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慎芝 游走黑白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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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源: 南方人物周刊 14年第32期

      “我的地位我想讲清楚,不是指我是什么大哥,他们是欣赏我生命的转变,而又积极去帮到我能力所及的人”

      1970年父亲临终时对陈慎芝说:我救不了你,香港也救不了你,不如你去美国吧。陈慎芝回答:对不起爸爸,我有案底,没法移民。趁父亲沉浸在震惊中,这位芝麻湾资深狱友2449号赶紧溜走了。

      在灵堂,他兜里还揣着白粉。人前守夜,人后吸毒。40年前的黑社会大佬陈慎芝,好歹待在那里送走了父亲。

      “他还是比我好,他还可以看他爸爸最后一面,我没有。”陈当年的小弟李兆基在影视圈颇有名气,是著名黑道电影《古惑仔》系列的顾问之一。因为频繁往来大陆演出,李兆基的普通话比陈慎芝好。父亲去世时,家人对陈慎芝的存在都很漠然,他也考虑一旦毒瘾发作就无法坚持守灵或抬棺上山,缺席了父亲的葬礼。

      陈慎芝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做“道友”(吸毒者),正好看到有人福音戒毒(即依靠基督教信仰而非外物的力量戒毒的方法)成功,也跑去听耶稣。他在教堂时,李兆基正拿着地图在山上帮他买白粉。

      “很讽刺的。”陈慎芝用普通话艰难地批判自己。他曾在北京宣传禁毒电影,录制推广语时,他费劲儿地掏出一句普通话:“吸毒很辛苦的。”“辛苦”的发音太不标准,被误听成了“幸福”,吓了工作人员一跳。

      1975年复活节,戒毒成功的陈慎芝受洗,正式成为信徒。此后他从事戒毒工作17年,1987年获得“香港十大杰出青年”称号。日前他接受香港媒体采访,被称作江湖“拆弹专家”。

      陈慎芝说,别人叫他香港的“活化石”。抛开几许自得,这个形容有几分在理:他比中华人民共和国大一岁,经历过香港的盛世和乱世;他曾经是古惑仔、“道友”、蹲监的恶人,现在是基督徒、政协委员、影视剧顾问、住在豪宅区的商人。他写短信的落款是:杰青慎芝(十三太保茅趸华)。“杰青”的主流社会肯定,与混迹江湖时“慈云山十三太保”之一外号茅趸华(茅趸指泼皮无赖。“华”取自母名,故其又名陈华,人称“华哥”),二者一道,构成今天的陈慎芝。

      今天的香港也大不同。坐在咖啡厅里聊天时,陈慎芝说,自己不太记不得以前的事,每天太忙,3个手机两个钟头不响就怀疑它们坏掉,在屋里坐不到两个钟头就起身来回踱步,朋友买不到周杰伦、郑秀文演唱会的票也要找他帮忙。可一旦走上街头,他就会指着各种建筑,在空中比比划划,描述它们的前世,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尖沙咀

      Tsim Sha Tsui

      陈慎芝递上的名片里,有商会副会长、酒店董事、建筑公司董事、戒毒中心顾问等众多头衔,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在印刷体罗列的头衔之上,用圆珠笔手写的一行“茂名市电白区政协委员”。

      这间位于尖沙咀的餐厅的老板是他的朋友。他乐于向我们展示各行各业的朋友,也不介意别人搬用他的名字震场:“名字就是拿来用的,只要不是用来骗人、吓人的就行了。”

      第一次见面,他介绍给我们认识的他的朋友是专门在尖沙咀卖名牌的隐形富豪黄博士、浸会大学电影学院副院长兼首席讲师文树森、导演刘国昌、演员小弟李兆基以及他的干女儿,一位短发、高大、会开赛车的既强悍又漂亮的43岁女商人。

      港澳某大学的校长是来向黄博士“化缘”的,他躲在桌子的一角,不好意思跟我们打招呼。后来就拉着黄博士坐到一边私聊。

      文院长跟陈慎芝一见面,就用粤语叫他“拆弹专家”,缘自香港某杂志此前的访问《茅趸华:我係拆弹专家》。“拆弹”意为调解黑道社团之间的矛盾。

      陈慎芝因为这个标题而责怪该杂志失实,辩称“专家”不是自封,又专门发了百十来条短信给黑白两道的朋友解释,称“谦卑世界自然大,自大世界自然小”。

      “现在在江湖,他们叫我八达通(香港的交通一卡通,亦可在便利店等多处商家通用消费)、江湖肥皂、润滑剂。是他们称呼我,而不是我叫自己‘八达通’,这个很重要。”起初听说自己被称为“肥皂”,陈慎芝还很纳闷:肥皂不是让人滑倒的吗?后来才明白,人家是说他能起到润滑之效。

      刘导演是因为拍纪录片而与陈慎芝相识,那时陈正在从事福音戒毒工作,刘导如果需要关于毒品或社团的资料,都通过陈来找。当然,陈还可以“提供一种方便”–拍戏时如果遇到黑社会收保护费,他就去谈判,为他们在组里提供一个工作,相当于有偿看场,兼做保安维持秩序,如此一来,拍摄期间可保证无人砸场。刘导这次希望阿华能介绍些澳门搞外围马(私彩)的人给他做采访。

      李兆基小陈慎芝一岁。衰老拽着整个脸庞的皮肤向下使劲儿,走路都缓慢;头发稀疏,烫成细密的小卷,染上红色;眉梢向上飞着,因为长得太茂盛,他老忍不住去揪。他穿着西瓜红色的衬衫、淡色西裤,背着手走路,陈慎芝偷笑着在背后指指点点:“一看就是六七十年代的古惑仔!”

