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时光

  作者有话说:有一段时间和喜欢的人吵架,情绪很不好,于是写了个稿子,有点遗憾又充满爱意的稿子。这世间人潮汹涌,有的爱情故事充满遗憾,有的爱情故事非常圆满。我只愿看故事的人都快乐,都负担这人世间的圆满。

  原来她爱一个人是这样,不张扬、不任性,不会让他屈辱,亦不会让他遗憾。

  十里春风都不及你。

  这句话,当时她没有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将永远也没有机会理直气壮地说给他听了。就像她喜欢他,永远都只能是一个沉睡的秘密。

  一.眼睛微微上挑,偏偏却漂亮得不可方物。

  苏星辰遇到林沈沈是在那个消防井盖可以摊鸡蛋的三伏天。

  那时他家刚搬到这条老街,母亲在街角开了一家小超市,因为没请帮手,所以暑假期间是他兼职送货。

  他的第一笔订单是给一家台球室送汽水,拧着一大袋汽水冲进台球室,踩到了不知是谁扔在地下的香焦皮,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在一片哄堂大笑里,他抬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林沈沈。她半坐在台球桌边,手里撑着一根球杆瞪着他:“送水的,你新来的?”

  就在苏星辰从地上爬起来,尴尬地愣在原地进退两难的时候,林沈沈忽地从台球桌上跃下来,塞给他一支球杆:“来两杆。”

  苏星辰紧张地握住球杆,微微发红的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我不会。”

  她便挑高眉头,大笑着抓住他的手腕,手心盖住他的手掌:“我来教你。”

  看热闹的人围成了一个大圈子,起哄声和嘘声一片连着一片。女孩抓住他的手:“身体半蹲,眼睛平视前方,球杆瞄准洞口就可以了。”

  他一杆开出去,球呈抛物线飞了出去,躲开的众人捧腹大笑。笑得最厉害的就是教他的女孩:“我真是服了你,把桌球打得像投篮一样。”

  他心底微微有些不悦,收了汽水钱就往台球厅外走。走到门口,他听到背后有人在说:“林沈沈,我们可是打赌说好要第一个进来的人帮你代打一局的。你这么轻易就放他走了,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这个人长是长得挺好看的,可惜又笨又呆,我看很难教会他。愿赌服输,今天的汽水我请客。”

  听到她的评论,苏星辰转过头去,她正俯在台球桌上,头顶一盏亮堂堂的灯。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漂亮的眼睛微微上挑,额角的碎发毛茸茸的。苏星辰愣在原地,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呼吸都静止了,他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就在那个下午,他死死地记住了林沈沈。那个穿涂鸭帆布鞋,大红色的连衣裙,一头自然卷的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的女生。她在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上挑,偏偏却漂亮得不可方物。

  后来苏星辰常常会在送货的时候看到她,好几次他从她面前踩着自行车呼啸而过,她总会懒洋洋地抬抬眼睑,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慢点骑,灰尘弄脏了我的冰激凌。”

  他从自行车上回过头去,她已经埋头啃冰激凌去了,好像前一刻她根本就没有说过话一样。

  二.所谓的宠儿大概就是林沈沈这种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肆意行事。

  后来的几个月,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街上,苏星辰几乎时时刻刻都能听到林沈沈的名字。她是这边海港船厂老板的女儿,大概人人都爱关注这样的人,家世好,美丽张扬的性格,健康迷人的笑容,像一株永远都向着阳光的向日葵。

  而他自己则是非常老派的少年,爱穿白色衬衫。父亲是高中的数学老师,从小就培养他数学方面的天赋。他每天放学回来就对着一块白板演算上面的阿拉伯数字,有时母亲远远地在柜台算账,他随口就能报出正确的数字。

  两个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苏星辰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林沈沈产生交集。

  一个下雨的周末,有客人订了一些水果,母亲让他骑自行车去送货。他是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看到林沈沈的。

  她正手叉着腰和一个中年男人吵得不可开交,那头自然卷跟着她动作的幅度一跳一跳的,脚边卧着一只正在发抖的小猫。她的声音听起来怒不可遏:“你怎么能用石头砸它呢?就算它偷吃了你的东西,你也不应该伤害一条生命。”

  那男人被她吵得实在是失去了耐性,伸手一推,她险些被推倒在地。苏星辰顾不上水果,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腼腆地将林沈沈挡在身后:“你干什么?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那人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林沈沈蹲在地上用绑头发的丝带给那只受伤的小猫包扎受伤的腿,她声音轻脆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苏星辰。”

  “我没问你啊,我在问它。”林沈沈得意地指着那只小猫,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戏谑,“苏星辰,我的腿受伤了,你能送我去城西的宠物医院吗?”

