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星球永不抵达

  • 花火·A B版 2019年原版PDF格式全年 预计24期【更新至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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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编辑推荐:熟悉桑榆的读者大多知道,她笔下的故事,结局时悲剧总多过喜剧,然而这一篇却是一个意外,结局很圆满,“冥王心”等到了“海王心”,而林千慧也等到了她的岑漠,如果最后是你,晚一点,真的没关系。

      新X野号花掉九年时间,在宇宙里穿梭48亿千米才得出的答案。好在,有生之年,他已经明白。

      她曾以为,那颗他曾指过的遥远星球,是自己永远也无法到达的梦。

      PART-1

      同龄人中,林千慧是最早上天涯社区网站的,还曾发过一个名为“怎样纠正父母重男轻女观念”的帖子。

      回帖很多,五花八门,但没解决她的实际问题。例如,正值高一的她想要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方便看名师讲解做黄冈试卷,却被母亲一口回绝。

      “你哥已经有一台笔记本,用他的不就好了?”

      电流那边,中年女人的严厉嗓音拧成线,勒得林千慧喘不过气,一句“他的电脑常年放在宿舍”始终没能出口。

      两个孩子的家庭,很多时候,大人并不明白何谓“平等”。那种被团体接纳且一视同仁的感受,自打出生后,林千慧从未体会过。通话是晚自习下课,她扣了线跑离小卖部,还没等回到宿舍,委屈的泪水已喷涌而出。

      正值夏季,葱郁的叶子连着枝,被校工修剪得异常可人,此时的林千慧却无暇顾及。她随手抓下末端的树丫,愤恨地扔到一米高的小花园下,以发泄心头的不快。一次,两次,三次……越来越频繁的抽噎声,在无际的黑暗里显得尤为隆重。

      “同学,虽然很清楚你现在正被身体里的原始野性控制。但反正你这一生应该还会撒很多回野,这次我能不能先阻止你?”

      不知过了多久,花园岩壁处有男生走出,头上覆着零散的树枝绿叶,是她的杰作。他抬头望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导致眼角还挂着泪痕的林千慧,顷刻被他的狼狈模样逗笑,遂缩着脖子做了个抱歉的手势,逃遁。

      再相逢,是在男生宿舍。

      她原想借电脑用,林千智却忙着训练,要参加接下来的校篮球比赛,吩咐她自己溜进宿舍取。万没想到,当日她无意“袭击”的男孩,竟和哥哥一个宿舍,叫岑漠。

      啪。

      清脆的一声响,林千慧眼前多了张白纸,白纸顶头有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免责书。

      “下方内容大致就写–我试图阻止你拿走电脑,但你一意孤行。”

      男孩说话声没起伏,似乎林千慧即将要签的是认罪书,签完立马被判无期徒刑。于是,讷在原地的她试图搭话:“你怕我哥怪你监管不力?不用怕,我已经告诉过……”

      被活生生打断:“不,我懒得向他解释。”

      语毕,转身回到整洁的桌椅前,端起一本貌似天文类的书翻看,当她不存在。

      十七岁的世界,最有资本花痴的年纪,男生是被女孩们这样划分的:帅的和不帅的。林千慧的看人标准也不例外,直到遇见岑漠。

      作为高一排名居中的学生,林千慧自然不会关心高三都有哪些著名学霸。况且,这名学霸的颜值并不特别高,唯独身高出众,说话还有些刻薄,看人的眼神寡淡……

      正发呆,老师已近在眼前,敲了敲桌面叫回她的魂。

      “林千慧,朗诵第二段。”

      PART-2

      B城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天降大雪。

      第二节地理课,因道路交通管制,老师不得已缺席,班级里闹哄哄,直到教室门被利落地扭开,男孩头顶一层薄霜出现。

      事发突然,被堵在路上的也不止一个,学校说一时没有合适的代班人选,地理老师便挑了自己的得意门生给他们讲课,正是岑漠。

      林千慧始终记得,那堂课讲解的是八大行星。岑漠虽然一身校服,讲解东西却头头是道。他不断用粉笔在黑板上刻下一个个钢劲有力的字,正如要她签免责书时的肆意。

      “海王星,亮度仅为7.85,直径和体积都小于天王星,质量却大于地球,约是地球质量的十四倍,有着太阳系最强烈的风暴……”

