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岁月迢迢(五)

  ——迢迢岁月,因你而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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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期回顾:时光倒转回十几年前,命运般邂逅的两人针锋相对。沈父赵母婚礼当天,沈放一个人去了医院,赵一玫偷偷跟随,被发现。气氛剑拔弩张,天空却突然下起了雪,让赵一玫心中的愤恨瞬间烟消云散。1999年,北京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晚了一点点。没关系,它终于还是来了……

  1.

  宋二对那天下午的事记忆犹新,觉得赵一玫实在有趣,暗暗将她记在心中。

  宋二是学生会主席,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找到初中年级主任:“老师,我们升旗手还差一个女生,您有推荐的人吗?”

  “有什么要求吗?”

  宋二脑海里出现赵一玫的形象,倒背如流:“个头高点的,不要太白,有点朝气的,气质佳,仪态大方的,会舞蹈之类的最好,成绩优异。”

  “哦哦哦,”年级主任果然中计,“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一个,特别合适。同学,你过来一下,帮我去一班把赵一玫叫来一趟,麻烦了。”

  能和美女搭讪,一旁的男生喜滋滋地一转眼就跑出去了。没多久,赵一玫来了,她对宋二没印象,径直走到主任面前,问:“老师,您找我?”

  “这是高中部的宋祁临,周一升旗仪式缺个旗手,我推荐你去。来,主席,这是我们年级的赵一玫,最拿得出手的姑娘了。”

  赵一玫笑了笑:“谢谢老师。”

  她笑起来客客气气的,和前几天在学校门口张扬不羁坐凳子上的女孩子大相径庭。有点意思,宋二想。

  “嗯,学妹,你要是愿意的话,今天下午放学后就来操场训练吧。”宋二也是客客气气,“宋祁临,叫我宋二就好,有事就来高二七班找我。”

  听到“高二七班”,赵一玫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抬起头盯着宋祁临,嘴里慢吞吞地回答:“哦。”

  因为要开运动会,运动场上全是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学生,很是热闹。赵一玫只记得“宋二”和“高二七班”这两个关键词,正犯着愁,就看到了沈放。

  他刚刚训练完,坐在台阶上喝水,仰起头,汗水顺着太阳穴一路流到锁骨,喉结突兀,周围一群斯文的男生,他的英俊最为打眼。

  赵一玫走到沈放面前,直直挡住他的视线,沈放垂眼看着两人相互重叠的影子,略微不悦地挑眉。

  赵一玫叫他:“沈放。”

  沈放捏着手中的塑料水瓶,淡淡地问:“有事?”

  “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姓宋的学生会主席?”

  沈放扬起下巴指了指宋二在的方向。

  “谢谢。”赵一玫说。

  赵一玫找到宋祁临的时候,他正在做俯卧撑,一群人在旁边围观,拍手叫好:“说好的,迟到一分钟十个,别偷懒啊二少。”

  宋祁临正好一抬头,看到了赵一玫,她一双漂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宋二。宋二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笑得一脸灿烂:“学妹好。”

  众人见不得宋二变脸的神速,纷纷做出呕吐样。

  宋二办起正事还是十分靠谱,他先是给护旗队别的同学介绍了赵一玫,其实谁又没听说过“赵一玫”三个字呢?

  “嗯,就是这样,你脚再放低一点,保持阵型。”

  “抛红旗的时候再有力一点,快一点。”

  赵一玫学过舞蹈,仪态实在挑不出毛病,肢体的模仿能力强,记忆力又好,短短一个傍晚的时间下来,连宋祁临都觉得再无可以教给她的了。

  又得重新找幌子了,宋祁临在心底泪流满面地想。

  旗手训练结束,远处天空火烧云灿烂。运动场上的学生陆陆续续离去,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留下来搬器材和捡垃圾。

  沈放换下运动装,穿着黑色的外套和运动裤,衣领立起来,拉链拉到下巴。他单手拎着书包,随意地搭在肩膀上,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晃悠悠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宋二,走了。”

  宋祁临和赵一玫同时抬头向他看去,宋二才意识到已经这么晚了,他转过头问赵一玫:“你住哪里?”

  “东边。”

  宋二“咦”了一声,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沈放,沈放垂着眼,似乎根本没有在听宋二和赵一玫的对话。宋二说:“沈放,你家不也在那边吗?有点晚了,顺路送一下吧。”

  哪里知道,宋二话音刚落,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不行。”

  “不要。”

  赵一玫白了沈放一眼,顿了顿,客气地对宋二说:“家里有人来接我,不必麻烦学长了,谢谢。”

  沈放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他看也不看赵一玫,踢了踢宋二的腿:“你走不走?”

