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作者有话说:

  这个稿子断断续续写了两个月,起先的构思是想写一个普通的校园故事。写到一半的时候碰巧看杂志,看到一个女生在偏远地区支教的故事,我就想这世上应该有很多侠气的女生,她们大步向前,充满朝气。这群女孩子如果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呢?于是就慢慢写出了周彩云,我很喜欢她。

  她所期盼的爱情,是细水长流。

  一、小半生已经做好准备颠沛流离。

  周彩云是在勘测回来时看到白玉京的。那时天穹蔚蓝如洗,一望无际的白色冰封。她和同伴扛着勘测工具从静默的山上慢慢走下来,同伴指着不远处跟她说:“快看,咱们山里又来了驴友。”

  这里没有通车路,除了原住民,鲜少有外人来访。周彩云抬头望去,看到不远处搭着一顶彩色的帐篷。勘测队的领导站在彩色帐篷的一角朝她招手:“快过来,这是你曾经的校友。”

  她只好硬着头皮朝他们走去,惯常地咧开嘴笑,那笑容大大的,露出雪白的牙齿:“欢迎。”

  领导旁边穿着厚重羽绒服,围着一条破旧灰围巾的年轻人,礼貌地向她伸出手:“他乡遇故人,我叫白玉京。”

  那人有一张俊俏的脸,嘴角微微上扬,在纷纷扬扬飘荡的雪花里煞是好看。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般急速跳动起来,仿佛就要跳出胸膛。像是受到了惊吓,周彩云肩上扛着的工具直线掉了下来,砸在她的脚背上。

  她的反射弧很长,过了好几秒被工具砸到的脚才感觉到疼痛。她跳起来的样子明明很正常,不知为什么,那个叫白玉京的年轻人突然就笑出了声音,并像安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这里常年难得来个客人,饭桌上,领导和白玉京聊得愉快。最后散场时,意犹未尽的白玉京非要嚷着让校友周彩云陪他出去走走。

  大雪肆虐,从內陆来的他不习惯这边的天气,再加上高原反应,一不小心就摔倒在雪地上。沙沙的雪地里,周彩云听到他轻快的声音:“雪这么厚,真冷,我爬不起来,你来背我吧。”

  周彩云一直比较仗义,也不计较自己是个女孩子,弯腰将他的双手搁在肩上。白玉京第一次被女孩子扛,他长手长脚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女孩子瘦削的脑袋上戴着一顶硕大的老式雷锋帽,雪花在头顶飘荡,落在帽了上就融了。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她头上的雪水,声音动人,缓慢地说道:“周彩云,我来了。”

  只不过白玉京心里的温情还没有消散,突然感到背后一凉,原来她将他重新扔在了雪地上。紧接着,她讽刺地勾起嘴角:“白大少,我很忙,没有空陪你疯。”

  躺在地上的白玉京认真地仰着头看她。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一个人时总是有特权,就像现在,他就轻易逼得她一时语塞。她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转过头抹了抹眼睛,这一抹泪水忽然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我放弃小城安逸的工作,小半生已经做好准备颠沛流离,你为什么还要来?”

  为什么还要来?他抬头看向周彩云,她哭得那样不可自抑,像个小孩子。白玉京的心不觉一动,他几乎想伸出手,将周彩云揽回怀里,却只敢苍白地问道:“我们之间好几年的交情,就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二、让她小小的心如一摊水,怎么也收不拢了。

  白玉京说的好几年的交情,那分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周彩云家在小城略有名气,仰仗的是她家的包子铺。那间专卖灌汤包的老店,据她爷爷说,已经存在了二十年。

  二十年的老铺传承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吃字,而是一种饮食文化。所以,当放学回来的周彩云看到有个男生将她家的包子扔到地上时,她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她跟爷爷学过武,马步练得扎实,臂力也非常惊人,轻轻松松地将男生一个过肩摔:“你在干什么?”