      同年,冥王星已被除名,他却花了诸多笔墨详解冥王与海王之间的联系,并提出种种假设,和同学们互动。

      “新X野号探测器的发射,预示着我们离宇宙更进一步,飞船旅行也不再是神话。如果,有天你从海王星着陆,却降落到冥王星,猜测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举手的男女同学都有,林千慧尤其积极。

      后来,林千慧八卦才知,岑漠的父亲正是某著名天文学家,任职中科院,从小耳濡目染,才喜欢上这一门。那么他做事严谨的态度,也并非无源可循。

      可是,在大家都认为,岑漠的人生除了天文知识并无其他的时候,林千慧却发现了一个秘密。

      说起来,也不算秘密。只他每每经过校友栏,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停留片刻。林千慧实地考察他站的角度和目光方向,锁定了一张女孩的照片,叫苏素。

      “苏素啊?以前我们一个班的啊,脑子也相当够用,后来跳级了,已经毕业。据说她和岑漠是青梅竹马,两家大人曾共事过。不过两人的关系比较紧张,常常为了一分或者一个名号暗中较劲。”

      直男的想法果然很表面。

      那怎么能叫关系紧张呢?在林千慧看来,分明是互相在意的表现。因为想把最好的展现给对方看,所以无法容忍失败。她比起他们这些人,虽然笨,始终更接近凡人,食烟火。

      “既然她都跳级了,他怎么没有?”

      林千智一边盯着游戏界面,一面意兴阑珊地搭话:“鬼知道。说什么不喜欢失去控制的感觉,那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语出,林千慧迅速脑补了一下自己的冲动事迹,禁不住拍脸长啸:“天呐……我完全是他最讨厌的类型啊!”

      这次,林千智终于引起重视,从电脑前回过脸,惊悚地摸摸她的额头。

      “别啊我的妹,我们宿舍里还有其他男生!老二,篮球队长,肌肉发达,拳上能走马。老三,文质彬彬,舌上能开花……”林千慧完全没听进去,怏怏地走出亲哥的房间,罔顾身后的警告。

      “亲妹,你暗恋谁,都别暗恋他啊!你知道他有多讨厌我们这些单细胞生物吗?你们不合适!”

      她知道不合适。从岑漠站上讲台游刃有余那刻起,林千慧已经清楚。

      自己是冥王星那般渺小的存在,质量轻薄到被除名。而他,是不容忽视的海王星,挟裹着强烈风暴在她的世界过境。虽然因为共振的缘故,没能将她从原有轨道弹开,却也因此,永远无法出现在同一片区域。

      可尽管是这样两条永不相交的线,她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注意他。

      这才能叫悸动,不是吗?

      PART-3

      冬初,全校盛行女孩子织围巾。

      林千慧搜了教程跟着学,将一条针洞大到不忍直视的围脖给林千智,要他转交给岑漠,“记得说你们宿舍每个人都有哦!不然太明显了。”林千智嗤之以鼻,“别说我们明年就毕业,哪怕你们一个年级,你也考不上他考的学校,好吧?现在做的这些根本就是无用功。”

      可林千慧认为,对一个人好,并不为要什么回报和结果。单纯因为是他,所以她想。

      林千智不理解,讪讪地扔下一句:“你先考进你们百名榜再说吧。什么时候考进去,围巾什么时候到他的手上。”

      是亲哥。

      因为这么一句,整个十一月,林千慧都处于鸡鸣而起的状态。寝室熄灯早,她准备了小手电,还用零食贿赂了锁门的班长,要到班级钥匙,这样就可以早去教室复习,不打扰舍友。

      那是她一生中唯一觉得数学有趣的时间,平常拉分项都在理科,到了月底考试时,竟真冲到了班级前三,令班主任刮目相看,令林千智泣血。因为他功课比不上妹妹,被父母碎碎念,还将电脑没收,给了林千慧。

      成绩好有这么多用处?林千慧兀自想,应该早些遇见他。

      圣诞前夕,听说凑齐二十四个硬币买苹果的习俗,林千慧煞费苦心要到四十八个硬币,买了两个苹果,一个给林千智,一个给岑漠。

      高三年级的走廊相对清静,她在拐角处拦住徐徐而来的人,脸蛋与手里捧着苹果的颜色不相上下,“这、这个送给你。”末了,又此地无银地加上一句,“本来给我哥的,他说已经有了,正好遇见你……”

      岑漠轻轻瞄了她一眼,没接,好半天才说:“我不爱吃。”

      气氛陡降,林千慧脸转白,伸出去的手不知该怎么办,他却侧身要走。

      片刻,男孩倒回,若有所思,“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为什么圣诞一定要送这个?”

