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仙境花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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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这个故事的初衷,其实是因为很迷女主人设。其实这也是我的恶趣味,我就喜欢看完美强大的人被迫打碎冷漠的假面,露出脆弱柔软的内里。未必完美,却绝对诱人。一个我自己很喜欢的故事,兜兜转转,送到你面前,希望你也喜欢。

  【一】

  已经是第几日了?

  昏昏沉沉的脑袋记不起时间的流逝。音华再次醒来时,只望见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从天际落下。

  蜷缩着身子,她觉得冷极。

  傍晚时分,少年又来了。

  不,与其说是少年,或许称为青年更加合适。留在沧之境这些年,他渐渐褪去了稚气,原本秀美的凤眸渐渐显出一些威仪来,竟华丽得令人不敢直视。

  他再不是当初那个空有美貌的孱弱歌奴了。

  “夜歌?”她呢喃着那个名字,声线却沙哑难辨。

  “境内现今如何了?”她强撑着坐起来,抬眼望去,窗外的悬崖瀑布,也仅剩一线水流。

  青年不说话,只是低头将浅浅的吻印在她额角。

  其实不用他说她也知道,沧之境正在一点点衰败坍塌,一如她残败的身躯。

  “……为什么要回来呢,夜歌。”她喃喃着,其实一点也不想让他望见她现今的模样啊。

  他握住她虚弱的手,紧紧地指掌相扣,语气里却带着隐怒:“大人还是想要赶走我吗?”

  她不辩解,只是摇摇头。

  他沉默半晌后,却也只是拢她入怀,淡淡道:“若是这样,或许一开始大人就不该带我来这沧之境……”

  一开始啊……

  意识又渐渐开始抽离,记不清现今,前尘旧事倒是清晰得历历在目。

  【二】

  那一日,也是这样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从铅灰色天空洒下,淡淡呼出的白色雾气几乎在眼睫上凝结成霜。

  音华刚回到雪原,取下斗篷帽时,却隐约望见了身后被白雪覆盖的乔木林里,闪过一个人影。

  她皱眉,下令随行的族人原地休整片刻。在林中截住了他:“我说过不要再跟着我。”

  少年瑟瑟缩缩地垂着头,浅灰的后衣领里露出一截洁白的后颈。音华不为所动:“林中都是雪坑暗洞,要是掉下去了……”

  “既然大人不要我,在辰州城又为何买下我?”那时少年骤然打断她的话,仰起脸来,一双华丽秀美的凤眸如同一泓秋水,几近怨恨地望着她。

  就在半月前,她途径辰州城,在桥边花楼下,偶然听见了他的歌声,清脆灵动,将一曲无字的歌谣唱得婉转千回,连她也忍不住驻足。

  他是不知为何流落到花楼中的极乐族人。

  极乐一族,是远在东州的一个小族群。他们天生擅音律,男子相较女子,更是生得艳丽俊美,又因种族弱小,常常被捕获,在奴隶的市场高价卖给那些高官贵族为歌奴。

  那时少年坐在高台上,身着层层厚重华丽的单衣却难掩身量单薄,他乌发上装饰着华丽的花翎,脸色却苍白如纸。明明是唱着婉转的情歌,嘴角却蜿蜒着流下血来–再这么唱下去,他会死。

  一念之差,她买下了他。想放他归乡,少年却执着地跟了一路,甚至在雪原里,她也没能把他甩掉。

  “我已经跟到这儿了,若大人此刻丢下我,又和在辰州城时见死不救有何区别?”他望着她,抿了抿唇,“更何况,就算我回去了,也不见得会有好下场。”

  孱弱而空有美貌的歌奴,到哪儿不是被捕猎的对象呢?

  “可我不关心这些。”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冷淡地掠过他,“你知道前方是什么地方吧?沧之境不欢迎任何异族人。”

  “沧之境?”少年一愣,“大人是–天族?”

