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虞

  【故事简介】帝王铁血无情,除她兵权,将她囚禁,她千方百计穿越未来,对转世的他依旧死心塌地。可是隔了千年,他还是老样子,毫不怜惜地利用她折磨她,这次她终于决定离开。可,放弃他,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1

  裴苗跳下车后三十秒,那辆车便一头撞上了桥柱,爆炸的冲击波将她掀飞在地,良久,她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断了一根肋骨。

  可她不敢停下,挣扎着爬起来,随便撬开一辆车开走。回到别墅时,她包扎完后下意识往顾渐桓的房间走去,却被管家拦了下来:“先生现在不方便。”

  其实裴苗听到了,从那门后传来了女人妖娆放荡的喘息,听得人面红耳赤,顾渐桓从来不是个克制的人,什么类型的女人他都有涉猎,曾经裴苗还撞见过某位刚获得影后的女星。

  管家挑剔地看着裴苗,裴苗沉默一下,还是踹开了门。床上的女人尖叫一声掩住胸,顾渐桓转过头来,看到是她,微笑着说:“苗苗,你回来了。”

  裴苗“嗯”了一声,径直走到墙边,将自己的折叠床展开躺下。这是她的怪癖,一定要睡在顾渐桓身边。顾渐桓不以为忤,吻了吻身下美人的脖颈,美人发出了煽情的声音。他用余光看去,裴苗正仰面躺在那里,手搭在小腹上,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忽然就意兴阑珊,顾渐桓摆摆手,美人乖巧地拾起衣服离开。他亦起身,上前抱起裴苗丢到床上。那床很软,落进去如同落入一片云中,裴苗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映着顾渐桓。她像是件精巧的美人像,没点睛,便能任人把玩。

  心底见不得人的隐秘忽然透了出来,顾渐桓钳住她的下颌,狠狠地吻了上去。她的唇因为失血而干涸,可依旧柔软甜美到不可思议。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恬静幽柔的影,她怔怔地望着他,眼里明明映着他的影子,却像是在看别人。

  “你在看什么?”他低声问,“只准看着我,知道吗?”

  裴苗没说话,任由他恶狠狠地亲吻着,只有在他碰到身上的伤口时,她才会无法克制地低吟一声,这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甜腻,却越发勾魂摄魄。良久,顾渐桓起身去洗澡,裴苗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镂刻的繁复花纹,眼神一片寂然。

  2

  裴苗被顾渐桓捡到时,这个男人正在他人生的最低谷。

  身为美国东海岸最大黑帮的继承人,他却被异母兄弟赶出家门,留给他的,只有中国某小镇上,他母亲曾经的一套破公寓。

  而后,像是时来运转,这个叫裴苗的女人出现在他身边,陪伴着他一步步登回高处,继承父亲遗产,又蚕食鲸吞美国大半的黑帮产业。人人都说裴苗是他的幸运星,却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裴苗不是幸运星。如果非要说,用破军星形容更贴切。

  破军,主杀戮,而裴苗,也只是顾渐桓手里的一把刀,替他斩杀异己。

  这活计裴苗干得驾轻就熟,穿越前她就是一把刀,掌着大虞的锦衣卫,却又被君王忌惮,打入死狱。不过是换个时代,她依旧做着那些事,暗杀,胁迫,她从阴暗中来,从没见过阳光,便也无所谓正义与否。

  早上裴苗照例五点半醒来,刚要起身去练功,身边的顾渐桓却伸臂紧紧抱住她。他的手臂上有健身锻炼出的紧实肌肉,可对裴苗来说,只要轻轻一挣便能脱开。但她像是落入陷阱的小兽,在他的气息里颠沛流离,生不起一点儿反抗的念头。

  七点时,顾渐桓终于醒来,身边的裴苗已经瞪着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她这样十分可爱,眼睛圆圆的,嘴角也会微微扬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少女那样娇俏可人。顾渐桓吻她一口,松开了手。她下了床,顾渐桓却叫住她,微笑道:“别练得一身臭汗,晚点带你出去。”

  是出席一场商务宴会。比弗利山庄灯火通明,达官贵人们衣冠楚楚地谈笑风生,裴苗不自在地扯扯胸口的礼服,一旁的顾渐桓瞥她一眼:“怎么还是不习惯穿低胸礼服?”

