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你的画风很独特

  作者有话说:以前总听人提到脸盲症,我觉得大概恋爱中的人才是脸盲吧,不然又怎会有“情人眼里出西施”一说。恋爱中的人只看得见心心念念的那一个,他人眼里的二愣子,是他们眼中的蠢萌,他人眼里的女神经,是他们眼里的女神。陷入恋爱的人都好吝啬,他们的眼只愿意欣赏另一半的美。

  【01】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误会叫–当妈的总以为自己的孩子可以和闺密的孩子成为好朋友。

  譬如我妈,和穆梓郁他妈。

  我和穆梓郁小时候就见过一次,就是他移民到美国那天,我妈非要抓住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送别了穆氏一家。

  这么多年,我再没有见过穆梓郁,可他对我而言并不陌生,因为我妈得了一种叫“亲闺密的儿子也是亲儿子”的怪病,她谈论起穆梓郁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我听得多了,便也习惯了。

  一个从未走进过我生活的人,却以极高的存在感存在于我的生活里,这种感觉相当微妙。

  终于在我上大四这年,穆梓郁重回故土,据说只是回来度假。

  我妈把一串钥匙交给我,要我每周六去穆梓郁的家打扫一下,因为穆梓郁是任性的艺术家,每天沉浸在艺术海洋里无法自拔,生活得过且过,吃不按时,昼夜颠倒。

  一开始我是拒绝的,但我妈说,劳动的人民最光荣,于是我又答应了,因为她说时薪两百。

  这周六,我在下午三点准时走进了穆梓郁的公寓,顿时惊呆了。

  才过去一周,原本空得可以跳探戈的客厅此刻铺了满地的画稿,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本是想一张张捡起,可仔细瞅过画稿后,便像跳进一部黑白电影里,饶有兴味地盯着画中人,仿佛能从他们脸上勾勒出的每一笔读尽他们沧桑的一生。

  我竟有一瞬的失神。

  我就这样蹲着走了一路,沿途捡起了不少画稿,每捡起一幅便细细品味,看够了才又接着去看下一幅。

  突然,一双男人的脚出现在我眼前,似是为了与我较劲,脚丫死死踩住了那幅我正要拾起的画稿。

  我抬头,一张冷漠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五官精致,大抵善于刻画他人的画者,也能精彩地刻画自己吧。

  这就是穆梓郁了,当代年轻的偶像派画家。

  “哦?你就是保姆?”

  我气结,在他面前站直了:“我不是,我是雷锋,以后每周六都会来你家行善积德,你得学会感恩啊小伙子。”

  他嘴角抽搐:“我的画很好看?”

  我坦荡荡地点头。

  他得意地笑了:“有多好看?”

  我抬眸,仔细端详他的脸:“嗯,比你的脸还好看。”

  某人瞬间拉下脸:“洛小姐,我的作画时间是每天醒来之后到犯困之前,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要保持安静,不然时薪两百的事……”

  “哦,要是我影响到你,你就要扣我工资吗?”

  “不,我会给你涨工资,然后让你当我的模特,让你杵在我面前六个小时不能动,不偏不倚地感受着我残酷的目光。”

  “……”

  这就是我和穆梓郁多年之后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一点都不温馨。

  【02】

  穆梓郁虽然从小就受宠,但性格孤僻,脾气也不是很好,我听他妈和我妈聊天时总说,穆梓郁几乎不走出家门,也从没有朋友上门找过他。

  如今想起来觉得好矛盾,穆梓郁拒绝和人接触,却画了一屋子肖像画。

  他明明对人很感兴趣。

  再次见到穆梓郁时,我就清楚意识到,这个当代偶像派画家的确不擅长社交,他对“社交”这种东西一定有什么误解。

  我推开公寓的门走进去,原来一地的肖像画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奇怪的“坨”状物,空气里有一股异味在飘荡,我恨不得夺门而出。

  紧接着,我清晰地听见了狗声,突然就明白了散布在客厅地上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了。

  我一格一格回头,那条狗激动地从房间里冲出来,在我面前停住,抻直了脖子朝我汪汪叫。

  在它身后,穆梓郁不慌不忙地走出来,那副罕见的慈父模样差点叫我瞎了狗眼。

  他蹲下,很是慈祥地摸了摸狗头,柔声对它道:“别怕,这个人是来给你擦屁股的。”

  “!!!”

