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海等不到离别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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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幸好有我们爱丽丝温柔的催稿,让我不敢偷懒,熬到凌晨也要写完交稿。这次写了一个默默守候的故事,有点傻气的姑娘和身份神秘的照相馆男生,有美好也有遗憾,至于遗憾能不能最终圆满,谁知道呢,毕竟人生漫漫,说不定他年人海里,有缘人还会再相见。

  即使我遇见无数个比你更好的人,那有什么用呢,他们不是你,对我而言,再好也毫无意义。

  别再等了。

  总有天空也无法拥抱的鸟。

  总有大海也等不来的船。

  01 天王盖地虎,宝塔在家吗

  喻好好十八岁的时候,终于决定去那家照相馆。

  南城最北角,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巷,挤在小巷两侧的三层民居屋檐交错,将一方狭窄的天空切割成小块。

  地形复杂,喻好好步步走得谨慎,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翼翼踩着碎石小路,绕过还在滴水的晾衣竿,总算从巷头走到巷尾,喻好好再三确认手里的地址,从左手边转弯,又走不过百米的距离,终于站在了“冬至照相馆”门前。

  “应该就是这里了。”喻好好又核对一遍地址,她抬起头,细细打量这家从那两封信里想象过无数次的照相馆,心脏跳动得愈加飞快。

  沐浴了半世纪风雨的老房子十分古雅,青瓦屋面,朱色细棂格扇窗半掩,窗旁栽着几竿修竹,微风轻拂竹叶上的淡淡水光,处处透着一股清隽,气质恰如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有人在吗?”踌躇片刻,喻好好终于鼓足勇气敲门,叩过三下她赶紧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门明明是从里面反锁,屋内却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音。

  奇怪,难道还需要什么暗语?喻好好又打量了一番古色古香的照相馆,突然脑中灵光乍现,她又趴在门前轻轻敲了敲,神神秘秘地说出经典接头暗号:“天王盖地虎!”

  仍然无人应答。

  “喂,”喻好好那点耐心已经消磨殆尽,她抬高声音,大声问,“天王盖地虎,宝塔在家吗?”

  果然搞艺术的总有几分怪癖,半晌过后,她听见清晰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喻好好立刻站得笔直,笑露八齿,眼睛睁大,快速用手指推了推睫毛让它们看起来更加卷翘,摆出自以为最美的姿态来。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屋内光线略暗,晏栩迎光站着,年轻的脸上眉目疏朗,喻好好没想到曾经未有机会谋面的少年竟然英俊至此,瞬间忘了来意,只顾傻傻笑着,把目光牢牢黏在他脸上。

  “抱歉,我们这家照相馆已经不提供照相服务,外面已经解释得很清楚。”晏栩指了指挂在一边的木板,冲她点点头歉意一笑,刚想关门,立刻被眼睛放光的喻好好伸手抵住。

  她看起来瘦弱,力气却不容小觑,手肘奋力一抵,没有丝毫准备的晏栩差点被推得一个趔趄,喻好好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相片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不是来照相的,而是请你帮忙给这张黑白照片填上色。”

  “填色?”晏栩神情有些讶异,瞥了一眼相片,还是松开手,“进来吧。”

  喻好好心愿达成,乐滋滋地跟进去。

  刚来Q大的第二天,她就听舍友提起过南城的冬至照相馆,据说已有近三十年历史,原来一直由晏栩的父亲晏夏生教授经营,自从四年前晏教授突患重病,照相馆就很少再接待客人,但也没有彻底关闭,看起来很神秘,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

  军训结束后,喻好好将大把时间都花在电子阅览室,不停地在网上搜索这家照相馆的信息,汇总后发现并没有什么神秘的,晏教授的儿子晏栩早已接手了照相馆,只是他不再拍照,只帮黑白照片填色。

  晏栩在一个帖子里写道:黑白照片定格的世界本也鲜活多彩,却因为色彩的单调,我们才与那时的场景疏离,所以我的工作并不是简单的涂色,而是还原一段记忆,讲出一个更真实的故事。

  说得多好啊!喻好好捧着脸把这段话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找出一直珍藏在日记本里的黑白照片和信,抄下信封上的地址,一路找到这里。

  02 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如果喻好好早有预见会闯下大祸,那么打死她都不进晏栩的照相馆。

  不过在后悔之前,喻好好已经十分兴奋地数着地砖站到照相馆正中间,冲着巨大相框里微笑的蒙娜丽莎挤眉弄眼。

  晏栩拉开几面窗帘,屋内瞬间亮堂起来,他边戴手套边问:“为什么想到要给这张照片填色?”