  她怎么习惯得来?哪怕大虞民风开放,女子却也万万没有穿成这样,可是顾渐桓喜欢,她咬咬牙便从了。风吹过来,庭院里的音乐喷泉溅出珍珠般的泉水,顾渐桓向她伸出手,优雅地邀请她跳舞。

  裴苗喜欢这舞蹈,两个人手牵着手,呼吸熨帖,步履合拍,像是情投意合。可惜,刚转了一圈,顾渐桓便将唇贴在她耳畔,低语说:“你身后九点钟方向,那个黑发男人,是你今天的目标。”

  “我要杀了他吗?”她轻声问。

  顾渐桓顿了顿,微笑说:“不,你要取悦他。”

  黑发男人有双碧绿的眼,当他凝视裴苗时,眼神像蛇一样冰冷。裴苗屏住呼吸,听到他笑道:“顾,这就是你送我的礼物?一个可爱的、瓷娃娃一样的少女?”

  “我亲爱的索伦,”顾渐桓笑着将裴苗旋入他的手中,舞曲还在继续,衣香鬓影间,裴苗听到顾渐桓说,“今天晚上,她属于你了。”

  后来裴苗才知道,索伦是纽约最高法院院长独子,顾渐桓有笔生意需要的文件,要经由法院开出,恰好,索伦可以帮忙。只是索伦有个怪癖,喜欢亚裔少女,所以顾渐桓将她带来,像件物品一样赠予他人。

  那个夜晚很不好过,顾渐桓没告诉她,索伦是个变态,他的爱好异于常人。那间屋子里放着皮鞭、手铐,还有很多裴苗不认识的东西。他折磨裴苗,用鞭子抽打她,看着她遍体鳞伤时,方才满意地大笑。

  他没有碰裴苗,发泄完后便将她扔在那里自己离开。屋子里的空调渐渐停止,纽约的冬天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地方。裴苗细微的呼吸腾起白雾,她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被吊在墙上。

  她其实可以挣脱的,可她牢牢记得顾渐桓说的话,自己要取悦索伦。所以她没动,就那么悬在那里,任由整条手臂麻木冰凉。窗外的雪花折射着月亮的光,澄澈洁白,像是她第一次遇到他时的那场雪。

  岁月已暮,裴苗阖上眼,陷入一场长久的幻觉。

  3

  一个星期后裴苗才回到顾渐桓身边。

  私人医生看着她身上的伤,难得惊讶道:“天哪,苗苗,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和往日打斗时的伤不同,这些伤更加恐怖,令人很难想象人怎么会把这样残忍的手段用在同类身上。裴苗苍白着脸笑了笑,刚要说话,身后的门却被推开了。

  顾渐桓站在那里,直直地望着她。他有双丹凤眼,不笑时冰冷到极点,只摆摆手,医生便识相地离开,将这里留给他们。桌上放着药剂,裴苗自己伸手要替自己上药,顾渐桓却握住她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一点儿冰雪的味道,声音亦是如此:“我来。”

  裴苗乖乖坐好,任由他将药抹在伤口上。落地窗外白雪皑皑,常青的柏树透出一点儿绿意,顾渐桓只穿了件羊绒衫,配格子衬衣,像是个年轻气盛的学者,而非操持全美黑帮的大佬。裴苗偷看他,从他紧紧抿着的唇到他皱起的眉眼,她知道,他不高兴。

  “阿桓,”她小心道,“你生气了?我听你的话,没有反抗,他很满意……”

  “我没生气。”他淡淡地说着,将绑带缠在她身上。她身上伤太多,最重一个,是胸前那直直划向腹部的刀痕,像是想将她拦腰斩断。顾渐桓用指尖轻轻拂过,她倒吸一口气,疼得浑身颤抖,却又不敢动–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这样小心翼翼,像是他曾做过什么事狠狠地伤害了她。

  可他分明没有,一切的畏惧,都是她在别人那里留下的阴霾。连他故意带那些女人回来,她都从来无动于衷。

  除了不爱,他想不到别的解释了。

  厌恶、嫉妒等种种情绪交织成看不见的网,将一颗心包裹得密不透风。顾渐桓忽然吻住她,撕咬她的唇瓣。大雪倾覆天地,掩盖往昔种种,她被推倒在大大的桌子上,身上的伤好疼,像是要将她撕裂开一样。可她咬住唇不说,只是顺从地接受他的一切。

  “你的心给了谁?”情到浓处,他掐住她纤细的脖颈,“你透过我看谁?告诉我是谁!”