  早该看出来的。格外清净平和的气质,甚至不输于极乐族的美貌,以及,绝对强大的力量。在这片大陆上,天族是唯一强大的存在。

  他们是神留在世间最后的身影。

  音华不理会少年讶异的目光,自顾自往前走去:“既然你要跟,那就跟吧。”

  少年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却没料到脚下一个踩空,险些跌倒。音华皱了皱眉,却迅速地,在他失去平衡那一瞬,拉住了他。

  少年愣了愣,随即抬睫望着她,微微笑起来。

  那笑容仿佛是雪地猝然绽放的雪莲,不可思议的清艳。

  音华有一瞬的失神。

  【三】

  少年叫作夜歌。他竟当真随她进了沧之境,在他之前,没有外人来过这里。

  穿越过茫茫雪原,一条银带般的河流流经郁郁葱葱的丛林,蜿蜒川流过繁华如烟的城镇,最终在极东的断崖上一跃而下,扬起的水雾在日光下折射出奇异光辉。

  沧之境不是传说里冷清孤绝的仙人居所,它更像是千年前神仍存在的人间。

  她领着一同外出的族人从街道上走过,消息很快在城中传开,夹道欢迎的人越来越多。她也察觉到,许多人朝着少年投来了不善的打量目光。他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便挺直了背脊。

  音华淡淡地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虽然将他带到了沧之境,但她不曾在意过这个被她一时兴起买下的歌奴。再加上事务繁多,等她再次想起他时,已是两个月后。

  或许也算不上是想起,只是偶然在院中碰见罢了。那时他的样子很是狼狈,乌发凌乱,衣衫破旧,脸颊上甚至还有瘀青。

  音华望着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天族天生强大傲慢,故意去伤害他不大可能,可一时兴起的捉弄却在所难免。音华撑着头,开始思索自己将他带入沧之境到底是对是错。

  不想被她望见伤,少年下意识地转过身,音华问他:“若你此时后悔,想要出去,我也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我、我没事!”他连忙道。

  “我并非关心你。”她道,“只是你身为极乐族人,若是死在我这沧之境,我该如何向你的族人交代?”

  他咬了咬牙,说出来的话倒颇硬气:“我不会死!”

  “这事你说了不算。”

  她当夜就叫来了管家,本想让他找几个人送夜歌回乡,却没料到管家告诉她,说夜歌想加入天释营,那是天族历来训练战士的地方。

  她思索片刻后答应了。但很快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但渐渐地,关于他的消息却慢慢多了起来。听闻他在营中习武如何刻苦,如何勤奋。还常与天族的战士对战切磋。心血来潮时,她也去看过他的一场对战。

  与他相搏的是骁战的天族战士,少年站在场中,分明势单力薄,眼神却固执狠绝。

  那场比赛她只看了一半便离场了。

  没有什么好看的。

  强大善战的天族和孱弱的极乐族之间的差距,不是单单只靠一些所谓的努力就能逆转的。在赛后,她派人将他叫了回来。回到音家,愤愤不平的少年质问她:“为何不允许我参训?”

  她坐在案后写着文书,头也没抬。

  少年明明脸颊还带着瘀青,眼神却倔强:“就算我现今仍不够强大,但只要一直训练下去,我总会……”

  “你若当真想改变什么,现下的程度是断断不够的。”她放下笔,轻声说。

  他愣了愣,半晌才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音华淡淡笑了笑,起身自墙上拿起长剑丢到他怀中:“到院子里来。”

  后来想起,或许是那夜她受了某种蛊惑,才会心血来潮地决定亲自教他习武。

  但现今,音华只记得那时的如水月光,月色下少年带着狠厉的凤眸,漂亮得不可思议。

  “你有顾忌?”庭中一片花瓣悠悠飘落的瞬间,她挑飞他手中的剑。少年倔强地望着她,却悄悄红了耳根:“我不要和你打,在我们极乐族,和女子较量是没风度的事情。”

  “哦?”她笑了笑,“可我怎么记得,极乐族的女子大多强大彪悍,男子则美艳柔弱,怎么也有这听起来像是人族的规矩?”

