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太太有一个小忠告

  作者有话说:

  忘了哪一年,我跑到某小城的中小学校外面开过一家小店,只是很遗憾,我不是做商人的料,卖东西卖得随心所欲,最后它无疾而疼关门大吉,谨以此文纪念这次失败的创业经历。这篇算是我写过的短篇里少有的暖色调,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据说厉先生第一次见厉太太时,她非常认真打理一盆花。那盆花就是洋桔梗。它的花语是不变的爱。

  [一]跑腿要钱,买酒要钱,这杯水不要钱

  那一日,天下着小雨,他是在下午时分闯进向莞店里的,看上去不像她们店里的目标消费群,因为他系巴宝莉的格子围巾,穿一件竖领外套。头发有点湿湿的。最近一个像他这样一身奢侈品来店里的客人,是一个月前,住在巴黎一号公馆的湛蓝小姐。

  而厉先生径自穿过店里一长排的座位,走到店里唯一的单人位子坐下,说:“有酒吗?”

  向莞正在吧台后面打理一盆洋桔梗,听到声音探出半个头,说:“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不卖酒。”

  “那就去买,给你加钱!”那人单手撑着脸,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疲惫,可是语气却十分不善,像是本来就喝醉了。

  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有时候,有的客人喝着冷饮会点店里面没有的东西,每当这时,向莞都会交代男友简清溪看一会儿店,自己到附近的店子去买回来。一方面是为了留住客人,另一方面也搞好了邻居的关系。

  但是不巧,这天简清溪不在店里,确切地说,简清溪已经很少这个时间段在店里了,向莞也没有要去给一个醉鬼买酒的意思。

  她从柜台上倒扣着的玻璃杯里拿出一只,倒了一杯柠檬水,端过去放在那人面前,不冷不热地说:“跑腿要钱,买酒要钱,这杯水不要钱。”

  那人刷地看过来,目光丝毫没有一个酒醉之人的混浊。

  向莞曾经想买一串黑曜石,听说黑曜石这种东西是可以用来避邪的,而眼前这个人的瞳孔,怎么说呢,像是浸在清水之中的黑曜石。

  而且,这个人有一张男星整容范本般的脸,只是他却说出了一句非常不内敛,让向莞想要将他扫地出门的话:“不差钱。”

  向莞本不想同他多费口舌,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买卖不成仁义在,作为一个店主,她不想得罪任何顾客,但是作为一个穷人,她不愿受一个富人的颐指气使。

  “你有钱也在这里买不到酒。”向莞说道,这话一定说得那人很不爽,他喝了一口柠檬水,站起来,说:“你不去买酒,信不信我让你的小店很快就在这里开不下去。”

  向莞无奈地笑了笑,没有作声,继续打理那盆洋桔梗,简清溪说过向莞最大的优点是不争,所以向莞这人,和谁都关系好,很少与什么人结怨。

  那个时候,向莞想,与一个口出狂言的酒鬼多费口舌做什么,她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个她当时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酒鬼面前,哀求他。

  [二]我的孤独是座花园

  向莞的店就坐落在西园路31号,店名叫情怀,有上下两层,是向莞和男朋友简清溪一起开的,那一带文艺小清新的店子很多,每一家都颇具特色,渐渐地发展成了清新小吃一条街,但也因为竞争太过激烈,导致很多店因为生意惨淡纷纷关门了。

  情怀却很不应景地在那个不景气的时候开业,本来很不被人看好。可是,来过的人却很少不记住它的,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店里的饮料和甜品的单子用的都是诗名。名叫向莞的少女总是站在又高又长的柜台后面忙碌着,在客人浓重的好奇心里做出一份份饱含诗情的食品。

  重要的是吧台旁有一张很特别的单人桌,那里总是坐着一个男孩,与世无争地在那里画画,他就是简清溪,简清溪后来成了店里的活招牌。附近高中的女生总是喜欢来店里看他,店里有一本粉红色的心情便利贴,写了就可以贴在墙上,少女们写:本店有帅哥。

  据少女们观察,帅哥只与店主眉目传情。

  后来少女们知道了,帅哥与店主分明是情侣嘛,难怪这么旁若无人呢。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店里的生意,她们依然来这里买饮料。只可惜,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一个月前,那个叫湛蓝的姑娘来到店里的时候,夏天快要过完了,湛蓝拎着一只Prada,穿着一条前面有大蝴蝶结的裙子,向莞记得那条裙子,她在网上看Angelababy穿过,湛蓝点的是:我的孤独是座花园。

  她点完单,目光突然落在了墙上,似乎是被那幅巨大的壁画吸引了。她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在这里拍照吗?”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眼睛里有惊喜,有赞赏,有异常明亮的光,如果简清溪看到这个画面一定会很开心,不过这天,简清溪起晚了。向莞代替他回答道:“当然可以。”

  湛蓝问向莞:“这是哪个画家画的?”