  一颗泪顺着眼尾滑下,裴苗张了张口,却终究无话可说。空气被抽离身体,眼前渐渐漆黑,她用尽全力,也只是冲他露出一个笑来。顾渐桓终究松开手,裴苗呛咳,他却毫不留情地起身,狠狠地关上了门。

  裴苗发现,顾渐桓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面对她时,他总大喜大怒,时而爱若珍宝,时而弃如敝屣。她上一刻还被他柔情蜜意地对待,下一刻便被他丢出家门。后来裴苗习惯了,甚至能在他同别的女人欢好的声音里入睡。人的适应力多么可怕。

  裴苗直起身,自己检查身上的伤口。顾渐桓替她上的药,在刚刚的情事里早就蹭得一干二净,有的伤口还在他粗鲁的动作里再次流血。医生小心地推开门进来,问她说:“你又怎么惹先生了?”

  裴苗没说话,叼着绷带一头往身上缠。医生看不过去,替她包好,又语重心长地劝她:“别总惹他不高兴,他气,倒霉的不还是你吗?”

  4

  医生说的是实话,顾渐桓这次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持续了很久。到最后被折磨的,果然还是裴苗。

  裴苗伤还没好彻底,顾渐桓便派她出了趟远差。埃塞俄比亚与刚果的交界,茂密的原始丛林隐天蔽日,裴苗将自己藏在树后,耐心地等待任务目标出现。三天之后她终于得手,这才发现自己正发着高烧。

  等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安全屋,却看到顾渐桓正坐在那里。寂静的夜,天上有星星,她烧得昏昏沉沉,实在没力气同他说话,去洗了把脸,将头抵在镜上,只觉浑身都在疼。

  镜中映出一张人脸,顾渐桓走过来将她搂在怀中,他的气息冰凉,喷洒在她炽热的肌肤上,令她舒服地叹了口气。他这才察觉到她的不妥,摸摸她的额头,沉下脸说:“你生病了。”

  她生病有什么好生气的,她搞不懂他,只好不说话。可他面对她的沉默更气,觉得她永远不肯同自己交心,从来没有大大方方地说出过自己的意愿–

  如果有爱,难道不是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说出来吗?

  两人的心走入截然不同的歧途,顾渐桓紧紧抱着她,手指陷入她的肌肤,她吃痛却不出声。良久,顾渐桓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轻声说:“忍一忍,明早就有飞机接我们回去。”

  说着,他抱起裴苗走出去。裴苗看到客厅桌上放了个蛋糕,昏沉的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她讶异道:“你来给我送蛋糕?”

  “你生日。”他简短地说,将她放在床上,又去替她拧毛巾冷敷。裴苗缩在被子里,半晌后才迟钝地对他说:“谢谢。”

  顾渐桓不知从哪翻出退烧药,喂她吃了,要她好好休息。她伸出手握住他的衣角,低声说:“我想吃蛋糕。”

  她这态度,几乎像是在撒娇,心底的怒意与不悦被风吹散,顾渐桓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正扬起一个笑容。他切了块蛋糕端过来,裴苗吃了两口便开始哈欠,他将她揽在怀中,听着她渐渐绵长的呼吸,忽然觉得心满意足。

  “阿桓。”怀里的人儿呢喃细语,他侧耳细听,听到她轻声说,“我喜欢你,无论多久,都喜欢。”

  5

  回去之后,顾渐桓终于消了怒气,不仅如此,他还将裴苗带在身边,一刻不离。那些莺莺燕燕被他打发得一干二净,他竟摆出了为裴苗守身如玉的意思。

  他甚至还带着裴苗回了位于曼哈顿的祖宅,同家人共进晚餐。那是所有百年历史的豪宅,黑胡桃木的地板踩上去仍有弹性。晚餐的招待人是顾渐桓的继母,吃饭时裴苗坐在顾渐桓身边,对面有道视线一直扫来,她抬头,看到顾渐桓异母弟弟顾尔深正冲她笑。

  顾尔深是混血儿,笑容带着一点儿放荡的意味。裴苗不看他,他却自己找上门,趁顾渐桓去洗手间时问她说:“你就是裴苗?”

  裴苗不语,他伸手抬起她下颌,逼她直视自己:“天使,为什么不敢看我?”