  就在周彩云准备大义凛然地教训这个糟蹋食物的男生时,角落里蹿出一只小小的流浪狗,咬着包子嘴角呆萌地流着一摊油,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周彩云。

  周彩云尴尬地收回马步,正想着怎么解释,男生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目光对视下,他的眼睛像盛满了月光,清澈深邃:“这狗是你家的?我并没有想拐骗你的狗,只是这家的包子很好吃,我想让它也尝尝。”

  周彩云哪里还顾得上道歉,她活了十六年,小巷里的男生穿拖鞋大裤衩四处横行,和她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她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脸上的那笑意如阳春三月的阳光,让她小小的心如一摊水,轻易地就随着那抹笑四处流窜,怎么都收不拢了。

  后来,周彩云带回了那只流浪狗,给它洗澡,带它去打防疫针。有时她去公园打拳也会带着它,爷爷笑她:“还以为你跟别家的姑娘不一样,只喜欢打拳,没想到还爱好小动物。”

  周彩云只敢讪笑,她又高又壮,喜欢练武和打拳,对小动物从来都没有耐心,收养这只流浪狗也不过是一时意气。

  收养这只狗的第二个月,周彩云去新学校报到。第一天她就远远地看到了白玉京,他个子高,穿着学校发的白衬衫,在篮球场上打球。白衬衫鼓了起来,其它人显得特别单薄,唯有他肩线流畅,无端端生出一股英气。

  周彩云不敢上前,缩在围合人群的一角远远地看着。他投的三分球又快又准,下场的时候,有人冲他吹口哨:“白大少,球技愈发好了。”

  他举着球,手指飞快地转动,那真是特别好看的样子,眉毛浓黑,眉角微微上翘。他大手一挥:“走,请大家喝水。”在周彩云看来,就像是某天下午突然打开电视,画面上出现一匹白马,一袭白衫,翩翩少侠初入江湖,有少不更事的意气风发。

  他被人众星拱月地走了,剩下她安静地站在操场一角。晚归的夕照一点点落在她的胸前,她才惊觉自己在刚刚那一刻竟然失了神。

  三、她想起一阙词,她已亭亭。

  她没有想过两人会再次有交集。那是学校的交谊舞大赛初赛,又高又壮的周彩云对跳舞一窍不通,只能在礼堂边上当个看客。

  那天白玉京似乎被人放了鸽子,正站在礼堂里。周遭几个男生围着白玉京,嬉笑怒骂:“白大少,你也有今天。”

  “说好的夺冠热门,这下上场都成难题了吧?”

  被取笑的他也不恼,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转来转去,渐渐地落在了周彩云身上:“那个,就是你了。”

  她不由得一怔,年轻的白玉京微微一侧腰,向她伸出一只手,一派绅士的风度:“请你跳一只舞,可否赏光?”封闭的礼堂内,白炽灯映得他的脸颊雪白发亮,他笑得特别好看。她根本来不及拒绝,手已经搭上了白玉京的掌心。

  起哄的声音在耳衅此起彼伏:“白大少,千挑万挑,怎么挑到那么一个女生?”

  “高高壮壮,脸也有点大呢。”

  她本来不会跳舞,接受邀请也只是一时冲动,听到嘲弄声,她尴尬地停住脚步。见她怔住,白玉京垂头看下去,她那双圆圆的眼睛竟像一只小鹿。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真是帅气得一塌糊涂,看得周彩云把头默默地扭向一边。这时,她的耳衅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别听他们的,圆脸有什么不好?像三十年代的老影星。”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自己,猝不及防地抬头反问:“三十年代的老影星真的长我这样?”