  向莞端上她的甜品,说:“我男朋友画的。”

  “天啦,你男朋友真有才华。”湛蓝崇拜地说。

  简清溪确实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然而,有个成语叫怀才不遇,简清溪一直没有得到一个发光发亮的机会。在她认识他的时候,出版社拒绝他的画,说风格不符。于是,他开始抱着画跑画廊,结果殊途同归,大家说他的画太晦涩,太死气沉沉。有一个画廊的老板随手指着外面的街,说,你沿街看看那些广告招牌,那些橱窗里的珠宝、服饰,哪一件是灰色的晦暗的。

  简清溪沮丧地沿街走啊走,走了很久才想自己没有吃饭,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家甜品店门口,于是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他点了很多吃的,那些色泽鲜艳的甜品和饮料,并没有让他心情变好,它们不晦暗,它们甜得有些发腻,冰冷地填进胃里,填不满他的梦想和空虚。就在简清溪走出去的时候,忽然有个声音跟到门口叫住了他:“先生,这是你的东西吗?”

  是一个年纪尚轻,穿着甜品店工作装的女孩,她的手里拿着他从前视若珍宝的东西–他的画。

  此刻他却听到自己说出三个字:“不要了。”

  “这么好的画,怎么不要了呢?”女孩听到他这么说,双手打开卷成圆的画纸,脸上露出惋惜之情,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些出自面前这个年轻男孩之手。

  “你觉得画得好?”男孩有些不确定地问。

  “当然。”

  “那送你吧。”

  “真的吗?太好了。”女孩如获至宝,“那我该怎么谢谢你,要不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改天做甜品给你吃。”

  男孩想拒绝,但是女孩脸上那种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真诚忽然有些打动了他。

  她的笑容那么温暖啊,那是长久失意的他收获到的第一缕温暖。

  [三]湛蓝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漂在空气中

  不得不说,简清溪慢慢从灰心丧气的阴影中走出来,得归功于向莞。向莞是世界上第一个真心欣赏简清溪的人,他们顺其自然地走在了一起,并开了这家叫情怀的小店。

  就在这家店里,出现了第二个欣赏简清溪的画的人。

  她对向莞说:“我叫湛蓝,我家在巴黎一号公馆有套新房子,刚好最近要装修了,可以请你男朋友帮忙画一幅壁画吗?只要他愿意,酬劳都好说。我真的很喜欢这种画风。”

  “这个,”向莞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里叹息巴黎一号公馆,那是这个城市房价最高的地段啊,住在那里的人竟然也像自己一样喜欢简清溪的那些画,她开心极了,但还是谨慎地说,“这我得和他商量一下,如果你方便的话,留个电话在店里,我晚点打给你。”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湛蓝直率地说着,并飞快地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向莞注意到湛蓝也有一双漂亮的手,在认识湛蓝之前,向莞都没有见到过手长得比简清溪更漂亮的人。

  当向莞开心地将这件事告诉简清溪的时候,简清溪很冷静地哦了一声,没有想象中的惊喜。

  说实话,向莞有时候并不了解简清溪,他就像他的那些画,虽然她满心喜欢,但画里有着她完全看不透的含义。

  当向莞问他“你愿意去帮湛蓝画壁画吗”时,简清溪回了两个字:“不去。”

  向莞说:“怎么办?我都答应人家了,人家那么喜欢你的画,你就当帮人家一个忙嘛。”

  “我说了不去。”他的声音和态度一样坚决。

  简清溪是一个很清高的人,有立场,有原则,一直以来他决定的事情都很难改变。

  向莞的笑容渐渐消失,她有些无奈地说:“既然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你,明天我给湛蓝打个电话就没事了。”

  简清溪嗯了一声,对向莞说了声:“对不起。”