  被拆穿的少年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音华却挑了剑重新落回他手中,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再来,你的顾虑没有必要。”

  他顾虑伤了她,却不知这世间能伤她的人寥寥无几。

  【四】

  白日里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忙碌,教习这件事就被安排到了夜晚。

  在她居所外的庭院里,她传授他剑招或是拳术。两人对打时她从不动用分毫神力。可纵使是这样,他还是一次次地被她毫不留情地摔出去。

  但在一次次被摔出去之后,少年仍能强撑着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继续上前。

  这让音华很满意。

  庭院中的古树一次次盛开满树繁花,再一次次落满白雪。

  年复一年。

  刀光剑影中,她能望见少年日臻成熟的眉目,像是丹青一遍遍地点染,越来越清晰鲜明。天族的清净气质和极乐族的艳丽俊美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如其分,仿佛是一把绝世兵器,缓缓地亮开了刀锋,那是华美的,却也是锋利危险的。

  那时她尚未察觉有什么不妥。

  纵使族中主事们明里暗里地和她提起,要将夜歌送出沧之境,抑或是重新送到天释营历练,她都一一推却了,她以为她只是想看他究竟能强大到何种程度。

  她真正开始察觉不妥是因为那一天。

  那日是沧之境中难得的盛会,山下城中处处都结了彩灯,灯里注了神力,将夜色照得通透明亮。一贯清净的沧之境这一天也是热闹欢喜的。远古流传至今的祭祀仪式到现今几乎变了氛围,音华虽从不参与,对这些也是默许的。甚至那天她免了他练习,批准他可以下山去看看。

  可那天等她从房中出来时,却看见青年坐在廊下的石阶上,闲闲地叼着一根草茎出神。

  “你在这儿做什么?”音华问。他抿唇,眼底带了笑意,却还是抱怨一般的口气:“大人怎么才出来?要是再迟些,可就见不着了。”

  见不着什么?他没说,却上前拉起她的手腕,拉着她快步朝庭外走去。

  她愣了愣神,霎时间竟忘记了挣开,竟就真的任他拉着出了音家,花丛树林中几番周转,最后眼前豁然是一处山坡。站在山坡上能将山下的城镇望得一清二楚。

  “你这是……”音华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他伸手指向山下的城镇,声音里带了笑意:“大人快看!”

  她转过头,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似乎就是那一瞬,无数的明灯摇摇晃晃地升起,将墨蓝的天空点染出细碎繁茂的绚烂颜色,一点一点渐渐汇聚成绚丽的光河。

  山风拂过,山坡上静得出奇。

  她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心跳,不知是刚才奔跑所致,还是为着其他什么。他的手仍牢牢握着她的手腕,指掌相贴的位置传来奇异的炽热之感,半晌之后,她不动声色地挣开了。

  “也并无什么奇特之处。”她平静道。

  他愣了愣,笑道:“也是,大人一定看过很多次了吧?听说天族可以长生不死,大人活到现在,怎么会连放灯也没看过。”

  其实她真的没有看过,抑或是,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天族长生,可在她漫长的生命里,也没有谁觉得,好不好看,喜不喜欢是件重要的事情。

  夜歌率性地就着草地躺下。她顾忌着仪容,只是在他身侧坐下。

  夜空中的灯渐渐远得看不见,山下的城镇也渐渐开始安静下来,夜风传来阵阵虫鸣。

  “大人,天族真的像神那样可以长生不死吗?”静谧中他忽然这样问。

  音华怔了片刻,才缓缓答道:“天族不寒不暖,不伤不痛,不死不灭……我们不会死,只是会衰亡罢了。”

  “衰亡?”

  “对,衰亡。”淡淡的两个字在唇齿缭绕,她眸底有暗沉的情绪,“就像人族的死亡一样,只是更纯粹,更绝对。”

  不等他说什么,她站了起来:“……走吧,该回去了。”

  【五】

  那夜过后,音华取消了所有的教习。并依着族中主事的想法,打算将他重新送出沧之境。夜歌冲进她的居所来找她时,她正站在回廊里,庭院里的古树繁花满枝。他质问她为何终止教习,音华想了想,淡淡道:“因为我发觉,没有用。弱就是弱,写在血脉里,无法改变。”

  “可先前你分明……”

