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隔山海II(三)

  上期回顾:因着思女友之心过切,来垦丁参加美术馆设计的易嘉言特意将南桥“拐”了过来,却不想,离别之后,两人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从台湾抵达北市机场,南桥下飞机的第一时间就给易嘉言打了一通电话报平安,遗憾的是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无法接通。

  大概是没电了?

  她不作多想,发了一条信息:已平安抵达北市:)。

  收起手机,她在机场门口坐上计程车,报出了家庭住址。

  计程车上开着电台广播,主播一则一则地报着新闻。起初她也没有在意,只不时地看一眼手机,盼着易嘉言开了手机,看见自己的信息会回过来。

  车行到半路上时,她无意中听见了一则新闻,说是上海某美术馆两座大楼之间的露天走廊今天中午突然坍塌,十七名参观的游客受到不同程度的轻伤,有一名男青年当场死亡。

  她一怔,还未来得及多想,主播的声音又毫无防备地闯入耳朵里–

  “该美术馆一直以建筑风格闻名中外,这座露天走廊更是展馆的一大亮点,如今突然无故坍塌,累及人命,引起各方的高度关注。据抵达事故现场的勘察小组初步推断,应该是建筑设计出现了一定的问题,才导致了惨剧的发生。而据本台记者了解,参与该美术馆设计的主要建筑师之一,正是国内外瞩目的青年建筑师易嘉言。”

  彼时,南桥手中尚且握着手机,还在等待着屏幕突然亮起,那头的人会发来一条简短却温情的短信。

  她还沉浸在台湾三日放肆的热恋之中,她还未曾适应离开他孤身一人的日子。

  可这样一则新闻骤然打破了她内心的平静与柔软,像是冰山乍裂。

  南桥猛地拿起手机,又一次拨打易嘉言的电话,可那头已然是冰冷的忙音,易嘉言的手机仍旧处于关机状态。

  计程车停在红绿灯路口,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哎,现在这些豆腐渣工程,简直没一个可信的。还知名建筑师呢,再知名又怎么样?现在出了人命,他还不是一样脱不了干系?”

  她的心机械地跳动着,大脑忽地一片空白。

  师傅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左手搭在车窗上,随意地说:“我刚才还听另一个开车的说,好像是死者家属都找到美术馆去了,那个年轻人当场就没了呼吸。也是,那走廊在五楼,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场面一定很吓人吧。”

  他的话像是刀子一样戳在人的心里。

  绿灯亮起,车子拐了个弯,已然接近家门口。

  南桥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发现家门口围满了人。那些人扛着摄像头,拿着镜头长长的相机,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她猛地回过神来,在车子即将接近那群人时飞快地侧头说:“师傅,掉头!”

  “什么?”师傅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盯着她。

  “掉头,掉头啊!”她焦急地喊着,在那群人注意到自己之前飞快地催促着师傅掉头开走。

  那是记者,蹲守在家门口等待易嘉言,又或是等待她的记者。

  她该去哪儿呢?

  南桥茫然地看着窗外,好半天才报出一个地址,那是靳远在北市的住所。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焦急地给易嘉言打电话,可他的手机似乎成了永不开机的装饰品,无数次拨打,又无数次无功而返。

  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很久以后才记起要给黄姨和易叔叔打一通电话。

  黄姨在那头心急如焚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都待在家里没有出门。外头记者那么多,我们也不敢轻易出去。嘉言的手机打不通,怎么样,他接你的电话没?”

