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刺绣

  在我的记忆中,祖母总在刺绣。起初我对她绣的东西不太在意,直到有一次,我发现,祖母把我家窗边的一棵老樱桃树绣成图案后,那棵樱桃树竟然消失了。老樱桃树已经完全干枯,有几次,祖父想砍掉它,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从来没见他动手。可是现在,樱桃树不见了。

  从那之后,我开始试着回忆是不是还有其他东西也消失了。我突然发现最近那只四处游荡的野狗不见了踪影。以前一到夜里,它就狂吠不止,整个街坊四邻都诅咒它下地狱。小孩出门得有人照看着,生怕这是一只疯狗。其实人们抓过它几次,偏偏它要么跑得太快,要么太狡猾,每次他们都空手而归。不过现在,大家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见到那只野狗了。当然,它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去了其他地方。我开始观察祖母的刺绣,终于在一只枕头上,我看到了野狗的图案。现在,我全都明白了——任何东西,只要祖母把它绣成图,它就会马上消失。但是祖母是有原则的,她从不绣人,也不绣太阳。不该绣的东西,她决不会绣。

  我忍不住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祖父。他只是耸了耸肩,说:

  “那又怎么样呢?我都知道。”

  “那我为什么从没听你说过?”

  “我记性不好,老忘记。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

  然后他看着我,脸上带着温暖的微笑,继续说道:

  “好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那时候战争刚结束……他们开始抓人。每天晚上,他们用马车把抓到的人运到西伯利亚。监狱里挤满了人。他们把没有受过任何训练、毫无准备的年轻小伙子扔到前线去送死,把他们扔到坦克前……上帝啊,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他们看加利西亚人的那种眼神……只要发现你有一丝可疑的地方,就把你投进监狱。我就是这么被抓的。你祖母不知道怎么化解悲痛,可怜的她在监狱附近来回徘徊,她的目光试图穿透眼前的一切来找寻我的身影。一天晚上,她满怀悲伤,坐下来开始绣东西。监狱的模样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于是她开始绣监狱,绣四周的围墙,绣门卫和狗,直到深夜,她才绣好……关在监狱里的人能睡什么好觉?我们躺在那里,满脑子的心事,根本睡不着。有一天,牢房的墙壁突然消失了,监狱四周的石墙也不见了,周围的一切似乎一下子都坍塌了——只剩下我们躺在一块空地中央。嘿,我们立马反应过来,爬起来拼命往各处跑……没错,监狱消失了,不过那些把我们关进来的人还在。我们只好躲起来。年轻一点的跑到树林里去,年纪大一点的——躲进村子和农场。事情就是这样……但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监狱的消失和你祖母的刺绣有关。我们做了各种猜测,后来,大家想到了圣母,认为是圣母大发慈悲,故而显灵把我们救了出来……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我们的猫不见了。‘汉努西娅,’我问你祖母,‘我们的马兹克去哪儿了,怎么找不到它?’我看了一眼——桌上放着刺绣,而上面的图案正是我们的马兹克!我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那个,’我说,‘汉努西娅,可以把刺绣拆了吗?’她回答说:‘你怎么会有这种蠢念头?我辛辛苦苦把它绣好,眼睛都快瞎了,你居然要我拆掉它?’嗨,你觉得我会听那个老顽固的话吗?我拿起剪刀,把刺绣拆了。当我拔出最后一根线的时候,我听到了‘喵喵’的叫声!是马兹克!它饿极了,看到盘子里的牛奶,立刻扑了上去。‘瞧,’我说,‘汉努西娅,现在你真的遇上麻烦了!只要你一绣,就有东西消失。’她不相信,还嘲笑我。那好吧……我让她绣自家花园里的稻草人。你猜怎么着?她绣好稻草人后,稻草人一眨眼就消失了!她总算相信自己有特异功能了。从那以后,她变得小心翼翼,不愿失去的东西不绣,稍不留神就消失的也不绣。”

