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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夜雨渡寒山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腹黑太傅和软萌妹子相爱相杀的故事,源于某日我终于过了“飞”家初审后的感慨,“飞”家虐我千百遍,我仍待它如初恋……然后脑子里就有了男主狠虐女主的画面。

  1

  盛京风雨交加,那种不安和局促的情绪轻易地侵袭了整座皇城所有人的内心深处。

  宫中响起钟鸣,足足二十七声。那是丧钟,只有皇上驾崩时才会响起的钟声。

  大殿一众妃嫔和宫女太监痛哭流涕,付锦乐眼圈泛红,紧紧咬着下唇,她转身跑向丹阳宫。

  那里是母后的宫殿。

  就在她快要踏进丹阳宫的那一刻,生生地僵在了原地。她的母亲披散着头发,一身单薄的寝衣靠在陌生男子的肩膀上掩面哭泣。

  母后盛装之下,姿容艳丽,她双眼激动又欣喜地望着那个人,道:“他死了,这兵权和大虞江山我都能给你,你原谅我好不好,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那时一道雷电轰然炸响,顿时暴雨倾盆而下,付锦乐如兜头冰浇一般,浑身战栗,她不顾一切地在甬道里跑着,直到她浑身绵软无力地昏厥过去。

  付锦乐是知晓一些的,母后入宫前后一直为一个名叫顾清和的人所烦心。哪怕父皇将世上所有珍贵的东西捧到母后面前,母后也只会淡淡看一眼,然后问:“顾清和近来可好?”

  父皇再伤痛也只是强忍着,然后微笑着问母后想要什么。父皇和母后,一个爱到卑微如尘土,一个爱到疯狂似入魔。

  她那时便知道,顾清和这三个字会成为她一生的梦魇。

  2

  就在这朝堂最是混乱不堪的时候,母后没有想过如何安置父皇灵柩,如何安抚群臣,反而降旨令顾清和以她的太傅为由留下他。

  顾清和刚踏入殿内,便听见付锦乐盛怒之下尖厉的声音:“都给我滚!”

  她有些狼狈不堪地靠在一侧,双手慌乱而颤抖地四处探寻,一双澄澈的黑眸却暗淡无光。

  先帝崩逝的第二日清晨,轮值的宫人才发现倒在地上的付锦乐。太医只摇头叹息,她本是忧思郁结,又为先帝连着哭了好几日,此番又在雨里躺了一夜,只怕风寒易去,却伤了眼睛,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才可治愈。

  她醒来时,眼前不是一片黑暗,而是混沌模糊的,这却让她更痛苦。

  顾清和却不会同那些宫女乳母般耐心哄劝着她,他端起药碗便毫不犹豫地给付锦乐灌下去,滚烫的药淌过喉咙,痛楚不堪,她哭着呜咽着手脚一齐挥舞着,顾清和却始终不肯停下。

  她借着烛光牢牢地盯着顾清和模糊的轮廓,指甲狠狠嵌进他的臂膀,他的臂膀处鲜血直流,这便是顾清和同付锦乐的第一次交锋。

  那日以后,御药房再端来药时,顾清和站在一侧,不咸不淡的语气听在她耳里却是嘲讽至极。

  “公主殿下是想自己喝药,还是微臣亲自为殿下喂药。”

  喉头那里干涩肿胀,她连半分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大致朝顾清和在的位置狠狠地瞟了一眼,就着宫女瑞儿的手一滴不剩地喝下这放温了的药。

  3

  先皇壮年离去,不曾留下皇子,这宫里只剩下尚不满十岁的皇嫡女付锦乐和玉贵人所出的六岁的付瑶公主。

  不是没有女主登基,可那到底已经过了百余年,何况那一干大臣心里都打着自己的算盘。毕竟谁不想求得泼天富贵,当人上人。

  顾清和悍然闯进了她的长乐殿,无人敢拦,他一把将她拎去了大殿,硬生生将她扔在众朝臣面前。

  大殿一时寂静极了,她身子匍匐在地上慌张又委屈。那些重臣面面相觑,无不摇头嗤笑。付锦乐已经是半个瞎子了,还能当什么帝王。

  她朝角落靠去,瑟缩着身子,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偏偏这时她听见顾清和漫不经心地笑道:“你们之中可有人姓付,可流着皇室血脉,如若不然,便尽快认下这君主。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顾清和缓步走至众人面前,不动声色地亮出手里的东西,那是掌握二十万禁军的兵符。重臣又惊又怒,眼看着自己暗中准备多日的心血付之东流。