      “我去演出,他们还是跟我谈《古惑仔》,我说我现在不是古惑仔,是一个古惑的老头,很老的老头。”阿基外号高飞,与阿华相识50年。40年前混黑道时,茅趸华只肯让阿基开车,理由一是他长得太丑,做坏事太容易被认出;二是他不敢拿砍刀,只固执地用拳头。37年前,阿基因吸毒藏毒被捕,阿华给法官写求情信,请求将阿基判到自己所在的戒毒所戒毒。几年后阿基戒毒成功,但生计无着落,阿华又介绍他进入TVB的剧组。

      阿基长相凶恶而心地善良,被称为“可爱的恶人”。他在大陆大大小小的城市乡镇“登台”,当地的警察和古惑仔都去捧场。一些老板也喜欢他,带他去看存放钱的房间。

      “他带我到一个房间把房门打开,那些钱就像一张睡觉的床一样,铺在那里,房间里没有什么,就是钱。”

      那些不显山露水的内地富豪不动声色地向这位小明星炫耀:“基哥,你们香港人也很有钱,但我想让他们马上拿1000万出来,也没几个人能拿出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如果让我们拿1000万,起码有十多个能马上拿出来。”

      演艺生涯拓宽了李兆基的眼界,但生活还是辛苦。

      “你当一个守规矩的人,就是要工作。你不是当古惑仔,可以找一些很容易找的钱。”两种不同的生活,其实也是两种辛苦。正常的工作要一大早起来,赶飞机、赶火车,为奔波所苦。当古惑仔呢,“有些人你也不想打他,但是他也不放过你,这个事情太辛苦。”

      “他也不能做坏人,个个都知道他是谁。”陈慎芝嘻嘻哈哈地打趣他。

      “反对票!”李兆基应和道。

      两人站在一块儿,李兆基高大凶悍,以至于总被错认成老大。有一次在慈云山,警察盘查李兆基带着手下去哪里。李说,这不是我的手下,这是我老大茅趸华。这一句让警察终将茅趸华的大名与其人对号。陈慎芝气得直骂:“你不出声会死啊!”

      那个时候不查身份证,陈慎芝手上也还没有因砍伤而留疤,警察多次抓住他,他都佯装无辜,“告密”说茅趸华刚刚逃跑了。

      “我又能打,又能说。还有一样最重要,跑得快。”茅趸华名副其实。在夜总会看到人家比他的金链子招摇,他气不顺就动手打。在餐厅看人不顺眼就敲一个玻璃瓶,拿纸袋包住,还叫人家站着别动,人家问为什么,他冷酷又傲慢,说:免得我捅错地方。

      “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这么暴力。我很喜欢打架。我很喜欢打拳头架,自由搏击。他们个个都知道不要惹我,我很麻烦。我不是打得好,而是喜欢打,跟你打几年都行。一见面就打。”提到跟打架有关的往事,他也会摇头,说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像患了精神疾病一样热爱打架。

      “其实我知道很多事情我没办法解决,我就拿着玻璃瓶发泄。我不知道前面怎么做,又怕别人欺负我。我没有顾虑,我还能打,其实我心里是怕死。我不斩他,怕他斩我,所以赶快斩他。”有一次他突然把自己解释通了。

      餐厅的包间是个密封的空间,窗子也像一堵墙。但他仍然指着窗外,仿佛看得见外面车水马龙,商铺招牌挤挤挨挨。

      “这条街有黑社会,他不收保护费,而是保安–我帮你泊车,帮你打点。很多店铺就四五千块地给你咯,变相的保护费。尖沙咀警署对面的山林道全部被人收保护费。警方允许你生存,但不许你搞事,有什么事就交人。还有一点要求,老板要自愿。那肯定‘自愿’啦!”

      时代在变,黑社会也在变。以前能打最重要,现在变得不重要。

      “现在的黑社会很企业化,他做一间公司,正式的公司,还交税……现在的黑社会很有智慧,但不是很有义气。我们从前很有义气。现在是‘空手道、跆拳道,我就没人道,因为没有钱’。”

      “坐馆”大哥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黑社会的规则也推陈出新,陈慎芝有自己的计较。遇事“不跟小孩子谈,跟大人谈”,40到60岁左右的老大哥才是他的谈判对象:“对手大哥越有名气、年纪越大就越好,不会乱来,因为你有根有家很容易找到。最怕小孩,他们没根没家,烂命一条。”

      他也做些纾困的事。如果“小孩子”闹出事,可能会找他帮忙–向法院求情。他的原则是,如果是你做的,你就要认,然后他帮写求情信,这样也节省了办案人员的力气。一开始他去法庭时还被人误解,以为他去教人抵赖。求情信写多了,就有报纸刊登“大哥救大哥”、“过去的大哥救以前的大哥”。

      作为过来人,反吸毒一直是他的社会活动内容之一。97回归之前,他去过广州3次,宣讲反吸毒,得到广州市公安局治安处的礼遇。只是有一点麻烦–讲到“信耶稣”,治安处的处长就说,够了够了。他接着说,信耶稣,我才有今天……处长又说,够了够了。他才明白,“不能说教”。