  那时的白玉京日子过得充实自在,篮球打得得心应手,在网游里更是一区的王者,哪里曾说过奉承话。可当他看着眼前穿校服的女生,外面夕阳似火烧,耀目的光线映在她枯黄的马尾巴上,沉静面容上那双晶莹的眼眸,无端端让他心里一紧,竟然鬼始神差地点点头:“嗯,三十年代的老影星,圆扑扑的一张脸,玲珑生动。”

  周彩云父母常年在外地,她从小跟着爷爷一起生活,老派的作习养成了她对感情的迟钝。从小到大,爬树吵闹,上房揭瓦,她干的都是不走心不走肺的事。可是这一次,她分明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如同街上过节必敲的年鼓,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耳边的哄笑声渐渐远去,她跟着白玉京的脚步行走。只是她练武出身,全身生硬得像一根竹竿,好几次让评委老师尴尬地摇头,最后比赛结果非常难看。白玉京的失利将现场气氛推向了高潮,当时礼堂闹哄哄的。

  “白大少本来就是玩票。”

  “是啊,许亭亭退赛,他就随便拉个人啰。”

  闻言,周彩云尴尬地垂头站在那里。就在她绞尽脑汁想编几句话跟白玉京说对不起时,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通道,一个女生从尽头缓缓地走来。

  周彩云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生,睫毛浓密,眸子乌黑。她看到了女生的胸卡上写着“许亭亭”三个字,她突然就想起刚刚大家说的话,原来这就是白玉京的搭档。

  许亭亭看着两人,漂亮的脸有些苍白。一直以来漫不经心的白玉京这一次俊秀的脸颊竟浮上酡红,他尴尬地搓着自己的双手:“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这就是你的新舞伴,三十年代的老影星?”许亭亭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周彩云。

  也难怪众人议论,许亭亭跟白玉京都是那样漂亮的人,就像两颗互相吸引的星,相互映衬,相互发光,而周彩云注定只能做个仰望星光的人。她尴尬地越过许亭亭,背挺得直直,枯黄的马尾巴一甩一甩,使她看起来没有一点亲和力。

  “真是个奇怪孤僻的女生呢!”背后的白玉京似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她一步一步走出礼堂,听到许亭亭因为白玉京的评价发出一声娇笑。这并不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奇怪孤僻,她一直跟着爷爷长大,她的父母是路桥集团的员工,常年不在家,她一直孤独而保守地长大。

  只不过这一次,她很想回头替自己辩解一句。到最后,她却只是转了个身,把眼神静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四、透着十几岁的少女满满的稚气。

  那次舞蹈比赛虽然铩羽而归,但是周彩云和白玉京的距离一下子就缩短了。他有时呼朋唤友从远方走过来,大方地冲她打一个响指:“哟,今天气色不错啊。”或是在篮球场上打球,投进一个三分球,得意扬扬地冲她喊:“周彩云,我今天帅吧?”

  对这样胡乱攀关系的他,她只敢死守阵营,从来不答腔,她怕多说一句话就会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直到那次早上出门送外卖,她转过街角,看到白玉京和人起了争执。她把车一放,就往那边跑去,因为跑得太急不小心把围在白玉京身边的人撞了一个踉跄。

  被她撞到的几个人气急败坏地站稳:“白大少,还能不能好好地玩耍了,跟你在一起好好地进行辩论演习也被人打。”

  靠在墙角的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回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同学,你自带神力啊。”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微微发烫,表情又涩又窘。为了躲过这尴尬时刻,她跨上送货的自行车。

  “你受伤了。”等她准备骑车要走时,他突然看到了她手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冒着血珠,应该是刚刚帮他时受的伤。

  她简直不像个女孩子,顺手就从包里扯出一张餐巾纸胡乱在手上缠了一圈。看着她手上自制的绷带,他忽地有一丝温暖,仿佛有什么抑制不住的东西,蠢蠢欲动着。在她骑车要走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拉住她的车后架:“下个月底我生日,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吧。”

  周彩云愣了一下,所有拒绝的话语在这一刻竟成了气泡,她点头就应下了这个邀约。事后她又陷入了深深的后悔–她从小就不喜欢交朋友,从来没有参加过生日聚会的经历。要送什么礼物给白玉京呢?她看着拿着双截棍锻炼回来的老爷子,脱口问道:“爷爷,您过生日想收到什么样的礼物?”

