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尽桃花扇底风(《爱你时有风》胡琳番外)

  作者有话说:在《爱你时有风》里,我讲了一个十五年暗恋成真的故事。听起来像是童话,只存在于故事中的圆满。实际上,更多的感情是像这篇番外里这样,一个人花开,一个人花落。可是还是很庆幸,能够遇到这个人,能让人忧伤以终老。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有风吹起,在她心头吹皱一池涟漪,眠于心中的那些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如潮水将她淹没,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去。

  她将用漫漫余生,把这个秘密守口如瓶。

  –从别后、忆相逢,几度魂梦与君同。

  1.

  胡琳第一次见到林向屿,是在他十七岁生日宴上。

  他的父亲是出了名的暴发户,包下全城最贵的酒店,请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贴了满墙的金箔,恨不得把钱字刻在脑门上。

  她的裙子被弄脏,服务员带她去偏房换衣服,拉上窗帘的时候,她发现不远处的湖边,刚刚在会场大厅被所有人众星捧月的寿星,蹲在草坪上,他怀中抱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

  他一下下地为猫咪顺着背脊的毛,猫咪缩在他的怀中,他垂下眼帘,温柔地笑。

  阳光落在他白净的脸上,一旁的湖水波光粼粼,胡琳一时看出了神。

  胡琳换好衣服,偷偷绕道去草坪,却发现他不见了踪影。

  等林向屿再次出现在人前,他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弟子模样,天真得几近愚蠢。

  胡琳想到刚刚在酒店里,听到嚼舌根的闲人,说他父亲满脑肥肠,说他一家人身上全是铜臭味,说他被一中实验班录取了,肯定也是走的后门。

  胡琳想,他大概都是听到了吧。

  胡琳没想到,不久以后,竟然又见到了他。

  那天下雨,司机开车来接她,然后去一中接胡桃。胡桃是胡琳父亲再婚娶的女人的女儿,生得十分美丽。

  胡琳的亲生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而亡,父亲胡近这些年是把胡琳当真正的公主宠着养,要星星要月亮都由她,唯一一件例外,就是娶了胡桃的母亲。

  胡琳恨她们母女,每天想着法子要将她们赶出家,一直到女人有了身孕,胡琳才明白,父亲全心全意只爱自己的时光,不会再回来了。

  那天胡琳坐在后排的车座位上,表情冷淡地看着一中的校门,大雨滂沱,衬得百年老校越发肃穆高大,胡近给胡琳提过几次,希望她以后也来一中读书。

  “哎,胡琳,那是不是你姐姐?”司机指着不远处的奶茶店门口问。

  胡琳把目光转过去,胡桃站在熙熙攘攘的奶茶店门口,靠着落地玻璃,她身材瘦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和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胡琳讨厌她这样的表情,她永远都看不懂胡桃在想些什么。

  下一秒,有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生从奶茶店里走出来,拍了拍胡桃的肩膀,胡桃转过头,笑吟吟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后趁着他不注意,一把摘下男生的帽子,踮起脚尖,把帽子高高挥舞。

  一瞬间,胡琳怔住。穿着天蓝色和白色相间的校服的少年,拍了拍胡桃的头,那不是林向屿是谁?

  隔着迷蒙的雨帘,她看清了他脸上的笑容,沉溺的,温柔的,令人沉沦的。就像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抱着怀中的小猫,轻轻地抚摸。

  晚上吃过饭,胡琳听到胡桃在楼下和她母亲聊天,胡桃说,她要努力学习,长大以后换她养她。

  胡琳在心中冷笑,胡桃就会装乖,那么恶心肉麻的话也说得出口。胡桃的母亲对胡琳很好,但是她越是这样,胡琳越是讨厌她,她代替了自己的母亲,得到了胡近,万贯的家产,幸福美满的生活,就连自己,她也想要夺走。

  快要睡觉的时候,胡琳下楼去拿饮料,经过胡桃的房间,用余光瞥见胡桃的背影,她刚刚洗过澡,半湿的长发披下,穿着奶白色的睡衣,身材纤细高挑,让人无端想到锦瑟年华这样的词。

  这道背影刺疼了胡琳,她走到大门口,直接拉下了电闸,刹那间,胡桃的房间一片漆黑。

  “胡琳,你干吗?”

  “我要睡觉了。”她傲慢地回答。

  “你睡觉断我电闸干吗?”