      林千慧因为他突然的搭话慌得手足无措,“因为……取字面意思,苹果代表平安啊!”岑漠又瞄了一眼她白皙手心里的红彤彤,语气更轻了。

      “这叫蛇果。”

      较真程度可见一斑。

      林千慧稍稍抬头,露出清秀的眉目,企图为自己扳回一城,“好歹是水果,吃了对身体总没坏处……”

      他居高临下,盯着她扑闪的睫毛看了好几秒,终于接过。

      据称,当晚岑漠在宿舍竟鬼使神差提起了林千慧。因为林千智在他书桌上发现了一个和自己手里品种相同的蛇果,直觉告诉他,连送的人都是同品种。

      “这……?”

      岑漠头也不回,“你妹的。”

      不知为何,林千智总感觉他在拐着弯骂自己,林千慧却为此偷笑了好几个晚上。

      至少,他将她记住了。

      PART-4

      欢欣总是短暂的。

      开学没多久,高三学生进入警戒状态,大家破釜沉舟无心其他。而听说,岑家人已经在筹备岑漠出国念书的事宜,去浪漫之都,巴黎。岑漠应该早有准备要出去,否则不会兼修法语,甚至考过了C2。

      得到这一消息最高兴的就是林千智,他觉得,岑漠不在国内,林千慧成绩再好也跟不上他的步伐,小妮子肯定大受打击,成绩一落千丈,从此他正宫的地位就要恢复。没想,一个回家的周末,饭桌上,她说:“爸妈,毕业后,我想去法国念书。”

      起初,大家没当真。毕竟林家的经济条件才刚步入小康,要出国,还是去欧洲国家,根本不能负担这笔费用。可林千慧却将零用钱省下,做完功课之余,还买来法文书自学,勤奋程度不比先前差。

      林妈看在眼里,思在心底,找她谈话。

      “千慧,妈妈不是不同意你去增长见识。可我们家的情况……”

      那个以前遇事就哭鼻子的姑娘,仿佛一年间长大,明眸闪了又闪,“放心吧,我现在的努力都是为申请奖学金做准备。如果申请不到,我不会出去的,徒给家里增添负担。”

      她的懂事叫人动容,林妈终于绽出一抹笑,将红色存折放到她手里。

      “我和你爸不懂表达,也并非偏爱你哥哥,只是计算着你俩上大学都得花钱,平常能省则省。现在你有了想为之努力的方向,我们肯定支持。这笔钱不算多,但念正规的法语课应该足够了。”

      她到底没忍住,鼻子一酸,哭着扑进母亲的怀抱。

      “对不起妈,我以前太不懂事。”

      窗外盛夏的艳阳,比往年漂亮。

      岑漠赴法以后,林千慧辗转要到他的QQ,只是他的头像几乎都处于灰白状态。她给他留言问好,还说自己也想去法国,却始终没得到回复。

      林千慧高三毕业,两年过境。她拿到B2证书的同时,还将巴黎第十一大的OFFER发过去,大洋彼岸的人终于有了回应,尽管只有简洁的一个单词:congratulations。

      等到林千慧启程,岑漠的课程已近尾声,并成功被巴黎天文台招入麾下,成为那年唯一的华人实习生。

      临行前晚,她亢奋得睡不着。QQ忽然响起,弹开对话框竟是岑漠。应该是林千智已嘱咐过对方,所以他发来一张自制的机场地图,简洁标明所有出口,最后画了一个圆圈说,我在这里等你。

      林千慧将地图打印下来,夹在日记里,视若珍宝。日记的扉页是深蓝色的,像他离开的这两年,她每每想起他的心情,也蓝得这样不可方物。

      十一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林千慧累得不行,却在出口看见那身着呢子大衣的青年男子时,疲惫全无。

      以前穿校服倒不觉得,现在才发现岑漠喜欢深色系,并且能将一身风衣穿出自己的味道。

      他不问候,也不感叹她的改变,更不说林千智如何如何,只熟稔地接过她的行李,转身朝外走。

      PART-5

      国外的大学宿舍通常很难申请,还昂贵。岑漠径直带林千慧来到自己的公寓,与十一大主校区在一个街,公交车仅几站。

      她盯着空荡荡的另一间房,傻站着问:“没人合租吗?”