  “因为想还原一段回忆啊,”喻好好对蒙娜丽莎失去了兴趣,她灵动的眼珠上下左右转得不亦乐乎忙着探看四周的摆件,说完这句话又突然强调,“对我来说最最珍贵的回忆。”

  晏栩拧亮桌上的台灯,用镊子夹起照片认真观察其中的细节,照片没什么特别,一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喻好好坐在树下,她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眼神疲倦,可对着镜头依然笑得灿烂,右下角印着拍摄于2013年。

  2013年……看到这个年份,晏栩眯了下眼睛。

  他翻过去,照片背后写着清秀的钢笔字:拟把疏狂图一醉。

  这首词晏栩知道,柳永的怀人名作。

  在他仔细研究照片的同时,喻好好像撒了欢的野马,搓着手在照相馆内四处走动,每一件她感兴趣的东西都要摸一摸才罢休。

  这里大多摆件都很有年代感,大喇叭的留声机、褪了漆的圆墨镜、红木的老式家具……喻好好目不暇接,连声赞叹,很快目光又被无数照片吸引。

  整整两面墙上挂满了照片,大多一洗两份,黑白照片旁边的那份看得出应该是他填色完成后的作品。

  不管是1921年坐在树下的爱迪生,还是1889年架在辽阔水面上的伦敦塔桥,黑白旧照庄重肃穆,而重新填色后,同样一张照片,色彩纷呈的那张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生命力。

  水波微荡,青葱绿意,似乎徐来清风也挣出画面拂过耳边。

  喻好好眼睛圆睁凑得很近,慢慢移动,正看得如痴如醉,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喂,小心!那是……”

  可是已经晚了,喻好好只觉得胳膊一凉,接着噼里啪啦响起凌乱的脆响,再回过神,喻好好脚边已经散落了一地碎片,她呆呆站着惊魂未定,终于听清晏栩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那是乾隆年间的粉彩瓷罐……”

  我的天!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都怪她平时勤加锻炼,身体素质太好,所以这次晕倒并没有持续太久,五分钟后,躺在沙发上的喻好好将眼睛眯开一条缝,偷偷观察晏栩。

  他嘴唇紧紧抿住,看起来心情并不好,夹着酒精棉球正帮她处理小腿上被迸溅的瓷片划出来的小伤口,长长的睫毛随着他手上的动作轻动,侧面好看得一塌糊涂。

  可喻好好却无心欣赏,她只要想到“乾隆年间”四个字,立刻觉得呼吸困难需要抢救,她飞速转动大脑,还没想好解决办法,就听到晏栩冷冷的声音:“别装了。”

  喻好好不敢再装下去,赶紧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嗫嚅了半天,才讪讪地问:“那个……很贵吗?”

  “你说呢?”晏栩反问。

  还用说吗,那可是乾隆年间啊,喻好好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她思索片刻,咬着下唇终于狠下心来,语气铿锵:“无论多少钱都记在我账上,我可以在这里打工,直到还清债为止,签合同吧。”

  刹那寂静,房间内只能听见钟表嘀嘀答答走动的声音。

  两分钟之后,晏栩才打破沉默。

  “你不能再被小说荼毒了,”他似乎想了很久的措辞,皱起眉头,非常认真地建议她,“像契约这种桥段,只可能发生在美人身上。”

  有一种高手,杀人于无形而不自知,喻好好仿若心上中了一枪,哆嗦了半天也找不出话反驳。

  晏栩晶亮的眼眸看过来,话锋一转:“不过,还真有件事你能帮得上忙。”

  “快说,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喻好好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心里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不让我赔钱。

  “帮我送一束花。”

  “这么简单啊,保证完成任务。”喻好好精神抖擞地站起来。

  “别动,”晏栩蹲下身抓住喻好好的脚踝,从医药箱里拿出两个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地贴到她伤口上,“还疼吗?”