  “因为没有我的命令,除了我,她不能看任何人。”顾渐桓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顾尔深松开手,耸耸肩说:“哥哥,你未免太严苛了。”说完,他像所有正在上大学的大男孩一样,拍了拍顾渐桓的肩便离开了。顾渐桓走过来,掏出手帕替裴苗擦脸。

  他有洁癖,曾经不容许任何人接触自己,如今,更将洁癖蔓延,连碰裴苗都不可以。裴苗被他擦得脸上泛红,他这才停手,在她腮边落下一吻,有些蛮横地说:“是我的,你的所有,都是我的。”

  这男人,连情话都说得这样霸道,一点儿都不深情、可爱,裴苗心中却一阵柔情。因为她知道,他又何尝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话?

  温柔的光里,他们安静地拥吻,却忽略了门廊后,顾尔深审视的目光。

  他们在曼哈顿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每天清晨,他们一起去遛狗,顾渐桓会拿一杯星巴克,像是曼哈顿随处可见的中产阶级。阳光好的时候,顾渐桓会带她去NYU的图书馆看书。校园里到处都是学生,他们两个牵着手,同最普通的情侣也没有什么分别。

  顾渐桓还带她去百老汇,听《蝴蝶夫人》和《芝加哥》。这是百老汇经典曲目,可裴苗听得打瞌睡,将头倚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他们的位置在首排,最好的位置,却被她拿来睡觉,顾渐桓不以为忤,反而抬手替她遮住时明时暗的灯光。待她醒来,早已曲终散场。剧院里只留了一盏灯,雪白又安静地照在台上,顾渐桓吻一吻她,柔声道:“终于醒了,我要送你样东西。”

  说着,他起身上了台,帷幕缓缓升起,露出一架钢琴,他在钢琴前坐定,开始弹奏。

  像是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一片皎洁,浪涛卷着云朵,轻柔地一波波推来。一朵明媚的花开了,落在她的鬓边,又像是冰雪消融的第一声脆响。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这首曲子是他谱来特意送给他的。自从他母亲过世以后,他再也不肯按动琴键。有那么多的事她应该知道,可偏偏她都不知道。

  光渐渐暗下去,乐曲停住,顾渐桓立在最后的明亮里,冲她微笑说:“这首曲子,送给我的苗苗。”

  她是他的。满心的欢喜扑簌簌地漫出来,裴苗下意识站起身,跳到台上投入他怀中。他的怀抱有力而温暖,裴苗几乎要溺毙在里面。时光转了几转,连曾经的家国都难以分辨,他终于揽她入怀,任她依靠。

  6

  裴苗一直记得,她找到顾渐桓那天,下了大雨。

  那个小镇的排水系统很差,雨量超过40毫米,地下水管就会堵塞。她站在街的这头,看到那头的顾渐桓正打着一把黑伞,蹚着满地泛着腥气的水往前走。

  无根水弥漫天地,连眼底都下起一场永不停息的大雨,裴苗站在那里,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靠近他的欲望,即使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经历了父亲去世,被继母算计排挤,他的心敏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任何人的靠近都会被冠上别有用心的名头。

  可她要怎么控制自己?她已经太久没看到他了,久到心里被蚀出一个空洞,任由风寂寥地穿过,甚至能听到那苍白麻木的回声。

  所以她在顾渐桓脚下一滑将要摔倒时出现,扶住他,更冲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大概很丑,因为顾渐桓眼底弥漫起浓浓的戒备。那时的顾渐桓多大?十七,还是十八岁?这样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大男孩,过得却并不轻松幸福。裴苗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有强烈的悔意–

  她为什么不早点儿找到他,害得他在这异乡独自漂泊这样久?

  这天之后,顾渐桓身边便多了一个裴苗。他初时只是克制地排斥,可裴苗装作听不懂他的明示暗示,到最后,他便用锋利冰凉的话想要逼走她:“你也是那个女人派来的?跟她说,我手里没有父亲的东西了,我没用了,让她放过我吧。”

  他是个骄傲的男人,何曾俯首认输过?裴苗掰开他紧握成拳的手,一点儿点儿温柔而坚定地看入他眼底:“我不是任何人派来的,我只为了你。”

  那一瞬间,顾渐桓眼底是有动容的,哪怕只有一点儿。到底,裴苗在他身边扎下了根,他去上学时,她便早起给他做饭;他在家,她就替他打扫卫生,她兢兢业业地让他过得舒服自在。他有时领情,有时却只是冷冷看着她,像是想从她包裹着的柔情下看出险恶的用心。