  他看着她那辆红色的哈雷,想了想,就走上前去推车子。没想到车子很重,他一个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在路边。

  林沈沈抱着猫走过来,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睫毛微微翘起:“台球打不利索,摩托车也不会骑,你还会干什么啊?”

  她那傲慢而客气的口吻,看他就如同在看一个无知的人,他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我会心算,你能五秒内算出来六位数乘以六位数的答案吗?”

  “五秒内,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林沈沈只不过稍稍奉承了一句就低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出了一长串号码,片刻后,她的朋友就赶了过来。

  她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得意洋洋地朝他挥了挥手:“再见,心算神童。”

  哈雷“轰隆”一声留下一溜烟的车尾气,他直直地站在那里,为自己的意气用事感到有些恼怒,刚刚那逞强的行为多像一个幼稚的孩童啊。

  可他却又拿林沈沈毫无办法,所谓的宠儿大概就是林沈沈这种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肆意行事。

  三.他似乎永远都没有扬眉吐气的机会。

  有好几次,他在超市里看到她那辆红色哈雷招摇过市,母亲坐在收银台前摇头:“像什么样子?你以后不要跟这帮人在一起玩啊。”

  他没有应答,从超市的落地窗看过去,充沛的阳光落在她的背上,大红色的毛衣更加鲜艳。她那样的人是有底气活成这个样子的,漂亮且心地善良,在苏星辰心里,林沈沈这样的人是永远精力充沛不会哭的。

  他第一次看见她哭是一次偶然,那次他送完货回来已是傍晚了。他沿着海岸的公路慢腾腾地踩着自行车,远处的沙滩上出现了他非常熟悉的自然卷,于是他停下车走了过去。影影绰绰的光线让他看不清她的脸,可她耸动的肩膀让他感觉到她在哭。

  他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一直看着她,不知她什么时候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起身一下就冲过来。她穿一身大红的羊毛裙,被海风一吹,鼓得像一面鲜艳的风帆。她的眼睛红红的,狠狠地瞪着他:“看什么,没见过美女哭吗?”

  苏星辰并没有因她的话气恼,反而轻声说道:“有什么难过的事说出来就好了,我每次就是这样,有伤心的事情对着树洞说出来就好了。”

  林沈沈却怔了怔,眼中有一抹讽刺的笑意:“心算神童,海边哪里会有树洞?”

  “如果你在这海边找不到树洞,我愿意当你的树洞。”他接过她的话,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黑黝黝的眼睛跟无边无际的海洋一样,凝视着人像一只绵密的网,让人有种动弹不得的感觉。她不自觉地脱口说道:“树洞,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我想她了。”

  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在她抬头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他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别哭了,我想你妈妈也会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她倏地抬起头,皱起眉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大步往海边跑。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闷头就扎进了水里。

  苏星辰在内陆长大,只在学校的游泳队学过游泳,见她一头扎进海里,顾不上思考也冲了过去。他技术差,连喝了好几口海水,海水又咸又涩,当他可怜兮兮地从水里冒出头时,她已经从海里钻了出来,蹲在一边笑得正欢:“你以为我会想不开吗?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有不开心的事在海里翻几个跟头就好了。”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身上滴下来的水,一副狼狈的样子,更加不愿意多说话了。

  从水里钻出来的林沈沈看着这个安静的男孩尴尬地站在那里,面容里有一丝腼腆,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不知怎么的,一直以来很少跟人说谢谢的她打破了沉默,朝他露齿一笑:“树洞,今天谢谢你,我的心情好多了。”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和颜悦色地说话,他不经意地抬头看过去,林沈沈朝着他狡黠地一笑:“我今天没有骑车,送我回家吧。”

  没等他回答,她就坐到了他那辆用来送货的自行车后座上。他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和她说话,于是沉默地沿着公路骑行。夜风清凉,她自来熟地把手圈住他的腰:“骑快点。”

  苏星辰身体一僵,自行车翻出去好远。林沈沈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地一脸嫌弃地说道:“要不要这么大的反应,你是从哪个朝代穿越来的啊?”