  他们没有其他办法,整个大殿外围了一圈禁军,只等顾清和一声令下。一时之间,满朝叩拜,直呼请公主登临大统。

  在群臣的叩拜下,她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茫然无措地望着一片模糊的前方,而这时顾清和凑到她耳旁,声音低沉而轻慢:“我只需要一个傀儡帝王,你只需和你的父皇一样糊涂就好。”她骤然睁大眼睛,生平第一次想要竭尽全力看见一个人的相貌,哪怕只是一星半点。她想她永生都会记得这个声音,这个轮廓,哪怕身坠无边炼狱也要拉着这个人同自己一起。

  当晚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她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内心惶恐不安至极。

  门被推开,那人踏进殿内,她越发恐惧局促地往角落靠去,那人缓慢而沉稳地朝她走来。

  便是在这一瞬,慌乱之下她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她抬起头,几乎是咬牙切齿般恨声道:“滚出去!”

  顾清和轻叹一声,他弯腰伸手想扶起她,却被她惊吓之下急忙避开。他沉默良久,低垂下手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她猛然伸手拼命向前抓了几下,然后拽住他的衣摆。而后他隐约听见她低低的哭泣声。

  她没了父皇,没了眼睛,她要如何去承担这一切,她也只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顾清和蹲下身子,伸出手迟疑了一阵,才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4

  顾清和身为女帝太傅,又得太后懿旨,暂替女帝监国。就在这般滔天的权势下,他一点点侵吞了朝野上下。

  即便这般,顾清和似乎也没有忘记过他太傅的职责。

  顾清和坐在一侧,手里拿了本书看,似乎很是专注。她端坐在书案前,勉强辨认纸的位置写下字来。

  刚一落笔,戒尺已经重重地敲上她纤细的手腕。

  顾清和一只手端起茶杯轻饮,另一只手牵起她被打中的手腕,沉声道:“疼吗?”

  她抿了抿唇,厌恶地将手抽回,淡淡道:“不劳太傅费心。”

  顾清和喜怒不形于色,她早已经习惯。

  把控朝政之余,顾清和唯一的乐趣便是百般折磨她,她不能看奏章,他便读给她听,可奏章的批红偏偏要她亲手写下,挨打久了,她便也渐渐能这般写出字来。

  长乐殿又恢复先前的冷寂,过了良久,顾清和偏头望向她,道:“听闻你许久没有去看过太后了?”

  确切来说,应该是自从父皇离世的那晚起,她的双眼看不见的那晚起,她便再也没有去过母后那里了。

  她嘴角露出讥诮的笑意:“我若不去,不是更方便了顾太傅吗?”

  顾清和静了一瞬,难得没有苛责她,只淡淡说道:“你到底还是会去的。”

  他说得没错,她还是去了,只不过她是去见母后最后一面的。

  母后近来身子一直不大好,太医也诊不出什么病,熬到今日也算实属不易。

  母后缠绵病榻已久,她虚弱地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可母后没有一句话是提及她的,母后的每一句话都是顾清和如何如何。

  她猜测着此刻母后的神情会否有一丝哀恸和不舍,而这些情绪究竟是为了谁。

  她慢慢靠近母后的脸,淡淡地微笑,低低地出声道:“父皇若地下有知,可会恨恼了您如此辜负他。”

  母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淡漠地离开这里。没过多久她便听见宫人跪了一地,哭得万分悲哀,同父皇离去的那天一模一样。

  她在瑞儿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去,耳边的哭声也一点点淡去,她白净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可笑着笑着终于掉下眼泪来。

  她轻轻触摸脸颊上的冰凉,淡笑着说:“瑞儿,可是要下雨了?”