      “可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是有信仰,如果没有,我就没有今天。可是耶稣也叫我爱国,爱领导人,所以人家问我8月17日要不要去游行,他说是‘上级’问的,我说我一定会反对(占中–占领中环行动)。因为我是中国人,我不爱中国爱谁啊。”

      对于今天的生活,陈慎芝很知足和感恩,最开心的就是走在街上再也不会不敢应答别人叫自己的名字。

      “我改过自新这40年,认识了很多朋友。比如全国政协李秀恒博士,很支持我。他是香港经贸商会会长,委任我当副会长,要上报中央的。像这里的老板也很支持我,做什么社会服务都很支持我。一般有钱人很怕我们这种人的嘛,可是他很信任我。所以别人说,哇,这么多有钱人对你这么好。可是我很少找他们。他们找我而已,我不找他们的。”

      九龙寨城

      Kowloon Walled City

      潮州帮找到茅趸华的时候是上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他们欣赏他的能力,要他来看九龙寨城里的白粉档,然后再逐步从14K转投到他们帮派。

      所谓白粉档,就是一个一个的帐篷,不同的帐篷分属于不同的社团。帐篷里售卖白粉,15块钱一包;也可以进入帐篷内吸食、注射,入场费是3毛或7毛。

      九龙寨城原南大门上写明其建于“道光二十七年春季吉日”,是1898年九龙割让给英国时,清政府要求保留的中国领土。后经战乱变迁,演变成中、港、英“三不管”地带。住宅密集,人口稠密,生存条件极端低下,黄、赌、毒横行,鱼龙混杂。

      那时陈慎芝已经吸毒。李兆基比他早一步,华哥初见其吸毒时大怒,上手就打。高飞委屈地说:“华哥,我们没有明天。”

      华哥染毒是因为自认大佬,“只有我玩白小姐(白粉),没有白小姐玩我”,却一下被玩儿了9年。

      他应承潮州帮说自己要考虑考虑,先接过白粉档“睇馆”(看场,巡视)之职,一天收入30块钱。一直“考虑”了一年多,人家问他考虑好了没有,他说,考虑好了,你们还是找别人吧。脚底抹油,遁了。

      茅趸华说自己虽然赖皮,但忠诚,既然投了一家帮会,就不会“叛变”。就像今天很多建筑公司找他,他只做其中一家的董事,避免利益冲突。

      如今的九龙寨城已是一座开放的公园。陈慎芝踩在塑胶跑道上,说下面不知道“埋”了多少英雄好汉。

      穿着暖色衬衫的李兆基指着近贾炳达道的一片空地,说这里曾是“我们的帐篷,华哥是房主。里面乌烟瘴气,一进去几百人在里面吸白粉”。

      这片空地上正在搭起戏台,李兆基说,七月是鬼门关开,这里搭台就是要唱神宫戏,超度亡灵。“演的不是给人看,是给鬼看。可那些人也跑来看。”

      神宫戏第一幕着实是演给鬼看的。戏台下面会摆上一排排的空椅子,一碗碗盛满的白饭。通常第一幕为“八仙贺寿”。

      “以前我们在街上抢钱,抢到钱就跑到这里吃白粉。”李兆基指着一棵大树,说,“那里曾经是个食档,只要你有钱,可以在帐篷里待一个礼拜。没有钱就不要待,赶紧上街去找钱。”

      茅趸华当时在场子里售卖白粉并维持秩序,防止人员聚集闹事。一次买两包以上的可享受VIP服务,由伙计拾级而上送出寨城,过马路到对面长春中医西药馆门口,叫上出租车,恭送离开。曾有警察在药馆门口等候抓人,茅趸华塞了钱劝他去别的街口捕猎。

      那间药馆还开着,旁边的石英表表行也是。邻居宝兴大押(当铺)已经不在了,招牌被墙体颜色的涂料盖过,但字迹的凸起还在。

      由于寨城凹陷在马路平面以下,遇到下雨自然淹水。老鼠就浮游在水面上,“真是人间地狱”。水淹寨城后,必须得到警方批准,才能把白粉挪到上面售卖。某次联系不到九龙城的警察,他们只好把白粉放在盆里,浮在水面上。有位老人家来买白粉,不小心跌倒,脸水里,手还举着,扬着白粉。

      最凄凉的要属刮台风。台风一来,这里就变成平地。只能几个人围成一圈,轮流吃白粉。帐篷里每天都死人,一天几个。早上一来,把尸体抬出去,扔到药行那边,等待清理。

      上世纪80年代,寨城快被拆除前,陈慎芝跟香港的电视台来拍纪录片,出来之后全身过敏,“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在那里蹲了几年。”

      “回来看到这个地方,还是有点伤心。”李兆基缓慢地环视。陈慎芝又指着他鲜艳衬衫上的图案取笑起来:“你衣服上画的是大麻叶子。我做反吸毒的,我知道,你自己都不知道。”

      “把它吃掉!”可爱的恶人大声说。

      在九龙寨城的另一个出口前面有一条街,叫“打铁街”,原先一整条街都是打铁铺。陈慎芝他们以前打架买不起砍刀(要40块钱一把),就弄一块很长的扁铁,切开,磨刃,拿布包着,成了武器。