  “我想要一条围巾,这一入冬脖子就冷嗖嗖的。”老爷子一副得意的表情,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

  入了秋,周彩云放弃了每周跟着爷爷去公园打太极,偷偷窝在小院子里织围巾,听到爷爷蹒跚的脚步声就急急把围巾藏在外套里。

  到了白玉京说的生日聚会那天,受邀的几个人互相讨论自己拿的礼物,轮到周彩云,她颤惊惊地捧出自己在礼品店选的彩色盒子打开了,里面卧着一条灰色的长围巾。

  众人嘻嘻哈哈地笑道:“白大少会缺围巾?”

  就在这时,白玉京带着司机来接他们了,几个人呼啦啦向前跑,围巾就那样落在了地上。周彩云捡起地上的围巾,当时白玉京坐在车上,他从反光镜里看到周彩云,她拿着围巾,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雪地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她稚气的脸上,和那双似小鹿一样的大眼睛上。

  她正准备把这蹩脚的礼物藏起来时,白玉京打开车门,嬉笑地看着她手上的围巾:“下雪了,正好缺一条围巾。”说着,他就抢过那条围巾,在颈间缠了几圈。其实她的审美水平真的是差,那条围巾让他看起来像只傻气的松鼠。

  “这条围巾洞这么多,是你亲手织的吧,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白大少,你想太多了。”那时她已经学会了隐藏,光线透过车窗外的大雪静静地罩在她的脸上,透着十几岁的少女满满的稚气。

  白玉京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他有点失神地想,自己怎么会围上这么一条丑得无法形容的围巾呢?

  五、在她最绝望,心田被抽干的这刹那,他如一场突然其来的雨水。

  后来两人熟识了,白玉京常常会出现在她家的包子小铺,摊开手中的钱包,抽出最大面额的钞票,买下一笼包子,让她送到他家的商场。她骑着自行车给他送货,他跟在她的后面,口哨横飞。

  很快就到了这年的春节。周彩云的父母作为路桥集团的员工,常年在各种工地上流转,每次重大节日都只有她和爷爷为伴。春节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家里的包子卖得更多一些,所以那天她早早地起了床,帮老人和面。

  那群人是中午时分到的,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小小的一只铁罐竟然可以装下人的一生。她拖着捧着铁罐的领导,双腿跪了下去,可哪怕她将石板跪穿,罐子里的骨灰再也变不成栩栩如生的人。

  爷爷拉不住她,她一个人开始狂奔。人群里冲出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少年跟在她后面,她跑到河边,蹲在地上哭,少年就蹲在她旁边替她递纸巾。哭了很久,不知突然哪来了勇气,她仰着头看着一边的白玉京:“白大少,你不是说没有你摆不平的事吗?”

  他倚着栏杆看着她,因为伤心,她整张脸都已经扭曲,只有那微微抿起的嘴角,露出一点孩子气。他心里微微一哂,扬扬眉头:“有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我办得到,一定会给你办。”

  “那你可以背我回家吗?”

  白玉京一愣,很快就义气地蹲了下来:“上来吧。”

  周遭树影婆娑,护栏下就是河,耳朵里是轰轰的水声。周彩云靠在白玉京的背上,像是梦游一般,她喃喃地说道:“以后我就没有爸妈了,再也没有人爱我了。”

  “你还有我啊。”白玉京顿了顿,“我说过的,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你能像我父母那样疼爱我吗?”