  “没有。”南桥的声音中透着苍白的无力感,到头来也只能劝一句,“黄姨,你和叔叔别着急,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具体怎么回事咱还不清楚。等警方调查完毕,结果出来了,他就会没事了。”

  可电话挂断以后,她心知肚明这一点安慰根本于事无补。

  她比谁都要着急。

  靳远叫了外卖,端着几大盒饭走到她面前,通通摆在茶几上:“吃点东西。”

  她还是机械地拿着手机一遍一遍拨打易嘉言的电话,视线停留在电视里播报新闻的频道。她亲眼看见打了马赛克的事故现场,模糊的马赛克能遮挡住残忍的画面,却遮不住鲜红的血迹。

  一旦涉及无辜的生命,民众的态度总是格外激烈。

  新闻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跟进这件事。她看见受伤游客的家属与民众一同聚集在美术馆门口,群情激奋地嚷嚷着,要责任方给一个说法。

  美术馆的代表人现身了,出色的公关技能让他完全忽视了对方的感受,只一味地推说这是个意外,是个大家都没有想到,也绝对不希望看到的意外。

  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中年男子,手里拿着块板砖,猛地照着那负责人的脑袋就砸了下去,口中激动地嚷嚷着什么。

  记者的摄像头猛烈地晃动,更多人拥了上去,拉人的拉人,救人的救人。

  那位负责人的额头被砸伤,几乎是一瞬间就身子一软,栽倒在地上。

  事态朝着更加失控的方向急转直下。

  网络上,报纸上,新闻里,电台中,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

  那位当场昏迷的负责人被送入医院抢救,而打人的中年男子则被警方拘留了。在警车抵达时,他突然间再也不挣扎了,只颓然地瘫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喊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他不是别人,正是在事故中遇难男青年的父亲。

  晃动的镜头上,那个异常凶狠的男人一哭起来就没有了任何凶神恶煞的样子,只是无法遏制地流着泪,一声一声地哭诉着。

  记者沉默了,在场的人群沉默了,就连上前拉他的警察也站在原地没了动作。

  失去孩子的悲痛是一种足以令人动容的力量,它让那个伤人的凶手也变得不那么可恨,反而叫人可怜又可悲。那位父亲就这样坐在地上,从一开始的啜泣变成了号啕大哭。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的儿子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和他相依为命,一直都在受苦。

  “他妈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总是跟他说咱们爷俩儿好好过,日子穷点不要紧,只要他肯努力,总会好起来的……”男人的哭泣声揪住了所有人的心,“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等他毕了业,等他找到工作,我们就会能苦尽甘来……”

  新闻频道的主持人忘了说话,就这样望着大屏幕,久久无言,就连镜头前的观众也沉默了。

  铺天盖地的舆论将最恶毒的罪状悉数推在了与事故有关的人身上。

  而在这些“嫌疑犯”之中,易嘉言成了全民公敌。

  南桥呆呆地看着电视里的画面,维持着不断拨打电话的姿势。直到靳远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手机,然后拔掉了电视机的插头。

  “你还要发多久的疯?”他冷静地质问她。

  南桥好像终于找回了些许意识,抬头怔怔地问了一句:“怎么办?我联系不上他……”

  靳远低头看她半晌,把饭盒朝她面前推了推:“吃饭。”

  “这个时候我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吃饭?”她的态度有些过分了。

  “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得吃饭。”靳远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把筷子塞进她手里,“你一中午没吃饭,现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难道晚饭也不吃了?”

  他已经为她把饭菜热了一次又一次,她始终不肯吃。

  南桥对上他的视线,沉默着看向那一桌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的菜上面,总算勉为其难地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靳远一向细心,点的菜色全是她喜欢的:青椒肉丝、回锅肉、鱼香茄子……

  可那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她连自己夹了些什么都没注意,更吃不出来味道来。她最终还是放下筷子,颓然地靠在沙发上捂着脸:“我吃不下,一点也吃不下。你不要管我了。”

  客厅里陷入一片沉寂,直到她突然神经质地跳起来:“我可以再回台湾,立马飞回去找他!”