  我沉住气:“请问……你是打算养狗……吗?”

  “不打算。”穆梓郁环顾四周,捏住鼻子对我说,“这里空气不是很清新,我要出去喘口气,顺便把它还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我咬咬牙,亏他还知道房子里空气不太清新啊!

  我目送那厮抱着狗走到门口,他蓦然回头,龇牙一笑:“哦对了,我卧室的空气也不是很清新,麻烦你给清新一下。”

  “!!!”

  “!!!”

  “!!!”

  然后那个当代偶像派画家就这么走了。

  我心里很不痛快,但还是要保持微笑,忍辱负重走进了某人的卧室。

  果然,地上一塌糊涂!

  我在这家里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铲子,便只好在手上包几层保鲜纸,然后捡起散布在公寓各处的排泄物。

  我把客厅清理好了,才走进某人的卧室继续干活。

  从书桌下爬起来时,我发现案上堆满了那条狗的肖像画,便忍不住俯身细看。

  这穆梓郁,好像特别喜欢画脸,上周我看见的是人脸,这周看见的是狗脸。

  穆梓郁给一条狗画出了百样表情,哭的,笑的,睡梦中的,愤怒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画的人很享受,看的人也止不住笑了。

  一个不遵循任何社交规则的人,对小动物却很有爱,所刻画的每一笔,都那样执着认真。

  我倾身向前,几乎趴在了桌上,视线跳过一幅又一幅素描。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突然响起了某人低沉的声音:“看来你是我的脑残粉,就那么喜欢我的画?”

  我打了一激灵,手一抖,一坨东西便从垃圾袋里颠出,好死不死地砸在了画稿上……

  我暗道一声不好,下意识瞄了一眼穆梓郁,他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冲过来:“不要告诉我这是……”

  “的确就是这么回事……”我怯怯低下了头,躲开了那一双怒目。

  良久,我都没有听见穆梓郁吭一声,便不安地抬头,发现他仍死死盯着我,脸上有着隐忍的愤怒,便又立刻低下头去。

  沉默。

  沉默。

  沉默。

  我不安地瞥了眼书桌上,那幅被汪星人排泄物玷污了的画稿,支支吾吾道:“要不……我赔你一张?”

  “嗬。”某人不屑地冷笑,“你怎么赔?”

  我思量半晌,拍着胸口毛遂自荐道:“你好像很喜欢画脸?要不这样……我免费当你的模特,你画我?反正……嗯,我长得挺有那么回事,你要不要考虑下?”

  “画你?”他扯了扯嘴角,仔细端详我的脸两秒,然后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急巴巴地别开了脸,“我看还是算了。”

  “……”

  我惋惜地看着那幅画稿,充满歉意道:“那……画稿你还要吗?”

  穆梓郁默然,最后沉重地摇摇头:“你和那幅画稿,我都不想要了。”

  他都不想要了……

  “你的意思是……”

  “把画稿和你自己都带走,我想静静。”

  【03】

  接下来的好几天,我都在无限的自责和愧疚中度过。

  穆梓郁的怒容时不时在我的脑海里涌现,我感觉快要被他吓出童年阴影了。

  某个晚上,我辗转反侧,那件事我始终放不下,便再也按捺不住,主动给穆梓郁打了电话。

  他没有接。

  我放下手机,犹豫了半天,编辑了一条短信:那天实在对不起。

  等了好久,他也没有回复。

  也是,每个画家都爱惜自己的画稿,正如每个作者都珍惜自己的羽毛,可我却毁了他的心血,他难以释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眼看着周末又到了,我忐忑地来到了公寓,开锁后,发现里头没有人。

  难道是知道我要来,不想看见我,才故意外出吗?

