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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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听说每个人的灵魂都在15米的高空看着自己,所以我们的脑海里才有念白似的对话。于是在构思整个故事的时候在想,如果脑海中念白的那个对象,是真正存在的话,他(她)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有一天,他(她)代替了我成了我,他又会做什么事?故事的男主角,原本只是作为一条线索,想写的是另一段感情,后来我想作为阅尽人间百态的他应该也有自己一段感情,而且是有期望却也绝望的。所以这个故事对男主角来说应该只是一个开始,最后他会不会改变初衷,也让人难以预料。

  【一】

  “嘭嘭嘭,嘭嘭嘭!”

  “府里有人吗?外面快要下雨了!”

  月亮倒影在水中,是铜钱大的红黄湿晕,风吹动柳条落到水面上,月色一惊,便散了。

  苏勉浑然一惊,兀地睁开眼睛。他从傍晚吃过饭沿着湖边散步,后又坐在湖边的凉亭里休息,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风从湖水方向吹进亭子里来,混沌中人清醒了一大半。啊……苏勉捂住胸口,心还隐隐作痛,他有些痛恨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扰了他与死去妻子的重温旧梦。

  “没有人吗?这里可是苏府?马上要下暴雨了,可否请人放我进来。”外面的呼喊声似乎还在继续,苏勉心中生疑,偌大的府邸,这么大的动静竟无人去处理。苏勉皱着眉头朝声音的来源走去,随着他离那朱漆大门越近,急促的敲门声反倒轻缓了。

  “是什么人?”苏勉朝着门外喊。

  外面响起女孩子的声音,声线却有些粗:“这里可是苏家?我是来找苏勉的,我是阿密!”

  阿密?苏勉搜遍脑子里所有的人,都没想起阿密是谁。恰巧管家慌忙从拐角处跑来,告诉苏勉门外那位阿密姑娘就是三婆说的,送来给苏勉冲喜的姑娘。冲喜是苏勉的爹娘决定的,自从夫人病逝,苏勉受打击太大,身体与精神都大不如从前。苏勉的爹娘一直寻思着再给他找一房续弦。

  这个阿密看来就是三婆给看的姑娘了。

  由于苏勉养病需清净,搬到了离市镇较远的别院居住,对一切安排的细节并不是很清楚,所以阿密突然出现在自己跟前,苏勉很难接受。老管家忙着去给阿密开门,苏勉眉头一皱,厉声道:“不能让她进来!”

  “苏公子,马上就要下雨了。”隔着一道门,阿密抢着说,口吻有些求救的意味。

  苏勉摇摇头,转身就往里屋走,口中吩咐:“不许给她开门。”

  那天晚上果真下了很大的雨,雨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如同鬼魅。

  雨过天晴,天边曦光从厚厚的云层里漏了些许下来,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苏勉叫上管家常叔,打开了门。门外站着湿淋淋的姑娘,背对着他。当她听到门打开的声音,立刻转身。

  苏勉对她一夜未离开倒是有些心理准备,却没想到阿密脸上看不到丝毫恼怒羞愤。她穿的藏蓝色的粗布麻衣也脏了,湿漉漉的头发被压在头巾下裹挟着苍白圆润的脸蛋,眼睛相当漂亮出彩。

  苏勉不说话,面无表情杵在原地,心里却觉得这姑娘面熟。

  苏勉默不作声又转身回了里屋。

  她不能回去,因为家里很穷,她被嫁过来冲喜,是收了聘礼的,她若回去聘礼就得还给苏家,还给苏家的话家里人又要饿肚子。但苏勉也不能留她,他直接表明态度。阿密固执得很,后来双方各退一步,非得他去跟苏老爷夫人说退婚那边同意了才肯离开。苏勉只能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让人送到爹娘那里去。

  阿密十分会拿捏尺度,在府里没把自己当主子,而是一个下人。她做事很勤快,人也机灵,让人挑不出错来。她知道自己不讨苏勉喜欢,便几乎避开不出现在他跟前,但苏勉却能时时感觉到她就在身旁。