  他的关心像柔软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她心里,喻好好的汉子心也融化了,她涨红了脸,回答得铁骨铮铮:“流血不流泪,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晏栩笑了起来。

  03 枯岛生春草,沙漠涌清泉

  号称“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女王喻好好,在看舞台剧这天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喻好好还是第一次看舞台剧这么高雅的东西,在这之前,她心目中殿堂级的艺术是顶手绢的二人转。

  周末,南城剧院,排了很久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隆重公演,因为是首场演出,又是晚场,所以对外放出的票并不多,喻好好四处奔波才搞到手两张票,兴冲冲地拉着晏栩去看。

  当然,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舞台剧上,满心满眼都是隔壁的男神。

  演出开始,喻好好坐在晏栩右手边,满场的灯暗下来,她屏息静气,甚至可以听见他轻浅的呼吸声,喻好好只觉得内心结出一颗饱胀着欢喜的果子,忍不住偏头看他,却发现晏栩的目光正牢牢追随着舞台上的朱丽叶。

  饶是喻好好再孤陋寡闻,女主角的扮演者颜桑她也如雷贯耳。高她两届的学姐,Q大表演系各种考核雷打不动的第一名,细眉杏眼,并不是非常惊艳的长相,但气质出众,已经开始在各种影视剧中崭露头角。

  颜桑声音清亮动听,普通的一句台词也深情满溢:“我的慷慨像海一样浩渺,我的爱情也像海一样深沉。”

  真是太肉麻了,喻好好打了个寒战。

  她文艺细胞匮乏,对这出名剧目没什么兴趣,缩在座位上直打哈欠,又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提前备好的爆米花,偷偷戳了戳晏栩的手臂。

  晏栩正聚精会神地看向舞台,感觉到她的小动作,疑惑地转头,喻好好已经拉过他的手塞进一小包爆米花:“请你的,不要太感动。”

  “你的意思是……”晏栩拎起爆米花看了看,还能隐隐嗅到奶油的香味,“我们在剧场里吃这个?”

  喻好好懵懂地看着他:“当然啦,你不觉得边吃边看更有气氛吗?像看电影一样。”

  “我还没去影院看过电影呢。”她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晏栩没有听清楚,反问一句,被她嬉笑着岔开话题。

  “真是半分优雅的气质也没有。”晏栩无奈地叹气。

  反驳了几句,喻好好眼皮沉沉,她东奔西跑了一整天,跑遍南城大小花店,才订到一束舒瓣展叶的三色堇,抱着花的她又不敢坐公交车,怕挤坏了,只好步行了一个小时才到剧院。

  坐在柔软的座位上,间或有舒缓的音乐流淌,喻好好愈加昏昏欲睡,晏栩看她头一顿一顿地打瞌睡,就这样还能保持警觉性,每当响起掌声,她都像骤然还魂一般,立刻跟上节奏鼓掌。

  他忍俊不禁,伸手盖住她的眼睛:“睡吧,快结束的时候我叫醒你。”

  喻好好放心地沉入梦乡,不知道为什么又做了那个梦,梦境里仿佛又回到三年前,她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之下无人问津,漫无边际的黑暗,绝望铺天盖地,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窸窣的声响,黑夜里投进一束光,男生惊喜地说:“这里还有人!”

  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听见他的安慰,少年的声音嘶哑,温和地告诉她:“我在这里,没事了。”

  那一刻于喻好好而言,枯岛生春草,沙漠涌清泉。

  她得救了。

  “喻好好,醒醒……喂,喻好好!”

  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喻好好勉强睁开蒙眬的睡眼,看见晏栩高扬着手,好像在考虑要不要一巴掌把她打醒,她立刻精神起来,赶紧用手挡住脸:“别打别打,我醒了,真醒了!”