  第二天,向莞还在想着怎么打电话委婉地和湛蓝说这个事情,湛蓝就来了店里,她给向莞带了一件礼物,是一条LV的丝巾,说她有两条一模一样的,就给她带来了。为了表达她想邀请简清溪帮她作画的诚意。

  那时简清溪就在店里,一时之间向莞觉得尴尬极了,她想如果自己在这种时候说出拒绝的话,湛蓝一定会很失望吧,人家还特意带来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可是,简清溪是不可能改变主意的,就在向莞迟疑要开口要说“湛蓝,很抱歉”的时候,有个声音先她一秒响了起来:“什么时候?湛蓝小姐希望我什么时候过去作画?”

  向莞惊愕地看着说话的简清溪,他的表情是她熟悉的,和自己平常面对顾客一样客气的表情,但这种表情出现在简清溪脸上又是陌生的,因为他平常总是忙着画自己的画,鲜少帮她招呼客人。

  是什么改变了简清溪的主意,向莞来不及想那么多,就已经听到了湛蓝欢快的声音:“你方便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啊!”

  有风吹过店里,湛蓝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漂在空气中。

  后来简清溪跟向莞解释说:“我不想你难做人才答应去帮她画的。”

  向莞说:“我知道的。”

  [四]他那样有强烈存在感的人站在她面前,她眼里也空无一物

  冬至之前,有人在风传说西园路这里有一片楼连着旁边废弃的学校被人买走了,可能年后不久就要动工拆迁,听说即将要在这里新建一个大型的购物广场和酒店。

  旁边那些生意冷清的店主甚至在等待着那一天的真正来临,这样就可能拿到拆迁费,再不济也能得到一笔装修费用的赔偿,反正总好过这样干耗下去。

  而这个时候,距离“情怀”开业不到半年。

  向莞非常错愕,甚至带点被骗的恼怒,这条街虽然老旧,但是当时她与简清溪租下这个铺面,是想长期在这里将他们的小店开下去的,所以合同一签就是三年,她打电话去跟房东确认,房东一开始信誓旦旦地说这只是谣言,后来越说越含糊其辞。

  有很多次,向莞都想将这件事告诉简清溪,他会和她一样焦急和在意吗?

  可是向莞又不想简清溪为这些俗事烦恼。更何况简清溪最近很忙,他用了两周时间照湛蓝的要求帮她画完壁画,湛蓝对作品非常满意,不但给了他丰厚的酬金,还将他介绍给那些开娱乐会所的朋友。

  湛蓝的朋友纷纷邀请简清溪去作画,有一段时间,店里那个单人座位上总是空的。

  这也是为什么那人第一次来的时候,能坐到那个位子上的原因。

  几天后,那人又来了,这次和他同来的还有四个男人,个个面色严肃,其中有一个戴着粗金链子,微微有些发福,那时向莞并不知道他们这一行人在这座城市有着怎样的背景和身份,闪过脑海的是那人上一次在店里放话说的那句:“你不去买酒,信不信我让你的小店很快就在这里开不下去。”

  思及此,向莞心中惶恐,想着一会儿真的发生事情是要先打给简清溪,还是先报警,她表面上不动声色:“请问几位喝点什么?”

  那个微胖的人说:“听厉哥说,在你们这里喝东西不要钱。”

  向莞听到这话,不由得看向那人,显然他就是他口中的“厉哥”他今天穿着向莞看不出牌子的英格兰大衣,也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看来她猜得没错,这口气,这排场,果然是来砸场的,向莞的心怦怦直跳,但她对自己说,现在重要的是要冷静,以不变应万变。她一边拿起单子递给他们,说:各位大哥要点什么,既然厉先生这么看得起小店,今天大家点什么都由小店请。

  那人打了几声哈哈,接过单子,看了看,说:这上面的诗句很不错,有点意思。

  大家点好了东西,另外一个人说:二楼有座位吗?向莞连忙点头说有的,并做了一个请他们上楼的动作。

  二楼其实不大,他们选择了靠着雕花护栏的位子,可以看到一楼的吧台和向莞在吧台后忙碌的身影,向莞肤白,素颜,随意地扎一个马尾,有一双极淡的眼睛,淡得让厉戈发现,他那样有强烈存在感的人站在她面前,她眼里也空无一物。