  “南桥!”靳远忍无可忍地朝她吼了一句,伸手死死地按住她的肩,强行将她按回沙发上坐着,“你理智一点行不行?记者连你家都找过去了,你以为他们会不知道易嘉言这个时候在台湾?就连我都看了报道,前阵子垦丁美术馆开建在即,他受邀去参加了主创设计大会,媒体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惨白着一张脸,茫然无措地望着他。

  靳远的心像是被她的目光划伤,阵阵钝痛。他松开手,慢慢地说了一句:“理智一点,等他联系你。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大概是神经高度紧绷,疲倦过了头,毕竟她从台北一路坐飞机飞回来,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时又听闻了这件事,然后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放松过,她最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靳远把饭盒里一大半没有动过的饭菜连同饭盒一起丢进了垃圾桶,端着热水走到客厅时,才看见南桥已经睡熟了。

  她就连睡熟的样子也极其不安,手里牢牢攥着手机,眉头紧蹙,单薄的身子像是纸片一样歪歪斜斜地靠在那里。

  靳远一瞬间想到了很久远的一些事。

  阿婆去世的那些日子,他一个人处理着她的身后事,在痛失至亲与终于沦为不折不扣的孤儿的悲痛里难以抽身。无数个夜晚,他从噩梦中醒来,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却总能看见守在他身侧的南桥。

  她头一次那样叛逆,不顾南一山的咆哮,义无反顾地守着他。

  她总是一直跟他描述着未来:“阿靳,你还有我们,还有梦想啊!胖子和大春都会一直守着你,我也会,我们还等着你变成大明星呢。有一天你会站在璀璨的舞台上,在辉煌的聚光灯下唱着你写的歌,而我们会和所有疯狂的观众一起欢呼,一起大喊你的名字……”

  黑暗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凶狠地吞没着所有的希望。可她却说得那样信誓旦旦,以至于他也从悲伤里暂且抽身而出,看到了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梦。那一刻,他也置身于华丽的梦想之中,他也找到了些许支撑自己走下去的理由,他也终于不再惧怕漫漫长夜。

  可笑的是,她一度以为是梦想让他活了过来,却不知她才是那个手持蜡烛,点燃他梦想的人。就好像丹麦童话里那个手捧火焰的小女孩,哪怕双手通红,自顾不暇,却为他点燃了一个又一个璀璨的梦境。

  只是多年以后,她描述的梦境终于成为现实,而他却失去了那个捧着蜡烛为他指引的人。

  靳远就这样站在未曾点灯的长夜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沙发上那个沉睡过去的人,胸腔里有烈火在烧,噼里啪啦的,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

  他也想走近一些,想抱住她,想问问她能不能回到从前,回到那些他失去阿婆,而她尚在他的身边,眼中没有其他人的日子里。那时候大春还在,胖子还在,她也还在,甚至连沈茜也在。

  他当真走近了些,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慢慢地伸手想要抱住她。

  可是手到她的身前,却终究还是未能触及到那只纤细的手。

  他的视线定格在自己的指尖,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最终倏地抽走了,面上满是颓然。

  他怎么会忘了呢?

  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靳远了,胖子走了,大春走了,就连从不放弃他的沈茜也离开了。他早已经没有资格去抱一抱南桥了,有的秘密在心底扎了根,叫他厌弃自己,也痛恨自己。

  南桥醒过来的时候,墙上的指针定格在夜里十一点。

  她的视线处于一种朦胧状态,片刻后才终于意识到是什么唤醒了自己–手中那个沉甸甸的硬物一直在震动,“嗡嗡嗡”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于漆黑一片的夜里抬起手来,终于看清了刺眼的屏幕上那一串陌生的号码。虽然不是预想中的那三个字,她却忽地有了无比敏锐的预感,仿佛清楚地知道这通电话会是他打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无比确信,无比肯定。

  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她带着颤音叫出他的名字:“易嘉言?”

  长久的寂静之后,那头的人慢慢吐出两个字:“南桥……”

  千言万语似乎都哽在了这里。

  其实是有很多话想说的,想告诉她这一个下午是多么漫长,他又是如何兵荒马乱地从媒体的追捕中逃离生天。还有媒体与舆论对他的攻击批判如何铺天盖地地袭来,就好像要打倒那个从不畏惧的他。

  易嘉言沉默了很久,却最终将所有的话语都埋葬在了一声轻而短促的叹息里。

  “你还好吗,南桥?”他低声问她。

  这样一句话轻而易举让她的眼眶湿润了,她摇着头,哪怕他根本就看不见:“我不好,一点也不好。知道你被人指责被人非议,我怎么可能好得起来?你在哪里?你现在还好吗?记者没有找到你吧?易嘉言,我来台湾好不好?我来陪着你……”