  5

  偌大的长乐殿空旷而整洁,付锦乐已经是正当韶华的少女。

  笔轻蘸墨,字体秀丽的小楷工工整整落于纸上。

  不知不觉过去了六年,她的眼睛近几年来一点点好转,几乎与正常人一般。若非太过操劳,也不常复发旧疾。

  而前几年,宫里上下都知道她这个女帝失势,稍微掌权的内监为了攀附顾清和,明着暗着都敢欺辱她。

  她那时当真是恨极了顾清和,即便顾清和眼睛都不眨一下斩了那太监,她也依然不给他半分好脸色。凡是能惹怒他的事,她一向乐此不疲。

  顾清和向来亲自给她念书听,她便悠然自得地睡她自己的,几番下来顾清和狠狠捏住她的手腕,嗓音低沉:“若再这般,我便让你这辈子都摸不着书。”

  她死咬着唇,倔强着不肯低头,可眼里的泪水湿了羽睫。

  这个宫里除了顾清和,的确没人愿意念书给她听,所有人都希望她最好一辈子糊涂下去,无论那些大臣,还是后宫里存心讨好顾清和的妃嫔宫女。

  而这六年,顾清和就像她的拐杖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说来也真是可笑,她竟然如此需要她的仇人。

  这种不得不依赖于他的无力感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不要听他的,不要相信他。但凡自己有一丝动摇,便是对父皇的背叛,对大虞的背叛。

  付锦乐眼睛虽能视物,可病根犹在,是以那些汤药是一直未断。她还同幼时一般顽固任性,整个宫里也只有顾清和才能令她喝下药。

  她嘴角扬起笑意:“顾太傅,这等小事又何需你亲自来做。”

  顾清和端着浓黑的药碗踏进内殿,面色淡漠毫无波澜。

  她的手微微用力按住桌案,起身慢慢贴靠在顾清和跟前。她直直地望着他的黑眸,露出淡淡的微笑,一只手却端起那碗药,毫不犹豫地倒在他身上。

  顾清和身子一颤,被烫到的手臂立时肿胀疼痛起来。

  她笑道:“你也知道疼吗?”她眼眸里的笑意渐渐退却,寒可彻骨的凉意慢慢沁出,“你可曾想过有一天你再也困不住我。”

  她似乎成了顾清和的宠物,被豢养在长乐殿,除却上朝,哪里都去不得。

  顾清和不怒反笑,他黑眸淡淡地望着她充满厌憎的脸,手狠狠掐住她的脖颈,力道之大,险些让她喘不过气来。

  “困不住,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勾起一抹冷笑,放下她,背影孤傲地离去。

  他狠绝冰冷的话还回荡在她耳边,她四肢无力地瘫软在那里,双目空茫而哀戚地望着殿外他远去的身影。

  瑞儿端着一碗药送来,见这情形不由得一愣。瑞儿手里这药是顾太傅令她准备的,说是锦乐任性,一碗怕是不够。

  她轻轻看了一眼瑞儿,低垂着眼眸,道:“去拿些烫伤药膏给太傅。”

  不待瑞儿再问,她抱住双膝慢慢坐在地上,眼神迷蒙地将头深深地埋进去。瑞儿知道,这是付锦乐的习惯。付锦乐难过受伤时便会这般,仿佛这样做就能让她将所有的悲伤愤怒隔绝开来。

  付锦乐比谁都清楚,她自己才是最不希望顾清和伤着病着的人,这些年她四面楚歌孤身只影地熬在这宫里,若非还有个顾清和,她怎么撑得下去。

  有时候,恨才是最好的养料。

  他是她最恨的人啊,他必须长久地活着,否则她也是活不成的。

  然而顾清和够狠,他当真打断了她的腿,他对她似乎从来不会有怜惜这样的情绪。

  她唯一的妹妹付瑶,就在今晨被顾清和的人以试图谋逆之罪拿下押往大理寺。付瑶才十二岁,何来谋逆之心,即便她生母玉贵人多年来也是潜心礼佛不问俗世。

  长乐殿一早便被顾清和的人围住,她情急之下同过来送膳食的瑞儿换了衣裳,低着头提着食盒穿过一众侍卫,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白底黑靴,顾清和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道:“陛下何时这般听话乖乖吃完让你送出食盒?”

  眼见被识破,她恼羞成怒摔了食盒,想硬闯出去。顾清和拦住她,蹙眉示意身侧的侍从,那侍从将怀里一摞付瑶母女谋反的罪证呈上时,她有一瞬的失神,然而下一刻她仍是不顾一切地想要离开。

  顾清和身手敏捷地将她的双手反扣在背后,他皱眉,道:“一定要去?”