  晏栩这才放下胳膊,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喻好好,你鬼哭狼嚎什么?刚才广播里已经在警告你了。”

  喻好好一副恹恹的样子:“梦见了可怕的东西。”

  “原来是做噩梦了,”晏栩煞有介事地拍着她的头,小声念叨,“拍拍山墙就来了,小孩子吓着不知道。”

  没想到晏栩还有这样一面,喻好好扑闪着眼睛:“晏栩,你好像我妈啊!”

  不仅长了年龄还变了性别,晏栩收回手,不想再和她说话。

  舞台上灯光渐暗,最后一幕戏结束,《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演出大获成功,全体演员在台上致谢,晏栩踢了下喻好好:“快去给颜桑送花。”

  04 只是晏栩,我意难平

  接到指令的喻好好捧着花溜到看台一侧,颜桑正在发表感言,修长的脖颈在灯光下反射出玉色的光泽,喻好好看得直晃眼,她手抱三色堇,轻手轻脚登上舞台,猫着腰接近颜桑,努力把存在感降低到最小。

  三米,两米,一米。

  目标越来越近,就在喻好好还差一步抵达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她没站稳一头栽倒。

  那一下摔得瓷实,“咚”的一声闷响,在台下也听得清清楚楚,聚光灯打在喻好好身上,她趴在地上维持原状,三色堇四下散开,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送花不成丢尽脸。

  全场哄笑,喻好好觉得实在抬不起头来,索性像只壁虎一样,趴在地上不起来。

  场内一片混乱,就在保安蠢蠢欲动时,晏栩已经站到舞台下,双手在台边一撑,轻轻松松跃到台上,他脱下外套盖在喻好好头上,俯身在她耳边小声说:“别担心,跟我走。”

  喻好好老老实实地爬起来,晏栩用外套将她包得严实,把她的头按在胸口,在众目睽睽之下带喻好好下台,镜头始终没有捕捉到她的脸。

  一直出了剧院门口,晏栩才松开手,他把外套从喻好好的头上拿下来,得意地问:“我刚才像不像从天而降的王子?”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晏栩这才觉得不对劲,他偏过脸,看到喻好好满脸眼泪。

  “不至于那么感动吧……”

  小声啜泣。

  “你哭成这样,别人会误以为我打你了。”

  号啕大哭。

  “喻好好,我向你道歉,”晏栩手足无措,“我没想到你会摔倒,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去送花,哎,好吧,那个瓷罐不用你赔了。”

  “一言为定,”刚才还哭得专心的喻好好立刻收了声,“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苍天为证,我拿你当君子,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

  晏栩有了一种钻进圈套的感觉。

  “你的眼泪可真值钱啊!”晏栩感叹,“都怪我心太软。”

  一切不过是掩饰,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喻好好的眼泪并不是因为在舞台上丢人现眼,也不是想要赖掉天价赔偿,而是在那样光彩照人的颜桑面前,她简直像个坠入尘埃的小丑,可怜又滑稽。

  这样的喻好好,未出半式,却已满盘皆输,又怎么能对晏栩痴心妄想。

  还有那束三色堇,她打听过,花语是:请想念我。

  晏栩送花给颜桑,意图不言而喻,喻好好千回百转的心事散作秋风。

  “我带你去个地方。”晏栩看出喻好好心情不佳,遂带她去散心。

  晚风入怀,晏栩拉着喻好好的手跑过一条街。

  行人渐少,护城河流水缓缓,路灯的光跃进河面,粼粼地碎成小片。

  河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树干粗壮,枝杈纷杂,树下还架着竹梯,喻好好小心地爬上去,和晏栩并排坐在树上。

  从这里看到的天空似乎离他们很近,繁星满天,有的星光好像就在枝头闪烁,虫鸣声在黑夜里近了,又远了。

  “每当我难过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晏栩将手边的一枝树叶摇得哗哗响,“想到满天星光伴我,就会充满勇气,好好,只要内心坚定,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喻好好闭上眼睛,说:“我知道,尤其经历过最彻底的绝望,会愈发觉得生活可贵,只是晏栩,我意难平。”