  每天清晨,在苏勉醒来时,屋内都会摆放新鲜的风信子。这偌大而冷清的院子里,也处处都有阿密的影子,阿密爽朗的笑声如刺破阴云的光束,虽然很小,却让人感到温暖。渐渐地,阿密在苏勉的印象里,也不再那么讨厌。

  【二】

  一日,苏勉不在屋中,阿密进屋打扫,苏勉唐突进屋来,把阿密惊了惊。她脸上缓缓露出个勉强的笑。苏勉倒也觉得过不去,定然是自己平日里太过于严肃,给她留下了不好相处的印象。

  晨曦的阳光从西面射进屋里,照得屋内四面都暖洋洋的。苏勉想与阿密找话说。

  “公子,大事不好了公子!”外面传来管家的呼叫声,下一瞬他抱着东西一脚踏进了门内。苏勉一看到他手上的东西,鼻尖额头都沁出了汗,他立刻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些东西。

  画卷徐徐展开,青山绿水翠色无边。

  “怎,怎会这样?”苏勉捧着画轴的手有些发抖。

  “老奴也不知怎会变成这样,我见近日气候潮湿,说着把夫人的东西拿出来晒晒,没想到……”

  苏勉翻弄着夫人的旧物,扇子上,绢布上,那些原本该有夫人人像的东西,如今看来,上面全只留了景,人却不见踪迹。她的梳妆盒里只有几颗形状怪异的小石子儿,以前用过的珠钗首饰全都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苏勉像是中了邪般反复翻看着那些东西。

  阿密不知发生了何事,却见他手脚发虚,摇摇晃晃像是站不稳当。她想帮忙,但苏勉却像心有灵犀般抬眸与她对视。苏勉摆摆手,尽管他又气又急,不知是谁拿这等事给他开了个玩笑,但还是将怨恼心绪强按了下来。

  “你们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管家和阿密刚离开,在门口撞见了一个约莫十来岁,着水红衣裙的小姑娘。那是雅鱼,苏勉的妹妹,她一直身子不好,所以也同他一起住在这大宅子里。

  雅鱼与阿密目光相对,雅鱼抱着偶人的手猝然收紧,阿密看她的眼神十分复杂,千万种情绪在眼底挣扎。雅鱼仰头斜瞟了她一眼,怏怏走进了屋找苏勉去了。

  苏勉伏在桌子上,失魂的模样。雅鱼来到他身边,满是担忧地看着他。

  “雅鱼……”他的嗓子有些沙哑,他伸手摸了摸雅鱼软软的头发。

  雅鱼爬上他的腿,娇嗔地说:“哥哥你不要离开我。”

  雅鱼一声呼喊在苏勉脑子里回荡,简直要把他的心都震碎了。对苏勉而言,夫人和雅鱼就是他最亲近的人。

  苏勉拍着雅鱼的背,柔声哄着:“嗯,哥哥再也不会让你担心。”

  雅鱼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小巧的脸。那是少女未长开的脸,带着些稚气,却清丽可人,眼下还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也十分可爱。雅鱼在他怀里腻歪了一会儿,嘤嗡道:“哥哥,你把阿密赶走吧!”

  苏勉微愕:“你讨厌阿密吗?”

  “嗯。”雅鱼一口回应。

  果然跟他是一条心的妹妹,他们两个都不喜欢阿密。紧接着雅鱼又说自从阿密来了家里就老是出怪事儿。她口中的怪事不外乎是屋里老是丢东西什么的。雅鱼其实没和阿密往来,无端端怕阿密怕是因为从小没多见生人,有些排外。

  苏勉没有答应雅鱼的请求,因为他和阿密有言在先。

  窗外又下起了绵绵细雨,墙头上方,雾蒙蒙一片,看不清楚。这里总是下雨,连日的阴雨让人也变得颓然起来。苏勉还没来得及回答雅鱼,却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苏勉好奇地出去看情况。

  【三】

  苏勉走到大门口,看到四五个打手模样的人,正拽拉着阿密往大门外拖。

  “你们!”苏勉朝那群人喝道。

  几个打手动作一停。阿密闻声抬头,看到是苏勉,立刻朝着他大喊:“先生救我!”