  她咬牙道:“不是谁都如你一般冷血。”

  他沉吟半晌,终于冷着脸,淡淡道:“我以为这些年,你总算学会一丝半点狠毒决绝,看来你的决绝都只用到我身上了。”他回首朝侍卫示意,那些侍卫中有人顺从地抓住付锦乐,还有人去拿了施以杖刑的木棍。

  她蓦地睁大双眼,疯怔一般拼命哭喊着想要挣脱捆绑住她的侍卫。紧接着下身钻心般的疼痛感蔓延全身,她浑身颤抖着,眼里还蓄着眼泪。她发狠地盯着面前沉静淡然的顾清和,凄厉的声音直击他心底:“顾清和……”

  这么多年来她唯一一次叫他的名字,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付瑶午时便被处斩,她听闻时连朱唇上的一点血色也惨淡下来,她忧思甚重,太医为了她眼疾不复发,建议她多卧床休养,可她偏偏冷笑着要去批阅奏章。顾清和打落她手里的笔,倒是一点也不含糊,直命人将她绑了。

  她身子单薄地孤身坐在那轮椅上,双手亦被粗绳紧紧绑在轮椅两侧。她执拗着不肯服药,顾清和给了她一记耳光,沉声道:“我已经说过了,付瑶同其生母谋划多年,我留不得她们。”

  她一时被他打蒙了,怔忪良久。在一侧服侍的瑞儿也是一惊,手一颤碗里的药便洒在了她的膝盖上,瑞儿忙跪下直谢罪。

  顾清和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淡淡道:“下去吧,重新端一碗来。”

  听到此处她心里微颤,他一向狠绝,若是对待旁人还留有几分笑容和宽恕,那他待她可真是凉薄漠然,可竟连她自己也是不知道的,那股从心里涌起的怒气和故意违逆他所期盼的某种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付锦乐双手不由得攥紧了些,她的头偏向一侧,笑着说:“下月初十,便是母后的祭日呢。”

  果不其然顾清和身子一滞,黑眸微垂,她继而微笑道:“我失去了一个亲人,你也没了惦念的人,我们没有谁比谁得意,你不痛快,我才会痛快。”

  6

  付锦乐这双腿将养了两个月,朝堂政事顾清和又不让她插手,整日恹恹的,毫无生气。周奕樊便是这时被准了进宫拜见她。

  周奕樊的父亲是先帝最忠心的臣子,哪怕被顾清和打发去了偏远的琅州,也依然挂心着宫里的付锦乐,还时常令周奕樊进宫宽慰她一番。

  周奕樊推着轮椅,犹疑了一番才道:“陛下,那顾清和前月又不动声色地擒住了一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妄想逼宫的人,他实在深不可测,父亲要我嘱咐陛下再忍耐下……”

  她回首淡淡望着庭内姹紫嫣红的花,漠然道:“向来如此,这样的事这六年来还少吗?”

  借故推辞了周奕樊,她便令瑞儿径直推自己回殿。

  她早早令瑞儿服侍自己睡下,然后闭上眼在空荡荡的寝殿里静心等候。

  她几乎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直以来想要知道的事情就要在今晚揭露了,她心中隐晦又矛盾的情绪翻涌着,这两个月来每晚偷来她寝殿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

  只是耳边仿佛吹过一阵风,并不曾真切听见门响,她便感觉到有个人在靠近自己,她悄悄睁眼,只觉得手脚都僵硬了。

  那是顾清和,他轻轻揭开她腿上的毛毡,似乎驾轻就熟一般地替她擦抹膏药,又替她揉捏了好一阵。顾清和始终低头做着手里的事,他的手原来是温暖的,并不与他平时面冷心冷一般令人生寒。

  她不知自己在他轻柔的按摩中睡去,她脑袋还晕沉沉的,大抵是睡昏了头,竟发出一声梦呓:“顾太傅。”

  他站在离她不远处,突然身子僵住,过了许久,他低声道:“微臣不过才来,这里却飘着一股膏药味儿,可是陛下口中的那个人曾来过?”

  她骤然睁眼,周奕樊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紧抿着唇,似乎是颇有恼怒之意,她一时也怔愣住了。

  周奕樊看着她,冷道:“家父和我为您筹谋多年,可不是为了听您这般念他的名字。陛下,你切莫忘了他可是你的仇人!”

  她心上如遭一击,贝齿轻咬着的下唇发白,身子微微颤抖着,颤声道:“我没有忘,我怎么会忘!”