      岑漠一边帮忙放行李一边应:“有,刚被我赶走了。”

      “为什么?”

      “不然你流落街头?”

      他早就考虑到她的住宿问题,并善了后,连示好都让人没有一点点防备。

      反观林千慧,顿时鸡血上头地蹦跶起来说,以后房租一人一半,并兼搭做厨娘。岑漠没在意,简单介绍了家用电器等等设施,带她去附近的小餐馆吃饭。

      隔壁桌是对中国情侣,中途菜上来,女孩狼吞虎咽,嘴角沾了饭粒。男孩好意提醒,被外向的姑娘取笑说:“你看那么仔细,你想吃?”男孩不甘示弱:“是啊,想。不过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说完,旁若无人地亲了上去。

      岑漠尴尬症犯,几欲起身损人,被林千慧小声阻止:“淡定,淡定。你在法国两年多还没习惯哦?”

      “所以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换个国家。”

      话虽这么说,可林千慧知道,他不会。

      岑漠选择来法国,本身已经是一种妥协。按理讲,他喜欢天文,应该报美国斯坦福之类的学校,可他来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巴黎,因为那叫苏素的女孩,先一步来到这里,正读研。

      报道当日,也是岑漠带着林千慧去的。

      林千智千叮万嘱别让她这个路痴妹妹走丢了,他虽觉麻烦,宾主之仪却要尽。

      那是林千慧第一次见到苏素。鲜少有女子双商高,还有加强版的身材外貌,叫林千慧羡慕不已。好在,女孩的手已经被她身旁的青年牵上,这样看来,自己的阻力又小了大半。

      “这是秦浩。”

      见岑漠,苏素松开手给他介绍,还佯装不经意打量了几眼林千慧,开玩笑道:“从来没见你身边出现过女生,难道是女朋友?”

      岑漠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正常,靠近了林千慧一些,用实际行动说话。他身旁的姑娘一时不知该惊喜还是该悲痛,眸子里的光亮了又暗反复几次,那二人却还斗得如火如荼。

      “秦浩你知道吧?也是你们学校天文系的,还是社团创办者。”

      岑漠不动声色:“哦,就是上个月给天文台投简历被我拒绝的那个?”压根儿不顾当事人感受。

      轰。苏素白生生的脸转青,好半晌,将矛盾对准林千慧,“小姑娘哪儿的啊?”意在询问她什么来头。

      如果说她是来自普通家庭的普通姑娘并且什么名号都没有,估计岑漠会很丢脸吧?她支支吾吾半会儿,岑漠忽然牵起她的手,冰凉与冰凉相遇,冻得她无法移动半分。

      “她的头衔太多了,等想到最响亮的那个,我会给你发邮件的。”

      说完,牵着她头也不回。

      林千慧紧张得手心冒汗。须臾,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转头,便瞥见了同样紧张的岑漠。

      他俯身到她耳边,小声问:“我没有经验,这种情况下,一般要牵多久才正常?”林千慧深吸口气,想说永远,出口却是:“差不多就行了……”岑漠果然迅速放开,有人懊悔得舌头都将咬掉。

      PART-6

      两人同处一室小半年后,岑漠去了美国交流实习。

      听说是天文台推荐的,因他表现优异,邀请他参与到新X野号探测器的观摩工作。探测器距离发射已经七年时间,已渐渐拍摄到冥王星的轮廓。此等工作听起来太高大上,导致林千慧也不得不在专业上多用点心。

      未来无疑是IT的时代,她选了计算机,一年结束,她带头,与班上几个好友尝试开发了一款校内点餐的软件,获得好评。有家小科技公司寻来想购买核心使用版权,她将一半的钱寄回家,剩下的自己度日。

      待岑漠归来,第一次看她的目光里有了类似惊讶的情绪。像一株以为不会开花的蔓藤,突然长得妖娆。

      林千慧趁机要请他吃饭,说报答他的照顾之恩,两人去到当地西餐厅,她为他点了一份甜点。岑漠原是不吃的,但见她享受至极的表情,忍不住尝了一小口,终于承认巴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正餐上来,见他嘴角有巧克力屑,林千慧指了指。忽然又想起初到法国当日,小餐馆里的情侣,若她此时此刻说句:我来。岑漠应该会立刻将她从家里赶出去吧?