  “我开心,我乐意,你管得着吗?”胡琳冷笑,“这个家里,有什么是你管得着的吗?”

  胡桃没有回答,她在走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点燃蜡烛立在桌子上,继续写作业。

  为什么,胡琳靠在门后,听着胡桃的动静,在心中一遍遍地问,为什么她要忍耐,胡琳宁愿她冲过来,和自己大吵大闹。

  也好过这样无动于衷,自己在她眼中,仿佛不过一场闹剧。

  2.

  胡琳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

  她性格古怪,为人傲慢,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偏偏投了个好胎,在小学的时候,周围同学还穿着十来块一双的白布鞋,她一个书包已经要几千块。

  小学那会儿,收买人心很容易,胡琳总是带着进口的高级零食去教室里发,大家都开心地叫她公主。等上了初中,胡琳忽然发现自己这一招不管用了,人人都生出了性格,心中有了评判人的一套标准,渐渐地,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开始孤立她。

  她似乎不为所动,依然我行我素,于是有一些女生开始有意无意地欺负她,用难听的话讽刺她。

  那天晚上,胡琳回到家中无意间照镜子,看着镜子中自己又黑又肥的脸,第一次涌起自卑而难堪的心情,难过地流下泪水。

  她看过自己生母的照片,美丽温柔,所以第一次看到胡桃坐在自家的餐桌前的时候,胡琳忽然觉得,她才应该属于这幅漂亮的画面,只有她才配得上这座金碧辉煌的城堡。

  可是偏偏,她每一次看到林向屿,都是因为胡桃。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几个女生故意绊她,把她摁在了沙坑里,胡琳被弄得满身狼藉。可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都嘲笑她说,你不是有个有钱有势的爸爸吗?去哭着鼻子告诉你爸爸啊,反正你就是这种没种的人。

  胡琳心中麻木,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

  胡琳抬起头,看到站在夕阳下的胡桃,还有她身边的林向屿。

  他微笑着看着自己,胡琳心中兵荒马乱,紧张得浑身冒冷汗,最后只能恶狠狠剜了胡桃一眼。

  胡桃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司机没来接你?”

  胡琳身上有伤,衣服沾了泥迹,觉得十分丢人,张嘴就不耐烦地说:“烦死了你,话那么多。”

  然后她用余光看到林向屿,她明明想说你好,嘴巴却不听指挥,冷哼道:“和你妈一样只知道勾引男人!”

  “胡琳!你给我道歉!立刻!马上!”

  胡琳没有理她,继续往前走,然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林向屿的注意,他淡淡地开口:“这位小妹妹,你最好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胡琳停下脚,怔怔地望去。

  他面色冰冷,说:“年龄小和阅历少并不代表你可以肆意妄为,语言也不是用来攻击和伤害人的武器。你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只活一天,也应该学会尊重人。”

  夕阳落下来的光打在他脸上,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胡琳的手脚一片冰凉,心想,她搞砸了。

  半晌,她垂下眼,说:“对不起。”

  胡桃受宠若惊,没有想到小公主也有低头的这一天。林向屿笑起来,拍了拍胡桃的头:“傻了吗?”

  胡琳心中一片绝望,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为什么,胡琳在心中反反复复地问,为什么所有的好,都被胡桃一个人占尽了?

  于是这天夜里,她耍了个心机,她故意磨蹭到很晚才回家,她进门的时候胡桃正坐在沙发上和胡近聊天,胡琳看到她,张嘴就开始号啕大哭。

  “怎么了?”胡近问。

  胡琳只是摇着头哭,不说话。胡桃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起身准备回屋,胡琳着急,赶紧开口:“姐姐打我,不准我回家。”

  胡琳脱下外套,露出一身的伤,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一起看向胡桃,胡桃也十分诧异,沉默下来,这被大人们视为了默认,接下来她再说什么,都只像是在狡辩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胡琳冷冷地看着胡桃向自己的母亲一遍遍地解释,看着她因为被冤枉而愤怒的脸。

  胡琳想要看到她露出最丑陋、恶毒的一面,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她胡桃也不过如此,她的美丽都是假象。

  胡琳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恨胡桃,她有多倾慕他,就有多恨她。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剥夺了她爱与恨的资格。