  真正地居高临下,她在他们视线里显得个子很小,摇个奶茶都仿佛要用尽所有力气。

  厉戈想起了两件事情,很神奇,这两件事情都让他和这个小个子的女生有联系,两件事情都很偶然。

  【五】他对她来说是信仰一般存在的人啊

  向莞还在想着怎么破财消灾打发走楼上那几位,店里却又来了新的客人,这次是个小女生,熟客,女生很喜欢向莞做的杧果西米露,因此常来店里光顾,向莞经常会送些新做的饼干给她吃,但是这次她急急地跑进来却没有点东西,站在吧台边上红着脸:“向莞姐我是来告诉你,我看到清溪哥他……他和别的女孩在一起,他们,好像还挽着手。”

  向莞心里一沉,又极力压制下去:“小丫头,是不是那次你要清溪哥给你签名,他不肯,你就跟我编排他。小心你开他玩笑被他听见。”

  “我没有开玩笑向莞姐,对,我还拍了照片,给你看。”女孩从书包里拿出手机,飞快地翻到相册,点开了一张照片推到向莞面前。

  虽然像素不是特别好,但是那个女孩,和简清溪挽臂同行的女孩,拎着一只普拉达的包包,如果没有错的话,湛蓝也有一只这样的包包。

  向莞看到那个画面,只觉得大脑瞬间一阵空白,热热的东西涌上眼眶。

  向莞想起有一天,简清溪递给向莞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三万块钱,是他画壁画得来的收益,那个夜里刮很大的风,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简清溪和向莞两个人,简清溪在用吧台的电脑玩游戏,向莞随口问他:“清溪,这是你的梦想吗?”

  简清溪一愣,反问:“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梦想,但这是我的梦想,赚很多很多的钱,每一天比昨天多的钱就是我的梦想。可是现在你快乐吗?”向莞敲打着小小的计算器,手边是一沓厚厚的纸钞,店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如初,照着她略显忧伤的面孔。

  简清溪的眼神在灯光下闪烁着又黯下去,他说:“我有些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向莞还想说什么,可是简清溪已经拉开窗帘走进了后面的休息间。

  她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向莞从没有怀疑过他,他对她来说是信仰一般存在的人。

  可是如今真相摆在自己面前,让她不能不去正视。

  –他和湛蓝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向莞努力地回忆起他们俩的第一次见面,冷静地拒绝了帮湛蓝画壁画的简清溪见到湛蓝时,忽然改变了主意。

  才发现,认识湛蓝以后,向来清高的简清溪似乎渐渐地改变了他的很多原则。

  而向莞一直没有去探究它的原因。

  她最亲爱的简清溪。她不敢,不愿,去怀疑的简清溪,最终不顾一切地背叛了她。

  “向莞姐,你没事吧?”女孩关切地问,向莞被抽走了灵魂般把手机还给女孩,她感觉到血液倒流,双眼刺痛,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可是腿如千斤,刚一迈步,身体便失重向前倾去,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向莞,竟是那个“厉哥”,他们一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刚刚讽刺的那一幕对话,他们大概全听到了,也看足笑话了。

  向莞猛然推开那只手,朝后跑去。

  在洗手间开着水龙头,哭了很久。

  向莞出来眼睛红红的,却像个没事人般直接上楼收拾杯盘,总不能因为自己心情不好,这个店就不开下去了吧,却在这时,不期然在桌上看到了一沓钱,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一群人消费的数目。这么说,他们不是来砸场子的。

  [六]后悔得罪我了吧

  天空飘起了雪,快要过圣诞节了。“情怀”的门口也摆了两株绿油油的圣诞树,那是简清溪请人弄的,之前向莞还准备在圣诞节搞个“男孩带女孩来喝东西一律只收半价”的活动。如今却没有了那个心情,索性关了店门出去走走。

  街上张灯结彩,比起向莞她们那条街还要热闹得多,只是天冷,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酒吧门口,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向莞以前从来没有进过酒吧,从前她的世界里只有甜品,后来她的世界里只有小店和简清溪,她在网上读了很多诗,把情怀里的饮品弄得很诗意。

  可向莞的店里不卖酒,她觉得她错了,所谓诗酒趁年华,怎么可以少了酒。

  向莞忽然想起那天那个来店里要酒喝的厉戈,他当时也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吧?向莞学着他的样子,对走过来招呼她的人说:“拿瓶酒来。”

  “请问你要什么酒?”