      “那时我很喜欢刀,一看到刀子就想拿,所以那时候街坊老说不见了刀。”陈慎芝经过别人厨房,顺手就把刀偷了,放在他经常出入的地方,准备随时打架,那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我们一起在九龙寨城周边走时,走在前面的他会不住回头。这是他混江湖养成的习惯。有一次四人行,走在后面的人遭劫持,“打得跟猪头饼一样”。

      他指着福佬村道的一个窄窄的楼梯口,说,“在这里差点被人砍死,猛跑,跑到那个楼梯口躲起来……”

      他指着“羊城茶餐厅”(招牌两侧分列“包办宴席”、“烧腊专家”),说,“以前很出名的,大哥们都在这里喝茶。”现在变成潮州大药房,但茶餐厅的招牌还挂在外墙上,叠在大药房的招牌上面。

      他指着二楼(楼上是老人院,楼下是麦当劳),说,以前这里是电影院,我们都不买票的,靠打架入场。

      他指着一大栋平整、现代化的建筑“九龙城街市熟食中心”,说,这里以前也是市场,一个棚子挨着一个棚子。看场子的是烂头强,每档收两块钱或5块钱。“现在那个人……死掉啦。我都差不多快死掉咯。”

      这天他介绍给我们认识的,是外号金毛伟的江湖人,现在旺角坐馆的大哥。41岁的阿伟在茅趸华面前总是笑着,看起来很乖仔,只能通过他三角形的眼睛想象他凶起来的样子。华哥前一天打电话给阿伟说,你的保姆车大(车后窗还贴着贴纸:baby in the car),我征用一下行不行?阿伟连说好好好,“你是爷爷辈的嘛。”

      “江湖要讲辈分。我们辈分高,他现在是大哥,但在我们这里,他还是小弟,小弟的小弟。”在九龙寨城周边的地茂馆,我们一起喝午茶。基哥是这家馆子的常客,他特意向我解释:“地茂馆”就是小混混聚集的地方。这里的生意很旺,午饭的光景,烧腊售罄。服务员跑进门一句“(警察)抄牌啦”,一群人奔了出去。

      席间,陈慎芝不停地给在座的夹菜,“做了戒毒工作之后才体会到服侍人的乐趣。以前在监狱里都是别人服侍我,捏肩捶背的。服侍人的乐趣在于,我看到他成长,我就有乐趣了。”

      邻桌就是陈慎芝在慈云山的街坊。他走在街上时接到电话,“你现在在九龙城拍东西?”傍晚时,又有朋友打电话他问:你今天是不是坐了一辆牌照是三个2一个0的车?

      香港就这么大,而66岁的茅趸华又认识太多人。前些年他去夏威夷作反毒讲座,移居当地的前女友专门找他吃了顿饭–她在报纸上看到消息,“华人圈就那么大”,便开着拉风的野马车寻去了。饭后,前女友拉他到海滩,痛骂了半小时。当年还是大排档老板女儿的她劝他戒毒无果,无比失望,多年后,她所有的不满一时间全发泄出来。茅趸华被困在异国他乡的沙滩上,心怀愧疚,无力反抗。

      其实只是一笔岁月的账。她早已嫁为人妻,老公也是香港人,做警察的,他晓得“慈云山十三太保”是何许人也。

      慈云山

      Tsz Wan Shan

      “我们从前这帮人是带刀的,现在都带拐杖。我说,什么武器最厉害呢?就是光阴。”很难从陈慎芝的话语和表情中看到感时伤事,他爱笑,哈哈哈的大笑。

      “十三太保”的称呼来自于打架对手的奚落:你们算什么东西,扮“十三太保”啊?他们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再打架的时候就逞英雄地喊出来。

      慈云山位于黄大仙区,该区有很多公共屋邨。底层的少年们不愿憋屈在家中狭小的空间,便到街上闲晃。晃着晃着,就成了不良少年。从山上走下来的不良少年们,光顾了白粉档,亲临了芝麻湾,然后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路。

      就在8月,与陈慎芝一起长大的兄弟“猫仔”陈振辉去世。猫仔临走时回忆起他们当年没钱吃饭,华哥带着大家到酒楼吃霸王餐。吃完后让兄弟们去门口等,茅趸华到结账处买一包烟。老板看到,以为他在结算酒饭钱,他拿到烟之后就往外冲,带着一帮兄弟玩命地跑。

      猫仔的外号是因为小时候喜欢唱“猫王”的歌而得来。其实他不懂英文,但总能唱得有板有眼。他是十三太保中“最打得”的成员,曾经手下过千,以自制斩刀砍人闻名。陈慎芝最感念猫仔讲义气,几次打警察的罪都由他一人顶下。他也吸毒,然后跟着陈慎芝福音戒毒,新生后信奉了基督教,在老人院工作29年,直到终老。

      在慈云山,陈慎芝介绍刘国雄给我们认识。刘国雄,绰号“搞事雄”,以前是跟猫仔的,也是著名黑道人物、曾绑架李嘉诚儿子的张子强的结拜兄弟。入狱18年,去年底出狱。他的左脚跛了,是在澳门赛车的时候被碾撞所致。坐牢18年,搞事雄出狱后首先要学的是智能手机、八达通等的使用。不过在他看来最难适应的是“太多人”,而“监狱一幢大楼只有90个犯人,工作间只有二十多人,每天来来去去都是这批人。”