  冬天过去,胡琳和胡桃一个要中考一个要高考,从保姆司机到胡近,都把她俩当大神供着。胡琳满心烦躁,因为她的成绩向来平平,偏偏周围所有的人都在进步,每一次考试,她的名次都在往下跌。与此同时,胡桃却一直名列前茅,一模成绩还进了全区前十。

  就在这样的关键时期,胡近要出远门一趟,胡琳连日来心中的苦闷一齐爆发,说他如果不留下来陪自己,她就不读书了。

  胡近骂她荒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胡琳看着他的背影,明明想要道歉,请求他原谅自己的任性,可是她的余光看到身后的胡桃和她母亲,胡琳咬牙,气冲冲地跑回了房间。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母似乎是为了给她找台阶下,说最近要下雨,胡近刚刚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伞,让胡琳吃完饭记得打电话提醒他。

  胡琳觉得心事被戳破,一阵难堪。

  “关你屁事!”她别扭地说。

  胡桃将筷子一放:“胡琳你适可而止啊。”

  “看不惯我你就从我家滚出去啊!”

  胡母及时出来打圆场:“吵什么呢,你们怎么就不能明白呢,你们是姐妹啊,世界上有那么多与你们无关的人,你们都不舍得去伤害,为什么非要去伤害自己的亲人?”

  胡琳最看不惯她总是一副圣母的样子,她的好和胡桃一样,都是装出来,她大吼:“亲人?难道还想要我叫她姐姐叫你妈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看上我爸有钱吗?你想当我妈妈想得要疯了是吧?好啊,我妈妈是生我难产死的,你也给我爸生一个然后去死好了!”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落在胡琳的脸上,胡琳愤怒地将面前的餐盘狠狠向胡桃砸去。

  胡桃满脸油水,她终于撕破了伪善的脸,冷笑着说:“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大家都说你是灾星煞星,是你害死了你妈妈。你想赶我和我妈走,不就是怕你爸哪天不要你了吗?你怕我妈妈生个孩子争了你的宠是吧?你怎么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真是罪有应得。”

  胡琳被人戳穿心中的噩梦,她好似发了疯,将面前所有东西一股脑砸向胡桃,美丽的少女挺直了背脊,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脸被碎片划出了伤,鲜血流出来。

  胡琳越发失去理智,干脆将手中的碗砸向胡母–

  胡桃用身体挡下那一击,可是在一旁目睹了这场闹剧的胡母,却因为情绪起伏过于激烈,痛得汗水连连,羊水提前破开。

  全家一团乱,胡琳呆呆地看着飞奔而来的救护车,看着胡桃在一瞬间崩溃,医生将胡母抬上担架,胡桃跪在地上,一边号啕大哭一边颤抖着说:“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胡琳没有勇气去医院,她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一夜。

  那是她人生中最可怕的一夜。

  她手脚冰凉地抱住自己,在心里一遍遍祈祷,上天保佑胡母和她腹中的孩子平安无事,她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在天亮的时候,她接到家中佣人打来的电话,母亲抢救无效,已经确认身亡。

  手机落在地上,屏幕如蜘蛛网般碎裂开来。

  那一刻,胡琳有一种预感,她的一生,都将在严冬里度过了。

  小的时候,别人骂她扫把星,克死了她的母亲,她不相信,可是如今,继母竟然也因自己而死。

  如果有一个世界,一个没有她的世界,大家是不是都会过得快乐很多?

  真难过啊,胡琳痛得胃抽搐,一阵一阵地吐着酸水,泪水涔涔而下,她想,她从来都不配拥有幸福。

  第二天,胡近把胡桃从医院领回家。

  胡桃像是变了个人,面色惨白,毫无生气。胡琳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个曾经人人都夸“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美丽女孩,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最爱。

  胡琳以为胡桃会冲上来杀了自己,或者是破口大骂,可是她没有,胡桃只是怔怔地看着胡琳,然后声音沙哑地开口,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她,不是胡琳所看到的,完美幸福的女孩,她出生在偏僻的农村,那里思想封建,重男轻女。胡母年轻漂亮,一直供胡桃生父读书,她出生以后,一家子人把她从屋顶摔下,或者溺在水中。

  偏偏她生父是个人渣,赌钱酗酒五毒俱全,冬天的时候,他带别的女人回家,将胡桃和她母亲赶了出去。从此她们母女相依为命,最穷的时候一个馒头吃两天,住贫民区,她六七岁的时候就被猥琐的陌生人跟踪。