  宋二明明还想和赵一玫多待一会儿,奈何沈放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赶着要投胎呢,宋二在心中腹诽自己的发小,决定等会儿找他好好算账。

  “那我们先走啦,你注意安全,明天见。”宋二跟在沈放身后,依依不舍地对赵一玫说。

  赵一玫嘴里客气地说“再见”,目光恶狠狠盯着沈放的背影。嗬,他话都不愿和她多说一句,正好,她连看都不想看到他。

  赵一玫对宋二说了谎。因为不知道要训练多长时间,她早就通知司机先行离去。

  傍晚六点过,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北京交通完全瘫痪。赵一玫坐不惯出租车,遇上堵车就更是能吐出来,她在学校门口的小摊铺前破掉百元大钞,准备搭地铁回家。

  走在半路上,赵一玫眼皮开始狂跳,心中有股不明所以的烦躁。赵一玫蹙眉,停下脚步,抬起眼向周围望去。她所在的位置正好是转角处,十字路口的对面,是繁华的商业区,行人匆匆忙忙如流水,亮着红色尾灯的车堵了一条龙。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身后和右面的大片施工区,围栏上用油漆警告着“危险”,周围破破烂烂,遍地是砖头和泥土。

  天色已晚,拆迁的工人也已经下班,蓝色的塑料围栏边有一道没有上锁的铁网门,赵一玫拉紧书包带,决定快步离开这里。

  没想到就在下一秒,她头部传来钝痛,赵一玫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赵一玫的大脑比她的身体先醒过来,她感觉到自己浑身冰凉,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她的手脚都被捆得严实,粗暴的手法让她很痛。她的眼睛被蒙得死死的,嘴里塞着的东西让她反胃,想要干呕。

  恐惧一点一点爬上她的背脊,她很怀疑自己只是在做一场噩梦。可是头部的剧痛又在明明白白地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不敢出声,拼命在心底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

  她的生父和沈钊身边一直都有保镖,所以赵一玫很清楚,自己被绑架了。

  在赵一玫年纪尚小的时候,身边曾发生过一起举城轰动的绑架事件。

  当时赵清彤和她生父董齐还没离婚,董齐正好认识受害者一家,被绑架的是个小男孩,和赵一玫念同一所小学。有一年寒假,两家人还带着他们一起去海岛玩耍。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家长们各个如临大敌,赵一玫几乎被限制了所有的自由。

  赵一玫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就在赵一玫细微地控制住呼吸之时,她听到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醒了。”

  然后是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有人走到她面前,是女人的声音,带着挑衅:“醒了怎么没点反应?”

  赵一玫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不敢轻易出声。

  “喂,”女人不满意地踢了赵一玫一脚,“死了吗?”

  “吓傻了?哧,哭一声来听听。”

  赵一玫强忍住痛,还是不吭声,这时,绑匪中的另一个人说话了:“安静点才好,少点麻烦,你别再作妖了。”

  “我作妖?”女人冷哼一声,“这些天不是我跟踪调查到今天她落单,你们能得手吗?”

  最初沙哑的男声打断了他们:“都别吵了,办正事!”

  “小丫头你听好了,乖乖配合我们,不该说的话别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少爷小姐的命可金贵着呢。”

  赵一玫忍住心中恐惧,沉默地点点头,不反抗,也不哭泣求饶,她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冻结住。

  沙哑的男声再次开口:“丫头,说话,你是谁?”

  赵一玫意识到他们是要录音,这表示暂时她的生命是安全的。她牙齿打着战,轻声说:“是我,妈妈,我是一玫。”

  2.

  这个周末沈放是回家拿衣服的。

  天气一夜之间转凉,似乎玫瑰花昨天还在开放,转眼已经到了深秋。他在二楼的房间收拾好行李,没有开灯,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好遇上沈钊和赵清彤回家。

  他站在楼梯口,听到沈钊说:“没事的,相信我。”

  赵清彤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杀了他们!我发誓!我决定要杀了他们!”