  付锦乐腿好的时候正是冬至将尽,但阖宫上下心底都明白,最后的寒冬还没有结束。

  初五,朝堂上一众大臣联合上奏,女帝二八年华,当大选贤德的皇夫,由皇夫辅政。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监国的顾清和眼眸深沉,沉默良久。

  这阴冷暗潮涌动的氛围不知过了多久,顾清和却迟迟没有动静,所有人神思千回百转,一身细汗不自知。

  然而顾清和只是略微抬头,逡巡了大殿一眼,淡笑道:“如此甚好,身为皇夫为君分忧并无不可,只是仍需要安分守己。”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而大殿中的周奕樊眼眸深沉,面色冷静。

  顾清和找到付锦乐时,她恰好坐在亭子里悠闲看书。她蹙着眉,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眸,问:“你来做什么?”

  顾清和黑眸沉静而幽深,开口淡道:“大臣请奏为你选皇夫,我已经应允,你心中可有人选……”

  话音未落,她手里的书便直直朝他扔过来,他也不闪躲。

  她抿着嘴,握拳的手仍紧了又紧。过了许久,她侧过脸,冷道:“那么顾太傅呢,你日后又会娶谁为妻?”

  顾清和微有失神,随后只是淡淡笑道:“不劳陛下费心。”

  7.

  女帝大婚自然诸事繁杂,宫里上上下下都忙开了,唯独付锦乐闲着,没事儿就去赏赏花,看看书,浑然置身事外的模样。

  顾清和手执着册子,找到付锦乐时皱着眉沉声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至少也上点心,过来看看,这凤冠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顾清和说着便将册子递到她面前,她清清淡淡扫了一眼,抬头看他,忽而笑了:“顾太傅,你这般上心倒让我想起死去的父皇。顾太傅,你从来不会对我这般关怀,”付锦乐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笑,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嘴唇几乎就要触碰到他的耳畔,“还是说……你其实不想我嫁人。”

  因为不想她嫁人,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去阻止,所以只能这般以关切的长辈之姿去麻痹自己。

  顾清和手一滞,而后慢慢垂下,手指微微松动下,册子坠落地上。

  付锦乐等了很久,等他像往常一般冷笑着给她一巴掌,或是用冰冷的话语嘲讽她。

  然而顾清和最终选择了沉默,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由得握紧。

  付锦乐眼底闪过震惊,心头不由得一颤,很快她又恢复笑容,淡淡嘲讽他几句,便借故离开。可只有她自己明白,她逃离的背影有多狼狈。

  这个局布了太久,周奕樊一众人也将身家性命押在了今日。

  顾清和手握的二十万禁军平时严密地把守着宫门和大殿,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只有在女帝大婚这一日,所有的禁军都需守在皇城之外,连内侍也不得携带佩剑。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们轻易地围住大殿。身着华丽又明艳的霞帔的付锦乐神情淡漠地望着离她几丈远的顾清和,仿佛所有的人事都不能入他们的眼,只有在这一刻,他们终于能如此平静地对望。

  侍卫将顾清和拿下,押送到她跟前,顾清和望着她,许久才道:“原来你只是为了除掉我。”

  她微有失神,却实在不懂顾清和竟然会毫无防备地看着她嫁人,嘴里却吐出冰冷的话语:“是,我恨不得你死!”

  顾清和垂下眼,复又如往常那般清淡地笑了。

  “如你所愿。”

  顾清和被押解下去后,周奕樊松了一口气,道:“顾清和已经被拿下,陛下不用担忧,从今往后再无后顾之忧。”

  就这般容易地拿下了顾清和,那可是只手遮天了六年,困顿折磨了她六年的顾清和。她神情恍惚,喃喃出声:“他为何不反抗?”

  禁军就在城外,倘若他奋力一搏,那些禁军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冲进宫廷。

  夜近三更天时,顾清和自尽在牢里。

  睡得迷糊,正令瑞儿服侍穿衣的付锦乐一颤,她十指紧紧扣在一起,良久才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低声问:“他说过的话没有哪一次是落空的……”

  他说打断她的腿,他便这样做了,他说如她所愿,他也做到了。

  8

  她恨足了他,厌恶了他六年,而当她茫然无措的去到大牢,看见他悬挂在那尺白绫之上时,却戚戚然地走上前抱住了他的身体,她浑身都在颤抖,她睁大了眼睛,酸涩之感令她有所不适,她张口道:“瑞儿,我有些不舒服,你替我去请太医吧。”

  瑞儿怜悯地望着她,摇头轻叹:“陛下只是那里疼罢了。”瑞儿指着她的心口,她怔愣半晌,轻轻笑了笑:“是吗?那太医可会治心口疼的毛病?”