  “我从小就发誓一定要让我妈快乐,一定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她的上半辈子过得这么苦、这么不快乐,那么下半辈子,我一定要让她好好的。”

  胡琳说不出一个字,她的悔恨来得太晚,可是为之付出代价的,却是别人。

  想说对不起,可是偏偏这是世界上最让人伤心的三个字。

  胡近给了胡琳一巴掌,并且禁止她出席胡母的葬礼。但其实那天,她还是偷偷去了。她一直躲在灵堂外,一直到夜里,胡桃一个人跪倒在牌位前。

  胡桃认认真真地给母亲磕了三个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把水果刀,胡琳心惊,正准备冲上去阻止她,忽然有人大声喊:“胡桃。”

  胡桃和胡琳一起回过头,看到昏黄的路灯下,大步奔跑的少年。

  林向屿伸出手,轻轻抱住胡桃。

  “你看,你不是孤单一个人。这个世界不是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胡桃,不要害怕。”

  在他抱住胡桃的一瞬间,胡桃手中的刀落在地上,她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躲在灵堂外的胡琳抬起头,看到满天繁星。听说每颗星星都是曾经死去的人,那胡桃的母亲,一定也在温柔地注视着人间,所以她才将林向屿送到胡桃身边。

  胡琳心中无比感激,她感激他的出现,在这一刻,抵消了她所有的孽障。

  幸好,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带给胡桃希望。

  只有胡桃快乐,她所犯下的罪行,才能被减轻,甚至被原谅。

  林向屿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他在这天夜里,其实拯救了两个人。

  3.

  接下来的夏天无比惨淡,胡桃的成绩直线下降,最终勉强考上三本。胡琳躲在楼梯上听她和胡近的谈话,低头掐自己的手心,全然忘了自己的中考成绩也是一塌糊涂。

  这个夏天,胡桃和林向屿分开了。

  从此以后的许多年,都只剩下匆匆。

  胡桃临走前的一个黄昏,胡琳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却被人拽到身后的小巷里,是她念书的时候得罪的同学,在学校里不敢动胡琳,一直眼巴巴等着她毕业。

  胡琳认栽,却没有想到,胡桃却忽然出现,她给胡琳讲过,自己从小就是在打架斗殴里长大,当初胡琳还不信,直到眼睁睁看到她扯着为首的太妹摁在地上。

  胡桃赶走那群女生,回过头,和坐在泥泞里的胡琳对视。胡琳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胡桃却蹲下身,轻声说:“你别怕,还有我。”

  一瞬间,胡琳热泪涟涟,如大雨滂沱。

  胡琳还没感动完,第二天一大早,胡桃一脚踹开她卧室的门,把她从床上拖下来,逼着她跟自己去跑步。

  胡琳饿得半死,气喘吁吁地上了饭桌,等待她的只有燕麦片和酸奶。胡琳气得掀桌,胡桃把自己那份保住,冷眼看她:“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所以别发大小姐脾气了。”

  胡桃每天监督胡琳减肥,比健身教练还严格。一个暑假结束,胡琳瘦下二十斤,乱糟糟的头发也在两天一次的理发店的护理下变得光泽顺滑,戴上隐形眼镜的瞬间,胡琳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想到了生母。

  自己终于,看起来像是她的女儿了。

  林向屿留在本地读大学,胡桃去了上海,临走前将胡琳托付给他。

  林向屿大学念的是海洋生物,大学离胡琳的高中不远。胡琳周末一有空,就抱着书去找他,打着自家姐姐的名义蹭吃蹭喝,随便找几道题来问,证明自己有在好好学习。

  他每一次都会请她喝大杯的珍珠奶茶,那是胡桃最喜欢的口味。

  有时候胡琳去得早了,就能遇上林向屿在运动场打篮球,他总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胡琳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偷偷拿手机拍照,他投篮的瞬间,开怀的大笑,喝水时突出的喉结,然后又将它们一一删除。

  求不得,怨不得。

  有一次胡琳坐在旁边,听到一群女生嘀嘀咕咕,鼓励其中的一名女生上前表白,说:“你这么漂亮,肯定没问题!我刚刚看他往这边瞟了好几眼。”

  胡琳牙痒痒,慢吞吞地开口:“笑死了,自作多情也有个限度,他刚刚看的是我好不好?而且他有女朋友了。

  女生恶狠狠地瞪她:“小妹妹,自作多情的人是你好不好?”