  我舒了口气,沮丧地进了屋,以最快的速度打扫完,然后关上门离开。

  走出公寓楼时,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穆梓郁。

  他似乎在等我?看见我后,便朝我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便扣住我的手。

  “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现在需要你。”

  “……”

  他一定不知道“我需要你”还有另一层更浪漫的含义。

  我随穆梓郁走到小区的喷池边,原来他今天一直在这里写生,并不是为了躲我,我突然松了口气。

  穆梓郁把我推到阳光底下,要我背光而站,面向着他。

  “上周你说过,可以画你,对吧?”

  “可以可以!”我猛点头,“只要可以弥补你受伤的心灵,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你好好站着,别乱动。”

  我即刻噤声,再不敢乱动了,老老实实在画板前站好,像一名尽忠职守的哨兵。

  穆梓郁不时抬眸,定睛看我几秒,又淡淡瞥开眼。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耳根微微有些发烫,便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抬起头来。”他冷不丁道。

  我又硬着头皮抬头,浑身僵硬地站在他面前,局促而笨拙。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脖子发酸,两腿发软,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索性蹲下。

  正在作画的人抬头看不见我,便绕过了画架走到我面前:“不是说为了赎罪要当我的模特吗?才一个小时就挺不住了?”

  我跌坐在地上,活络活络颈脖,不管不顾道:“是的,我支持不住了,要不你还是继续生气吧,反正你生气的样子也蛮好看。”

  “……”

  某人脸色一沉,居高临下盯着我。

  我无视他的冷眼,勉强爬起走到画板前,饶有兴味地看着画稿,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

  画稿上有个被放大的黑影,根据站姿我相信那就是我自己,画稿上的我轮廓还是有的,只是有意被模糊了五官,我的整张脸都是黑的,不对,我整个人都是黑的!

  而我身后的景却是五光十色,被午后的阳光映照得金光璀璨,相比之下,我就像是从一场大火中走出来的被烤煳了的人……

  “穆梓郁,你解释下,为什么我是黑色的……我的脸呢?”我紧绷着脸,不悦地抬头质问画者。

  穆梓郁抿着唇走到我身边,许是错觉,我好像看见他嘴角带着诡谲的笑意,他故作深沉上下扫视了我一番,反问:“你的脸有什么好画的?再说了,你不觉得影子的你是这天地间最好的陪衬吗?”

  嗬,很好。

  如果只是画一个黑影,又何必要我站在阳光底下足足一个小时一动不动,他分明就是报复我!

  我的脸有什么好画的?我这就让他好好看清楚!

  我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一把将他拉到面前。

  他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看着我。

  我咬牙切齿道:“穆梓郁,你好好看清我的脸,既然你能走心地给一条狗画那么多画像,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画我?难道我的脸没有那条狗好看?!”

  一定是此刻的我太霸气,穆梓郁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张牙舞爪,不由得怔了怔,盯着近在咫尺的我,脸颊微红,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许是头顶的阳光太烈,在他冷漠的脸上烙上了温度,此时的他,目光比从前炽热。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额快要贴上他的鼻尖了,便立即推开了他,按捺住不安分的心跳,强自镇定道:“我犯过错,也罚过站,咱们俩扯平了,你家我已经打扫过了,我先回去了。”

  我急匆匆转身,拔腿就跑。

  【04】

  那天之后,穆梓郁的脸就像某种魔咒,更高频率地出现在我脑海里,我拼了命地摇晃脑袋,他的面容却挥之不去。

  我觉得,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恰好这个周六是我外婆七十大寿,这样重要的日子,我必须陪在外婆身边,便找了最好的闺密代班。