  她清淡地笑着,笑意未达眼底。她是付锦乐,她不会为顾清和流一滴眼泪,也不会为顾清和而哀恸,她只是病了,只要回去睡一晚,再喝上几服药,便又和从前一样了。

  “顾氏罪臣,囚困陛下六年之久,待陛下极尽苛责,更妄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请陛下降旨,诛杀罪臣顾清和。”

  她坐在偌大的冰冷的大殿里,目光寂然空茫地望向殿外的青天。这样好的阳光,她却觉得冷得发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又冰冷,仿佛石块砸向冰面。

  “佞臣顾清和已经畏罪自尽,众爱卿爱国忠君之心皆可宽慰。”

  一众大臣俯身跪拜,直呼陛下圣明。于他们而言,顾清和是苛待她的罪人,谋逆的罪人。他死了,这一切便都会好起来。

  其实不然,顾清和待她也曾有过一丝温情,只不过那一丝温情被她亲手斩断了。

  大婚的前一晚,顾清和尚在自己的寝殿挑灯夜读,为她准备翌日所有事宜。周奕樊当晚便躲过他的眼线拜见她,将所有的事告知她。只要再等一晚,待明日太阳升起,这大虞便会真真正正地回到她的手里。

  周奕樊说,准备了这么些年,手里握有五万精兵,虽不如顾清和的二十万禁军,但也值得赌一局。

  明明盼了六年,听闻这一刻即将到来时,她却躲在殿内喝个烂醉,这是她第一次醉酒,平日里顾清和一直是不让她沾酒的。

  她晕晕乎乎的,推开了殿门,在偌大的宫殿内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她站在中乾宫时她才发觉自己并非是真的没有目的地的。

  中乾宫后面的梅苑正是梅花开得最绚烂的时候,而顾清和正在梅苑里,他脸色微红,似乎是酒醉了,脚下散落的都是她婚事的卷宗。

  他执着精巧的酒壶晃晃悠悠地往小巧的酒杯中倒酒,他嘴里念着的诗词含有一丝春花将尽的枯败之气,仿佛即将由生入死。

  她双眼迷蒙地静静地站在梅树的阴影下,望着这样的顾清和。

  酒过三巡,顾清和手里的酒杯滚落在她脚下,她轻轻拾起,直直地望着他。顾清和的黑眸里却尽是细碎的温柔光华流转,他朝她伸出手,低喃一声:“来……过来我这里。”

  他说得那般自然熟悉,仿佛这一幕经历过无数遍。

  她心跳似乎顿了一下,再也无法抵抗地把手放在他宽厚的手心里,又依着他所言轻轻将额头靠在他的胸膛。

  顾清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的头发,声音宠溺温和。烛火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就这般沉溺在他的怀里。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瑞儿惶惶然的呼喊,仿若水面的平静被打破,顾清和的手蓦地僵住了,却始终不敢低头看看怀里的人以分辨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她如梦初醒,而心底仿佛一记雷霆炸响,她慌乱推开他,身子颤抖着,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疯怔一般抓住他的双肩,白净的脸显得有些狰狞,她眼底深埋着一丝恳求,就连声音也有一丝颤抖:“我认错人了,你也认错了,是不是……不,一定是认错了!”

  顾清和眼底那一丝清明被她轻易捕捉,然后顾清和又回到醉态未醒模样,低低地笑开了:“夏柳……你是夏柳。”

  那是她母后的名讳。

  她微微愣住,然后如释重负。她不在乎他是否清醒,她只是要这一个答案而已,一个能让她放下所有负罪感的答案。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是她认错了人,顾清和也认错了,她没有逾距,也没有背叛父皇母后。

  明日之后他依旧是她最恨的人。

  9

  她立周奕樊为皇夫的第二个年头诞下一个男婴,她有夫君有孩子,她不再是当年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她曾经期盼良久的生活也终于实现了,可为什么她始终不能高兴起来。

  付锦乐回头望着殿外,瑞儿换上一身寻常衣服,面色沉稳淡然,她直直地跪在付锦乐面前。

  “陛下,我今日出宫后便再也不能见陛下一面,奴婢今日不得不将顾太傅的嘱托都告知于您。”

  顾清和,似乎已经很久都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了。付锦乐微微失神,听着瑞儿一字一顿地讲述她当年所不知道的事,而她越听越难受,仿佛置身冰窟。