  转折是在一次意外时出现的。他们一道搭公交车前往墓园,替顾渐桓母亲扫墓,路上公交出了事故,公交车从大桥上坠了下去。到如今裴苗都不知道,那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只是反应过来时,她已将顾渐桓紧紧揽在怀中,从车里跃了出去。

  顾渐桓比她高一头,可她抱得并不吃力,自己垫在他的身下,在地上滑行了好长一段距离。当顾渐桓颤抖着手将她拉起来时,她背后的衣服被血浸湿,露出脊背上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为什么……为什么救我?”顾渐桓问她。她笑一笑,只是平静地回答:“因为我是为了你而来。”

  不是为着任何阴谋,她只为他而来。岁月翻滚过千百年的罅隙,剪开旧日狼藉的影,他抚上她的面,眼里带着不解地问她:“可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

  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亲人朋友、财富权势,又凭什么值得她专程前来?她没说话,疲惫地阖上眼,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恬淡优美,如精雕细琢。大概只是一时的心动,顾渐桓移开眼,那颗心渐渐滚烫,终于有了她的位置。

  顾渐桓大学毕业时带着裴苗回了美国。他已经知道裴苗有了那样好的身手,却没想过要用她做什么。是裴苗自告奋勇,先替他除掉一个欺辱她的帮派头目。当她手上半点儿鲜血未沾,冲着顾渐桓微笑时,顾渐桓心底忽然生起一丝没来由的警惕。

  这警惕是起于青萍的微风,却越演越烈,当裴苗扶持着他重新掌控一切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占有了裴苗。

  是害怕吧,他害怕裴苗会对他不利,害怕裴苗将枪口指向他,但最怕的,是裴苗会走。

  她会走,她本就凭空出现,也许哪天便会凭空消失,他只要想一想,心就抽搐着剧痛。他要抓紧她,试探她,看她到底爱不爱自己。所以他带着女人回家,冷落她,却又忍不住对她好。他在她眼底看到过伤心,可后来就被她完全藏了起来。

  她看他,像是透过浓浓的雾气望向别处,她在看谁?她究竟为谁而来?这问题折磨着他,令他又狠狠地折磨她,直到她因高烧而含混地说出喜欢,他方才心满意足。

  你是我的,只是我的,他一边想着,一边将吻烙在她额角,发誓一辈子不会放开她的手。

  7

  圣诞节时顾渐桓离开曼哈顿,前往旧金山主持帮派里的事宜。

  裴苗留了下来,顾渐桓不喜欢她多见人,最好她只是他一个人的私家收藏。裴苗从不在这种地方同他争执,乖乖待在宅子里。她学会了画画,没事就坐在落地窗前,画一些记忆里的东西。

  顾尔深正在放冬假,有时候会过来同她聊天。他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涉猎广泛,看她画画,很有兴趣说:“你画的这是……中国的古代人物?”

  画上的男人头戴玄石冠冕,身着九龙黄袍,龙资凤仪,睥睨天下。男人看起来很眼熟,顾尔深看了半天笑起来:“哥哥要是真的穿成这样,一定很好看。”

  裴苗不说话,只警惕地望着他。她不会忘记,就是顾尔深的母亲赶走了顾渐桓,若不是还有纠缠不清的利益,顾渐桓又怎么会和他们“和睦共处”。可顾尔深不气馁,替她买了史明克的固体水彩,还帮她下了绘画教程。

  一个人俯下身子同人诚心结交,总能打动别人,更何况他有一双同顾渐桓很像的眼,笑起来眼尾有一点儿细细的纹路,越发显得风流天成。算一算,顾渐桓被赶出去时,他也不过十二岁,又哪里能够质疑母亲呢?

  曼哈顿的大雪融化时,顾渐桓还没回来。帮派事务千头万绪,他很忙,能抽出那几个月陪她已经难能可贵。裴苗理解,却还是会想他。顾尔深建议说:“我送你去哥哥身边吧,他这个人,最不会照顾自己,没你看着,大概连饭都懒得吃。”

  他实在是个蛊惑人的大师,三言两语便将裴苗说得犹豫起来,再三考虑,裴苗终于同意他的建议,同他一道去了旧金山。这是趟轻松的旅程,坐着私家飞机,还有冰镇的果汁,可裴苗总静不下来。