  可以不见到那张脸,我心里还是蛮高兴的。

  在我闺密出发之前,我特地给穆梓郁去了一通电话向他说明情况,他默默听着,一言不发,我便当这是默许了。

  我提醒穆梓郁留意门铃,然后就挂断电话了。

  下午两点,我正在陪外婆聊家常,闺密的电话突然一通接一通打过来,我就知道九成九是穆梓郁忘了开门,和闺密匆匆聊了几句,便给穆梓郁去了电话。

  他在电话里冷冷道:“我的家可以随便让陌生人进来吗?我家又不是你说了算。”

  我咋舌,想着他可能贵人事忙,忘了我已经跟他请过假了,便又再将我外婆大寿的事重复了一遍,话还没说完,他便不耐烦地打断:“外婆生日又怎么样,这也不代表你能把别的女人送到我家里。”

  我气结,什么叫我把别的女人送到他家里了,我这不是找闺密代班给他打扫卫生吗!

  “穆梓郁,我闺密……是来给我代班的。”

  “我不同意。”

  他犀利地挂断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愣,彼时我闺密的电话又来了,她向我控诉:“他不肯给我开门,还特地让我转告你,要是今天你不去,就以后都别去了。”

  这正中我下怀,横竖这事儿就是我妈逼着我干的,难得穆梓郁肯推托,那我就不客气了。反正毕业论文的资料我已收集得差不多,是时候该开始动笔了,免去了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兼职,我还能安下心来。

  我通过微信给闺密发了一百块钱的红包,安抚了下她老人家的情绪,然后高高兴兴地继续陪外婆贺寿了。

  晚上,我们一家到饭店摆寿宴,我忙着陪外婆招呼来宾,手机又开始很有节奏地震动起来,我拿出一看,发现来了好几条彩信。

  全是那位当代偶像派艺术家发来的。

  穆梓郁的彩信内容相当简单粗暴,甚至没有配上文字,只要几张图片,第一张是他家乱糟糟的客厅,第二张是他家乱糟糟的卧室,第三张是他家乱糟糟的浴室。

  我统统不理。

  不一会儿,我妈一脸懊悔地走过来,先说她居然忙过头了这才想起了穆梓郁,然后痛骂了我一顿,说穆梓郁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城市里生活,我和他应该守望相助才对。

  嗬,守望个鬼。

  他能画好别人的脸,就不能过好自己的人生吗?!

  我妈说,穆梓郁已经在前往饭店的路上,要我半小时后到饭店门口接他,我目瞪口呆,心里那个气啊,要不是因为她手上有我的零花钱,我肯定不会答应。

  我在约定时间走出了饭店,果然,穆梓郁已经站在门口等着我了。

  今晚的他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一改平日里那副邋里邋遢浑身都有铅笔屑的样子,本就俊朗的脸在西装衬托下显得英气十足,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跟我来。”我转身带他上了饭店二楼,我妈在包厢门口等着,一看见穆梓郁便笑眯眯迎上前,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进了包厢,我落在后头,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我妈,是真心疼爱穆梓郁啊,难得的是他也不抵触我妈的亲近。

  穆梓郁的出现惊艳四座,亲戚朋友都好奇地问我妈,这是不是她未来女婿啊。

  我妈猛摇头:“当然不是,这么好看的男生怎么会喜欢洛祈然。”

  我妈一鸣惊人,一句话让饭局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长辈们面面相觑,不安地看了看我,大概是怕我妈一句话怼伤了我的自尊。

  嗬,太天真了,我是这样容易受伤的人吗?

  我淡定地关上包厢的门,走到我妈身旁坐下,若无其事道:“我妈说得对。”

  长辈们见我心态这样超然,顿时放心了,又再七嘴八舌地接着聊起来。

  我妈让穆梓郁坐在我和她中间,然后特地叮嘱我要照顾好他,我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声好,趁我妈不注意的时候,恶狠狠问他:“你应该具备自己吃饭的能力?”

  穆梓郁的头点得很自信:“当然,我又不是智障,我能自己吃饭。”

  “那以后每周你能自己倒倒垃圾扫扫地吗?”