  05 请允许我,允许我离你更近一点

  喻好好向晏栩讲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往事。

  三年前,那场震动全国的危险品工厂爆炸事故中,喻好好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她家位于距离爆炸地点最近的一栋居民楼,父母因为工作长期出差,化工厂发生爆炸时家中只有她一人,楼房瞬间坍塌,等喻好好醒过来,她已经被压在废墟里了。

  等待总让人觉得漫长且无望,深沉孤寂的黑暗,腿上的剧痛,都让喻好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流逝,从最开始的呼救到最后的静默,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人生在世,不知道明天和意外那个先来,喻好好枕在石头上,眼泪流过几次,也渐渐不再畏惧。

  突然她听到有人拼命扒石块的声音,一束微弱的光透进来,接着是男生的呼喊:“喂,这里还有人活着!”

  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男生一直在安慰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是天注定有福气的人,一定要坚持下去。”

  因为她所处的位置情况复杂,救援困难,终于被人抬出来的那一刻,喻好好感觉到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盖住她的眼睛:“安全了,别怕。”

  因为他,刚刚死里逃生的喻好好真的安心下来。

  只是在这之后,喻好好再也没见到这个恩人,问遍医生和护士也只打听到他的名字,后来喻好好收到过来自他的两封信,她尝试回信,但是所有的信件都石沉大海。

  “你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喻好好望向晏栩,目光定定。

  “哎,那两个树上的,给我滚下来。”树下有人暴喝,五十多岁的大爷戴着红袖章,是负责看管护城河周围树木的管理员,他本来是回来取下午忘记拿走的梯子的,没想到正抓住两个爬树的人。

  “怎么办怎么办,”喻好好惊慌失措,“被抓不会通报到学校吧?”

  “我打头阵,你见机行事,一会儿博卷书店见。”晏栩身手了得,利落地从树上跳下去,大爷被气得脸红脖子粗,追着他跑,也不管还待在树上的小姑娘,喻好好赶紧顺着梯子爬下来,躲到不远处的书店里。

  没过多久,晏栩推开书店的大门同她汇合,他脸不红气不喘,一看就是身经百战,坏事没少干。

  “对了,你的照片我已经帮你填好色了,一直忘了给你。”晏栩把填色后重新洗出来的彩色照片和黑白照片都递给她。

  喻好好接过黑、彩两张照片,看晏栩表情如常,并没有什么话要说。

  她沉吟了一下:“还有两张照片要填色,明天我拿给你,行吗?”

  晏栩双手抱胸,后背慵懒地抵着墙,笑意抵达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簇成两团璀璨:“喻好好,你是不是找借口想见我?”

  “是啊,”喻好好毫不迟疑,又轻轻问,“可以吗?”

  晏栩没想到她这么坦诚,一向口齿伶俐的他也结巴起来:“可是……可是我明天有家教。”

  “没关系啊,”喻好好很欢欣的样子,“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在外面等你也可以。”

  晏栩,我愿意一退再退,所以,请你允许我,允许我离你更近一点。

  晏栩想说什么,可看到喻好好单纯又倔强的眼神,还是没有说出口。

  06 也或许是他早就把她忘了

  晏栩做家教的地方离Q大不远,喻好好和他约定在小公园见面,第二天下午,喻好好按捺不住欢喜,提前到了公园,发现晏栩比她到得更早,背对她塞着耳机正在听歌。

  “伙伴!”喻好好蹿到晏栩身后,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晏栩回头,捂着肩膀“哎哟哎哟”直叫唤:“喻好好,你能不能淑女点啊?”

  喻好好娇羞一笑,凑到他面前吐气如兰:“你是说这样吗?”

  这样的喻好好看起来很像一只饮过雄黄酒的青蛇,晏栩捂住她的脸,义正词严地说:“你再这样,我就要为民除害了。”