  他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林沈沈面前,他似乎永远都没有扬眉吐气的机会。

  四.大笑的时候,睫毛在灯光下飞扬,像一只漂亮的蝴蝶。

  一直到了高三那年的下学期,他终于等来了一次可以在林沈沈面前得意一回的机会。那是全国性的一次心算比赛,他是学校派出去的金牌选手,明明是胜券在握,却没料到会输得一败涂地。

  班主任对他的失利并没有说什么,可他却和自己较上了劲,一直在学校坐到天黑才起身回家。他远远地就看到了林沈沈,她背靠着墙站着,正在路灯下痴迷地看着漫画。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害怕她发现自己,害怕她仰着头,像一只天鹅一样看着他:“哟,你那心算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就在他准备掉头离开时,她站在路灯下忽地抬起头,眼睛牢牢地盯着他:“看你一整天都垂头丧气的,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比赛,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迎着她的目光,突然觉得这个女生难以捉摸,她明明那么讨厌他,总爱捉弄他,这一刻却开口安慰他。就在他怔住的那一刻,她忽地笑了笑,手里扬着新买的漫画书:“走,姐请你吃大餐压压惊,今天输的明天再去拿回来。”

  苏星辰分明是想拒绝的,可她的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他鬼始神差地点了点头。两人就近找了一家麻辣烫,那是高中生时常聚会的地点,可却是她第一次吃这样的路边摊。

  头顶一盏明晃晃的灯照着她光洁的额头,她对着一盘烫猪红直呼气。吃到一半,她推开盘子:“我吃饱了,你可不能浪费,要负责清盘。”

  他埋头苦吃,直到旁边没了声音,他才敢抬头去看她。原来她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苏星辰低头去看她的脸,她睡着的样子很特别,脸红扑扑的,像个无害的婴儿,完全没有了之前张牙舞爪的样子。他鬼始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他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醒过来,她睁着一双惺忪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在灯光的照射下,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有着藏不住的招摇:“你刚刚对姐做了什么?”

  “没什么。”他突然惊慌地说道,“你额头上有饭粒,我帮你拿掉而已。”

  “说谎话也不打草稿,饭粒会跑到额头上去?”她“呵呵”笑道。

  为了掩饰自己,他端起一碗汤底一口气喝下去,脸颊、耳朵变得通红。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一抬头看见林沈沈那双泉水似的眼睛,他只敢吞吞吐吐地说道:“这汤底好辣。”

  看着他一副呆板的样子,林沈沈大笑起来,睫毛在灯光下飞扬,像一只漂亮的蝴蝶。

  五.我把这十里春风都送给你。

  再后来,林沈沈突然就转变了性子,偶尔在学校看到他,会冲他眉飞色舞道:“神童,少看点书,把眼睛看坏了可就不好了。”

  等他回过神,林沈沈已经跑远了,身边的好朋友的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从不辩解,渐渐的,大家感到索然无味,也就不再笑他了。

  那天中午,他在学校的图书馆查资料出来就看到了林沈沈。她绑着两条辫子,坐在学校的高低杆上,轻轻仰起头。

  苏星辰正准备绕路走开时,忽地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手里拿着一张字条,气愤地冲向林沈沈:“林沈沈,是不是你把我写的信贴在公告栏的?”

  “你不是喜欢我吗?”林沈沈坐在栏杆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跟人打赌输了,就将你的信贴到了公告栏里。”

  男生不知该说什么,喉结微动。

  林沈沈笑得眉眼弯弯:“信里还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看来你的赴汤蹈火并没有多少分量啊。”

  男生冷冷地说道:“我怎么会喜欢你这种欺人太甚的女生?”

  “那又怎样?”林沈沈坐在高低杆上晃荡着双腿,那双大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我又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男生伸出手重重地一拉,林沈沈应声摔了下来。原本打算绕路而行的苏星辰心里一紧,丢下手里的草稿本,一头冲了上去,拉住男生的衣袖:“你干什么?”

  “林沈沈,这又是哪来的跟我一样的傻瓜?”男生嘲弄地看着苏星辰。

  那话像是一把大锤砸在违章建筑上,苏星辰的心轰然崩塌,可他依然死死地拽住对方的衣袖。对方在挣脱的时候,手肘不小心撞上了他的面颊,撞得他耳朵里嗡嗡响,转过身只看到她张张合合的嘴角,却未听清林沈沈的话。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林沈沈,弯腰蹲下去:“上来,我背你回家。”

  林沈沈坐在地上,一抬眸就对上他静静的目光。他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眼波流转似有无限温柔。她的心崩塌得不可收拾,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校园广播突然在头顶响起,是一首沉年老歌:“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耳朵里的异响渐渐恢复,他听着老歌,漫不经心地问她:“林沈沈,你刚刚对我说什么?”