  阿密刚说完,就被几双大手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苏勉看着孤苦伶仃的丫头被几个壮汉欺负,气得面红耳赤。且不说见死不救,苏家好歹是附近城镇有头有脸的人物,平白让人在苏宅抓走了人,也是打苏家的脸面。

  “你们什么人,竟然敢在苏家随意抓人,还有没有王法?”

  打手们没把这病恹恹的公子放在眼里:“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这丫头的养母贪财,原是许了我们家主子做偏房,没想到又卖给了你们苏家。凡事都讲求个先来后到,您还是把这丫头交给我们好回去交差。”

  此时另一个打手接着说:“再说了,你们书香世家找这么个丫头不是污了门楣?她可是杀过人的!”

  杀过人?苏勉霎时惊得脑中一片空白。他朝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跟过来看热闹的雅鱼。

  “阿密,你杀过人?”苏勉问阿密。

  阿密摇头,反问他:“先生你信我杀过人?”

  在这节骨眼上,苏勉陷入了两难的抉择。雅鱼被这场面吓得发抖,越发不肯留阿密。可苏勉遥想这些天来阿密待人温和,心思如此细腻柔软,见人三分笑。怎么会杀人呢?

  苏勉内心一番挣扎后,用商量的口气道:“阿密姑娘既已入了我苏家,岂能让你们胡乱把人给带走,你们主子是谁,我自然会找他说理去,我只要人不要钱,再多的钱我也给得起。”

  言下之意是要花钱了结了这冤孽。

  那些人根本不理苏勉,往阿密口中塞了张破布,又用麻绳绑了,扛了就走。

  阿密发出支吾的声音,仍向苏勉求救,苏勉着急跟着追到大门内,却突然停住了脚步。雅鱼在苏勉身后死死拽住他的手不许他再前进。雅鱼不许他去,苏勉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那道门槛,仿佛是看到了刀山火海,但最终还是甩开雅鱼的手冲了出去。

  等回过神来,他已在大门外面。雅鱼双手抱头发出尖叫声。

  生死攸关,他也顾不上雅鱼,他朝着阿密消失的方向狂奔。

  【四】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踏出苏宅门外,脚底竟然有种踩到棉花的不真实感,外面的天因天气原因黑得厉害,简直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苏勉只顾着往前跑,并未注意身边景色的变化。最后苏勉追到一座石桥上。他举目四望,都没有看到阿密和打手的身影。他呼唤“阿密”的名字,也没有回音。没把人追回来自然心情很压抑很失望,苏勉闷闷不乐地走上石桥,在桥上坐了下来。他边坐边想,近日怪事频发,先是莫名出现个姑娘,又莫名被人带走。

  现在更奇怪,他跑了出来,却有种不想再回苏宅的欲望,然而他不回去又能去哪儿呢?举目四望,这周围到处是黑压压的,看不清楚。眼下倒是有一条路,唯一一条羊肠小道,也不知会通往什么地方。

  雨哗啦啦地直往地上坠,全身湿透的苏勉茫然无助。桥下黑色的河水越涨越高,很快河水盖过了桥面,涨到有苏勉膝盖高。苏勉回过神,准备往岸上跑。可这河水像是有生命似的,一个浪潮劈过来,把他卷进了水里。苏勉整个人落入水中,随着奔腾的河水东漂西荡,水又呛进苏勉的口鼻,让他几乎窒息。

  河水以肉眼难以估量的速度往上涨,而山头突然冒出一个娇小的身影。那身影在山头张望许久,当她锁定了那个在水中胡乱漂流的目标后,“扑通”一声也跟着跳进了水里。

  “是阿密……”苏勉头痛得厉害,而且眼前一阵阵发黑。

  “别说话,闭上眼睛,我带你走。”阿密目光明亮地与他四目相对,又伸手搂紧了他。她仰头吻住了苏勉的唇,将一股暖流顺入他口中。

  很快苏勉像是喝了酒一般昏沉沉睡去,他做了一个梦,一个阳光明媚灿烂似锦的梦。

  梦里天气是难得的晴朗,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苏勉沿着道路走了很久,中途没看到其他人,最后他走到一个分岔口,突然停下不动了。