  “清彤,没事的,没事的,钱已经准备好了。”

  赵清彤声音又惶恐起来,听起来像是疯言疯语:“怎么办?报警吗?他们要是拿到钱不把她放掉怎么办?他们会不会伤害她?怎么办,怎么办,我的女儿,不不不,不要报警,报警的话她就危险了……”

  沈放猛然一怔。

  沈钊沉默,赵清彤开始恐惧地大哭起来。她向来举止端庄,优雅大方,沈放第一次见到她崩溃,可是他的心底却丝毫没有快意。

  过了一会儿,沈钊才说:“好,我们不报警。”

  然后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楼上楼下一起,像是死神的预告。

  “我来,”赵清彤说,然后她一咬牙抓起电话,她的声音忽然镇定下来,“你好,我是赵清彤。”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赵清彤说:“钱已经准备好了,不要伤害我的女儿,我们没有报警。”

  “等一下,让她跟我说话。”

  一分钟后,楼下传来赵清彤崩溃的抽噎,她几乎哭得昏厥,她不断地说:“一玫,一玫,是我,是我,乖……”

  “我要杀了你们,你们信不信,你们要动我女儿半分……”

  沈钊接过话筒,强忍住愤怒,说:“好,知道了。”

  挂掉电话,屋子里回荡着赵清彤绝望的哭声,沈放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抓住二楼的栏杆,艰难地开口:“爸。”

  “沈放?”沈钊和赵清彤都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里?”

  “回来拿点东西。”

  “你一直在这里?”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沈钊清了清嗓子:“没什么,今天我和你赵姨有点事,你不用担心,东西拿好了吗?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你……注意安全。”

  “爸,”沈放打断了沈钊,“发生了什么事?”

  沈钊察觉到沈放神色不对劲,终于妥协,颤抖着说:“一玫……被绑架了。”

  虽然心中已经猜到,可是沈放还是感到寒意从脚下升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宋二站在操场边上,笑嘻嘻地勾着他的脖子,说:“沈放,你家不也在那边吗?有点晚了,顺路送一下吧。”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不行。”

  沈放感到有人用手将他的心脏死死捏住,他压抑地问:“对方……怎么说?”

  “谈判好了,一玫现在很安全,后天交易。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好好读书,没事的,一定要注意安全。”

  沈放死死地握紧拳头,青筋暴起。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站的位置,正是赵一玫的房间门外,而此时此刻,她却下落不明。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本应该开开心心地回到家中,享用一顿可口的晚饭,然后扑腾在自己软绵绵的大床上。

  如果不是因为他。

  沈放的手松了又握紧,又松开。

  沈放沉默地走下楼,经过捂着脸大哭的赵清彤身边时,他不可察觉地顿了顿身,却只字不语,继续向外走去。

  “爸,”在打开家门的时候,沈放站在灯光下,他没有回头,淡淡地说,“报警吧。”

  他向夜色里走去,一步一步。

  新鲜的空气猛然灌入胸膛,沈放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愧疚的巨石压在他心间,让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沈放停下脚步,伫立在黄昏的路灯下,良久后他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喂,是我。”

  电话那头的宋祁临懒洋洋地问:“怎么了?”

  “问你借个东西。”沈放说。

  “借那个干吗?”

  沈放不欲多言,只冷冷问:“借不借?”

  “借借借,上辈子欠你的。”宋二嘀咕道。

  3.

  这天是个狂风大作的阴天,黑云压城城欲摧,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绑匪事先约定,让赵一玫的家长在城外的一座天桥上,九点三十分会开过一辆车,他们将装满钱的箱子抛下。

  “最后问你们一次,报警了吗?”

  赵清彤顿了顿,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你们把我女儿还给我。”

  “嗬,放心,等着吧。”

  绑匪收到两千万的赎金,确认无误的这段时间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赵一玫还在他们手中,身怀巨款的绑匪心急火燎,见钱眼开,理智一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果然,赵一玫心一沉,几人就如何处置她产生了分歧。

  “放了吧,”有人说,“这丫头挺乖巧的,又不哭又不闹,惹不出什么事的。”

  “不行,这丫头片子太邪乎。”

  赵一玫靠在冰冷的墙边,麻木地听着一群陌生人,讨论着自己的生死。

  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可笑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这是哪里。

  几人的头目显然是那个声音沙哑的男人,长久的争执以后,他终于开口:“放了吧。”

  赵一玫开始耳鸣,头痛欲裂。终于,女人粗暴地将她一把抓起,推着她站起来,用刀架在赵一玫脖子上:“给我老实点,我的手可没有他们那么稳。”

  赵一玫还穿着三天前的单薄秋衣,冷得瑟瑟发抖。绑匪在下午一点提前抵达约定地点,将赵一玫放下,然后成功脱身以后再通知家长地点。

  她是生是死,就在这一段时间了。

  赵一玫故意走得踉踉跄跄,三番五次地摔倒,绑匪说:“把她眼罩解开吧。”

  “闭嘴!”女人说。

  “你都把刀放她脖子上了,她还能做什么?”