      寒暄之后,搞事雄与茅趸华聊到了“8·17”反占中大游行。

      华:我赞助了500支水,在全国政协那个(区域),A4区。

      雄:我在A11区。组织了好多人。

      华:在里面困了两个多小时,走又走不动。

      雄:还没厕所。

      华:真的好热。

      搞事雄希望茅趸华多介绍商界资源给他,助他“重返社会”。

      慈云山这里有著名的黄大仙庙,在没有信奉基督之前,陈慎芝和李兆基都是去拜的。当然,他们最主要还是拜关公。他们拜关公,希望关老爷保佑打劫顺利。警察局里也拜关公,希望早日破案。只不过,古惑仔的关公穿青鞋,警局的关公穿红鞋。

      “关公很忙啊,帮谁呢?”陈慎芝感慨。

      滑头的茅趸华一共被警察抓过四五次,1965年与1968年各坐牢一次,每次只几个月就出来。日后成了影视剧顾问,这个经历也用得上。在电影《黑狱断肠歌》中,梁朝伟饰演一名记者,伤人后入狱,遭欺侮,剧情需要他扭转局面,变成英雄。陈慎芝负责编制这一转折。他设计梁朝伟懂英语,太平绅士来巡查监狱,他举手,用英语要求为犯人们争取一个福利–一条内裤。原因是犯人的裤子是粗布的,走上山的时候,会把大腿、胯部刮伤。太平绅士批准了。他得到犯人们的拥护。

      “因为我坐过监,所以我知道。跟监狱里面负责做衣服的,拿两包烟,换一条内裤,我当年就是这样。”电影顾问陈慎芝说。

      开车穿行在慈云山的街市,李兆基叹了句:“这里始终都是很旺。”“我原先住这里,只有8层楼的房子。现在这些房子(有30层那么高)都是后来升起来的。”

      这里没变的只有中央球场了,在高楼的包围下,像块盆地。十三太保曾经在这里踢球,也打架。这里是很多电影的取景地。《古惑仔》一开头,郑伊健、陈小春就是在球场与吴镇宇结怨,并在此认了大佬B哥。

      “现在那些小孩坐的那个凳子,以前是很长的,木头的。我们像他们一样,整天坐在那里。(心里想)‘哎呀,这个球场是我们的嘛’。”基哥说。

      《古惑仔》里,有一个牧师的角色。陈小春与牧师同乘电梯,出故障被困,不耐烦敲打电梯时,砍刀掉了出来。牧师问他跟哪个大佬,不如“放下屠刀,立地信耶稣”,大佬说罩你一辈子,转眼就被重案组抓去了,而耶稣即使被杀,三天后也会复活。

      编剧文隽曾在回忆牧师的扮演者、“阿叔”林尚义的文章中说,设计牧师这个角色,“灵感来自李碧华的一篇散文:她在茶座厅听到一位神职人员如何劝导古惑仔向善。创作剧本时,我们觉得这场面很荒谬却又十分可信,就创造了牧师这角色。”

      这种荒谬又真实的场面,陈慎芝有切身体会。

      戒毒时,浑身发冷发热,有虫蚀骨、针穿心之感。教会的弟兄教他祈祷,要他认罪悔改。陈几乎抓狂,除了杀人、强奸、制毒三样之外,其他都做过,“打劫、卖毒、偷车、打架、走私、制私酒……你叫我认错,我犯了那么多怎么认啊。”

      进黑社会时,入会仪式是给大哥利是。没钱的给36,有钱的给360、3600,因为“三六加起来就是九,大家长长久久”。

      他人生第二个重要的仪式是受洗,戒毒出来之后,他决定一心事主。在浸信会,一位牧师,一位执事,一场专门针对茅趸华的问答。

      问:你是第一个“这种人”加入我们教会的,你来我们教会做什么?

      答:我想得到丰盛的生命。

      问:教会没有奶粉派的。

      答:我知道。

      问:你加入我们教会,如若有人看不起你,你怎么做?

      答:我不看这些,只看鼓励我的人。

      问:你怎么看不鼓励你的人?

      答:我会用时间和行为去证明,我真的改了。

      在黑社会,如果你不想继续跟这个大佬了,“一刀切”,要回封利是,这叫“回马筹”,数额是108或者10008,“因为大家都是一条好汉(一百单八将)”。有的大佬会要个理由,有的会问:“过底”还是“过面”?“过底”就是跟第二个黑社会,“过面”就是同一个帮会第二个大佬。有的大佬则手一挥,不说那么多。

      陈慎芝对他的大哥说,包哥,我信耶稣了,我退出来了。

      “他摸摸我了,看了看我有没有病。”然后大哥就信了,“我调皮是瞒不了他的。”

      跟小弟的告别麻烦些。他对他们说:“我出来了,你们全部都去教会,不要再搞黑社会了。”小弟们都笑他,之后人员开始分流,有人跟他去了教会,有人转投别的大佬,还有的自认大佬,但愿意承认茅趸华“你一世永远都是我大佬”。

      不过,心魔没那么容易收服。陈慎芝戒毒出来做过“一件错事”。他满怀热情地回到慈云山,要带那里的不良少年们戒毒,一个小弟问:华哥,你是不是真的信耶稣?陈说,真的。小弟说,那我就可以打你左脸再打你右脸。边说边轻蔑地做出掌掴的手势。茅趸华一把抓住他的手,拖进慈云山的公共浴室,那是他以前打人的熟悉场所。一通重拳,打得手都酸了。小弟忙不迭地求饶:华哥,对不起啊,我以为你真的信耶稣了……

      回到戒毒中心,陈慎芝给牧师写信,要求辞去助理干事一职。牧师听了原委之后拦着他:没砍人的话,以后改过就好。

      “那时我觉得我还没有放下面子。”

      警察也不信他,“茅趸华你信耶稣?你骗耶稣呢吧?”