  “不是我,”胡琳无辜地摊摊手,“而且说实话,你比她丑多了。”

  胡琳心中惦记着,等胡桃放假回来一定要告诉她,自己不知道帮她挡下多少情敌,她能不能勇敢一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

  可还没有等到胡桃回来,林向屿已经有了女友,也是他们的高中同学,大学依然和林向屿同班。

  那天晚上,胡琳给胡桃打了许久的电话,却始终没有勇气告诉她这件事。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如果胡桃没有高考失利,留下来的人是她,那么她和林向屿的结局,会不会从此改写?

  许多遗憾,都是由如果开始。

  偏偏生活往往比小说还戏剧化,林向屿和女友去太平洋小岛上探测虎鲸出没,遇上洋流事故,女孩意外身亡。

  胡琳再去大学里找他,他独自坐在篮球场边的石头上,他坐了一整夜,她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回家,她发了高烧,胡近心疼得连忙送去医院,住最好的病房,输了两天的液。曾几何时,那个张扬跋扈的小公主,终于长大了。

  她学会了沉默,懂得了无能为力。

  再后来,又是好多年过去。

  林向屿从美国回来,有了未婚妻,听胡桃说起,是她初中时候的同桌。相亲遇上曾经的暗恋对象,许多浪漫的言情小说开头都这样写。

  上天记得一些人,那必然要忽略另外一些。

  比如胡桃,比如她。

  胡琳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年元旦晚会,她表演钢琴独奏,谢幕的时候,他穿着西装为自己献上一大束白色玫瑰。明明知道是胡桃拜托他,可是胡琳还是忍不住视为珍宝,藏在记忆深处,最最伤心难过的时候,才舍得打开,拿出来看一看,擦一擦。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收到玫瑰,也是最后一次。

  想来她也不算孤独,这些年,至少有一些零碎的瞬间,是只属于自己的。

  胡桃曾经给自己说,要是有一天,自己遇到喜欢的人,对方恰好也喜欢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

  胡琳背过身,一声不吭。

  于她而言,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或许是卑微了太久,连她自己都忘了,这些年都是如何过来的。

  但是也没有关系了,因为已经习惯了。

  4.

  再后来,胡桃在一个冬天悄无声息地离开,只留下一封信,是给他的。

  胡琳站在林向屿身边,看到他将信拆开,空荡荡一张纸,上面只有简单的两行话,她说:“我已不再爱你,已不再留恋此处。勿念,再见。”

  林向屿茫茫然站在远处,胡琳一把抢过来,恨不得把薄薄一封信,看出个三头六臂。

  所有的人却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就连林向屿和胡近都不让她打听胡桃的去向。他们都对她说,胡桃的前半生活得太仓皇,如果她想要忘记一切,就给她这个自由吧。

  可是她不听,她要她的姐姐,那个凶巴巴地拧着她的耳朵督促她减肥的姐姐,那个每天为她编辫子的姐姐,那个深深爱着林向屿的姐姐。

  她怎么能说放手就放手,胡琳恨恨地想,那自己又算是什么。

  她想要告诉胡桃,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她拥有他的十五年,她却连一瞬间都没有。

  再后来,大学毕业前夕,同学们一起去KTV唱歌,有个男生点了陈奕迅的《最佳损友》。

  前奏响起来,“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

  胡琳坐在角落里,怔怔地抬起头,豆大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一滴一滴,如水晶,如珍珠,如一颗为爱颤抖的心。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平时总是活泼多话的女孩子,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她哭得那样伤心,好似失去了童话的小孩。

  她只是想起了,他去美国前的夏天,带着胡桃和她一起去峨眉山,夜里冷得睡不着觉。胡桃和林向屿裹着被子吃泡面,两个人坐在飘窗上,外面夜色沉沉。

  胡琳偷偷拿下拍立得,拍下两个人对立的身影,因为有些错位,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对恋人,亲密无间地说着贴心话。

  那张照片至今被她偷偷藏在床头,那里面装的,是她最爱的女孩和最爱的男孩。

  也是那个夏天,他站在峨眉金顶给胡桃唱歌,就是这首《最佳损友》。

  他轻声唱:“很多东西今生只可给你,保守至永久,别人如何明白透。”