  “南桥。”他有些疲倦地打断了她,“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也看了新闻,那些画面……太震撼了。”

  他努力思索着措辞,最终也只是徒劳无功地停在那里,然后又尝试着再开口:“你好好地待在北市,替我照顾好我爸妈。我的手机已经没法用了,几乎所有人都在往里头打电话,媒体也都在找我……我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这样会比较好。”

  “离开?你要去哪里?”南桥茫然无措地问。

  他沉默片刻后,答得异常含糊:“在事故原因水落石出以前,我没法留在国内。”

  “那……那要是事故原因……”她顿在了那里。

  易嘉言替她补充完整:“如果事故原因在我,我会回来承担责任,亲自出面公开接受指责。”

  “那……那你在台湾的工作呢?就这么出国可以吗?”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先前都要长,声音也低沉很多,像是黑夜里缓缓流淌的水:“美术馆的工作暂时移交给了别人,我手里的很多……全部工作,都不归我管了。”

  南桥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重地喘息着。

  那头的人抬起头来,望着漫天繁星,突然轻笑了两声:“这样也好,你从前总是埋怨我全世界飞来飞去的,没有时间留下来过一段安定的日子。如今机会来了,我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轻松,可她却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眶,有湿湿的水渍在手背上浸染开来。

  “嗯,你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笑了,那笑里却又带着苦涩:“不能跟你多说了,我要转机了,这电话是随手借的。等我到了那边,重新办了卡,然后再给你打电话。”

  “你到底要去哪儿?”

  “不确定。”他抬头看着航班,仿佛知道那个执着到不顾一切的姑娘会不远万里找到他所在的地方,所以轻声却又坚定地说,“不要来找我,南桥。”

  “至少告诉我你在哪里吧?”她焦急地追问着。

  那头的人却只是沉默片刻,留下最后一句:“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替我好好安慰爸妈。”

  通话戛然而止。

  “喂?易嘉言?易嘉言!”南桥在这边着急地大叫着,又拨回去,可那边再也没人接听。

  她在黑暗中重复着回拨的动作,直到颓然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小声地呜咽起来。

  客厅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知道靳远一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她把头埋在膝盖上哭着,好半天才说:“他不跟我说他在哪里。”

  靳远走近了,在她的身旁坐下,沙发软软地陷下去一小片。

  “他不会比你好过。”他很笃定,也是头一次愿意帮那个男人说话。

  “可他可以告诉我的,我会帮他分担啊!”南桥带着哭音嚷嚷。

  “怎么帮他分担?”靳远侧头望着她的轮廓,异常清醒地反问,“责任不在他,你能左右舆论,左右媒体的看法?责任若是在他,你能让死者起死回生?”

  “……”

  “他也看了新闻,并且至今不知道究竟责任在不在自己。他也会自责,会愧疚,会寝食难安。他告诉了你,你只会更加手足无措。南桥,他这么做才是对你好,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比什么都清楚要来得好。”

  南桥终于沉默下去,一颗心沉入谷底,泪水也夺眶而出。

  为什么总是要让他们遇到这么多事呢?

  为什么老天就是不肯多成全他们一点呢?

  只不过给了他们三天时间!三天而已,为什么代价是如此昂贵的别离?

  她抽噎着,却被身侧的人搂进怀里。靳远终究克制不住自己,无法看着她哭泣而无动于衷,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她。

  他什么也没说,就只是这样抱着她。

  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谁的浮木。

  事情发生的第三天,事态已然失控。

  易嘉言不见行踪,舆论越来越激烈,美术馆的大门外每天都有聚众闹事的人。以至于巡警每日都蹲守在那里,唯恐再发生暴力事件。

  不仅是事发地点,更多有易嘉言的团队参与设计的建筑也陷入了麻烦之中。国内外各大媒体都刊登出此次事故,法国里昂、美国圣塔菲、越南芽庄,还有更多国内的建筑,纷纷在网上被爆出有易嘉言参与的消息。

  国内的很多建筑物被人贴上了标语,或是写上了歪歪斜斜的大字:易氏豆腐渣工程,慎入!