      “我觉得这是正常的。你歪了十多年,只不过改变了两三年,时间太短,所以我说用时间证明。所以到现在40年了。”

      猫仔去世,被陈慎芝声讨的杂志刊登《猫仔,一路走好》的小文章悼念。陈慎芝专门买了杂志,将这小豆腐块文章剪下塑封起来,揣在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在给友人的悼念短信中说:“人这辈子很大的问题就是死后是不是留下疤痕。”

      “猫仔走了,在我心里永远都有一个纪念,永远有一道痕在心里。”基督徒陈慎芝说,“猫仔,我跟你出生入死,一起打架,但是我们在信仰里已经出死入生。”

      尖东

      East Tsim Sha Tsui

      “20年前做大哥不来尖东蒲(玩乐,消遣)的话很没面子。喝咖啡去茶餐厅当然没有这里有脸。茶餐厅喝茶是很低档次的古惑仔,高级古惑仔在这里。”

      第四次见面,陈慎芝把喝茶地点约在尖东的香格里拉。下午茶期间,我们两次起身与陈的相识握手。一位是香港中华出入口商会的副会长梁先生,一位是个子不高、面相慈祥的老爷子。

      老爷子走后,陈慎芝悄声说,刚才那位就是20年前的“尖东小霸王”Thomas。

      Thomas的大佬是新义安五虎将之一杜联顺,目前杜己潜逃大陆,Thomas就转而低调。尖东小霸王之名,目前己由叧一新人细B取代。

      “记不记得曾志伟被人打的新闻?曾志伟喝醉了躺在酒吧的沙发上,就是这个尖东小霸王,他打的。”陈慎芝悄声说,Thomas喝高了经常闹事,是个很麻烦的人,“两年前我在这里吃饭,和王晶等人,他(Thomas)就在旁边,说,王晶你也在这里啊,当年两个最讨厌的,一个是曾志伟一个是你。他喝多了这么说。我说别说了……王晶吓到,送他走先。”

      “这里你碰到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恶人,现在都很慈祥的。”陈慎芝说。

      晚饭安排在附近的一家日料店,他曾经帮助过的一位改过自新的年轻人在那里工作,他想过去吃饭以示捧场,向老板表明他支持那个孩子。同进晚餐的还有跟陈慎芝一起在教会做过戒毒工作的文子安牧师,曾经的不良少年、醒悟后经陈推荐上了大学、现在在上海工作的谢先生,以及陈当年的小弟李健明。63岁的李健明是一名牧师,监狱福音事工主任,现在香港健道神学院攻读教牧学博士。

      “30年前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读书啦,你看,读到现在……”陈慎芝带着几分取笑,也带着几分羡慕,“你这个厉害,念到博士,我小学都没毕业。”

      李健明赶忙接话:“不,你念的是社会大学。”

      李健明,绰号“天真仔”。9岁即第一次“犯事”,偷了邻居的钱包。警察来后,知道不是大人干的,便盘问一群小孩。警察说:“你们中间有一个人很机灵,偷了4个钱包,谁是最机灵的呢?”李健明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后来他愈发不可收拾,打架、偷盗,在感化院里不仅没有学到技能,反而染上毒瘾。在戒毒所,他出去打球,有人对他说:你才来一个月就要打球,不要太天真啊!“天真仔”的绰号由此而来。

      吸毒10年,8个案底,3次坐牢,天真仔拜在茅趸华门下。其间他也曾挣扎。华哥要他跟着一起去抢劫,他正好找了一份正当工作,拒绝。华哥把他打了一顿,终于还是去了。还有一次他带了一把很长的日本刀去打架,被两个警察从后面控制住,本可以帮他的茅趸华早已撒丫子跑掉。在警局,李健明只说跟自己一起的人是“九龙塘吃白粉的时候认识的”,被抽打脚板致流血。警察慌了,怕他告状,安排他一天三顿吸食白粉以示安抚。

      一日在街上遇到华哥,后者称已戒毒,并要带他回基督教戒毒中心。李健明不敢不去,又想着大佬一定白粉吸食过量犯了痴线(神经病),或者就是教会有好处可以讨。戒毒期间,陈慎芝陪着李健明,整日祷告,直到后者渡过难关。

      新生后李健明重拾学业,29岁从小学念起,50岁时在美国拿到硕士学位。

      90年代中期,李健明和家人移民美国。照理说,李这样有案底的人,无法移民。他根据要求向犯罪记录中心提交申请一个月后,中心寄来了回执,上面说:此人没有犯罪记录。

      “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圣经告诉我们,如果你信靠耶稣,你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一切都是新的了……我告诉警察关于犯罪记录的事情,没有人相信我在讲什么。”

      这就像他当年追求太太一样。他那时念小学,黄小姐念大学,陈慎芝说,天真仔,你不要天真了好吗?李健明祷告后决定依然追求,终抱得美人归。李健明觉得,天降神迹,还他天真。

      今天的陈慎芝还是一副大佬的模样,吃完饭抢着埋单:“我最喜欢请人吃饭。你看,我一请就请了他30年。”

      30年间,天真仔只回请过大佬一次。差点有第二次。几年前陈慎芝去加拿大,在美国的李健明兴冲冲打来电话,“我领到牧师牌啦,刚刚主持完一个葬礼,现在有300美金,我请你吃饭吧?”