  “先前是我想得不周全。”她回身淡淡扫了他一眼,带着天族的傲慢冷淡,“极乐一族短寿,纵使我将你教得足以和天族战士一般强大又如何?不需百年,你就会慢慢因着疾病年迈而死去。所以我说,没有用。”

  她将嘲弄说得漫不经心,果然,青年也如她所想的,愤愤抿紧了唇,沉默半晌后,转身走了。她独自站在回廊里,愣了好久的神。

  第二天,有主事来报告她,说他出了沧之境,往北海陆洲去了。她先是松了一口气,可随即皱起了眉。北海陆洲有岐族,擅医术。族中圣地有世代相传的药丹,服之可得永生–少年这样固执天真,当真相信了她随口诌出的原因。

  半月后,有消息传来,说岐族圣地被外族青年闯入,药丹也不知所终。

  听到这消息时音华的嘴角不由得翘了翘。也是,毕竟是她亲自教出来的徒弟。

  他再回来的时候却很是狼狈。一路跋山涉水,身上的伤口五花八门,像是落单的小兽,却固执地硬撑着,见到她那一瞬才肯倒下。

  她将他送入房中,施术替他治愈伤口,将他的衣物脱下替他擦洗。可抬眼望见他赤着上身躺在榻上时,她忽然有一瞬的愣神。

  她一贯不觉得他赤着上半身有什么不妥,毕竟初遇时他还只是个少年,容貌秀美得连寻常女子都要羞愧。在开初他习武受伤时,她也常常这样替他治疗。

  可如今面前的躯体已然是属于一个青年的了。锁骨线条流畅优美,胸膛结实,肌理清晰紧致,隐藏着战士该有的爆发力,却又不失优雅的美感。

  意识到这一点的她竟不知为何有些慌乱,仓促的指尖还未收回便被猝然伸来的另一只手牢牢握住–他醒了。

  音华抬眼,对上那双华丽的凤眸,怔了怔,随即别开眼去,冷淡道:“就算你有了长生又如何,对于天族而言,这也不过是个开始……”

  他一把将猝不及防的她扯到怀中:“大人大可想想还有什么其他的借口。”

  靠在青年的胸膛上,能清晰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这种感觉十分微妙,让音华竟霎时忘记推开他起来。

  “我现今也将长生不灭,大人尽管找那些借口吧。我可以用这余生统统完成给你看……等大人实在找不到借口了,就可以接受我的心意了吧?

  “大人,我喜欢你。

  “大人一早就知道的吧?为什么不说话?

  “大人不相信我吗?”

  音华不说话,她当然相信他,她早就见识过他的固执。

  可就算是世间总是有些事情,不是固执就可以扭转的。

  她应当理智的,但那一刻,她却只是任由他拥她在怀中,被蛊惑似的忘记了挣开。

  在这沧之境中孤单永恒的长生,或许并不如此刻这个温热的怀抱呢。

  【六】

  就是这样一个想法,仿佛是一根轻软纤细的线,可一丝丝的交织,最终竟也成就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困境。

  她深陷其中。

  夜歌伤好之后,她带他去了断崖下。

  或许也只是那日心血来潮,崎岖山道上,他下意识地来牵她的手,而她一顿,竟也没有挣开。两人一路携着手,下到断崖之下。

  横穿了整个沧之境的河流在这儿一泻而下,激起的漫天水雾,在日光下折射出绚丽虹光。

  这是一个回礼。他带她去看漫天灯火,她也带他来看瀑布虹光。

  她抬睫望着瀑布出神片刻,转过头时他已经吻过来。

  柔软的唇贴在唇上辗转,音华忽然觉得疼,轻轻浅浅的疼在胸腔的位置漫开,这是一种危险的讯号。可那一瞬间音华仿佛觉得自己可以无所畏惧。

  有什么好畏惧的呢?也不过是爱人。

  于是她抬手揽住了他的颈脖,热切地回吻过去。

  或许就是从那天开始,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去了。

  当暧昧的缄默被打破后,热情仿佛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回想起那段时日,仿佛是陷在某种甜美的混沌里,可却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不再教夜歌习武,可夜歌几乎每天都围在她身边。她起床之前,他早早醒来,守在她的榻边。她在案前处理事务,他也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就算是支肘打瞌睡也绝不离开。他甚至会偷吻她,轻轻浅浅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唇上,一触即走。