  这是一处他从未来过的地方。左手边是成片不见边线的虞美人,红艳艳像血海,右手边是密密麻麻的白骨腐尸。有一条平坦光滑的道路,从他正面一直延伸,无限延伸,像没有尽头似的。

  苏勉意识有些混沌,低头,看到手中一个偶人。

  偶人的脖子往上抬,发出“咔咔”的声响,她的视线与他对视了。偶人就转身,朝着虞美人花海的方向蹦蹦跳跳而去。苏勉像是提线偶人,跟着她走,不多时,他的身影就消失在火红的花海之中。

  苏勉醒了,睁开眼就看到阿密。他回忆起昏迷过去之前的事来,当时他被河水冲走又被阿密给救了,又想起阿密救他时的那个吻,不由得又羞又躁地红了脸。

  她一定是怕我呼吸不过来才亲了我,这不作数。他自我安慰,心里还是闹着别扭。原本对阿密是既讨厌又感激,现在又带着一丝不清不楚的暧昧。苏勉没有立即叫醒阿密,而是仔细打量着她的样子。睫毛很长,五官娇俏,眼下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苏勉单手托腮,靠着软枕长久地出神。

  不知是不是惊动了阿密,没多久她也醒了。她抬眼目光迷茫地望着他,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均有些尴尬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嗯哼,”苏勉假意咳嗽了一下,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倒也没对她说那些客套的感谢话。

  阿密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雨太大,本来路况就不好,前面山石塌方,那些人大概是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乱了手脚,结果全遭了难,我也是运气好,从那事故中逃了出来,结果跑回的半道上又看到你出事。”

  苏勉点点头,心想这当真是老天开眼,都是命。可是想到阿密身上背负着人命,心里不禁发怵。这事儿还得派人去问问清楚,要是是真的……

  阿密见他醒了,准备退下了。苏勉做了一个微笑的动作,让她先下去休息。

  阿密刚走出房门,便有些力不从心似的,倚靠着墙喘气。不知何时,管家出现在庭院口,阿密见到他先是一笑,待看到他手上拿着一把柴刀,脸色骤然一变。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一条红光在黑夜中闪过,聚集到她指尖像一把红色的利刃。

  在屋里休息的苏勉,听到一声奇怪的声响。他起身出门查探,外面除了虫鸣鸟叫,和黑压压的树,什么也没有。站了一会儿一无所获的他又回了屋。苏勉离开后,躲在假山后的阿密舒了一口气。晶莹而冷漠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脸上鲜红的血点子被映成黑色。

  【五】

  苏勉去追阿密那日,雅鱼也淋了雨,染上很重的风寒,整日缠绵病榻。苏勉想去请一个大夫来,雅鱼不肯,便哭闹不止。苏勉只能打消了这念头,只片刻不离地陪着她。

  就这样又过了数日,时间流逝如同流水,竟让人丝毫察觉不到变化。

  一天夜里,趁着雅鱼睡着,苏勉出屋子散散心。

  久未见晴的天,竟然开朗了。黑夜如白昼发亮,是因为月亮悬于头顶。

  苏勉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发现阿密蹲坐在前面不远处的石阶处。她手上拿着一根木棍,在摆弄着什么,苏勉起了好奇心,轻轻走到她身后。

  被水打湿的泥土留下了清晰的笔迹:与君且作少年游。长携手,天地久,到白头。问君家乡路几许,岸上灯火是瓜洲。

  苏勉误认阿密所说的“君”是自己,不免害臊起来,可心里的漠然被姑娘这多情暖得融碎了一次,心底里反而又露出窃喜。阿密毕竟是个顺眼顺心的姑娘,一笑两条细眉下一对弯眼,不笑又是孤苦伶仃的凄艳。

  苏勉呼吸加重了些许,阿密警觉地回头,发现是他在身后,有些尴尬。她用脚把地上的字迹毁尸灭迹,问苏勉:“这么冷的天,先生怎不进屋里歇着去?”