  “什么酒都可以。”那个沉静的与世无争的她声音大起来,把旁边客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无所谓,此刻没什么心情管旁人怎么看她。

  一个没有喝酒经验的人是很容易喝醉的,当向莞猛然灌下几口伏特加之后,她被酒呛得嘴都歪了。她觉得很难受,趴在桌子上,想,怎么办?她该怎么办?简清溪怎么办?未来怎么办?

  有人朝这边走来,她没有发觉。那人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刻薄:“怎么今天不喝自己家不要钱的柠檬水了?”

  “关你什么事。”向莞下意识地回道,一说完,胃里一阵作呕。

  “噗”喝下去的酒和着白天吃下的食物从嘴里吐了出来,不好的是它们全部吐在了对面那个男人的西装上。

  某人脸都黑了,眉头瞬间就皱起眉来,如果杀掉一个醉鬼不犯法,眼前这个女人今天一定不能活着走出这个酒吧。

  可是向莞却像没有发现自己弄脏了别人贵重的西装一样,毫无歉意地抓起桌上的酒瓶,问某人:“大叔,洗手间在哪儿?我去嗽个口。”

  大叔,她醉酒醉得眼睛都瞎了吗?他哪点像大叔。

  厉戈不由分说地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到酒吧外面,冷风一吹,她顿时清醒了一些,因为她说了四个字:“怎么是你?”

  “知道后悔了吗?”厉戈咬牙切齿地说。

  “后悔什么?”向莞莫名其妙。

  “得罪我。”厉戈极力耐着性子和她解释,“两次。”

  “对不起,如果你想喝酒,我现在就去买给你喝。”向莞转身还想走进酒吧,却被他一把捞回来:“喝什么酒,这个鬼样子。回去帮我把衣服送干洗了。”

  “什么?”

  [七]他离开得毅然不留一丝余地

  虽然距离“情怀”不过几条街,但厉戈还是选择了开车将她送回去。

  当他扶着她从宾利上下来的时候,看到店门口站着一个男孩,似乎站了很久的样子。

  “清溪,”向莞看到那人的时候,惊慌地推开厉戈的手,整个人在风中颤颤巍巍的,像一朵要被吹折的蒲公英,可她沙哑着声音说,“你……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忘了带钥匙了,打了你电话,没人接。”简清溪平板地解释道,被冻得有点红的脸看不出喜怒。向莞连忙去翻口袋里的手机:“对不起,我不小心把手机调成震动了,没有听到,我……”

  “我们分手吧。”简清溪没有等她说完,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冰冷,又有些悲伤。

  他们在一起已经两年了。

  向莞手里抓着刚刚找到的钥匙准备蹲下去开卷闸门,可是手在他的话音里顿在那里,她忽然想起自己是和厉戈一起回来的,也许让简清溪误会了,她指着厉戈开口想要解释:“我和他不是你想的样子的。”

  “不是因为他,是我们不合适。”简清溪说出这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似乎他等着说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可是向莞依旧没有接受这个事实,她半蹲着身子仰着头,眼里含着泪光,说:“这里太冷了,我们进去再说好吗?”

  然后她开始找锁孔,可是由于情绪不稳定,握钥匙的手一直都在颤抖,用了很久的时间也没有将门打开。简清溪悄无声息地在她身边蹲下,轻轻地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卷闸门哗啦一声被推了上去,露出里面装修得很温馨的,向莞最熟悉的场景。

  可是向莞却蹲在那里,双腿麻得直不起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而厉戈就站在不远处目睹了她被甩掉的全过程。他走过来把向莞捞了起来,押到简清溪面前,说:“既然分手了,还进来做什么,还不快滚。哦,别忘了,帮我向湛蓝问好。”

  简清溪背脊一僵,他没有想到这个陌生的男人会提起湛蓝的名字,用那么不客气的态度。这个名字对简清溪来说,意味着,不忠的证据。

  对于现在的向莞却是胜利者。她提醒她,在这段感情里她多么脆弱不堪一击。

  简清溪对厉戈说:“虽然你的口气我很不喜欢,但既然你认识湛蓝,也是向莞的朋友,那么我当着你在这里和向莞说清楚。向莞,在认识湛蓝之前,我也以为我喜欢你,喜欢这样平淡无奇的人生,然而我错了,我对你只有知遇之恩的感激。”