  绑匪解开套在赵一玫眼睛上的眼罩,重见天日的那一刹那,她大脑开始眩晕。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所有神经都绷紧,头皮是一阵一阵让人麻木的战栗。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一处荒凉的空地,女人拿着望远镜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以后,终于收起手中的刀。她粗暴地推了赵一玫一把,指着远处一座废弃的工厂:“过去。”

  赵一玫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赵一玫刚刚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以为就此自由,她开始狂奔。

  五米,十米,距离他们越远,她就越安全。就在这时候,她身后的女人忽然尖叫起来:“有警察!把她抓回来!”

  “抓住她!”

  同一时刻,藏在暗处的狙击手一声枪响,子弹冲破风雨,正中绑匪握枪的右手,他手中的枪应声落地。

  忽然,赵一玫听到了一声绝望的尖叫,那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赵清彤的声音。

  “一玫!快跑!!!”

  恐惧爬上背脊,赵一玫害怕得浑身战栗,动弹不懂。女人当机立断,拿出刀冲上去,试图再次抓住赵一玫,将她当作人质,以求全身而退。

  “跑啊!!!一玫!!!”

  赵一玫的身体终于灵动起来,血液重新流转,她开始奔跑。

  那栋废弃的工厂,矗立在不远的地方,冷冷冰冰地看她。

  赵一玫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几乎感觉到有一把无形的刀已经比在自己脖子上。紧绷了整整三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几乎断开,她浑身颤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边跑一边尖叫。

  在这一刻,赵一玫清楚地听见摩托车的轰鸣声,电光石火间,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雨中。男人的手向她伸来,她大脑已经无法思考,身体自发行动,紧紧抱住对方的手臂。

  沈放咬牙用力,将赵一玫甩上摩托车。

  绑匪冲上来,拿刀狠狠刺过来,沈放抬手一挡,鲜红的血流出来。

  伤口狰狞地张开,厉风刮过,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摩托车笔直地向着远方驶去,赵一玫脑海中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猛然松开,而不是断开。她觉得五感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她的身体里。

  她听到了绑匪痛苦的嚎叫声,混在摩托车的轰鸣声中,那是她的听觉。

  她看到了不远处的赵清彤,瘫倒在沈钊怀中,想要向自己冲来却被人拉住,那是她的视觉。

  她闻到了血和硝烟的味道,那是她的嗅觉。

  眼泪一刻也不停地落入她微张的嘴中,那是她的味觉。

  冰凉的雨水大滴大滴砸在她脸上,又冷又痛,那是她的触觉。

  扑通,扑通,扑通,她的心再一次狂跳起来。

  赵一玫终于忍不住,死死地、死死地抱住身前的沈放,将头深深埋入他的肩膀,彻彻底底地痛哭出来。

  处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身体,滚烫且充满力量,他的背脊微微弯曲,骨骼烙在她的胸前,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

  那是她的,所有知觉。

  忘了他?

  要她怎么忘了他。

  4.

  赵清彤和沈钊最后决定报警,警察顺着钱里的定位系统追踪到绑匪的行踪。

  赵一玫因此险而又险地获救。

  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最豪华的VIP病房,电脑电视浴缸一应俱全,每天有心理医生定时陪在她身边。

  赵清彤推辞了所有事务,一天三餐都是她亲自下厨,一顿比一顿补,导致赵一玫看到鸡肉和燕窝就想反胃。

  在学校附近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从校长到科任老师统统来探病,据说保安加强了三班。

  赵一玫原本就是风云人物,绑架事件发生以后,虽然沈钊和赵清彤压下了新闻媒体,可是事情还是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

  走到哪里都有人向她行注目礼,包含着“有钱人家的小孩真可怜”以及“有钱人家的小孩真幸福”等复杂的情绪。

  赵一玫我行我素成了习惯,对此全然不在乎。走出校门,赵一玫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私家车,她打开车门,后排空空如也。

  上了车,司机给赵一玫说:“你妈妈说今晚不回去吃饭,她在‘花间酒’等你。”

  “哦,”赵一玫点点头,“有说什么事吗?”