      思及此,不禁笑出。

      黄昏渐至,隔着影影绰绰的蜡烛光,女孩已成型的轮廓温婉不失可爱。岑漠怔了一怔,终是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埋头吃饭。

      那年冬天,当地举行气候峰会,许多艺术家来声援,更有甚者开启了名为“一心一树”的互动项目。

      参与者捐赠十欧元,会在毁林地区种下一棵真正的树。而在现场,参与者的心跳也会生成一棵有生命的虚拟树,照亮整座埃菲尔铁塔。

      林千慧拉着岑漠去了,两人的心跳在万千闪烁的霓虹里显得渺小。可林千慧知道,自己的心跳是哪一束。

      最高、最高的,那段频率。

      因为连接心跳当头,有玩滑板的当地小孩,莽撞到差点撞上她,岑漠眼疾手快,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带,形成保护姿态。于是,林千慧的心田里,也有一千束烟花盛放。

      事后,每人可以为自己的心跳取名字,以记录在案。

      文绉绉的东西,岑漠嫌懒得动脑,要林千慧代劳。她想起高中的那堂地理课,于是取了谐音,给自己的心跳命名“冥王心”,他的叫“海王心”。

      她想告诉岑漠,尽管在茫茫宇宙,我们永远无法有交集,但至少在这巴黎的天空下,我们的心曾在同一片区域。

      可惜,岑漠没来得及深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

      电话是苏素打的,说和男朋友分手了,现正在他的公寓楼下。他要林千慧一起回家,她却难得固执地不愿走。四目相对,岑漠不知想了些什么,寂静好半天,终于对苏素说出两个字。

      “等我。”

      然后,这心跳的旋律,只剩林千慧一人独奏。

      苏素是被分手的。

      她和男朋友同居,对方发现她的私密盒子里放着与岑漠儿时的合照,开玩笑说要扔掉,岂料苏素反应过激。自此,什么多余的话都不必再提。

      林千慧步行回家,发现公寓门没关紧,苏素雪一样沁人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你和她是假的,因为你看她的眼神里,没爱慕。”

      说完,粉红色的唇,猝不及防印上对面那道紧抿的唇。

      站在门外的林千慧紧了紧外套,原来,巴黎的冬天冷得吓人。

      PART-7

      当晚,林千慧特别尴尬地打断了二人的相处,逃回自己的房间,抱着被子狠哭了一场。

      等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她肿着眼睛去客厅,发现岑漠竟也守了苏素一夜。

      她无声倒水,中途,在心里下了什么决定般,佯装轻松地回头,小声说:“有我在,你们不方便吧?抱歉,我过几天就搬出去。”

      岑漠眉心蹙起:“不用,她们一家人都移民来了巴黎,只在这里休息一晚。”

      “但以后也会不方便吧?”

      就算不同居,哪有人愿意自己的男朋友和一个姑娘合租?

      话到此,连岑漠都失了辩解的能力。

      林千慧果然身体力行开始找房子,所幸卖软件的钱还有剩余,租个小开间自己住没问题,哪怕地段可能没这么好了,也不想成天看他和她终成眷属的戏码。

      搬家那天,岑漠执意要送。所有手续和行李迟早弄完,两人居然没话可讲。抬头,巴黎难得好天气,却是为了分离。

      自那,林千慧开始努力适应一个人的生活,适应着每天下课后回家面对冰冷的电脑。

      其实也没多难,岑漠离开法国那段时间她也这样过的。然而,心里有什么东西失去的孤单感,和那种有盼望的孤单,其实不一样。倒是大二上,除夕,他邀请她去公寓吃饺子,苏素下厨。后来各种团圆的节日,她因心疼机票不愿回去,岑漠也总会象征性发来邀请短信。有时她去,有时她不去,这几乎成为两人唯一的沟通和接触。

      等到林千慧面临毕业实习,岑漠已经是巴黎天文台的正式职员,参与到探测器的工作当中,经常美法两国飞。而她,则打消了回国的念头。

      当初是自己头也不回地要来法国,哪有回家摇尾乞怜求工作的道理,于是乎早出晚归,为了单位奔波。幸亏她的在校经历因为那款软件有了优势,终被一家大型公司录取,拿下工作签,在巴黎站稳脚。

