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遍布虚伪的地方,我们能否诚实地活着?

  我们奔赴干净、有尊严的生活途中,如果需要用谎言铺就道路,我们该如何抉择?

  和导演蒙吉著名的前作《四月三周两天》或者《山之外》相比,这部获得戛纳最佳导演奖的《毕业会考》显得温和了不少,尤其是结尾,没有惨烈的死亡,一切都在暧昧不定的聊天中隐隐结束。相比于直接、可见的残忍,这或许是一种更深长的无奈。

  相较于蒙吉之前的代表作,《毕业会考》的故事家常而缺少戏剧性。罗密欧是一座小城的医生,他的愿望就是让女儿伊莱扎在18岁后去往国外读书。一切只差女儿毕业会考的成绩,就能拿到国外一流大学的奖学金。但考试前一天,女儿在街边意外遭遇了歹徒的攻击。心绪不宁让她难以用正常心态面对考试。面对这样的突变,父亲开始想使用一些原本自己厌恶的灰色途径解决问题。

  《毕业会考》遍布着焦灼的对话和父亲心神不宁的举止,在一幕幕最俗常的场景中转来转去,罗马尼亚小城中产阶层的卧室与厨房,室外荒凉的小路与工厂,这是罗密欧生长和奋斗的地方,但如今,他却下定决心让女儿离开这里。他对女儿的“驱逐”是出于最浓稠的爱意,他对女儿说,“当年革命后,我和你母亲决定回国生活,现在我们已经付出了代价。改变这个国家,我们留在这就够了,你还是要离开。”那些平静的镜头在告诉人们,这里没有战乱冲突,没有资源枯竭,人们读书,上班,安之若素,但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笼罩在头顶,比如精神的凋敝,隐隐的绝望,说不清的被剥夺感和不公平。换句话说,看似正常又平静的生活里缺少尊严。

  作为一个有过西方生活经验,受过良好教育的医生来说,没有谁能比罗密欧更能体会这种无法言说的痛苦,他明白,女儿伊莱扎留在这里只能是耗尽自己,而不是改变周遭。

  这部电影最为绝妙的地方在于,蒙吉用父女俩之间的对话和暗自里的心理较量表达了一次拷问——在一个遍布虚伪的地方,是否能诚实地活着?父亲的性格塑造复杂又暧昧,不屑于与权贵交往,从不获取不当之利,但他却有一个秘密情人。而更有意味的是,他一直在强调,自己从未欺骗过情人,他告知了对方自己的妻女与处境,他觉得这样也算是一种诚实与坦荡。父亲这个形象和他身处的社会互为镜像也彼此同构,他觉得自己没有同流合污,但其实没有人能幸免于难,虚伪像雾一样包裹在每个人身上,而我们总会下意识又发明出一套解释系统,为自己的虚伪辩驳。每个人都是施害者,每个人都是受害者,长此以往,我们已经彻底分不清到底是谁造就出这雾霭般的虚伪,谁需要负责,谁只能承受,而谁又能解决?当这成为无解的命题,人们能做的只有自暴自弃或者逃离此地。

  而紧接着又一层拷问降临了。我们奔赴干净、有尊严的生活途中,如果需要用谎言铺就道路,我们该如何抉择?罗密欧必须和权贵搭建关系,必须让自己卷入了一场又一场,一环扣一环的交易,这是他一直逃避和不屑的东西,但这又是让女儿离开这里唯一的办法。更加残忍的是,他不但要牺牲自己,还要牺牲女儿,要女儿在试卷上配合作假,才能达成目标,而这与他一直教给女儿的价值观相悖。他送女儿出国就是想让孩子避免这一切,但现在必须先沾染这一切,才能逃离这一切。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诞更残忍吗?

  罗密欧家的玻璃一次次被人打破,一桩谜案。直到有一天,他情人的孩子朝着小伙伴习惯性地扔出一块石头。这形成了某种暗示,或许是他做的,或许不是,这更像是一桩隐喻,有人成为众矢之的,有人在暗地中伏击,你根本不知道冷箭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会被谁所伤。

  这故事里的人物都令人同情,罗密欧的妻子,曾经也心怀梦想,如今沦落于图书馆无聊的工作,终日病恹恹几近足不出户;他的母亲停留在老迈的回忆里;女儿浪漫、乐观又单纯;罗密欧孤独无助,内心搅拌着清醒和执拗,却也已然被虚伪同化,而还自以为仍在坚持与反抗。

  在毕业典礼上,罗密欧为女儿和同学们拍下了纪念照。封锁在照片中的年轻的笑脸,会不会在多年之后变成一张张冷漠的脸?不再相信能做出任何改变,只想着能尽早逃离。

  文/杨时旸

赞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