  一下飞机,她就迫不及待地要去见顾渐桓,顾尔深却忽然变了脸色,他百般拖延,带着她去看金门大桥,还带她回自己学校。斯坦福里人流如织,路旁的苹果树开了花,裴苗被他扯着,想要反抗,却又不想伤害他。

  顾尔深看出她的顾虑,由此越发肆无忌惮,他揽着她的腰,半强迫地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天是澄澈的蓝,裴苗抬头看去。顾尔深眼底闪过一丝轻笑,忽然垂下头,将吻压了下来。

  这个吻不带情欲,却足够煽情,裴苗猛地推开他,却在道路的尽头,看到顾渐桓正站在那里。

  他像是瘦了一点儿,清癯的面上戴了金丝边的眼镜,越发显得优雅惑人,可他眼底凝着厚厚的冰。裴苗向他跑去,在他面前停下,怯怯地叫了一声:“阿桓。”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顾渐桓扫视她一圈,平静地说,“让你在家好好等着我。”

  “我只是……想你了,我想来找你。”她小声辩解。顾渐桓却笑了一声:“我在洛杉矶,你却来旧金山找我?”

  裴苗猛地瞪大眼,将头转向顾尔深的方向。青年的脸被掩在细碎的光影里,唇边的笑还是那样温和,却让人心生冷意。顾尔深骗了她,他将她骗出顾渐桓设定的圈子,走上一条歧路……

  头皮一疼,裴苗顺着力气转过头来,却是顾渐桓抓住了她的头发拉扯着她。她吃痛,眼中泛起一点儿水雾,望着他的神色显得楚楚可怜。

  很难形容顾渐桓的心情,他就这么跟在他们的身后,看着裴苗被顾尔深搂在怀中,他了解裴苗的力气有多大,只要她想,一定能挣脱。

  可她没有,甚至让顾尔深吻上了她的唇。

  心中的戾气破土而出,顾渐桓吻她,像是想要吞噬她一样。裴苗湮没在他的暴戾里,再也难以挣脱。

  8

  他们之间的信任本就摇摇欲坠,顾渐桓从不肯相信任何人,也包括裴苗。

  他带她回纽约,将她囚禁在摩天大楼的顶层公寓。衣服、证件、金钱全部没收,他留给裴苗的,只有四百多平方米的空荡荡的房间。顾渐桓不常回来,而且每次见面总会带个女人,毫不顾忌地在裴苗面前亲吻。

  以前已经适应的东西,可在尝过独一无二后再难忍受,她躲到别的房间,顾渐桓却特意挑了隔壁。裴苗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好听力,能够事无巨细地听着顾渐桓同旁人欢好。他大概是亲上了那女人的脖颈,绵长地吮吸,温柔又撩人……

  裴苗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臂弯里,窗外灯火辉煌,黯淡了一整个天幕的星。那头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顾渐桓沉着脸出现在她面前。他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毫不怜惜地吻住她。裴苗吃痛,扬起的脖颈柔弱雪白,仿佛祭坛上的羔羊。

  世界多么孤独,他们分明靠得最近,心却从不肯对彼此敞开,一点儿小小的误解,便能使得他们的关系分崩离析。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一颗滚烫的泪缓缓滴下来,她说:“阿桓,求你不要折磨我了。”

  顾渐桓的动作停了一瞬,旋即却又冷笑一声。他吻住她的唇,逗弄她的舌尖,看她绝望地喘息,方才笑道:“别做梦了,这辈子,你只能同我在一起,也只能被我折磨,我不会放开你的。”

  多可怕,像是往昔的噩梦重现,裴苗颤抖着被他拥在怀中,他们抵足而眠,这般柔情蜜意的姿势,却让她浑身冰冷。

  顾渐桓离开后,裴苗终于决定离开。

  她从柜子里翻出偷偷藏起来的顾渐桓的衣物。男士的衬衫太大、裤子太长,她随意地挽起裤脚、衣袖,倒也能穿。没有钱和证件也不是问题,她在路上随便摸了几个人的衣兜,便有了一笔不菲的资金。她买了最近的一班航班,上面写着飞往巴黎。她不介意去哪,只要能离开顾渐桓就行。

  到了巴黎她又转机飞去清迈,鱼龙混杂的当地市场,她包着头巾,同人交易了伪造的身份证件。终于,她松了一口气,肯停下步子歇一歇。

  她住郊外的农舍,有大片的芭蕉田,早上醒来空气里都透着甜香。裴苗帮人干活,拖着水桶给每一棵树浇水。她其实能找到别的工作,可是她厌倦了同人打交道。顾尔深毁了她对别人的最后一点儿信任,又亲手毁了她对爱的渴望。