  向莞听到他这样说几乎要疯了,她近乎哀求地说:“清溪,你不要这样。我们认识两年了,两年的感情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她见简清溪无动于衷,指着厉戈说:“他不是我朋友,我跟他根本不熟。”她疯了一般,推着他,你出去。

  可是出去的是简清溪,他说他把这家甜品店留给了向莞,那是他给他们两年感情的交代。

  他离开得毅然不留一丝余地。

  [八]也只有你这里的柠檬水不要钱啊

  那是向莞生命里最漫长的冬天–漫长、孤寂、寒冷。

  在那家不足50平方米的甜品店里,过往无处不在,那些都是关于简清溪的过往,她记得他们刚来这里第一件事是撕掉旧墙纸,扯掉墙纸之后,里面有一层黄色的底纸依然纹丝不动地黏在墙上,无论多么用力地抠也抠不下来。还好,隔壁有装修经验的王小姐告诉向莞她们,洒点水在底纸上,只要沾湿了底纸,就能整条整条地撕下来,不用费很大的力气。找到捷径之后的向莞紧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外面阳光普照,瘦瘦的向莞爬上小梯子,撕墙纸撕得满头大汗,简清溪进来的时候,向莞的头发上还粘着不知道从哪里黏上的透明胶,一脸得意地向简清溪炫耀自己大半个上午的成果,简清溪笑着夸她能干。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有人停下脚步朝着这间没有营业却敞开的店面看过来。

  向莞感受到了行人的目光,开玩笑地对沈清溪说:“我感觉他们都在想这里怎么请了一个女装修工人。”

  简清溪温柔地伸手帮他拿掉头发上的东西,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我猜他们是在想这里的老板怎么那么帅,老板娘怎么那么漂亮。”

  “少臭美。”

  简清溪就在满地堆成山的废弃墙纸堆里轻轻地抚摸她的眉眼。

  简清溪很高,向莞要稍微踮一点脚才能够到他的下巴,从外面看进来,站在一起的他们有着传说中最萌的身高差。

  光是远远地看一眼他们,就会觉得很幸福了。

  撕了墙纸就是重新妆饰墙面了,向莞在网上买了很多喷漆,戴好口罩,将旧了的门框和柱子重新喷上清新的颜色。简清溪是美术系的学生,他卷起白衬衫的袖子,在白墙上画起了壁画。

  横七竖八的漆罐子,五颜六色的颜料格,温润如玉的男孩,意气风发的女孩。那是没有被拍下来却一直留在向莞记忆里永不泛黄的画面。

  头顶是一整个蓝色的星空,墙上是简清溪一笔一笔亲手绘制的美好梦境。

  长长的吊灯灯光亮起来,把梦想照得熠熠生辉–那是关于爱的王国,他们的乌托邦。他温柔地拿掉她头上不知何时粘上去的透明胶,他在墙纸堆里亲吻她的眉眼,他挽着白色的衬衫袖子画壁画,他第一个尝她刚调出来的饮料,他在圣诞树上挂礼物……

  过往形销骨立,仿佛只是幻影。

  那个冬天,来“情怀”来得最勤的客人是厉戈,向晚最讨厌的人也是厉戈,她总是自欺欺人地以为只是那天厉戈不在,他不提起湛蓝,简清溪就不会走得这么决绝,也许她就能留住她。

  可是厉戈这个男人直接无视她的厌烦,他总是自己进来,自己倒一杯水,夹几片她切好的柠檬,一坐半天。向莞终于忍不住问他:“天天来店里到底想干吗?”

  “也只有你这里的柠檬水不要钱啊!”

  “请问你是破产了还是怎么了?”

  这个女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厉戈心想,但嘴上说:“对,我破产了。”

  向莞索性把他当成透明人,不过有一天,她看着惨淡的生意忽然惆怅地说:“我也只能请你免费喝一个冬天的柠檬水了。”

  “怎么,柠檬水你也要收钱了?”

  “收什么钱,这里明年就要拆掉了,这排店都会化为灰烬,情怀也是。也许再过两年,这里会盖上高楼,会有商厦酒店商场,不会再有人记起这家小店。”

  “等建起新楼再重新开一家新的不就是了,现在的店主以后不是有优先权吗?”