  苏勉怕阿密误会,又想断了阿密对自己的念想,于是说在阿密来以前自己每天晚上都会到庭院里走走,思念已故的妻子。阿密笑得有些捉摸不定,如此机灵令苏勉促狭得很。

  “你来了以后,发生了许多怪事。”

  “是好,还是坏呢?”

  苏勉不知该如何回答。

  藏在树林里的萤火虫突然一拥而出,像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获得自由的囚徒。阿密死死盯着那萤火虫:“听说萤火虫是刚死去的孤魂化成的,留在人间只为多看一眼自己最在意的人,所以萤火虫只能活一夜,到了白天那些孤魂就烟消云散,去了该去的地方。”

  阿密手指与成群结队的萤火虫缠绕,晃出温柔的光影。

  “先生知不知这世上有种职业,叫魂师,魂师可以与逝去的魂沟通交流,并且在别人的梦中来去自如。”

  苏勉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的眼睛像盛满了月光。此时他为那个背叛自己,胡乱多情的苏勉害臊,不想承认自己对阿密动了心,可又无法解释有那样强烈拥抱她的渴望。

  苏勉回到雅鱼房间,一时心思繁杂,心中怦怦乱跳。

  雅鱼躺在床上背对着他,看样子睡得很熟,苏勉没有打扰她,在长椅上凑合小眯了会儿。眨眼天转亮,苏勉起身唤雅鱼,掀开被子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苏勉着急地冲出房门,迎头就撞上阿密。阿密见他神色紧张,便问发生何事,苏勉让阿密帮忙找雅鱼,雅鱼不见了,而且床上到处是血。

  阿密闻言色变,赶紧也帮忙找人。苏勉将苏宅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把人找到,阿密搜索人下落无果后,向苏勉提议出府去找。苏勉有些犹豫,阿密却拽上苏勉就往外跑。

  天空风云骤变,乌云跑得特别快,苏勉一边跟着阿密往外跑,眼皮却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不祥的预兆。再拐两个弯,就到苏宅大门,苏勉却在这时听到雅鱼的呼救声,喊得音色都变了,像傍晚在野坟孤地里喊魂。

  苏勉的手从阿密手中滑落,掉头又往回跑。

  【六】

  井口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绑着红色的绳子。雅鱼的玩偶被折成两段,落在井边。雅鱼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苏勉走过去准备解开绳子,阿密紧追过来。

  “苏勉,不要解开绳子。”

  苏勉没听阿密的话,用手和牙齿快速解开死扣。大石被他推开,露出小半个井口,奄奄一息的雅鱼被他从井水里捞了起来。

  “谁干的?”苏勉的愤怒在喉咙里打转。

  雅鱼指了指站在他身后的阿密。苏勉早该猜到阿密不可信,但他还是对她错信了。他扭头看了阿密一眼,这憎恨表现得很微妙。雅鱼继续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阿密是妖怪,她吃了常叔,被我看到,又想杀了我。”

  “苏勉你快清醒,你想一想你到底是谁,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阿密说。

  “我是谁?”苏勉觉得这问题可笑得很,“这话该我反过来问你才对,阿密你到底是谁?”

  现在不管阿密是个什么东西,苏勉一定要报官,让官府去处理她。

  “是,你是苏勉,却不是什么苏家的大少爷,这里也不是你的家,而是”现世“与”隐世“的交界之地,而我是……”阿密指着雅鱼,话还未说完,雅鱼的神情变得无限狰狞。

  雅鱼从苏勉怀中跳起,捡起地上坏掉的偶人朝阿密扑了过去。阿密被雅鱼扑倒在地,与她在泥水里纠缠扭打。苏勉见雅鱼吃亏,跑过去双手拎住阿密的手。

  苏勉刚拽住阿密时,感到她的力气很大,但阿密与他视线相对后,她将力气收了回去。

  苏勉:“……”