  这个世间,她终究是孤独的,穿越了千年的光阴,到头来,她终究一无所有。

  隔年的春天,她去了中国。

  这片她最熟悉的土地,有她最无望的渴慕。漫无目的,可她下意识买了去小镇的票,回到她同顾渐桓重逢的地方。

  依然下着雨,镇里的排水系统还是出了问题,她蹚着水往前走,恍惚仍是当年,可她没有了家里的钥匙,只能小心地把门撬开。屋里冷清清的,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白布,裴苗坐在沙发上,怔怔地望着上面小小一块血迹。

  这是她当初留下的,救了顾渐桓以后,她不肯去医院。因为她没有身份证,也没有医保卡,看病要花钱,要检验身份,这些,她都没有。顾渐桓拗不过她,只好自己买了药和绷带替她包扎。她疼得厉害,随手抓了一件衣服塞进嘴里。顾渐桓却将衣服抽出来,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

  “疼的话就咬我。”

  他的指尖还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裴苗舍不得咬,含在嘴里舔了一下。他眼神一黯,低下头吻了过来。

  他们的第一个吻,在这老旧的公寓里,泛着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却甜美得让人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有人的声音忽然传来,裴苗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是隔壁的阿婆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苗苗,你回来啦?”

  阿婆曾经很照顾他们,看她和顾渐桓忙,替他们做了不少次饭。裴苗抹了一把泪,迎上去说:“阿婆,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渐桓那孩子,前段时间回来,说是跟你吵架了,要我替他看着,见到你的话替他带一句话,他说他想你了,让你回去。”这淡淡的话,穿过大洋,从旁人口中听到,裴苗的心又跳了一下,挣扎着不肯彻底死去,阿婆拍拍她的手,笑道,“你们这些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苗苗,听我一句劝,回去吧。”

  阿婆走了之后,屋内又安静下来。裴苗坐在那里,想着阿婆说的,顾渐桓自己一个人回来,什么都没拿,只穿了一件风衣,在南国湿冷的冬日里显得那么单薄。他在这里住了半个月,走时一直叮嘱阿婆,看到裴苗一定要劝她回去。

  他大概是后悔了。他们两人总是这样,见着的时候互相折磨,不见了却又彼此思念。裴苗笑起来,眼泪却扑簌簌地滚落在地。

  不期然想到大虞的岁月,她是他的刀,他是她的主人。身为九五之尊,他却肯为她细细描眉,微笑说:“我的苗苗,这样美。”

  可权势让他们渐行渐远,她掌握了他太多见不得人的事,又总不在他的视线之内,他同现在一样,控制欲极强,嫉妒心也是。到底,他将她囚禁起来,解了她的权,将她下了死狱。可当他遇刺将死时,最后一眼想见的,还是她。

  这场情是不死不休的折磨,是永无止境的思念,太相近的两个人,不能相亲,便只能相互伤害。

  9

  到底还是回了美国,可裴苗没有去见顾渐桓,她只远远跟着,看他一眼便已满足。

  他又瘦了,眉骨突出,越发衬得双眼深沉晦暗。他有时会猛地回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裴苗吓了一跳,再不敢离他那么近,只能小心地远远看他。

  有几次忍不了,她给他打电话,深夜,那头的人却像是没睡,在电话响起的第一时间就接了起来。裴苗却不知道说什么,沉默许久才小声问:“你还好吗?”

  “不好,”他说,“我想你了。”

  这样平淡的话,却惹得她泪如雨下。窗外的城市如海,吞没前尘,裴苗靠在窗上,呵了一口气,在雾中一笔一画地写顾渐桓的名字。有几辆车飞驰而过,那头顾渐桓的声音急切起来:“你在哪?”