  在许多年前当他还不是冠盖京华颇负盛名的顾清和的时候,他就已经尝到了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那时的先皇还只是号令群雄的异姓藩王,那时的顾清和还是少年时的周靖和。可惜的是,他处在一个乱世。景帝昏庸无道,手下多少痛心疾首的良臣告老还乡,唯独周靖和的父亲,景帝最看重的武将,投奔了那时的付锦乐的父亲。

  背弃旧主这样的恶名,周父毅然担上,只是因为他信付川,信那个人能成全他一个太平盛世。而这世间最匮乏的便是“信任”二字,哪怕周父为他打下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助他登上皇位,付川依旧可以面不改色地降旨屠杀周氏一门。

  年幼的周靖和目睹那场灾难,父亲死不瞑目的遗容,母亲戛然而止的痛哭声,还有尚不满月的弟弟渐渐冰冷的身体,这一切来得太快太过沉重。

  那年周靖和的叔父拼死将他救出来,带着他逃到盛京的宅邸,并为他改名顾清和,以寻常人家的公子的身份留在盛京安稳度日。

  本以为顾清和这辈子也就这般走完,直到他碰见夏柳的那一天……

  他那时才明白原来爱而不得,是会使人陷入癫狂的。夏柳疯狂又执拗的举动令他不堪其扰,满城皆知,他未婚妻的父亲也羞于言表,逼迫着他退亲并将女儿改嫁他人,然而他的未婚妻同他情意深重,婚后第二日便自尽了。

  没多久,夏柳彻底消失在他眼前,听闻她被族人送进了宫。夏柳终于不在了,可他依然失去一切。

  那时的顾清和的人生彻底灰暗了,他突然再次想到这么多年放在心底的隐秘、沉积经年的恨在那一刻仿佛被人揭露。

  顾清和混沌地过了许多年,直到那一日。

  顾清和目光茫然而空寂地望着夏柳送来的书信,也就是在这时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仇恨的出口。

  只不过事过境迁,付川圣体违躬,撑不了几日。

  既然这江山是父亲为他打下的,那他便夺走这江山。

  宫廷里初见付锦乐的那一瞬,他也曾有半分心软,她还那么小,身子那么单薄,孤苦无依地站在雨里的身影和当时幼年的他渐渐重叠……

  一切都太过顺理成章,夏柳待他小心翼翼,生怕惹得他不高兴,哪怕他奉上掺了毒药的水,她也只当是蜜水喝下。夏柳死了,可他心底的空洞越发的大,竟不知从何处填补。

  付川已死,那么父债女偿乃是天经地义。

  他逼迫着付锦乐坐上那位置时,千百般折磨她时,他便这般一次次地劝自己。

  直到那一日,他狠心将付锦乐的腿打断,才发觉他伤她一分,自己便痛十分。这一场名为恨的禁锢里,最煎熬的其实是他顾清和。

  恨只是掩饰,恨只是因为渴望,恨的深处还藏着绝望的爱。他不得不承认,他爱上了这个被他折磨了六年的姑娘。

  那天天空晴朗,唯有晴丝袅袅。他一抬头就看见了亭子里看书的付锦乐,安静而美好。他静静地望着她,第一次觉得累了倦了,那天他这般端凝了她两个时辰,最后他撤走了所有侍卫,他终于肯放她自由了。

  周奕樊是个不错的人,她若嫁给他,也许能过得平淡而幸福,最重要的是,他和她都解脱了。

  他费尽心力地成全了她一场婚嫁,目光平静而温和地看着她以最美的姿态走进大殿。直到侍官请他入殿的前一刻,他还叫来了瑞儿,微笑道:“日后你尽心服侍陛下,陛下任性,你也不要什么事都由着她来。还有……那些事也都不要让她知道了。”

  纯粹的恨不会令人难过,所以她只需要简单地恨他,不必知道他对她所有的心思……

  瑞儿淡然说着:“顾太傅罢手时的心情,大概同陛下当年抱着顾太傅尸首痛哭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付锦乐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眼泪止不住地落下,父皇离世她撑住了,母后去世她也忍住了,而顾清和死去这么多年的今日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她蜷缩着身子,像小时候那般将头埋进膝盖,她呜咽声越发大,整个殿里都回荡着她凄凉悲恸的哭声。

  她哀恸地笑着,顾清和只活了短短的三十三年,他的前半生被母后搅乱,他的后半生却与她彼此折磨……

  文/栢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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