  “大人会离开我吗?”有次,他抱着她,这么问道。音华抿了抿唇,却并没回答。

  房中沉寂半晌,最终仿佛自说自话一般,他轻声道:“大人不会离开我的。”

  音华觉得心疼,可却也对此心满意足。那仿佛是一个绮梦,飘飘摇摇,知道它一定会碎,可趁着未碎这一刻沉醉也是好的。

  惊觉梦碎是在沧之境初雪那日。

  那日她起得极早。

  庭院里的以为是枯枝的树,竟一夜之间盛放出灼灼红花,衬着满目雪白,触目惊心。她仅着了薄薄单衣,踏出房门的瞬间便觉一阵寒意刺骨。

  就是这样一阵寒意惊醒了梦。

  她咬着唇,一步步踏进院中,在寒冷中近乎颤抖。

  “居然就这么站在雪里?你都不会冷吗?”熟悉男声在身后响起,随即一件外衣便罩了下来,甚至还带着那人和暖的温度。

  音华怔了很久,才缓缓道:“……不会冷。”

  “明明手都是冰的啊,还说不冷?”他轻快地说着,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呵了一口气。她垂下眼睫,漠然地收回了手:“我说不冷,就是真的不冷……即使四季变换,你可曾看到天族随之增减衣物?”

  夜歌一怔,想起似乎是这样,只是先前,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天族体魄强壮不惧寒。

  “不寒不暖,不伤不痛,不死不灭……这就是为什么,天族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种族。”

  她转身,那件仅仅只是披在身上的衣服随着动作滑落到雪地上,她却连回头望一眼都没有,只是淡淡道:“过几日后沧之境会有客到,或许你该去见见。”

  几百年来,沧之境这唯一的来客,竟是远在东州的极乐族。他们受了邀,轻易地穿越了境外的雪原,抵达了这片一直隐秘避世的仙境。

  在宴席上,极乐族的来使诚惶诚恐,可天族的族长却始终温和有礼,只是在宴后,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请求他们将夜歌带回东洲。

  “他留在这沧之境,令我族十分苦恼。”

  音华垂睫,仍能想起方才青年知晓真相后的样子,一贯倔强的他甚至红了眼眶,愤怒地哭喊着,质问她:

  “大人难道,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

  “哪怕是一点点呢?

  “大人对我,哪怕一点点的喜欢,也没有吗?

  “不寒不暖,不伤不痛,不死不灭,也不爱不恨吗?”

  他的问题她一个也回答不上来,只是背过身不去看他。可他挣扎着不肯走,甚至还伤了几个压制住他的天人。逼不得已,她亲手给他施了昏睡的术法。可在闭目的一瞬,她仍望见他眼底的哀伤。恍惚间胸口传来的剧痛竟令她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

  她安慰自己,这一切都会结束的。夜歌离开后,她会施术将沧之境外的雪原恢复它原本的面貌,再也不会有外族人能够找到这里。

  再也不会。

  极乐族来使毕恭毕敬地将这事应了下来,殿中主席上的音华礼貌地朝他们举了举杯,仰首将杯中苦酒一饮而尽,淡淡道:“……谢谢。”

  侧席上青年仍沉沉睡着,无知无觉。

  他曾给过的漫天灯火,曾给过的一衣之暖,甚至于给过的疼痛,都足以让她感谢,可这一切,终究要结束。她还是要留在沧之境,继续过自己这不寒不暖,不伤不痛,不死不灭的余生。

  【七】

  在这片大陆上生存的三十二个族群,曾经一度生活在对于天族的恐惧之下。

  尚未迁入沧之境之前,天族曾拥有这个大陆上最强悍的军队。不寒不暖、不伤不痛、不死不灭。他们像是真正的神,强大到近乎无所不能。

  可就是那时,无所不能的天族竟迎来了一场大衰亡,天人所剩无几。衰亡过后,天族举族搬入了沧之境。在境外以神力造出了茫茫雪原阻断外来之人,规定境内之人若非不得已绝不外出。天族就这样一直在沧之境内,不参与任何纷争,避世而活,直至如今。

