憾流露出来,“我很抱歉,可是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直到多年以后,他终于再次听到“姜琪”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太过普通,本尊又和过去的模样大相径庭,起初宋梓槟也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可不管外貌如何变化,那种不服软的小怪兽性格却依然没有变。

  性格倔强又孤傲的人最容易受到伤害,因此宋梓槟婉拒了Q大少年班的邀请,留在了梁越,留在了触手可及姜琪的地方。

  他做修车匠,替姜琪修补被人故意戳破的轮胎,利用四轴飞行器抓住跟踪偷窥姜琪的小无赖……他的声音里突然有些羞涩和紧张,却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姜琪,过去是你保护我,今后,换我保护你。”

  7

  不久以后,他们升入高二。

  梁越高中和英国一所学校有合作,每年都会互派交换生。而交换生的名额只有一个,通过考试从高二生当中选出来。

  姜琪和宋梓槟都报了名。

  两个人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虽然在高一的时候被传不和,但不知从哪天起,两个人的关系变得亦敌亦友,考前可以互相放狠话,考完了两个人又凑到一起讨论题目。大家纷纷表示,学霸的世界好难懂。

  半个月后,考试结果出来了,姜琪第一,宋梓槟第一百五十九名,而参加考试的人足足有二百二十四名。

  放学的时候,姜琪在停车棚拦住宋梓槟,她说:“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报名之前,宋梓槟就开玩笑地说过,他对名额没有兴趣,但既然姜琪想考,他愿意陪着她一起考。

  宋梓槟推着自行车,像是没有睡醒一般打着哈欠:“是啊是啊,本来就是陪你考的嘛。我要是去了英国,无人机的比赛怎么办?”

  “喂喂喂,什么叫陪我考啊!你不想去,面试不考就行了,非要在笔试的时候交白卷……我们可是一起复习的哎,好歹露出点实力给我看看啊。”

  宋梓槟笑:“你怎么从打架狂魔变成了考试狂魔啊?”

  眼看着姜琪的暴栗就要落下,宋梓槟连忙说道:“去欧洲比赛的时候我肯定会去英国看你的,所以你一定要争取到这次交换生的名额!”

  然而,就在面试前夕,姜琪整容的消息突然被曝光。

  那是一段录音,是当初在科技馆的无人走廊里,宋梓槟说的那段话。只是被掐去了头尾,只留下整容的那一段。

  姜琪在参与国际辩论赛时曾拍过宣传海报,因为相貌出众,关注她的不仅仅是辩论圈的人。如今传出她整了容,看热闹的人猛地增加,吐槽说这年头的美女不是P的就是整的。

  事情蔓延得极快,本地媒体闻风而动。姜琪还来不及去找宋梓槟,就接到校方通知–暂时休学几天。

  姜琪的父亲亲自出面,带着姜琪的病历去找校长。姜琪在家给宋梓槟打电话,平时只要响一声就会被接听的电话,竟然毫无动静。

  姜琪恍然想起小学毕业的前夕,病历被曝光的那一天,嘲笑和戏谑如群虫出洞,逼得她毫无退路,只能仓皇逃离。

  她不愿意相信那段录音是宋梓槟传出去的,可是直到校方出面澄清整个事件,姜琪最终得到交换生的名额,动身前往英国的时候,宋梓槟都没有再出现。

  8

  过去的一场误会,彼此欠了这么多年,如今姜琪不想再次误会宋梓槟。无论如何她都要听一听宋梓槟亲口解释。

  然而她始终没有宋梓槟的消息。

  身为宋梓槟的迷妹,赵一芯一向对宋梓槟的行踪了如指掌,却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姜琪知道宋梓槟接下来应该北上参加训练营,可她去官网查看了今年的飞手名单,没有宋梓槟的名字。

  这很不寻常,姜琪知道宋梓槟有多在意无人机比赛。她从官网找到客服电话,辗转联系上了宋梓槟的教练。对方听说她是宋梓槟的同学,于是说道:“小槟要下个月才归队参加训练,他现在还在医院呢。”

  “医院?”姜琪有些惊讶,“他生病了?”

  “出了一场车祸。因为小槟是种子选手,受到的关注度很高,所以这事暂时保密……”

  姜琪渐渐听不清教练在说什么,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呼啸的风声。挂断电话后,她立刻上网搜索宋梓槟的消息。

  自整容的事在网上曝光之后,微博、贴吧之类的姜琪再也没有登录过。如今登录账号,她看到了一堆私信和留言,只是她根本来不及看,而是直接点进了宋梓槟的主页。

  最后一条微博还是一个多月前的,因为消息没有走漏,底下的留言都是祝福宋梓槟能够再创佳绩。系统推荐栏里出现了宋梓槟的粉丝后援会,姜琪随手点进去,却发现也是久久没有动静。

  后援会的账号一直是由赵一芯在打理,姜琪直接拨通了她的电话:“你是不是知道宋梓槟出事了?”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音,就在姜琪怀疑电话到底有没有接通的时候,赵一芯终于开了口:“姜琪,你知道吗,我挺讨厌你的。”

  一直以来赵一芯都很喜欢宋梓槟。她和宋梓槟来自同一所初中,为了能够进入同一所高中,赵一芯拼了命地努力。可她发现,自己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姜琪很轻松就能得到。

  “姜琪,你这种整容怪凭什么就成了女神呢?凭什么你就能够被宋梓槟看上?”