  喻好好小小一张脸掩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忙不迭地点头。

  公园一角,天高云阔,挺拔的树木投下成片绿荫,红花绿草相宜,晏栩和喻好好离得很近,远远看去,像一个拥抱。

  晏栩真的很想拥抱她,随后又想到什么,原本喜悦的心情渐渐冷却下来,最后化为点点苦涩。

  在去做家教的路上,喻好好拿出最后的两张黑白照,一张是冬至照相馆全景,正值秋意萧索,和如今生意盎然不尽相同,拍摄于2013年,背后写着“等闲识得东风面”。

  另外一张是一个清俊的背影,夕阳环过他瘦削的肩膀,拍摄于2014年,依然附了一句诗:我本将心向明月。

  “我会尽快填好色洗出来给你。”晏栩收好两张照片。

  “不奇怪我为什么有这样的照片吗?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家照相馆那么别具一格,随便搜索一下照片上百张也多。”晏栩说得轻松,只是放在一侧的右手紧紧攥成拳。

  喻好好跟着晏栩爬了十五层楼,终于活着到达目的地。

  “你在旁边好好观察,最好能有办法激发他的学习兴趣。”临进门前,晏栩对她委以重任。

  晏栩带的家教是个叫杜亦的初二男孩子,正处在叛逆期,家境殷实又缺少管教,性子野得很。晏栩带着喻好好刚进他家,一眼看见杜亦正在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

  “哟,晏老师,带女朋友来了。”杜亦吹了声口哨,痞里痞气的样子,瞥了喻好好一眼,不太赞同,“不过您这品位可不行,还得提高。”

  “喂,臭小孩,说什么呢!”喻好好叉腰怒吼,居然敢羞辱她。

  游戏通关,杜亦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下来围着喻好好转了一圈,犹疑地说:“哎,你长得还有点眼熟。”

  “我当然眼熟,就我这张脸,即使披个麻袋也应该是乞丐界的林志玲吧。”喻好好大言不惭。

  “老师,我想上课了。”一向视读书为猛虎的杜亦,为了不被拉低审美水平,居然可怜巴巴地主动要求上课。

  喻好好幸不辱使命,晏栩向她投过一记赞赏的眼神。

  “老师的女朋友也一起吧。”杜亦指了指书房的方向,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

  喻好好不疑有他,乐颠颠地走在最前面,伸手推开书房的门。

  “砰”,在门开的一瞬,一只塑料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盖在她头上。

  尽管塑料桶里空空如也,不过这也让她足够愤怒了。

  “杜亦!”喻好好彻底暴怒。

  喻好好生起气来可不是开玩笑,咬挖挠抓都是个中高手,幸好有晏栩从中周旋,杜亦才勉强虎口余生,他不敢再造次,非常老实地上了两个小时的课。

  为了补偿喻好好所受到的屈辱,补课结束后,晏栩主动提出周五下午要请她看电影。

  周五下午喻好好只有一节课。

  天气阴沉沉的,天气预报上说多云转小雨,喻好好向舍友苏冉借了伞装在书包里,翘首以盼等下课。

  苏冉看她面若桃花,揶揄道:“好好,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啊。”喻好好面红耳赤,“只是男神约我看电影而已,对了,我还没跟你说过男神是谁吧,晏夏生教授的儿子,非常一表人才。”

  这时下课铃敲响,喻好好如离弦之箭窜出教室,也因此错过了苏冉接下来的话。

  “可晏夏生教授……没有儿子啊!”

  07 等了再久,也终须告别

  两个小时的电影,喻好好已经忘了是什么内容,好像是部动画片,她全程只顾着看晏栩那张动人的侧脸。

  三年前,她和他隔着废墟,他说“没事了,有我在”,从那时起,大概有一种感情已经在她心里落下种子,让她不顾一切考到Q大,和他相见。

  现在的他英俊且美好,她忍不住想更加靠近他,心里的那颗种子生根发芽,丰沛的雨水灌溉,迎风生长,几乎要掩饰不住,可是他却始终避而不谈当年的事。

  也或许是他早就把她忘了。

  看完电影,天果然飘起了小雨,喻好好撑开伞,同晏栩走在潮湿的街道上。

  隐隐雷声从天边一直滚到心底,她心间潮起潮落,终于忍不住要说出埋了太久的话,可是还没开口就被晏栩打断–

  “喻好好,三张照片都已经填好色了,以后我们不必再见面了。”

  她如遭雷击:“为什么?”