  司机摇摇头。

  在花间酒,赵清彤有常年独占的包间。赵一玫径直走去,推开木门,暖橘色的灯光铺满整个房间,包间靠窗的桌子前,赵清彤和一名男人对立而坐。

  包间里开了暖气,男人脱了大衣,只穿着一件深色格子衬衫。他皮肤白皙,看不出年龄,长相偏俊美,但是不是沈钊的那种儒雅,反而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男人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盯着赵一玫。

  血缘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赵一玫沉默地在赵清彤旁边坐下来,她和董齐,已经多少年没见了?

  赵一玫离开董齐的时候,她才几岁。那时候董齐也还年轻,心高志远,可惜羽翼未满,家族放在他肩膀上的担子并不是真的重。所以空闲的时间也多,每隔一两个月,他都会向赵清彤申请一次探亲。

  赵一玫至今还记得,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在迪士尼的城堡里住在一晚,推开窗,和父母一起看满天的灿烂烟火。

  再过了几年,董齐似乎快忘了自己还有个亲生女儿,赵清彤也不愿意再让他们见面了。等赵一玫稍微长大点,她偶尔也会问赵清彤:“我爸爸呢?”

  赵清彤从来不拿别的大人哄小孩的话敷衍赵一玫,她会直接告诉她:“我们离婚了。”

  “为什么?”

  “因为分开比在一起时开心。”

  这一句话,赵一玫记了一辈子。

  或许是因为赵清彤在物质上给赵一玫提供的条件太好,她从小就活得特别威风凛凛,整天忙着当一个小公主,成长路上没有“爸爸”,也不觉得有多难过。

  也不知道赵一玫从小脑子是如何发育的,她对于自己没有爸爸这件事,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完整的理论。

  比如同学A没有她那双漂亮的小红鞋,同学B没有她好看,同学C没有她聪明,同学D没有她受老师欢迎……每个人都有无法拥有的东西,所以她赵一玫所无法拥有的,就是父亲这一栏。

  这并不是太值得耿耿于怀的一件事。

  赵一玫回过神,平视坐在自己对面的董齐。她觉得很奇怪,和亲生父亲久别重逢,自己此时此刻明明应该百味杂陈,可是她的心却平静得似明镜。

  赵一玫接过侍者递过来的桂花茶,轻轻喝了一口,说:“我饿了,先吃饭。”

  等吃完饭后的冰激凌球后,赵一玫终于放下餐具,用一个自以为很优雅的姿势擦了擦嘴,把餐巾放下,吞了一下口水,若无其事地说:“说吧,什么事。”

  董齐满心满腹的柔情,心里忐忑不安地打了许久的腹稿。抒发一下“几年没见你都出落得这么大了”,或者肉麻地来一句“我很想你”,可是真到了临阵上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下一秒,董齐的眼眶微红,脱口而出:“一玫啊!”

  赵一玫隐约猜到他为什么而来,头也不抬:“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不要再提,我也不想回忆。”

  她对每个试图安慰她的人都这样回答,包括赵清彤请的那一帮心理医生,她不愿意透露被绑架后的任何细节,只是反反复复告诉他们,她没事。

  “爸爸对不起你。”

  “不,”赵一玫礼貌地说,“如果不是你们有足够的钱赎回我,我已经命丧黄泉,该说对不起和谢谢的人是我。”

  她的客气疏离将董齐挡在心门之外。董齐垂下眼,知道自己意想之中,女儿扑在自己怀中将委屈和害怕痛痛快快哭出来的画面,永远都不会有了。

  赵一玫将背挺得笔直,她何尝没有看到董齐的失望,可是因为赵清彤就在她的身边,她如果表现出对董齐、抑或父亲这个角色的思念,她的母亲一定会很难过的。

  良久的沉默以后,董齐再次开口,直截了当地说:“我最近在办移民的手续,去美国。”

  “哦。”

  赵一玫想,原来是来见她最后一面。

  “一玫,”董齐颤声说,“我想带你走。”

  董齐话音刚落,赵一玫猛然转头,看向赵清彤。

  开什么玩笑?董齐想要带走她?赵一玫觉得根本用不着自己拒绝,赵清彤就应该先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他。

  但是赵清彤没有,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灯下,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董齐继续说:“发生了这样的事,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妈妈有多害怕?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真的……我不想失去你……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

  赵清彤还是不说话,这下连董齐也沉默了,包间里一阵让人心慌的沉默。

  赵一玫过了半晌,才愣愣地反应过来,他们都在等她回话。

  “容我插嘴问一句啊,”赵一玫试探着问,“您结婚了吗?”