  在科技馆训练的那次,赵一芯想了上百个借口,只希望宋梓槟可以帮个忙。哪里知道宋梓槟听说了她和姜琪的关系后,二话不说就提供了最好的训练技术。在那天,她更是听到了宋梓槟和姜琪的对话,于是录了下来。

  她也参加了交换生的资格考试,拼了命地去复习,可宋梓槟竟然只是想当姜琪的陪考。她太嫉妒姜琪了,于是就将那段录音放到了网上。

  她以为没有人会知道是自己干的,谁知那天宋梓槟竟然主动来找她,手里拿着一张内存卡,声音淡淡的:“无人机有录像记录,那天我跟姜琪讲话的时候,你就在拐角的走廊偷听。”

  被暗恋的人发现自己做了这样卑劣的事,赵一芯几乎是慌不择路,根本没有看清一辆迎面而来的汽车,还是宋梓槟将她一把推开的。

  宋梓槟因为小腿骨折被送进了医院。尽管消息没有泄漏出去,可赵一芯依旧很忐忑,甚至连微博都不敢发了。

  可她还是觉得不甘心:“姜琪,你凭什么呢?”

  “是啊,我凭什么呢?”姜琪听着曾经的好友这么说,露出一个嘲弄的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在笑别人。这个世界上,谁不在努力?你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是因为被别人抢走了,而是你自己还不够努力。

  直至此时此刻,姜琪也不想说自己付出了多少汗水和泪水,她只轻轻说了句“再见”,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9

  姜琪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她和宋梓槟还只有六七岁,同在一家儿童医院里,因年龄太小无法动手术,只能留院观察。

  宋梓槟的脑子里有一颗瘤压住了神经,让他的脑袋永远只能偏向一边,看起来像个傻瓜。不过宋梓槟并不傻,只是言语功能受到阻碍,无法顺畅地言语而已。

  那时候的姜琪面容丑陋,同病房的孩子都怕她,不跟她一起玩,她只能一个人在角落里搭积木。

  宋梓槟是后来的,细细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得过分的脑袋,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压弯了树枝。他又不怎么能说话,小朋友也将他当怪物,不愿意接近他。

  于是他就慢慢地、慢慢地靠近正在搭积木的姜琪,摆动着手臂将对方辛苦搭建的积木全部碰倒了。

  他连忙道歉,姜琪却问:“你要一起玩吗?”

  那天下午,宋父找过来的时候,正看到宋梓槟和一个长得很丑的小女孩结伴搭积木。积木搭得老高老高的,有调皮的小孩过来推倒了就跑,宋梓槟束手无策,而小女孩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宋父教育自家儿子:“宋梓槟,被人欺负了一定要反击,不然永远都会被人欺负的。”

  宋母在后头道:“你怎么教儿子呢!”

  然而第二天他们再来的时候,只见宋梓槟口齿不清地跟他们解释,姜琪和人打架,医生今天不让她出来玩,他现在没玩伴了。

  宋父抱着难过的宋梓槟去找姜琪,个子小小的女孩正趴在床上看《西游记》。旁边有不知从哪里来的大人在窃窃私语,说这个小女孩到底得了什么病,怎么长得这么奇怪。

  姜琪静静地趴了一会儿,然后抱着枕头向那几个大人扔过去。

  儿童医院的住院部有很多生病的小孩,但姜琪和宋梓槟是最奇怪的两个。姜琪的父母工作忙,替她请了看护,宋梓槟的父母则每天都来。

  宋父很喜欢这个敏感又倔强的女孩,说道:“长得与众不同的人都是上帝特意选中的,你看孙悟空浑身都是毛,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可孙悟空是《西游记》里最了不起的人物。”

  病情稳定下来以后,宋梓槟要去上学了。他有些舍不得姜琪,拉着姜琪哭得撕心裂肺的。

  姜琪像个小大人一样摸着他的脑袋,说:“宋梓槟,等我出院以后,我就去找你,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一起打怪兽!”

  10

  姜琪抵达法国的那天,巴黎的街道两侧挂满了无人机比赛的宣传条幅。她在官网公布的参赛名单里看到了宋梓槟的名字,知道他已出院归队。

  姜琪请了三天假,特意在比赛的最后一天从英国飞往法国。一路上她都在观看APP上的直播,却忘了巴黎是一个治安很糟糕的城市。落地后不久,她的行李就在大街上被人抢走了,包括手机。

  她只好向一位街头艺人寻求帮助,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宋梓槟的电话。因为语言不通,姜琪始终没办法确定自己所处的位置,急得快要掉下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错觉,姜琪感觉到了一股微风。她抬头,看到一架涂着中国国旗的白色玩具四轴飞行器在天空中逡巡着。飞行器上挂着条幅,用中文和法文写着:姜琪,冲我挥手,让我看到你。

  姜琪掩住嘴,忍住哭泣的冲动,高举起手臂摇摆起来。

  飞越了大半个巴黎的无人机左右摇摆了一下,人群中有人开始鼓掌,为这别致的浪漫。

  在等待的时间里,姜琪忽地想起一件事,当年的宋梓槟为什么要装成是傻瓜呢?

  很久以后,当他们彼此鼓励,在各种领域变为更强大的人,回首往事,宋梓槟说:“那时的我毫无还击的能力,也找不到保护你的方式,只好让自己变成彻头彻尾的怪胎,分担落在你身上的恶意和嘲讽……”

  因为软弱过、无助过,所以才会不计任何代价也要变得强大,不让所爱之人受欺负、被责难,一个人孤独。

  作者:提子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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