  而境外三十二个族群互相争斗,却始终没有出现过绝对压制的局面。

  这是一种平衡。

  可自从东州极乐族受邀前往沧之境后,这样的平衡被打破了。

  世间开始传说,沧之境中的天族又一次开始衰亡。众族相互试探,蠢蠢欲动。这无疑是一个好机会,趁着这一场衰亡,将这片大陆上曾经的王者,瓜分至丝毫不剩。

  各族联合的大军,开始浩浩荡荡朝着雪原进发。

  再次醒来时,是晨光熹微。

  恍惚忆起遇到那人的种种因果,竟觉得像一场大梦。

  青年端着药碗,让她靠在他怀里。他喝一口药,低头印上她的唇,再将那药全数哺进她口中。音华觉得那药实在太苦,咬着牙不肯喝,他便伸手捏了她的牙关,冷硬地将药灌进她口中。

  重新回到沧之境的夜歌有了一种令人畏惧的冷厉气质,不再像当初那个只是围着她打转的天真少年,很多时候,她竟会对他生出一些畏惧。

  她仍能记起那日他冲破雪原的迷障,回到音家时,她早被衰亡折磨得形销骨立。他挥开想要阻拦的天人,捏着她的肩膀,恶狠狠地问她:“你千辛万苦把我赶走,却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或许是恨她的吧?一次次地被推开,被抛弃,被拒绝。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打算和他解释什么。

  浓黑的药汁,仿佛一直苦进了五脏六腑。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无奈道:“……你知道那没有用,却还要拿来折磨我?”

  她虚弱地靠着他,望见那捏着药碗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最终他狠狠将药碗扔了出去:“这个没有用,那大人告诉我,什么才有用?”

  她垂下眼睫,淡淡地笑了笑。

  她仍记得当初少年一把将她扯进怀里,骄傲又天真地告诉她:“大人尽管找那些借口吧。我可以用这余生统统完成给你看!”

  而今这儿没有借口了,她却连真正的原因也不敢说。

  她静静地靠在他怀中,有些贪恋他的温暖。在衰亡这一段时间里,天人会慢慢地知晓冷暖,感知疼痛……她才知道原来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可以温暖如斯,令人着迷。

  只是可惜……

  “大人又是在骗我吧?”安静的屋子里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微不可查的脆弱情绪:“说什么衰亡,其实都是骗人的吧……就像你骗我说,不会离开我一样。”

  “我没有说过……”不会离开。她靠着他,又开始昏昏欲睡。

  “那大人喜欢我吗?”半晌,他问。一片寂静中没有人回答。他低头看去,她已经在他怀中再一次睡去。他伸手抱紧她,觉得心仿佛被细细的丝弦缠绕,尖锐的疼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

  “大人喜欢我。”他说,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低低地回荡。

  【八】

  音华时睡时醒,虚弱不堪,族中的事务基本都交给了夜歌。也因为这样,他也对天族的现状了若指掌。

  从开初的只有两三个天人,渐渐地,沧之境衰亡的天人越来越多。知冷暖晓疼痛,越来越虚弱的躯体,不再自行愈合的伤口。衰亡的天人,比人族的孩童还要脆弱。

  恐慌的情绪开始在整个沧之境弥漫。

  更令人不安的是始终在雪原外徘徊的各族联合大军,他们至今没有突破雪原,可夜歌知道,如果这样的衰亡继续下去,传说中以神力创建支撑着的雪原也总有一天将会消融殆尽。

  在音华昏睡的时间里,他不眠不休,在族中藏书库里夜以继日地查找着关于衰亡的一切,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不再逼着音华吃药,在她为数不多清醒的日子里,他只是守着她说话。

  而她清醒的日子也越来越少。

  “我不在沧之境的时候,大人都在做些什么?”将她珍重地抱在怀中,夜歌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音华淡淡地笑了笑,“我在想你啊……”