  阿密落了下风,雅鱼举过双手将偶人尖利的下肢猛插进阿密的心口。

  “啊!”一声惨叫划破天际,却是两个人的,雅鱼和阿密。

  天空虽然依旧下着雨,却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细微的光源。光源照到苏勉身上,像施了什么法术,苏勉脑子里翻江倒海似的涌出无数画面……他是谁?身穿黑色纱衣的苏勉,走过万民涂炭的人间。他一面超度着那些不甘心死去的冤魂,一面安抚着尚且苟活却充满戾气的活人。

  当权者无道,王权崩溃,这是一方乱世。

  他是一个魂师,可以与迷茫的魂沟通交流,并且在别人的梦中来去自如……

  数月前,柳城出了件命案。柳城大富鹿家夫妇被十二岁的养女残忍杀害,原本证据确凿,三堂会审后就该秋后问斩。偏偏这时却出现了意外,鹿小姐说人不是自己杀的,她身体里有别的东西,杀了她的养父母。

  县令原本不信怪力乱神之言,可鹿小姐在大堂上明明白白地变成了三个人,这三人说话的语调,性格与原来的鹿小姐都不一样,而且彼此都有自己的名字和自认为的身份。

  若是中邪杀人,未避乱杀无辜,又另有判刑。县令拿捏不准,便请柳城了云寺方丈驱邪。方丈一番功夫后也束手无策,想起还有苏勉这么个专门处理魂灵的魂师,便一封书信请他来了柳城。苏勉见到鹿雅鱼后,发现她并不是被不干净的东西上身,而是被多个魂控制了身体,然后犯下命案。

  “如果要弄清是哪个魂作恶杀了人,只有我亲自进她的意识,把那个恶魂搜出来!”

  苏勉决定亲自进入雅鱼的神识,把那个穷凶极恶的犯人给揪出来。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进去以后,反而被雅鱼给困住,并洗去现实记忆,留在她的神识里。

  雅鱼和阿密同时半躺于地上,两人都像受重伤似的喘着粗气。然而被偶人捅伤的阿密身上并没有流血,反倒是雅鱼心口处多了一个黑洞。随着苏勉的现实记忆一点点回归,他心中的疑团也一个个解开,他现在能够突然脱离雅鱼的控制,想起自己是谁,恐怕跟雅鱼的受伤不无关系。苏勉恍然大悟的同时也想清楚阿密的身份,阿密应该是雅鱼魂分离出的其他魂之一,因为她就是雅鱼,所以她受伤也害雅鱼无可避免地受伤了。

  “苏勉,快逃!”阿密朝他喊道。

  电光一闪,半空中轰隆隆一个霹雳打了下来。庭院里一棵树被电光打到,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但苏勉回觉过来,雅鱼已经站在他跟前,稚嫩的脸蛋上露出阴狠的笑。

  苏勉眼前一黑。

  【七】

  鹿雅鱼把苏勉和阿密关进一间屋子里,然后就不知所终了。

  苏勉和阿密尝试多种逃跑方式失败后,最终放弃了。难得两人能独处一会儿,苏勉向阿密问了许多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阿密承认了自己的确是雅鱼的一个分身,同时告诉他所有前因后果。

  鹿雅鱼原本出生于富贵人家,战争撕毁了她原本的幸福。为了躲避战乱,他们一家卖掉了房子离开家园去投靠远房的叔叔,却在半道遇上流寇。鹿雅鱼侥幸逃过一劫,家人却惨死流寇刀下,当鹿雅鱼隔着箱子缝看到亲人被杀的一幕,心里便留下了阴影。

  后来鹿雅鱼一路颠沛流离,找到了叔叔家。叔叔和婶婶虽然碍于外面人口舌收养了她,但对她并不好,时常把她当下人使唤,并经常打她出气。

  这些不幸轻飘飘地落到雅鱼心里那口井里,在清澈的井水中扭曲,变形。

  她的魂慢慢地分离出其他魂,一个负责保护她,一个负责跟她做伴,一个负责照顾她,分别是阿密、常叔,以及雅鱼那个偶人。

  不过一开始雅鱼并不知道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只是逐渐能听到有人在耳边对她说话。