  晏栩浮起微笑:“在昨天,颜桑她答应我的表白了。”

  在感情里,有些人的残忍是在表面,快刀斩过,痛快了结,而有些人的残忍是在暗处,他明明知你心意却不戳破,等待某个时机,给你致命一击,让你痛彻心扉也无力反抗。

  前者我们称他冷血,后者我们叫他人渣。

  “晏栩,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喻好好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尖,“三年前救了我后转身离开,后来寄信和照片给我,和我约定考到Q大来再相见,等我来了南城费尽心机找到你,你却装作一无所知。”

  面对情绪激动的喻好好,晏栩仍旧波澜不惊:“当初救你是举手之劳,信、照片和约定,不止你一个人收到,喻好好,你并不是特殊的那一个,这段时间的相处也只是基于朋友,是你自己想得太多,别再等了,不会有结果。”

  喻好好失魂落魄地想,是她误解了吗?帮她清理伤口,带她走下舞台,同她树上赏星,这些场景还清晰如昨,到最后,都成了她想太多。

  “晏栩。”有人叫他的名字。

  是颜桑,明艳的面容,撑着一把伞,站在街对面。

  “我要走了,好好,你会遇见更好的。”晏栩留下这句话,毫不留恋地走向颜桑。

  遇见更好的,喻好好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混进雨水里不留丝毫痕迹,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即使我遇见无数个比你更好的人,那有什么用呢,他们不是你,对我而言,再好也毫无意义。

  不过总算还是有了结果,等了再久,也终将告别。

  喻好好转身,和他背道而驰。

  08 茫茫人海里,还能再相遇

  “为什么不和她说清楚?”冬至照相馆里,颜桑帮湿透了的晏栩熬姜汤。

  晏栩翻看眼前摆着的三张黑白照片,淡淡地说:“你觉得她能接受真相吗?晏许对她来说是精神支柱。”

  其实三年前,帮助喻好好死里逃生的不是他,而是晏教授已经故去的儿子晏许。

  晏许父母因为工作常年分隔两地,他跟随父亲生活在南城,在那场事故中,他的母亲也在遇难人员之列。

  妻子骤然离世,晏夏生一时无法接受,大病一场,晏许强忍悲痛,往来学校和医院,悉心照顾父亲,没想到遇上一场医闹,他冲上去保护医生被误伤,不治身亡。

  为了避免恶劣影响,这件事在南城知道的人很少。

  可晏夏生闻此噩耗更是一病不起。他在Q大任职三十余年,教过学生无数,有相熟的学长私下里集成一个小组织轮流照顾晏教授,晏栩只是参与其中的一人。

  或许是因为他恰巧和夏教授的儿子同名,在得知他的名字后,夏教授本已枯朽的身体竟逐渐有了起色,被接回家休养。

  晏栩便经常过来照顾他,还偶尔帮忙打理照相馆。

  他在整理照片的过程中,第一次知道了喻好好。几张照片里,有晏许写给她的信,鼓励她好好复健,如果考上Q大,他们可以再见面,还看到了那三张照片。

  出于好奇,在得知喻好好要升入大学的时候,晏栩请老同学帮忙在Q大打听她的消息,果然,她考到了这里。

  其实在喻好好来找他之前,晏栩就见过她一次。

  他背着相机在校园里采风,路过西联教室的窗口,竟然看到一个女生把板凳叠在桌子上,踩上去换灯泡。

  有人在底下大叫:“喻好好!你真要上天了,快下来!”

  那样活泼动人的女生,他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偷偷拍下了她,甚至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进钱包里,杜亦曾经见到过一次。

  照片背后的那三句诗,晏栩早已洞悉。

  “我本将心向明月”。

  “等闲识得东风面”。

  “拟作疏狂图一醉”。

  藏头诗,我等你。

  晏栩明白,她要等的人不是他。

  他了解喻好好内心的敏感与脆弱,所以他不能熄灭她内心的那盏明灯。

  因此,为了避免让她接近晏许故去的真相,他必须将她远远推开,告诉她别再等了,总会遇见离别的船,可是我们还要起航。

  就让过往散作阶前雨,或许有一天,等岁月漫过绿堤,也或许等我们变得足够强大,茫茫人海里,还能再相遇。

  编辑/爱丽丝 文/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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