  董齐又是一愣,看了赵清彤一眼,他发现赵清彤真的把自己在赵一玫的人生,撇了个干干净净。

  “没有。”他回答道。

  “为什么不结婚?”赵一玫更好奇了,“你身边缺人吗?”

  董齐摇摇头。

  “您不用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吗?董家家大业大,难不成指望我来继承?”

  赵一玫这番话,语气满是不屑和嘲讽,让人想大骂她一顿,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训起。

  董齐倒也好好回答她:“单身挺好的,要我和一个人过一辈子,我想想都头大。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谈过恋爱了,就跟别提结婚了。至于家业,你如果有兴趣,我都给你,好不好?”

  如果没有和沈钊重逢的话,赵一玫想,赵清彤也会这样吧,不凑合,不将就,因为失败过,更明白没有爱就别提一生一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一玫觉得董齐和赵清彤是同一类人,一类和这个世界的主流不那么匹配的人。

  而她却要在十年后才能明白,许多感情都是这样,正是因为太相似了,才只能分开。

  “美国就安全了吗?没看新闻报道说吗,乱停个车位都可能挨枪子。”

  “一玫,不要任性,我想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最好的?”赵一玫挑了挑眉毛,“什么才叫最好的?”

  “国内高考竞争压力太大了,我和你妈妈商量了,你跟着我去美国,正好从高中念起,参加美国的大学统考,到时候申请学校也容易。那边什么都自由,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再担心应试教育。”

  赵一玫并没有仔细听他的话,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我和你妈妈”五个字上。赵一玫想要扭过头去看赵清彤,可是她没有,她忍住了。

  她觉得心里有根一直一直一直紧绷的弦,在那一刹那,终于“叮”的一声断掉了。

  “不去。”赵一玫冷冷地说。

  “你妈妈说,你一直很想去美国,你不是很喜欢Vera Wang吗……”

  “不去。”

  赵清彤终于开口,她声音冰冷,说:“一玫,好好说话。”

  “不、去。”

  赵一玫死死盯着董齐身后那面墙,上面贴了好看的印花墙纸,应该是玫瑰,因为有藤蔓,真好看,赵一玫心想。

  赵一玫不太记得那天之后董齐还说了些什么,无非是改天再说、给她点时间考虑一类的托词。

  赵清彤自己开车回家,赵一玫坐司机开的车,又把来时的街景看了一遍,北京这么大,赵一玫望着窗外怔怔地想,它有什么好的,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赵一玫回家的时候,赵清彤已经坐在沙发上。赵清彤脸色阴沉,她盯着赵一玫换好拖鞋,赵一玫一回头看到她怒气十足的脸,终于把憋了一肚子的火爆发出来了。

  赵一玫转过身,直面着赵清彤,怒火中烧:“你为什么?!

  “你赶我走?跟着他去美国?

  “你就这么想摆脱我?

  “你有了新家庭,新生活,就不想要我了对不对?你终于觉得我是个负担了?是个包袱了?”

  吼到最后,赵一玫的眼泪唰唰流了下来。

  赵清彤也火了:“你嚷嚷什么嚷嚷?还真以为全天下就你最大了?这是和大人说话的态度吗?像什么样子!”

  “你们有什么权利决定我的人生!!”最后一个字,赵一玫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你知道什么叫人生吗?”赵清彤一字一顿。

  “我不知道!就你知道!你把人生过得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了!”

  吵架吵到最后,谁不是口无遮拦,气上心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等赵一玫发完火,冲回卧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发现靠在厨房门边的人影。

  沈放手中拿着一罐可乐,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该死的!赵一玫在心中咒骂,他为什么在这里?

  沈放抬眼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别过头,继续喝可乐,他的喉结明显,一下又一下。这大概是青春期男孩子最迷人的一点,可惜此时赵一玫无心欣赏,她胡乱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恨不得冲上去踩他两脚。

  装什么装,他明明听到了,赵一玫恶狠狠地想,能够摆脱她,他心里一定乐开花了。想笑就笑吧,摆出一副没听到无所谓的样子给谁看呢。

  赵一玫冲回房间,“咚”的一声关上门,震得惊天动地。她靠在门上,身体缓缓滑下。

  美国,那么远的地方。和中国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吗?

  下期预告:赵一玫是否就要从此远渡美国?沈放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吗?

  连载最终章,赵一玫深知自己已爱上沈放,却无意间发现沈放的秘密,两人之间的矛盾终于爆发–“滚、出、去。”沈放说。

  文/绿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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