  “不在你想的那个地方。”她苦笑一声,“我也学过反追踪,这电话套了几层的转线才敢打给你。阿桓,别找我。”

  说着,她挂了电话,哪怕那头正暴怒地要她不准挂断。忙音响起,她看着远远的那几辆车无功而返,长长舒了口气。

  就这样吧,这是最合适他们的距离。裴苗去地下拳场打拳赚钱,她身手好,总能赢来大笔奖金,又免了身份暴露的烦恼。这天她刚同一个重量级拳王打完,身上免不了受了伤,却还是赢了。比赛结束后经理走过来,很热切同她攀谈:“裴,了不起,太了不起了,你竟然能一拳把他打倒。”

  “有事直接说吧。”裴苗面无表情。

  经理笑道:“哦,东方人,现在也这么直接了吗?是这样,上面的Boss换了人,我们想要做出一点儿业绩,所以问你愿不愿意签下来……”

  “换人?Boss不是顾渐桓了?”裴苗的步子停下。

  经理得意地说:“内部消息,顾先生的弟弟打败他,成了新Boss。裴,你去哪?真的不考虑签约吗?”

  渐渐听不到经理的声音了,裴苗迅速向外跑去。街上人影攒动,霓虹璀璨,可她茫然地停住步子,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用了最笨的法子,一间医院一间医院地寻找,最后在一家私人诊所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他。

  没了她的保护,顾尔深终究撬动了他身边的人,联合起来偷袭他。他头部中弹,已经昏迷了半个多月,医生说他是脑死亡,大概再没有醒来的机会。

  裴苗在他身边跪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手上。那修长的手会弹钢琴,会轻轻抚摸她,可现在,上面扎着针,一点儿点儿将药剂输入他的体内。

  “阿桓……”她茫然地叫他,想了想,又叫了一声,“阿桓,我回来了,你起来抱抱我好不好?”

  吊瓶里的药剂一滴滴落下,声声不息,仿佛永不疲惫。他的手冰冷,裴苗瑟缩着抱着他,大哭起来。那哭声凄厉,她仿若失去了一切,天上没有下雨,人间却已沦陷在那场洪水里。

  没有大禹,没有诺亚,她早该在千年前死去,便无须再一次经历失去。

  良久,她抬起头来,眼底空荡荡的,一片绝望:“你不会死的,我找到你一次,就不会让你再走。”

  10

  顾渐桓醒来时,窗外透进一点儿晨光。医生听到声音后走进来,惊讶地说:“天哪,顾,你真的醒了!我以为那个女人只是在开玩笑。”

  他不语,医生便接着说:“她走之前告诉我,你最迟今天早上就能醒来,我完全不信,毕竟你已经脑死亡了……”

  “她是谁?”顾渐桓低声问。医生说:“她说自己叫裴苗。”

  心里的哪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顾渐桓思考片刻,缓缓抬起头来:“裴苗是谁?”

  旭日终于从地平线外跃了出来,世界沐浴在一片明亮的阳光里,顾渐桓望着窗外,忽然又问了一句:“裴苗是谁?”

  终

  裴苗死前陷入一场幻觉。

  那是大虞历二十三年的往事,她被太监带着,匆匆地穿过密道,进入帝国君主的寝宫。

  宫内烧着龙涎,却掩不掉血腥气,裴苗颤抖着拨开珠帘,看到顾渐桓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一片枯叶。

  他遇刺,重伤不治,马上就要死了,死前最后一眼,他要看到她。裴苗跪在他身边,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气力,死狱里受的所有伤,都抵不过这锥心一击。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他缓缓睁开眼,看到她时笑了一下:“苗苗。”她呜咽着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他用尽气力抬起手,拭去她的泪水,“别哭,是朕对不住你。”

  乌鸦从皇城的角落飞过,掠过龙脊,裴苗长久地跪在那里,像是某个地方随着他一起死去了。大太监上前,悲切道:“陛下有旨,要您离开皇城,再也不要回来。”

  她是一把刀,握在别人手上,总有折断的一天,他不忍心,所以放她走,可她不愿苟活。

  她找到术士,在自己身上下了残酷的诅咒:他们会生生世世做一对怨侣,彼此相爱,却永远都在折磨对方。

  这诅咒会令他们相遇,哪怕会留给彼此最深的伤疤,但他们到底能够在一起。

  而后,她以一魂为代价留存记忆,自杀转世寻找到他,不顾一切地帮他,却还是救不回他。

  她抬起手,将匕首往心口更深处捅去,诅咒被破除,她破碎的魂魄会自动填补他灵魂的空白,令他从脑死亡中复苏。

  这是她最后能给他的了。

  大雪下了起来,她想起那一年,她蜷缩在雪地里,浑身冰冷,只觉自己大概马上就要死了,却有人轻裘白马而来,抱起她,温柔地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春风拂过绿堤,她阖上眼,再没从这幻觉中醒来。

  文/倾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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