  “我说你空有一副好身板,没想到这么柔弱。”她靠在他的背上,笑嘻嘻地说道。

  他其实没有想过她会感激,可听到她这样说,心就像是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他埋头往前走,趴在他身后的林沈沈一脸狡黠的笑,微动的口型分明是在说:笨蛋,我刚刚分明是在说你跟他不一样,在我心里你永远都不一样。

  只是腼腆拘谨的苏星辰并没有听到,他背着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多希望这样的时光永不止歇。

  苏星辰脸上的伤口引起了母亲的警觉,吃早餐的时候,母亲一边往他的书包里塞鸡蛋,一边严肃地跟他说:“以后离林沈沈远一点,她这样的女孩不知天高地厚,终有一天会吃亏的。”

  苏星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母亲又说道:“像你这种老实本分的孩子,好好读书才是你唯一的出路。你以为你像林沈沈那样,一出生就铺好了所有的路?”

  他也不知怎么了,从小到大刻板听话,从没有想过违背母亲的意愿,她说什么他都点头,可这一次他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竟一路走到了林沈沈家的船厂。

  在一片机械轰鸣声中,他找了一条船登上去,坐在甲板上眺望远处的时候有人走上甲板。他回头看过去,走上甲板的人竟是林沈沈。

  她递给他一瓶水,睡倒在甲板上:“我最喜欢睡在这甲板上了,真想当一个船长,一辈就生活在这大海之上。”林沈沈说完一翻身,趴在甲板上,“苏星辰,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我喜欢数学,我希望有一天能用数学演算出各种难题。”

  “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实现的。”

  他的心情瞬间愉悦起来:“到时候如果我成功了,这功劳一定算你一半。”

  “那你到时会送我什么?”

  “你想要的礼物我都会送给你。”

  过了好久,林沈沈无奈地皱起眉头:“怎么办呢?我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

  他一跃而起,站在船头张开双手:“你不是想当船长吗?那我就把这十里春风都送给你,让它们助你去远航。”

  “你这礼物一点都不实际。”她笑起来的样子非常好看,“不过我还是相信你在自己的领域一定会有所建树的。”

  后来他就真的一头扎进数学里去,每天捧着厚厚一沓草稿纸演算各种理论。偶尔林沈沈从图书馆路过,探头看过去,他低垂着头,咬着一支圆珠笔,嘴角有笔迹点点。

  在林沈沈最懵懂的年少时期,苏星辰那张全神贯注的侧脸竟成了出现最多的画面。多少年后,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梦里,他的样子穿梦而来。

  六.他记得那个漫不轻心的承诺,而她忘了。

  苏星辰好几次月考都妥妥地位于榜首的位置,大家都觉得他一定能考上最好的学府。可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苏星辰高考的时候发挥失常,竟然只考上了本市的一所普通大学。

  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林沈沈在学校碰到他:“神童怎么会发挥失常啊?”

  “用数学的说法来讲,考试失常也是一种概率。”苏星辰并未失望,他如常地解释道。

  倒是她懒洋洋地扬了扬手中的通知书,拍拍他的肩膀:“别难过啊,你也算幸运的,还能跟我继续做校友。”

  他只是笑,也不辩解什么。林沈沈已经走出很远了,他才看着通知书上的录取学校露出一张天真的笑脸。林沈沈怎么会知道常年和数学打交道的他有着缜密的思维,头脑一直非常清醒,他能算出来填错多少选题可以考到和她差不多的分数,进同一所学校。

  进了大学,她终日无所事事,而他一跃成了大学里的名人。老师讲解的数学难题,他能演变出几种解法。他去参加数学竞赛,弄得对手毫无招架之力,排名将别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整个学校都轰动了,他领奖回来那天,在路口拦住林沈沈。那时天边赤红的云霞像被火烧过一样,他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长裤,手紧紧地按在裤子口袋上,像一尊雕像静静地看着她。

  林沈沈盯着他:“口袋里藏着什么东西?”

  他不说话,手指拘谨地按在口袋上,紧张地看着林沈沈,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你猜猜看?”

  她的嘴角一勾,却是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可没有兴趣猜谜。”

  苏星辰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下定决心,慢慢出声:“是送给你的礼物。”

  欢脱的女孩站在风口,盈盈地笑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礼物?苏星辰你可真逗,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喜欢你吧?”