  易嘉言这些年好不容易做出的成绩,好不容易闯出的天地,一夕之间轰然倒塌,什么都没剩下。不,也不是什么都没剩下,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他,却无一不视他为千古罪人。

  南桥没有等来他的电话。

  她沉默地在北市过着她最后一年的研究生生活。本该忙于找工作的,可她推拒了导师的推荐,一心想要参与易嘉言的团队,更多的是参与他的生活。他曾为了梦想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她不想离开他,所以一心盼着融入他的梦。

  可他的梦一夕之间就没有了,那她的梦又怎么办?

  第三天下午,南桥想要回家看看黄姨和易叔叔。

  靳远有正事要谈,出门前叮嘱她待在家里等他回来。可南桥坐不住,最终还是出门打车回自己家了。

  她没在家门口看见那一大群记者,松了口气,付了司机车钱就下了车往大门口走。哪知那群记者学聪明了,并不是守不到人就走了,而是蹲守在大门附近,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就立马冒了出来。

  南桥堪堪走到门口,突然就看见一群人朝她拥来。

  相机、闪光灯、话筒,很多东西在第一时间对准了她。她对这一切并不陌生,上一次她与易嘉言被爆出是兄妹这种事时,也经历过同样的阵仗。只是那一次还有一个易嘉言挡在她面前,替她扛下所有事,而今她只身一人,仿佛大海上的浮木,没有方向,孤立无援。

  她慌乱地想要逃出去,可人群将她团团围住,话筒与镜头争先恐后地朝她伸过来。

  “南小姐,请问易先生现在身在哪里?在家吗?还是说他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对于此次事件,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您认为易先生是否应该站出来承担责任,接受舆论的制裁呢?”

  “如今遇难者的亲人尚且无处哭诉,您不认为易先生躲起来是一种非常残忍的做法吗?”

  ……

  南桥被一片嘈杂且越来越尖刻的质问团团围攻,正转身欲走,突然被不知哪里探过来的摄像机猛地撞在了额头上。她吃疼地叫了一声,捂着额头,眼前简直冒出一片金星。

  可那群人全然不顾她的感受,仍争先恐后地问着那些似乎永远没个完的问题。

  靳远从外面回到家时,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几乎是立马有了不好的预感,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抓起鞋柜上的墨镜和遮阳帽,一路坐电梯到车库里,开着车就往易嘉言的家驶去。

  称他是马路杀手都不为过,一路上他开得像是不要命,拼命踩油门。

  车子停在骚乱的现场时,他正好看见南桥捂着额头在人群里无处躲闪的样子。他几乎是打开车门几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南桥护在自己身后。

  “有没有事?”他低头拉开她的手,看见了她被磕破皮的额头已然绯红一片,还有淡淡的血渗出。

  他脸色一沉,几乎想第一时间问清楚到底是谁撞的她,然后不顾一切先把对方胖揍一顿再说。可理智犹在,他要是动了手,恐怕事情只会朝着更坏的地方一路发展下去。

  靳远克制住自己突突乱跳的神经,护着南桥拨开人群往外走,全程一言不发。若是遇到有阻拦他的人,他就毫不客气地用身高优势撞上去。

  众人都很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墨镜男,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护花使者呢?

  “你谁啊?”有人直接发问。

  靳远没说话,拉着南桥一路走出去,然后才低低地嘱咐了一声:“跑!”

  南桥依言跑上了车,靳远也飞快地跳上去,猛地发动油门飞速开了出去。

  有个记者险些被撞到,尖叫一声后往旁边一闪,惊魂未定地对着车尾大喊:“你到底会不会开车啊!”

  车窗外,那个男人飞快地伸手朝他比了个手势,要很仔细才看得出,那是一只中指。

  南桥莫名其妙被戳中了笑点,坐在副驾驶座上哈哈大笑。

  靳远只是侧头瞥了她一眼:“你还笑得出来?”