  真正催化这一切悲剧的导火索,是有一天她忍无可忍杀了那对人前装善人后作恶的叔婶。

  鹿雅鱼分离出的三个魂觉得她是冲动才酿下大错,可她本性不坏,他们私下约定要保护她。所以在她杀人以后,就没有让鹿雅鱼的正常魂在人前现身过,这样便能作假“鬼上身”把县令糊弄过去,减轻鹿雅鱼的惩罚。

  “可是你的出现是个意外,你让雅鱼想起了她的哥哥,她想把你留下来,长长久久地陪着自己。”

  雅鱼意念很强大,异于常人,否则也不会分化出多个魂。苏勉一个人哪里斗得过四个魂,很快就被雅鱼扣留下来,雅鱼给他洗脑,让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大富人家的少爷,而雅鱼是他的妹妹。

  如此便可重新共享天伦。

  到这时,几个魂因意见不同发生了争执,阿密觉得雅鱼不该囚禁苏勉,常叔中立,偶人只听从雅鱼。几次争执后,阿密和雅鱼彻底决裂。

  阿密想尽一切办法想把苏勉带出苏宅,带回正常世界,雅鱼则千方百计地阻止她。可惜的是阿密和雅鱼本就是一个人,彼此又不能伤害,否则伤了对方也就是伤自己,所以阿密只能制造出幻象来接近深信自己是苏家少爷的苏勉。

  “你的夫人是假的,不存在,这宅子也是假的,你少爷的身份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为何你一开始不告诉我真相?”苏勉觉得自己能被蒙在鼓里如此之久,说出去定让人笑话。

  仔细看看阿密,她根本就是长大了的雅鱼的模样,就连常叔也不过是老爷子模样的雅鱼。

  “你深受她的蛊惑,怎么会相信我?”阿密苦笑了一下,苏勉却觉得阿密是在嘲弄自己,顿时有些不高兴。

  “算了,我还是先看看你的伤……虽然你不是人,但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偶人还插在阿密胸口,他想帮她把偶人取下。

  阿密阻止了他:“不要,之前你不在时我和雅鱼斗法,我原本是打不过雅鱼,是因为吸收了常叔才能勉强占上风,结果我和偶人相互重伤,现在她在我体内,我们就是相互抗衡,看谁能吸收了谁。”

  苏勉点着头收回了手,表示明白。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雅鱼站在门外。她身上穿着与她身形极其不相称的红色嫁衣,脸上浓妆艳抹画成了一个大彩盘。苏勉和阿密都被捆绑起来,一个坐在床上,另一个扔在地上。雅鱼先走到苏勉跟前,踮起脚亲昵地抱着他。

  “你不是跟我一样孤单吗?那我给你做妻子,永远陪着你,你和我都不会再寂寞了。”

  苏勉咧嘴笑了笑:“太小。”

  “没事,你可以在这里等我慢慢长大,等我处理了阿密,再重置你的记忆,你又会变回那个疼爱我的哥哥。”

  苏勉被她说得浑身发寒,只能别扭地扯了扯嘴角。

  雅鱼说完放过了苏勉,转身冷漠地看着阿密。此时苏勉已经知道阿密是好心,三番五次想救自己,现在雅鱼和阿密势不两立,他担心雅鱼会对阿密做不好的事。

  “喂,鹿雅鱼,你想对她做什么?别忘了她可是你的一部分,你杀了她你自己也会受伤。”

  “我当然不会杀她,我会吃了她,”雅鱼回眸一笑,嘴唇像涂了血一样红,“你现在关心她却不知她也不是个好东西,因为跟我斗法吃亏,她不也吃了常叔来增加力量吗?”