      陈慎芝差点骂娘,赶紧道:“大吉利是。”

      “你知道在华人区,所有的老人都喜欢我。他们总是跟我说:如果我死了,你来主持葬礼。我说,好呀,300块。”李健明见我不懂粤语,直接用英文这样讲道。

      庙街

      Temple Street

      第五次见面的时候,陈慎芝的打扮吓了我一跳。前次他都穿着新潮T恤外罩深色休闲西服,下装牛仔裤配比较讲究的鞋。加之戴着眼镜,掩住面部稍显衰老的倦容,整体看来整洁有活力。

      这晚他开着新入不久的奔驰车,却套在面口袋似的肥大白T恤里,下着半截短裤,露趾凉鞋,拦腰一尊小挎包(像公车售票员),外戴一顶鸭舌帽。

      “在这里就不要穿那么漂亮。要把自己打扮成街坊一样,办事才方便。”他带我们去了旺角和庙街。

      在旺角豉油街,陈慎芝带我们去看他曾调解帮助的外汇找换店。找换店的门面不大,十几平米,招牌却伸出去,有半个门脸那么大。大厦的业主不乐意了。找换店的老板、14K的阿钟找到陈慎芝,后者刚好认识大业主之一、新义安的成员。业主卖面子给陈慎芝,招牌过大的事情就不追究了。

      “他们有句口头禅:‘认识华哥,就不用奔波。’”陈慎芝颇为自得。

      他向电讯店的老板打招呼,店主夫妇一定要他拎上一盒月饼。

      陈为我们讲解,店主肥华是这一带的陀地(地头蛇),一间小小的门铺,旺角的消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而在旺角这种租铺昂贵的地段,电讯店能够存活,依靠的便是无根的“太空卡”。

      他向老板肥华说了前几日自己生日宴会66围、八百宾客的盛况,又解释了一遍“拆弹专家”并非自封。

      8月3日,陈慎芝在九龙湾百乐门设寿宴,到场宾客有黑道社团、宗教界、义工和戒毒服务社、知名医生、警监会、演艺界、商界等各路人士,他根据宾客的不同属性,精心划分了落座区域。据香港媒体报道,社团方面,云集了香港8个帮会:14K、胜和、水房、新义安、福义兴、和义堂、和合图、联英社的前任和现任“坐馆”(话事人)和“揸数”(财务主管),“黑帮鲜有露面的元老,如新义安总教头林江、水房总指挥白花蛇、胜和太上皇囝囝、14K教父胡须勇也纷纷到场。”场面也颇为有趣,“身穿西装的名流绅士温文尔雅地举着红酒杯social,而古惑仔却一手握着白兰地樽,单脚站在椅上,豪迈地吹喇叭”。

      “最难得的是一个警察都没到……因为警察部知道我叫大家来都是开心的,那杂志写过如果警察来拉人了,香港会有10年的太平。你知不知那些大哥怎么说?他们说如果真的拉了,香港30年都不会太平,大家争着做大哥。”

      生日宴上,开场第一句,陈慎芝即吟诗:“一封家书为重墙,让人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今天这个场合充满爱,我才会说这些,……我想以后很难得再召集那么多人,好难……其实我很看重的一样东西就是,希望大家以和为贵,因为其实现在我们回归了祖国,其实是好的,不是像别人想的很不自由,其实一样很自由。”

      陈慎芝借摆酒之机主张和解,这不是第一次。胜和大华与新义安泰龙之间的恩怨,纠缠4年,陈慎芝此前调解未果,直到2006年他的婚宴。

      “他们两人都很大方,‘我们讲和,当是你的结婚礼物。’泰龙还说了个笑话,他说华哥,你会否再结几次。当时在现场我说,多谢‘龙华酒店’送出一只‘和平鸽’。”

      只是泰龙身边“炸弹”太多,2009年被胜和纹身忠伏击,死于香格里拉酒店停车场。

      “可惜他对头人(纹身忠)我不认识,如果双方我都认识,我就会调停,因为对方我跟他不熟,没办法去调停。”陈慎芝也承认,有些纠纷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有黑帮大佬认为,泰龙用啤酒瓶插了纹身忠脖子的动脉,伤得很深。泰龙方面需要跟纹身忠谈判,要么逼和,要么继续追杀,总之“不可以停下来”。陈慎芝最终未能将此和平进行到底。

      荃湾与土瓜湾线的小巴经营线路从2002年开始起纷争,互相指责对方偷偷加开班次,双方曾于2003年起过严重冲突。

      “那条线的司机开车没有安全感,都跑了,开着开着车就被人砍了。”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陈慎芝出面做调停人。前后耗时一个月,在元朗谈了一次,荃湾谈了两次,佐敦道又谈了两次。每次谈判,陈慎芝兜里都揣着1万块钱,作为一旦警察来抓黑社会聚会时的担保金。去年6月5日,双方终在陈慎芝的见证下签订“合作协议书”,商定早班与晚班时间,双方从此再不互相干扰。