  白玉京没有答话,他大概是不能像她父母一样疼爱她的。过了许久,他才缓慢地说道:“可以像兄弟一样保护你。”

  夜色暗沉,周彩云却再也答不出来话,她沉默地靠在了他的背上。

  这一年来,她就一直看着这样一个人,对着他的背影发怔,对着他的笑容失神。他聪明,漂亮,却又难以猜度。就像现在,在她最绝望,心田被抽干的这刹那,他如一场突然其来的雨水。可她又觉得这雨水并不是属于她的,是偷来的。为了让这偷来的时间停驻得更长一点,就这样不说话吧。

  白玉京背着她,慢吞吞地走在回去的路上,深夜的天穹繁星疏淡。他走得又慢又稳,在他背上的周彩云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样走着,就是自己的一辈子了。

  那天的事在周彩云看来就像是一场大梦,白玉京宽阔的背又虚幻又真实。只是她不敢在他面前提半个字。

  六、像是老照片上的人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像个烙印,把那一刻时光定格了起来。

  两个人的关系没有更进一步,他继续插科打诨,遇到她依旧喊一嗓门。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年。

  到了高三,学业抓得非常紧,有一段时间,白玉京却天天逃课。过了好几天,同桌神秘兮兮地拉住周彩云:“你知道白大少家里出事了吗?听说他爸被人骗了,欠了很大一笔钱,听说那些债主在找他家里人追债,估计白大少是躲起来了。”

  周彩云抱着书本,认真地听同学说完。她一直都不热衷八卦,事后也没有表现得多热心。一个礼拜后白玉京就重返了学校,那天,周彩云很远就看到他,穿着白色棉服朝她走过来。正当她想打个招呼时,许亭亭从后面冲出来拖住白玉京的手:“你这段时间吓坏我了。”

  “我从小到大运气很好,一直能逢凶化吉,是吧,周彩云?”他丝毫没有被影响到心情,冲她得意洋洋地笑。

  他失踪了整整七天,这七天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有时从梦里醒来也是一身冷汗。看到真人,她居然说不出话,抱手环胸站在他面前。她头顶是学校的香樟树,叶子缓缓地坠满甬道。

  看着她的反应,白玉京心里有一丝扫兴:“一句恭喜的话都没有,你也太不仗义了吧?”

  她依旧没有附和,只是笑。很久以后,白玉京再想起周彩云,仍会记得那个早上。她站在大樟树下,一句话都不说,懒洋洋地微微笑,像是老照片上的人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像个烙印,把那一刻时光定格了起来。

  那天因为高兴,放学后他请许亭亭和周彩云去吃饭,是城里最好的火锅店。吃饭的过程中,许亭亭一直在讲他不在学校自己有多担心,周彩云却一言不发。

  白玉京心底微微不悦,他也说不出缘由。也许是他一直喜欢阿谀奉承,对周彩云的无动于衷才这样耿耿于怀吧。他的反常,最终还是引起了许亭亭的注意,趁周彩云去洗手间的时候,许亭亭戳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对周彩云有意思啊?”

  “你说的话才真有意思,周彩云有什么好?又高又壮,打起架来以一敌十,我又不需要人替我打架。”

  白玉京那句话说得很顺畅,并没有注意到从洗手间出来的周彩云。然后,她微微仰了仰起头,努力把嘴角弯成自己满意的弧度才敢走过来。

  那天回家的路明明很近,周彩云却走了近两个小时才到家。雪天风大,她冻得两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通通的。爷爷心痛地把她推到炉边烤火,可分明已经烤得身上都冒出了汗,她却依旧红着眼睛。

  七、他这小半生拥有华衣锦食,拥有恣意人生。

  白玉京为了庆祝自己运气加持有惊无险,在家里举办化妆晚会。晚会客人的名单上有周彩云,她却迟迟未来。一群人在他家的洋房里嬉笑玩闹,他却好几次推门出来看着空旷的路。

  到了聚会最热闹的时候她才来,骑着她那辆送货的自行车。他当时正蹲在路边等她,看到他,她仓皇地抬起头,因为淋过雨,她的模样狼狈不堪。可是她却努力地挺直背,像那次在礼堂越过许亭亭时一样。

  “你怎么才来?”