  他不记得自己后来有没有再说话,只记得林沈沈那天离开的背影是那样坚绝,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隔离在她的世界之外。苏星辰把手伸进口袋里,藏在裤袋里的金镶玉奖牌无声地坠落在地上。

  这是他参加全国一流的大赛拿到的奖牌,他记得那个午后那看似漫不轻心的承诺,而她却忘了。

  七.这世上大概只有数学不会辜负那个老派拘谨的少年了。

  两个人在学校的交集越来越少,即使有时碰到林沈沈,她也是呼啸着往前跑,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在一次周末,苏星辰在大街上堵住了林沈沈。

  她提着漂亮的裙摆,眯着眼睛看着他:“有话你快说,我还要去参加聚会呢?”

  他心里一涩,无声地笑笑:“只耽误你一会儿,我有事情跟你说。”

  她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走到了海边。他看着海面,平静地说道:“我爸说数学是宇宙最强大的命题,人们可以用数学演算出各种概率,可以演算出火箭发射,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

  林沈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去留学吗?”

  “是啊。”苏星辰静静地说道,“去希腊,我爸爸说那里是数学的发源地。”

  她轻声问:“你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他的声音穿过风,穿过海,听起来涩涩的:“林沈沈,我不会再回来了,也不能再等你了。这世间有无数条路可以走,我想去试试。”

  “那祝你前程似锦。”林沈沈勾起嘴角,不疾不徐地笑道,“我就知道你这种人总有一天会远航,就像我们工厂的船,总是要开出去行五湖四海的。”

  苏星辰没有接话,等林沈沈走远了,他才蹲在沙滩上,眼泪和海水混在了一起。林沈沈不知道,他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是为了休养一家人才搬来这座四季如春的海港城市的。只是最后母亲的病情还是越来越重,在他母亲离开的最后一刻,不放心地握着他的手:“我早看出来你喜欢林沈沈,离她远一点吧,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你呢?”

  他想起林沈沈拒绝自己的样子,她这样的人如果喜欢一个人会怎么样?一定不会像对待他一样,把一颗赤诚的心伤得体无完肤。他握着母亲那双逐渐冰冷的手,轻声承诺道:“离她近了我肯定是没有办法忘记她的。我想好了,我还是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吧。到时要见她一面就得翻过千山,远渡重洋,那样辛苦终会忘了她吧。”

  他等眼泪都流尽了才拍拍沙土站了起来,他知道,这一次道别后,他和林沈沈所有的纠葛就会这样被道尽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和他分别后,林沈沈沿路一直向前走,经过她和苏星辰吃过麻辣烫的小摊,经过他第一次帮她吵架的路口,经过她第一次拒绝他的地方。她的眼泪慢慢地涌出来,她伸出手,用力捂住眼睛,她拼命不让泪水落下来,就如同她拼命隐藏自己对苏星辰的感情一样。

  没人知道,半年多以前,林家的船厂因为一批订单的Delay交了一大笔处罚金。那笔处罚金让船厂的资金链短缺陷入了恶性循环,她再也不是那个骄傲的林沈沈了。

  林沈沈回到家时已是夜幕沉沉,她趴在窗台上,她家的不远处就是渡口。海浪一浪推着一浪,夜空星光闪烁,她仿佛看到了苏星辰踏上征程。那个清瘦的男孩背着行囊,白色长衫随风猎猎。

  这个世上大概只有数学不会辜负那个老派拘谨的少年了,数学不像她林沈沈,它们刻板不会撒谎,它们会回报给他想要的。

  而她呢,从此将走上另一段人生,她不希望苏星辰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八.只不过,这十里春风都不及你。

  林沈沈知道自家船厂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有一次父亲的生意伙伴带着儿子上门来拜访,几个人面色沉重地在书房商议事情。她因为担心,所以趴在门上偷听,当双方谈完打开门时,她重重地摔在地上。

  看着趴在门前的林沈沈,走在前面的叫周之深的少爷嘴角微微上扬:“林沈沈,我们从小就认识,你真不必给我行这么大的一个礼。”

  她一肚子怒火无从发泄,从地上爬起来恨恨地瞪着周之深。可他并不恼,笑着走到门口,突然又回过头来冲她扬眉一笑。

  林沈沈也不知道周之深是哪根筋搭错了,他时常开着名贵的跑车,靠在车门上,看着去做兼职的她远远地一伸手:“林沈沈,我不想你过得这么艰难,相信我,我会帮你拯救你家船厂的。”