  一场骚乱过后,她反倒平静了很多,靠在座位上揉了揉额头,说:“情绪好像发泄出来了,一下子好受多了。”

  靳远没说话,又看了一眼她额头上的伤痕,把车开到了主道上,留意着街道两旁有没有药店。后来看到路边有一家,他就把车停好,嘱咐南桥在车里等着,自己则走进药店,没一会儿就带着一瓶碘酒和一盒纱布回来了。

  “你这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啊?”南桥对着镜子看了片刻,嘴角抽搐,“这点小伤顶多贴个创可贴就行了,可你把我包得就跟脑残患者一样,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靳远把剩下的东西扔在后座上,靠着椅背上没说话,好半天才缓缓叹了口气:“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呢?”

  “我担心我黄姨和易叔叔,记者老这么堵着也不是办法啊。”

  “那你这么硬拼就是办法了?”

  她侧头看看窗外,也不说话了。

  谁都没想到,还有更大的爆炸性新闻等在后面。

  那天晚上,就在南桥与黄姨通话结束后,网上突然有了新的动态。

  原来是今天下午南桥回家的时候,有记者打开了摄像机,于是南桥被记者围堵的场景都被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包括后来从一辆突如其来的汽车上冲下来英雄救美的墨镜遮阳帽男子。

  那名记者本意是报道最新动态,就连新闻标题都是:易嘉言女友现身北市家中,陌生男子护短?

  只是那短短一分四十七秒的视频很快便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原因是眼尖的网友在第一时间认出来,那个戴着墨镜和遮阳帽的黑衣男子看起来太眼熟了,与最近当红的摇滚新星几乎一模一样。

  无数粉丝笃定地说:“那是我们家阿靳啊!”

  “阿靳怎么会和易嘉言女友扯上关系?”

  ……

  易嘉言的事情本身就已经够惹人注目的了,如今又加进来一个靳远,果真是天下大乱的节奏啊。

  南桥闭门不出,靳远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断地与经纪人说着什么,到最后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他挂断电话,神情阴郁地回过头去,正对上南桥的目光。

  “是我连累你了。”她忽地开口。

  “不要胡说八道。”他收回那种不耐烦的神色,突然走到她的面前,微微俯身按在她的双肩上,对视片刻后才低声说,“这种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南桥的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句:“阿靳,谢谢你。”

  “跟你曾经为我做的比起来,我如今所做的根本不值一提。”他如是说,语气很轻很轻,接着是一个安抚的笑容,“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下,你这回该好好听话,不会随处乱走了吧?”

  南桥点头:“我保证。”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回忆上面。台湾三日,那是足以支撑她努力过下去的动力。

  可她却不知道靳远出门之后,开车去了一趟酒店。

  那是北市数一数二的酒店,北欧风格的装潢,高达二十层的大厦。他将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从VIP电梯抵达了最顶楼的总统套房。

  门是虚掩着的,他定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屋内传来温软如绸缎的女声。

  靳远的手在握住门把前停滞了片刻,随即推门而入。

  落地窗前的女人回过头来,精致雍容的面上露出一抹笑意:“你来了,阿靳。”

  仔细看看,那个女人很眼熟,旁人也许会想不起她到底是哪个明星,看上去顶多三十岁,虽算不上多么年轻,但保养得当,皮肤细腻,五官也落落大方。最要紧的是那种气度,从内而外透着从容。

  如果提醒一下,可能会有人记起,她是杂志上经常出现的人物,南风娱乐的董事长。

  而南风娱乐,正是靳远所在的经纪公司,如今业内的巨头之一。

  看见她的那一刻,靳远的面色有些难看。他站在门口的玄关处,没有再进去。这酒店装修得完全不似一家酒店,反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客厅,白色的布艺沙发,颇有格调的家具,就连灯饰也别具一格,处处都是精致又不显繁杂的北欧风。

  他对此并不陌生。

  事实上,他来过这里。

  文/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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