  他不假思索地摇头:“我要真这么干了,你不是失业了?我不忍心。”

  “……”

  我还想趁着这个机会给他灌输一点人生鸡汤,我妈忽而心血来潮,扭头问穆梓郁:“小穆你可不可以抽出点时间,画下今晚寿宴的场景送给外婆?她老人家从来没有过一幅属于自己的油画呢。”

  我在一旁听着,止不住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妈,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这个艺术家喜欢把人画成被烤煳了的样子,相信我,你不会喜欢的,我不希望他玩坏外婆……”

  话还没说完,某人往桌底下狠狠踹了我一脚,继而笑着向我妈夸下海口:“阿姨,没问题,我最擅长就是画脸了。”

  【05】

  昨晚给外婆庆祝生日,今天我本是想睡个懒觉,可我妈早早就走到卧室把我叫醒,非要我去替穆梓郁打扫,硬是把我赶出了家门……

  我顶着睡意走进公寓时,穆梓郁竟然醒着,正坐在画架前画画,神色略显疲惫,黑眼圈很重,看起来一夜未睡。

  在他身边,围了一地纸球,我走过去拾起想要打开,穆梓郁伸手夺过,睡眠不足的他脾气很差:“别看。”

  我早就习惯了他这幅横眉冷目的样子,便也不执拗,若无其事地找出一个垃圾袋,将地上的纸球投进去。

  不经意间,我的视线扫到画板上的画稿,大概能看出构图就是昨晚饭局的情景,没想到性格乖张的穆梓郁竟这么把我妈当回事儿。

  “你昨晚一夜没睡?”我忍不住问。

  他点点头,似乎没有多少交谈的欲望。

  他看起来心情很糟糕,再看看画稿上那凌乱的线条,看来进展得很不顺利?

  我停下了手上收拾的动作,抬头看着疲倦的他,仍然那样执着地坐在画板前,脸色阴沉。

  “穆梓郁,不如你先去休息?醒来以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瞪了我一眼:“不去。”

  我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收拾,却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背过身去,把手探进塑料袋里抽出一个纸球,铺平了细看。

  画稿上是一张脸,脸上没有五官,但根据脸型,我下意识地判定那是我本尊……

  穆梓郁注意到我的举动,紧张地冲了过来,一把夺回了画稿,因为用力过猛,画稿在我和他手里分成了两半。

  我不安地看着他,他恶狠狠地盯着我,一时间,我感觉自己和他面对面站成了两个世界。

  为了缓和气氛,我勉强堆起笑脸:“画我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紧张什么?”

  穆梓郁神色一沉,愈发不高兴了,逼近我一步,另一只手抢过了我手里的垃圾袋:“你错了,画稿里的人不是你,只是不小心跑偏了风格,有点像你而已。”

  我看了看手里被不慎撕毁的画稿,再看看那张恼羞成怒的脸,只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沉住气道:“把垃圾袋给我,我继续收拾。”

  “不用你收拾了。”他冷冷道,“你还是回去吧。”

  我愣了愣,良久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向我下逐客令?

  “好,我知道了,那我下周再来,你早点休息。”

  我转身。

  身后的人喊住我:“你别再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地响起:“你总是偷看我的画稿,这种行为我很不喜欢,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张姨的女儿,我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怒火陡然在我心里升起,我拿出钥匙,盯着穆梓郁提着垃圾袋,把钥匙投了进去:“穆梓郁,你的画稿其实也没那么好看。我不曾欠过你什么,但你欠这个世界一点友好。就算你对我做不到感激和善待,至少要保持礼貌和尊重。”

  这次,就算我妈胖揍我一百顿,我也不会再回到这个鬼地方,照顾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人。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06】

  那天回到大学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网买了几本书,寄到了穆梓郁的公寓。

  果然,三天后,他本尊就亲自给我拨打了电话,一通接一通没完没了那种,想必是书送到他家了。

  我接听了,电话里头的他声音很镇定:“洛小姐,我现在就在你大学门口,我觉得很有必要见你一面,和你探讨一下人生。”

  他竟然找上门了?!