  她倒是很平静,淡淡地回了一句:“有事耽误了。”

  这么大的日子,她竟然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他觉得有些扫兴,却还是故意得意地说道:“他们在里面正等着你呢,进去吧。”

  周彩云凝视着远方没有开口,也没有挪动自己的车子。这时白玉京才看到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掌心里似乎有很重要的东西。他强迫地掰开她的手,是一张飞往路桥公司勘测所的机票。

  白玉京一把抢了过去扔在雪地里:“你神经病啊!你这么好的成绩不考大学,当什么路桥集团员工!那些蛮荒之地是你一个女生应该去的地方吗?”

  那的确不是她想要去的地方,可她想要去的地方永远都无法抵达。周彩云淡然地看了他一眼,他只觉得那双乌黑的眼珠子呆呆的,大大的,格外动人。他还想再说什么,她已经沉默地踱了过去,闷不作声地捡起地上的机票。

  她想起父母还在时候对她的愿景,女孩子不一定要有大作为,能安稳地度过一生便好。是啊,红尘陌陌,她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如果一直在白玉京身边待下去,就会这样一直掏心掏肺地喜欢他吧,那么她此生如何再爱别人?白玉京就像是一片汪洋大海,她这叶轻舟如何能安稳地度过一生?

  捡起机票,她没有回头,大跨步地向前走。天空飘着飞雪,大朵大朵的,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在她的车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声音落在白玉京的心里,又脆又亮,悠悠转转,竟像是利刃,割得他有一丝惆怅,有一丝伤怀。

  那天的庆祝宴不欢而散,原因是白大少突然没有了庆祝的兴致,轰走了替他庆贺的人。

  大家走后,白玉京坐在懒人沙发上,清晨的阳光透过漫天大雪撒进来,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落在他深邃的眼睛里。他这才从沙发上满不在乎地跃起来,洗了个泡泡浴。

  他白玉京这小半生拥有华衣锦食,拥有恣意人生,不过是走了个小小的周彩云,有什么大不了的?

  八、这世上哪有什么运气好啊?不过是有人替他负重前行。

  也就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慢慢成了子承父业的小商人,周遭同学也经历毕业,工作,升迁,一个个成家立业。许亭亭风光大嫁的时候,也忍不住掫揄他:“白大少,你到底在等谁?”

  他只是眯着眼睛,两手一摊:“满手铜臭,没人看得上啊。”

  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再见周彩云,起初是在同学聚会上看到了周彩云的照片–路桥集团要在唐古拉线上修路,她顶替了他父亲的工作,穿着一件臃肿的棉衣,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飞扬着两坨高原红。

  唐古拉线上的天空明亮纯粹,背后蜿蜒的山脉如飞龙,一脸飞霞的周彩云身上有一种动人的侠气。同学们指着照片就议论开了:“一直都觉得周彩云不像一般女生,她也许是穿越而来的女侠啊。”

  “有点言过其实啊。”面对同学们对她的盛赞,八年来的日日夜夜,白玉京始终记得她离开时的决绝。

  有同学端着红酒,一脸鄙夷地看着白玉京:“白大少,你当然这样说啊,你衣食无忧,哪里懂得人生艰辛。”

  众人附和道:“是啊,我一直以为女生能办什么大事?没想到她还真与众不同,居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周彩云一直与众不同,当时白大少还说她是三十年代的影星呢。我觉得啊,倒像是三十年代的人爱憎分明,侠肝义胆的作派。”

  听到同学们的话,他并没有很奇怪。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一个大侠作派,为了一只狗将他摔得人仰马翻。

  那天的同学聚会,一班人谈论着周彩云,白玉京也不说话,只埋头吃饭,最后悻悻然地散场。

  他沮丧地回到家,已经退休的父亲正在给花草浇水,看到他晚归,不经意地问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高中同学聚会。”

  听到他的话,父亲放下浇水壶,悠悠地说道:“你那些同学不错。我记得当年被人陷害,被追债的人堵在路上,就是你一个同学替我解的围。那个女孩子面对一群追债的人一点都不害怕,我记得她为了帮我还受了伤。”

  白玉京沉吟了很久,才敢不确定地开口:“那、那、那个女孩子是不是高高壮壮,一头枯黄的马尾?”