      “我的地位我想讲清楚,不是指我是什么大哥,他们是欣赏我生命的转变,而又积极去帮到我能力所及的人……而且我不分界限。很多人问这个问题,你是否用社团身份去说,旧时的社团,我说不是,我用什么呢,我是基督徒,基督徒是讲爱,和平。”

      “茅趸华不是很好斗的人,就是曾吸毒。但是他的人缘不错,对人很好。”14K教父胡须勇(潘志勇)回忆自己因患癌症吃化疗药而说不出话来,陈慎芝打来电话,想尽办法逗他开心。

      “他叫我潘先生,我叫他陈先生,他就讲啊讲啊,见我说不出话来,突然哭起来。他说,潘先生啊,我很舍不得你啊。我也哭起来。他很自然地表现出来的。我很感动,我是性情中人嘛,他也是。我跟我的小弟说,我们是好人中的坏人,坏人中的好人。”只不过,“我们的道路不一样,我是有很多小弟帮我,他是没有小弟帮他,他是朋友(帮忙),他也是14K的,所以他有什么事情,我也帮他。”

      陈慎芝终究觉得,自己跟胡须勇是退出江湖和还在江湖的区别。可胡须勇对于茅趸华是否“属于黑道中人”的界定却感觉为难:“你说不是吧,看起来又是。你说是吧,看起来又不是。他是中间人。他两方面(都在)。”“如果他说他跟我们的兄弟没有关系,他很多地方不行的。拆什么弹啊,没有能力没有背景拆什么拆,人家不给你面子。所以你不可以脱离,脱离了没有关系,你就没有力量。”

      在庙街,陈慎芝凭着“街坊”扮相躲着一些相识的人。香辣粉料门口,水房的阿paul穿着蓝花衬衫,跟其余两人睇场。在大排档,光头戴着发箍的老汉用熟练的英语向外国人推销本地的啤酒,他的左臂文着凶悍的龙头,也是帮会里的狠角色。在一个十字路口,陈慎芝还是躲不过,跟一位老人家攀谈起来。后者拎着塑料袋,掖得皱巴巴的汗衫,蹬着大凉鞋。他秃顶,一张嘴就是黑洞洞的几个豁口。他是这里的“鸡头”,收妓女的保护费,只要在街角站上5分钟,就要缴费。他低声对陈慎芝说,生意不好做,十年前嫖资是350,现如今还是。

      “他对我说,他也去了反对占中的大游行,支持大陆政府的政改方案。他有六十多岁了,怕子女知道他干这个,张扬出去。他不让自己小孩出来走,避免他们知道。”

      “这里是平民夜总会。这条街养了不少人。”开着奔驰离开的时候,陈慎芝说。

      何文田

      Ho Man Tin

      在把我们送回酒店前,陈慎芝提议去看一下他住的地方,在何文田山道。那里是豪宅区,是以公司的名义租的,这样可以报税,节省百分之十。买是买不起的,一百二三十平方,最便宜都要2300万。

      他一年前搬到这里住。当时猫仔很惊讶:“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在这里打劫?”

      四十多年前,陈慎芝、猫仔、李兆基开着偷来的车埋伏在断头路的交叉点,看到哪边来车就撞过去,然后抢劫。那个交叉点正在一所神学院门口。20年前,向好的陈慎芝曾来这所神学院讲学两次。后来,神学院把地卖给了地产商,盖起豪宅。现在,陈慎芝住在里面。

      “人就这么奇妙。”

      这里的道路始终没有变,只是两旁的楼越长越高。连那条从山上直通山下的小路都还在,当年他们就是沿着那里抄近路、下山抢劫行人的。现在那儿夜里停着警察,盘查可疑车辆。

      离开这里又回到这里的路,陈慎芝自认走在阳光下,但并非全是喜剧。

      在戒毒中心全职工作17年,身为副会长,最后被逼离开。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全心全意也遭此下场?朋友的一句“功高盖主”让他躲起来哭,“未穿袈裟已多事,想不到穿了袈裟事更多”。他难过得差点复吸毒品,当时媒体不住追问,他始终没有回答离开的原因。

      商界也是复杂,“黑社会很多东西是可以看见的,商界是看不见的。商界才毒,个个都是念过书的人,很高明。黑社会要打你就打你,是看得到的,但是商界找人打了你,第二天还来看你,都不知道他是好是坏。虽然我不是说全部,可是商界是这样的。”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洗白,但依然在街谈巷议中听闻人们轻蔑他:“很厉害吗,不就是一个死道友。”他说,人们说得对呀,道友已经死了。

      辛苦奔忙时常北上大陆的艺员李兆基已经65岁了,老态尽显。但他享受在任何一个舞台上时观众的呼喊和狂热。

      “我们可以经受事情的起落,贫穷、患难、富贵,什么都可以……我一点不后悔。我经常说,要是离开这个世界,我最后一句就是,‘我没有浪费我这一生’。”

      本刊记者 张蕾 实习记者 植浩 吕伽雯 杨宙 陈又礼 发自香港

      编辑 白伟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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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烟斗阿兄时代造英雄一个义气的大哥到什么时候都有人买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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