  唱歌的男生手忙脚乱,走到胡琳面前,蹲下身,亮晶晶的一双眼睛看着她,说:“胡琳,你不要哭。”

  “胡琳,我喜欢你,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吗?你不要哭。”

  她也爱了他许多许多年,也愿意为了他付出生命,可是没有人在意。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这份爱可有可无,无足轻重。

  因为从未拥有,所以也谈不上失去。

  时间仿佛倒流,十五年前,少年坐在湖边,轻轻摸着怀中受伤的猫咪。她隔着一扇落地窗远远望去,心中想,他笑起来真好看。

  明明知道是这样的,明明早就接受了一切,为什么还是会难过,会伤心,会流泪。

  第二天,胡琳给胡近打了个电话,问:“大学里有个男孩说很喜欢我,想要和我在一起,我要不要答应他?”

  胡近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饶是再成功的商业也逃不过岁月,他说:“我一直希望,你能找一个他爱你,比你爱他多一点的人,这样你会好过很多。”

  不必患得患失,不必惊慌失措,不必在深夜一次次独自泪流。

  胡琳苦笑着,挂掉了电话。

  然后她约对方出来,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我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

  胡琳顿了顿,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她一边笑一边说:“因为他不爱我啊。”

  “那为什么不能和我试一试?”男孩追问,“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胡琳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她只能轻轻摇头说:“可是我要的,不只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只想要那一个。万丈红尘,只要那一个,如果不是他,她就什么都不要了。

  胡琳再一次去找林向屿,自从胡桃离去以后,他们几乎没有见过面。想来她和他全部的联系,也就只有胡桃。

  她把自己一年多来打听到的胡桃的消息告诉他,将胡桃的照片狠狠砸在他的办公桌上。

  “我找到她了!”她说,“你们都不愿意再见她,我恨你们。”

  她看着林向屿的眼睛,一字一顿:“林向屿,我恨你们,恨你们每一个人。”

  他一动不动,只安静地看着她,说:“我请你吃晚饭吧,想吃什么?”

  “不用了,收起你的假惺惺吧,林向屿,我真是看错了眼!我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然后她甩门离去。

  她只能强装愤怒,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多看他一眼的冲动。

  一眼成障,一眼入魔。

  多看的每一眼,都必定以更大的痛苦加诸于她的心。

  她知道他一定会去找她,无论他说着多么冠冕堂皇的话。

  真爱一个人,哪怕错过了一千次,一万次,也要告诉对方,我爱你。

  十五年,就连她这样的旁观者看来,都觉得要是他们不在一起,是要引起诸神愤怒,天打雷劈的。

  祝你幸福,我亲爱的姐姐。

  不久后的一个清晨,胡琳从楼梯走下来,看到餐桌前坐了一个人,胡桃不满地瞪她,数落她说:“女孩子家家,怎么成天穿成这个样子?多久没运动了,胖不死你。”

  胡琳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阳光落在胡桃的脸上,她依然那样美,众神害怕惊醒了她,惊醒了春天。

  这些年,胡桃教会了她许多,如何去爱,如何努力生活,无论命运给予她什么,她能够咬牙走下去。

  他们的婚礼选在一个秋天。

  十七年前的这一天,有一个叫胡桃的女孩,遇见了一个叫林向屿的男孩。

  这一天,让一生改变。

  这天阳光明媚,天空蔚蓝,胡琳是伴娘,穿着白色的小纱裙,画了漂亮的妆,林向屿拍拍她的头,笑着对胡桃说:“小妹妹也长大了。”

  他从未用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看自己,在他心中,她永远只是一个妹妹。

  无论是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十年、二十年亦或一辈子……她永远无法追上他的光阴。

  她对他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牵着胡桃的手,放在他摊开的手心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最最喜欢的姐姐,从今天起,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他神色坚定,温柔地回答:“好。”

  那一刻,胡琳泪如雨下。

  大梦十五年,谁也不知道,她一生的爱慕,也在这一刻,结束了。

  有风吹起,在她心头吹皱一池涟漪,眠于心中的那些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如潮水将她淹没,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去。

  她将用漫漫余生,把这个秘密守口如瓶。

  5.

  从别后、忆相逢,几度魂梦与君同。

  也只剩下梦了。

  编辑/张美丽 文/绿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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