  阿密抬起憔悴的脸,淡笑了一下,并没有出声否认。

  雅鱼走到阿密跟前蹲下,先摸了摸阿密的头:“一直以来谢谢你保护我,可是为了我的幸福,不得不让你消失了。”

  阿密并没有说话,倒像是认命般闭上双眼。雅鱼指尖红光闪过,手掌放在阿密眉心,苏勉看到无数红线从阿密身体里迸射出。阿密的身体越来越虚,逐渐像透明变化,苏勉急得浑身紧绷。突然,雅鱼尖叫了一声,这次换她拼命推开阿密。苏勉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见阿密咬着牙,将雅鱼强按进自己体内……

  【尾声】

  佛堂里菩萨的神像庄严肃穆,香炉里的三支香已经灭掉两支,第三支烧到一半时,突然灭了。

  苏勉手指一跳,呼吸急促,胸脯起伏。那些正在打盹的小和尚们梦中一惊,见苏勉有了反应,立刻乱成一团。

  “苏先生,醒了,苏先生?”小和尚们眨巴着眼,将苏勉围住。

  过了好一会儿,苏勉才睁开了眼睛。映入他眼底的,是方丈慈悲为怀的脸,方丈单手在胸前合十做了个动作,然后问苏勉此行可顺利。

  苏勉不言语,转身去了另一间房–鹿雅鱼所在的房间。她未死去,呼吸沉稳,却一直沉睡,天真的脸庞像婴儿一样纯洁。

  接下来数日,苏勉都没离开,一直守在鹿雅鱼身旁。别人都看不懂苏勉的行为,却不敢问他缘由。

  有一日,苏勉长舒一口气,对寺庙方丈说:“请告诉县令大人,鹿雅鱼不会再醒来,她体内的魂自相残杀尽数灭了,魂灭而身不死,以后她会保持沉睡的模样。”

  老方丈望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阿弥陀佛”,转身离开。

  三日后,苏勉在寺庙禅房休息,听送饭的小和尚说,鹿家惨案已经结了,鹿雅鱼免去了死刑,但要囚禁在了云寺。

  得到结果的苏勉终于可以放心离开这里。

  其实苏勉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阿密与雅鱼两相争斗的结果出乎意料,雅鱼被阿密的魂反噬。分离出的魂最后吞噬了本来的魂,这是苏勉做魂师以来,闻所未闻的事。事后两人也分析不出只能猜想,是阿密同时吸收了常叔和偶人的魂,有了能与雅鱼抗衡的砝码。

  雅鱼消失后,整个苏宅,以及雅鱼幻化出的世界开始崩塌。阿密带着苏勉逃出生天,最后来到生与死的十字路口。也就是苏勉曾经梦到过的大片鸢尾花和死尸的分界地。原来从那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回到现实。

  苏勉让阿密跟自己一起走,现在她已经是鹿雅鱼这副躯体里唯一一个魂。

  “我能保护你,你能跟我一起走,出去以后我会告诉县令人不是你杀的。”他说的是肺腑之言,对阿密这个姑娘,他的确动心了。

  只要她免除了罪孽,他可以带着她一起走遍山河,等待她长大。

  阿密的神色十分忧伤,嘴角却是笑着的。

  “苏勉,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出现在这里,就喜欢你,否则我不会帮你,喜欢你是我的幸运,为此我不惜与我自己作对。”

  苏勉颇有些喜出望外,但阿密接着说:“可是我出不去了,我消化不了那么多魂,我已经到了极限,我会跟他们一起消亡。”

  “什么?”苏勉难以接受阿密也会死去的事实,“我总会想办法救你的,你信不信我?”

  “我信!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不管再怎么痛苦也咬着牙等下去,只要肉身一天没有停止呼吸,我会一直等一直等,等你把我带出去!”

  阿密扑进苏勉的怀中,紧紧抱住他。苏勉心中如蚁啃噬,十分难受。他低下头,想再亲吻一次那个姑娘,怀里一空,阿密早已不见踪影。

  火红的花海,一缕幽微的声音回荡。

  苏勉脑海中阿密与现实中雅鱼的脸重合,苏勉回过神。

  他推开门,门外风雪寒冷,吹进了屋内吹进了衣服里,他的骨头里,他整装待发再次出发。

  雅鱼还活着,他会继续去找寻解救阿密的办法,他相信他们一定会再见面。

  文/乐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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