  “不一样了,只有这里,这条老街,这家破店是我的情怀。”向莞重重地叹了口气,失望地说,“可是我没有能力保住它。”

  “也许我可以帮你保住它。”

  “别在这里吹牛了。”向莞不屑地说。

  半个月后,向莞从隔壁卖水果的王小姐那里听说,这条旧街的房产和地皮是被一个姓厉的开发商买下了。

  “姓厉,你知道全名吗?”向莞想起自己店里那个白吃白喝的人也姓厉。

  “不知道全名,不过大家都叫他厉哥,听说挺年轻的。”王小姐说。

  向莞心里一咯噔,不会真的就是她认识的那个让人憎恶的厉戈吧!难怪他第一次见到她就要挟说,她不去给他买酒,很快就让她的小店在这里开不下去。向莞开这一家小店就用光了所有积蓄,这个人到底拥有怎样的背景和雄厚的财力才能买下这一条街。向莞不敢想象。

  [九]谁会蠢到拿一栋楼和自己的婚姻来同情一个女人

  很快,向莞接到了房东的电话,说这条街确定要拆迁了,如果她愿意余下的租金可以退给他,装修费用和违约金将由开发商承担,开发商周五会过来处理此事。

  周五,开发商果然来了,选了附近一家场地大的老店,店主们纷纷围上去,向莞也跟着过去,果然她看到了厉戈,不只是他还有那几个曾经来过她店里的男人,向莞这才知道他们都是这座城市有头有脸的富商,因为这条街的开发聚集在一起,由厉戈主导,那个微胖的男人认出了她,对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大概讲了一些赔偿款的事,在这件事上店主也算是获利方,这条街日渐萧条,大家都很兴奋,唯独向莞心事重重。

  向莞回到店里,依旧想着心事。忽然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到来人,说:“厉戈,原来你真的是开发商,所以上次你来这条街,是来考察的吧?”

  某人却答非所问:“我从没见过你这么迟钝的人,向小姐。”

  “如果现在我求你,厉戈你可以帮我保住情怀吗?”她突然看定他,一双淡到几乎藏不住心事的眼睛,让那带着征服欲的男人愣了神,旋即笑了,慢慢靠近她,向莞面红耳赤着连连后退,他却步步紧逼,终于她被退到桌边,无路可退,一只手在桌上胡乱一抓,抓起一只玻璃杯,可是他却像感应到了她的想法,大掌按住了杯沿。她再也动惮不得。直到他吻了她。他说:“我可以为你保住这家店,但是我要你和我结婚。你有三天时间考虑。”

  很久以后,向莞才知道湛蓝是厉戈的妈妈满意的结婚对象,因为品位相差无几,他也以为会和她结婚,直到有一天,她向厉戈坦诚她喜欢上一个开甜品店的画家。她为了一个开甜品店的人放弃了可以买下无数甜品店的厉先生。

  厉先生哪里受过这种挫折,对,他虽然不喜欢湛蓝,但他觉得这是挫折,可心底又为湛蓝的勇气鼓掌。也顺着她给的地址来到了向莞的店里。

  “厉戈,坦白讲虽然你这个人有点自大,但你条件确实好,好到我觉得就算嫁给你也不亏,只是我有个问题,是因为我被简清溪抛弃了,同情我才想娶我吧?”

  “你觉得谁会蠢到拿一栋楼和自己的婚姻来同情一个女人。”

  “那是为什么?难道,你有点喜欢我?”

  “自己领会。”

  [十]千万不要和奸商谈条件

  一年后,西园路那条老街大部分的旧楼都拆了,如之前风传的那样建了世茂广场,酒店,开了KTV,电影院,一派蒸蒸日上,欣欣向荣。

  然而,那里几乎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一栋楼,那栋楼有家店,在31号,店名叫情怀。店主是向莞,不过也有人叫她厉太太。

  店里种了很多洋桔梗盆栽,据说厉先生第一次见厉太太时,她非常认真打理一盆花。那盆花就是洋桔梗。它的花语是不变的爱。

  常有客人好奇厉先生这个人,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向莞说:商人。

  客人问:什么商人?

  向莞说:奸商。

  厉太太有一个小小忠告,千万不要和奸商谈条件,特别是那种明明占地为王,却蹭吃蹭喝,说自己破产了的奸商。

  编辑/爱丽丝 文/黑桃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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