  父亲皱眉看着他:“怎么这么说你同学?我让你躲起来那几天,她每天都会来我们家门口看看。那孩子真是重情义,热心,陪着人家办案的警察东奔西跑。说到底我还欠那姑娘一个人情,当年我遇到大事意志消沉,手忙脚乱得连她的名字也忘了问,你碰到她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她。”

  下一秒,白玉京猝然蹲了下来。父亲看他手拿着鞋带,分明是绑鞋带的动作,可他的眼泪却像失阀的水笼头一样关不住了。

  没人知道自那年一别起,他就在自己心里筑了一道墙,被他关在里面的周彩云冷漠又决绝。他却没想过,她的另一面来得如此让人猝不及防。他以为她这一生都很酷,迎着风,逆着雨,大步向前,不会为谁停下脚步,却不知道她曾这样隐秘地活在他的世界里。

  年少的他一直以为自己运气好,遇到事情能逢凶化吉。白玉京啊白玉京,可这世上哪有什么运气好啊?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九、浅喜似苍狗,深爱如长风。

  同学聚会的第二天,当白玉京要去唐古拉线时,大家都说他疯了。

  可不是疯了吗?他想起周彩云,从认识她到她离开自己,一直就是这么个侠胆肝肠的姑娘。既然她满身侠气,那他为了她百里泅渡,千里风沙,疯一次就疯一次吧。

  只是白大少的想法很圆满,现实却很骨感。他费尽心思跑到唐古拉线上,周彩云对他全程冷眼。只不过白玉京这一次决定死守阵营,总有攻破城池的那一天。

  安静的川藏线上,时光忽然变得如此漫长,他时常站在帐篷下等她。她每天扛着勘测工具归来,头发高高盘起,脸颊上的高原红明艳动人。只是她从来不搭理他,哪怕整个路桥集团的人都在讨论,她依然神情专注地看图纸。

  在白玉京赖在她工作地的第十天,和周彩云一起勘测的同伴重感冒休息。他像是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替她扛着工具跟在她后面。周彩云并没有搭理他,他也不气恼,像十几岁去送包子时那样吹着口哨跟在她的后头。

  那天去的地方跟以往的每个勘测点一样,所以周彩云毫无防备。她踏上山角的一块巨石,正准备拿勘测工具的时候,脚下却突然一颤。在巨石滚落的那一刻,周彩云只感觉到身子被人轻轻一扯,她被人团在怀里往下滚落。

  当她狼狈地准备爬起来,才发现他躺在她的身下。五年之后,周彩云再一次如此接近白玉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世界是这样安静,她心里却有无边的喧哗。她看着闭着眼睛,额角冒出血珠的白玉京,将脸紧紧地贴住他,然后轻轻地、缓慢地说道:“不要睡过去,你听我说啊,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着你。”

  她将两人的结绳艰难地缠在一起,把白玉京扛在肩上。他靠在她浑圆厚重的背上,那一刻,风声寂寂,她的长发随风飞扬。他没有说话,他那桃花瓣一样红的嘴唇抿成一道线。漫天飞雪里,他全力微微一笑,在周彩云的长发上轻轻一啄。

  周彩云负重慢慢前行,她没有看到白玉京的口型。他用尽一生的力气,那样深情又无声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周彩云所期盼的爱情,是细水长流的,像歌里唱的一样,“当你老了,走不动了,炉火边取暖,回忆青春。”

  周彩云加快脚步,前面不远就是路桥集团的基地。看着那些熟悉的帐篷,她仿佛看到希望,仿佛她和白玉京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是她不知道,她所企盼的,白玉京将永远给不了。

  编辑/琴子 文/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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