  惊讶归惊讶,我还是宅心仁厚地点头说好了,尽管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他。

  我才走出校门,停在路边的一辆车便疯狂朝我鸣喇叭,我快步走过去,从副驾上了车,坐在驾驶座的人咬牙切齿地扔给我几本书。

  “《脾气暴的人活该单身一辈子》《有些人还比不上狗》《学会说对不起不会要了你的命》《学会感恩,学会自理》,这几本书,你解释一下?”

  我把书叠整齐放到大腿上,客气而疏远道:“穆先生,这是我的小小心意,要是你不高兴,我把书领回去就是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很忙,要回去写毕业论文了。”

  我想推门下车,穆梓郁眼明手快,立刻锁上了车门,然后扑过来一手抓住我:“书留下。”

  我不由得一怔。

  他重复道:“我说,书留下。”

  不是不喜欢吗?

  我茫然,默默地把书扔到了后座:“知道了,书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你也留下。”他道。

  我错愕地瞪了瞪眼,他紧抿着唇,神色很是复杂纠结,许久才道:“对不起。”

  我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他别开眼,不愿看我:“我说对不起,周日那天。”

  话音未落,穆梓郁便猛踩油门飞速而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

  “回我公寓啊!”

  “去你公寓干什么?”

  “看画啊!”

  想起那天他对我说过的话,我撇了撇嘴:“你的画有什么好看的,我不看了。”

  “你必须看。”他非常坚持。

  四十分钟后,我再次走进四天之前,我说过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客厅很整洁,估计是穆梓郁自己收拾过了。

  画架仍然放在客厅中央,穆梓郁把我推到画板前,示意我看画稿后。

  我当场怔住了。

  这穆梓郁是故意报复我的吧?

  画稿上的场景,的确就是外婆寿宴当晚的情景,可是画里的每个人……都是我的脸!

  这画面也太惊悚了!!

  我看到无数个自己围着一张圆桌吃饭,那感觉就像患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到了一串葡萄。

  我铁青着脸,一格一格回头,冷冷注视罪魁祸首:“那个……大画家,麻烦你解释一下,这鬼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穆梓郁也冷冷注视我,挠了挠头,一筹莫展地摊了摊手:“我还想问你呢,洛祈然,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再也不会画别人的脸了,为什么我笔下的每个人都变成了你?”

  我默然,由脚底到耳根都开始发烫。

  一定是因为那双眼睛离我太近的缘故。

  我别开脸,企图躲避那灼灼的目光,穆梓郁却伸过手来扳正我的脸:“不要逃避,你回答我啊!”

  我推开他的手,连忙低下头。

  穆梓郁贴近我一步,放缓了语气道:“从你外婆的寿宴回来后,我通宵构图,可我发现自己再也记不住别人脸上的细节了,纵然盯着照片也画不出来。要是以后,除了你我再也画不出别人的模样,你说我要怎么办?”

  “呃……”我迟疑了下,道,“你可以画风景?画建筑?画狗?”

  穆梓郁咬咬牙,一把将我扯进怀里:“我要和你在一起,等我看完了你送给我的那些书以后。”

  我惊得半天说不上话,呆滞地愣在原地,连推开他都忘了。

  “洛祈然,我是认真的。”

  我回过神,连忙摇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对上他认真的眼眸,道:“现在的你还不具备恋爱的必要条件。”

  没料到我会拒绝他,穆梓郁怔了怔,静默半晌,才说:“什么是恋爱的必要条件?有车有房有钱有颜吗?我好像都有啊!”

  我忍不住伸手捏一捏他的脸,无奈地摇摇头:“不,恋爱的必要条件是,你懂得爱自己,也懂得爱别人。”

  穆梓郁再次陷入了一阵沉默,静静凝望我,良久,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道:“以后每个周六你还得来,我会收拾好公寓,穿上最干净的衣服,给你做饭。”

  我难以置信地问:“你会做饭啊?!”

  某人自信地点点头:“我当然会啊,这有什么奇怪的。”

  文/尚方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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