      收到OFFER的雀跃不比收到大学通知书的时候少,但她的尖叫和欢欣,从此只能自己听。

      又是两年过去,岑漠的工作稳定,表现出色的他被派常驻美国,苏素同去,似乎已定终生。而林千慧,却总在闲暇时看当地的天文频道,想象着里面的数据,有多少出自他的手。

      听说暗恋最美妙的地方,是猜测。猜测他喜欢你,不喜欢你。可现在的林千慧已经清楚,岑漠心有所属,昭示着这段暗恋早该寿终正寝,可她,竟舍不得。

      巴黎发生暴恐袭击,正是岑漠与苏素离开那天。新闻紧急播出,连机场也不放过。

      “截至目前,已发生5次爆炸,5次枪击;其中,法兰西体育场附近发生3次爆炸,遇难人数上升至132人,300多人受伤……”

      法兰西体育场,就在林千慧的公寓附近。

      飞机即将起飞,岑漠却忽然起身,要冲进夜色,被苏素猛地拉回:“千慧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照顾自己。莫说是否真的受牵连,就算受了,你现在赶过去也于事无补啊!”

      男子脚步顿住。

      航班已经在提示CHECK-IN,关键时刻,美国的工作伙伴用惊叹号发来一条微信,说新X野号即将启动回程工作,因为它已经拍到冥王星最清晰的照片。

      “天呐!冥王星上面居然有这个!”

      他下意识地点出,发现在冥王星的表面,有一大片冰状的图案,组成了一颗心。

      PART-8

      岑漠忽然想起,气候峰会的夜晚,他和林千慧的心跳被投射到埃菲尔铁塔上。

      她爆表的心率其实已将某些秘密出卖,可他选择视而不见。后来,她为两人的心跳取名字,“冥王心”和“海王心”,想表达的意思,他也明白。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脱口而出,自己在美国的学习时间还可以更久一些,但她老在Q上留言研究家用电器的问题,他怕她照顾不好自己,才匆匆赶回。

      可,多年的执念,在最将好的时刻冒出,令他无从割舍。

      本以为,时间久一些,对林千慧的诡异好感和关注会消失。然而他不肯承认,这些情绪,与日俱增。他曾经说,讨厌失控的感觉,连苏素跳级出国时他都无动于衷,然而面对她黯然失色转身的背影,他第一次尝到传说里的心痛为何物。

      原来,“冥王星”再渺小,也有心的啊。

      她努力跟随自己,朝自己的轨道靠近,只为不被排斥,能多看几眼。他一直觉得她笨,可他自诩聪明,有些道理,时至今日才明白。

      和苏素对峙半晌,岑漠终回过头,长年寡淡的眼神有了细微改变,将胳膊从苏素的手中抽出:“对不起。”

      她不甘心,“岑漠!我了解你!你最讨厌和普通人对话交流,因为那样很累。就算你现在回去,将来也会后悔!”

      青年男子第一次笑了,比玉温,比水润。

      “苏素,你不了解我。我讨厌的不是普通人,而是讨厌缺少天分却不肯努力的人,她不一样。”

      “她很笨,可她为了靠近我鼓起勇气的时刻,全心全意对我好的时刻,也这么笨。所以,苏素,我得回去。因为在这里,她……只有我。”

      林千慧的手机一直提示没人接,导致岑漠的心一寸寸跟着收紧,出租司机只好快些再快些。

      抵达法兰西体育场附近,已经封路,他只得步行,违规穿行在乌烟瘴气的现场。

      “岑漠?”

      有人叫,他回头,发现头发乱糟糟的女孩站在隆冬的寒风里,迅速跑过。

      “你怎么样?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千慧呆呆地,像她第一次送苹果时般紧张,语无伦次:“我、我怕你和苏素还没走,你公寓附近也发生了爆炸,去找你,出门急忘带手机,所以……”

      见他木着脸,一副生气的表情,林千慧依旧处于震惊状态,声音听起来有些嗡:“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安全。”

      紧跟着,千年冰山仿佛被十个太阳笼罩,迅速融化了。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小心翼翼的语气。

      对面人的眉毛恍惚弯了一弯,眼皮轻合。

      “我来也只想告诉你,我总算……看见了‘冥王心’。”

      新X野号花掉九年时间,在宇宙里穿梭48亿千米才得出的答案。好在,有生之年,他已经明白。

      编辑/夏沅 文/林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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