  她不像是会说这样话的人,他怔了怔。

  满室寂静中她的声音恍惚得如同在梦境之中:“看到雪原想到你,看到花想到你,看到树也想到你,看到什么都能想到你……”

  “明明都已经把你送走了,一切也该结束了。”

  “可是不行,还是会不停地想到你……”

  夜歌握紧她冰凉柔软的手指,忽然就想起了初见时候的她。

  来自天族的大人,洁净平和,如同那片茫茫的雪原,冷漠地拒人千里之外。她救下他,却从没有在意过他。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无法抑制自己去喜欢上她,甚至妄想着自己能有一天可以强大到和她并肩而立。

  可是也是恨她的,恨她若即若离,恨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可恨意却也只是维持到见到她的前一刻。

  “……夜歌,我想去看瀑布。”音华忽然开口,这样说。

  他忽然觉得苦涩,哑声道:“可瀑布已经断流了。”

  这沧之境大部分都由神力支撑着,身为族长的她日渐衰亡,连着那条横穿沧之境的河流也跟着枯竭断流。

  “那去看放灯也好。”她抬眼望向虚空,仿佛是在回忆。

  他点点头,应允下来:“那就去看放灯。”

  她再次睡着时,夜歌起身去安排一切。平静地带上门的那一瞬,他没注意到,床榻上的音华忽然睁开了眼,清醒地凝望着窗外断流的瀑布。

  有天人叩门进来,将她扶着坐起来,毕恭毕敬,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真的想好了吗?”

  她理好仪容,看起来稍稍精神了些,却难掩憔悴:“没什么好想的,这本就是我的失职。”

  夜歌在族中藏书库找不出记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关于天族衰亡的一切,自始至终都只有每代的族长知道。天族不死不灭,新的族长继位往往就意味着上一代族长的衰亡。

  她仍记得那个人。天族的上一代族长。在衰亡前,他给了她唯一一个忠告:“不要爱上任何人。”

  天族永生不死,本来便是清净平和的存在。唯一能伤害他们的只有心中的魔障,爱恨怨憎,统统都让人入魔,心生不洁。

  一旦入了魔,等待天人的就是衰亡……

  她早已入魔了啊,从决心爱上他的那一刻起。

  她也曾想过挽救,所以千方百计想送走夜歌,可却没想到分别之后的黑暗情绪反而让衰亡的速度更快了。

  她是一族之长,她的一切都关系着整个沧之境的天族。也正是因她,沧之境中的天族才会渐渐染上了衰亡。

  她需要去终止这个错误,哪怕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错误。

  爱上一个人,怎么能算作错误呢?

  下一代的族长早已在大殿里等候了,她理好衣襟缓缓踏出门,穿过曲折回廊,沿着曾经教习少年习武的庭院,一切恍若当初,只是院中的老树早已枯死。

  【九】

  沧之境支撑不了多久了。

  在城镇中几乎能听见雪原传来的兵刃之声,城中人心惶惶。而夜歌只是埋头,扎着一个又一个的灯。

  他没有神力,只能全靠自己的力量,竹条划破了指掌,将做灯的薄纸染上斑斑血迹。

  夜幕降临时,他终于做好了所有的天灯。他抱着这些灯回到当初那个小山坡上,将它们一一点燃托起。

  然后他跑进音家,跑过长长的回廊,跑过清寂无人的庭院,终于站到那个屋子面前,一把推开了门。

  门内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夜风拂过寂静的山坡,漫天灯火绚烂明亮,无人观赏。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城中枯竭已久的河床重新奔流起了河水,枯死的树木重新发出新枝,被困雪原里的各族联合的大军在即将要找到传说中的沧之境时,却讶异地发现脚下的雪原重新延伸了千里,再找不到出路。一片惊慌中,平静的雪原开始宣泄它的怒气。山顶无数积雪开始咆哮如同洪水般泻下,万马奔腾般将雪原中一切不善的来客碾压,掩埋。

  因为新的族长,沧之境恢复了原本面貌,可那个原本应当在此处长存的人,却已经永永远远地消亡了。

  夜歌离开沧之境,踏进了茫茫雪原,再没有回过头。

  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找到过沧之境。

  文/仙子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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