  后来,除了我和祖父,邻居们也知道了这个秘密……嗯……我祖母的诅咒。他们开始回想以前有没有得罪过汉努西娅,万一她一生气,把自己绣成图案怎么办?其中有一个邻居叫顿约,他突然想起他曾经从我家鸡棚里偷走过一只公鸡,于是鼓足了勇气,找我祖母忏悔,同时还带来一只鹅,作为补偿。祖母看他态度十分诚恳,便宽恕了他。没想到第二天,布斯利太太跑来找我祖母要鹅,原来顿约送的那只鹅是她家的。但是我们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因为有趣的是后来那只鹅又被布斯利太太送回来了。她拿着鹅,对我祖母说:“汉努西娅夫人,请收下这只鹅,但是我求你可怜可怜我,把我丈夫绣走吧。我快被那个酒鬼逼死了。”

  我得说明一下,我祖母最恨酒鬼,所以她甚至没有多加考虑,就开始绣布斯利先生。你猜后来发生什么了?一个星期还没过去,布斯利太太又带着一只鹅,跑我家来恳求我祖母把布斯利先生还给她。

  “别来烦我了。”祖母摆手让她离开。

  我母亲摸了摸那只鹅,说道:“我应该喂它吃什么呢?荞麦粉还是稻米?”

  “我不会把图拆掉的。”祖母冷冷地说。

  “喂它吃稻米和蘑菇吧。”父亲给出建议。

  “上帝啊,”布斯利太太开始抽泣,“我现在成了什么?寡妇也不是,女仆也不是!”

  “你看起来像寡妇。”祖父说。

  “哦,谁来帮我拧住它的脖子?”母亲问道,视线从父亲身上移开,停留在祖父身上。

  “就算有一只鹅跑过来踢我屁股,我也不会拆!”祖母发誓说。

  “嗯,我真要动手了——我要把它的头砍下来。”父亲扮了一个鬼脸,“我去拿斧子——只要‘咔咔’两下,就解决了。”

  父亲说话的时候,祖母拿出绣花布,摊开放在桌上。

  “嗯,不过拿了一只公鹅——你的丈夫就变成绣花图了。瞧,我还特意把他的腿绣歪了,一眼就能看出他喝醉了。现在你想让我拆了它?”

  “斧子在门厅那儿的楼梯下,”祖父说,“我本来想磨一磨,但是忘了。”

  “我现在就磨。”父亲擦了擦手,朝门厅走去。

  “如果用这只鹅做一道中国菜,肯定会让人吮指留香。”母亲强调说。

  “我不喜欢中国人,”祖父咬着牙说。

  “我丈夫没那么糟糕。”布斯利太太哀诉道,“有时候,他也会去打水……去店里买牛奶……”

  “嗯,”祖母朝她挥了挥手,说,“你自己来吧,别蹲下来求我!”

  于是布斯利太太把图案拆掉了。

  第二天,布斯利先生喝得烂醉如泥。他让家里白白损失了两只鹅,布斯利太太简直被他气疯了。

  祖母把头探出窗外,喊道:“你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你再喝酒,我现在就把你绣回去!大不了再花两只鹅!”

  布斯利先生一头雾水,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想还是不作声为妙。

  午餐时间到了。母亲用中式食谱烧了一盘鹅肉,告诉祖父说她采用的是一个老式的配方。祖父很高兴,说道:“嗯,不管怎么说,乌克兰菜是世界上最棒的。我们发明了家常香肠,即蒜环香肠,光凭这一点,我们就该永远被世人铭记。可是现在还有谁知道?……尤尔克,听着,好好学习,做个聪明人,然后告诉全世界,香肠是我们赐予他们的恩惠。”

  而我学成了,并在这里提醒你们那个恩惠。

  我祖母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她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自己绣成图案。愿她在天国得到安息。(悦悦摘自《世界文学》)

  ◎【乌克兰】尤里·维尼楚克 著 杨靖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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