  她总是抱着书包从他面前挺直腰背默然地走过去,从不和他多说一句话。

  直到林家船厂被银行查封的那一天,两个人才有了第一次交流。那天,林沈沈像往常一样躺在甲板上,银行的人走上来贴封条,她一时难过就跟他们起了冲突。几个人推搡间,周之深冲上来护住他,自己却跌下了甲板。

  她看着眼前抱着脚喊疼的少年,终是蹲了下去,替他揉起了受伤的脚腂:“谢谢你,差一点跌下来的人就是我了。”

  “为什么要谢我,男孩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这样吗?免她惊,免她苦,为她撑起一片天和地。”

  林沈沈抬起头,周之深毫无顾忌地看着她,她突然就噤了声。

  林沈沈大学第三年就风光大嫁了,对方正是周之深。出嫁那天,她坐在婚车里,人人都艳羡她,这个船厂长大的少女永远都有这么好的运气,连婚姻都是如此隆重。

  婚车里的林沈沈看着这十里红妆,突然就想起了苏星辰意气风发地站在船头张开双手说“我送你这十里春风”。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如此幼稚又深情地跟她说这样的话了。

  婚礼结束后,周之深从一堆贺礼中翻出一块金镶玉奖牌,他提着奖牌竟哈哈大笑起来:“是谁这么幼稚,还送这种老掉牙时期的东西。”

  林沈沈看着奖牌上苏星辰的姓名缩写,蹲坐在地上,心里忽地涌起一阵缓缓的凄楚。她仿佛看到那时的他自信洋溢的样子–

  “如果我成功了,这功劳一定算你一半。”

  “那你会送我什么?”

  “你想要的礼物我都送给你。”

  “我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

  “那我就送你这十里春风。”

  那时的她躺在甲板上,看着他眺望远方。那画面竟让她想起了希腊神话里俊美又法力高强的海神波塞冬,手持三叉戟站在海的浪头上,在她心里掀起海啸。

  她很想告诉他一句:苏星辰,这十里春风都不及你。

  这句话,当时她没有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将永远也没有机会理直气壮地说给他听了。就像她喜欢他,永远都只能是一个沉睡的秘密。

  有一次,周之深整理书架的时候,她搁在书架最顶端的首饰盒掉了下来,那块被周之深嘲讽过的幼稚的奖牌摔得粉碎。她突然丢下手里的东西,不管不顾地去捡地上的碎片,被碎片割伤了手仍浑然不觉。

  周之深看着失魂落魄的林沈沈,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女生的眉宇间再没有年少时的锋芒。他想起两人的蜜月旅行,她固执地要去希腊。而两人去的第一站不是爱琴海,却是那座古建筑环绕的校园。当时她站在学校里,也是这般落魄的表情。

  他很想问问她,在那个时刻她想起了什么?是不是跟这奖牌的主人有关?可他垂下头,终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只有林沈沈自己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苏星辰,他用流利的希腊语在跟学生讨论学术知识。午后的阳光下,他的笑容非常干净,额上细碎的汗珠非常明亮。她还没有叫出他的名字,旁边金发碧眼的姑娘就温柔地替他擦掉了汗珠。

  她看着侃侃而谈的苏星辰,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他再也不是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拘谨的少年了。

  她想起他说的,林沈沈,我不能再等你了,这世间有无数条路可以走,我要去试试。如今他在要走的路上一路顺遂,从此她的喜怒哀愁便和他再没有关系。

  林沈沈默然地转过身去。

  尾声

  苏星辰从踏上希腊的那片土地开始,只见过一次林沈沈。那是第三年,有一天他打开校内网,看到校友发上去的林沈沈结婚的请柬。

  实验室里的好朋友指着请柬好奇地问他:“苏,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中国的请柬,这是龙,这是凤,龙凤呈祥。”苏星辰靠在实验台上,闭上眼睛,轻声说道,“从此白头共首。”

  金发碧眼的姑娘看着苏星辰,心突然微微疼了一下,这个来自神秘东方的男孩拿全额奖学金,对待所有的实验数据一丝不苟。她们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没什么可以影响到他,可现在他的样子就像一只孤单的小兽。

  看到请柬的当天,苏星辰连夜订了回国的航班。在林沈沈结婚的当天,他混在宾客中看她浅笑着牵着新郎手的模样。

  原来她爱一个人是这样,偎依在他身边,不张扬、不任性,不会让他屈辱,亦不会让他遗憾。

  婚礼喜庆热闹,可苏星辰心里却只感觉一丝又一丝的寒意慢慢浮上来。他害怕自己会流泪,会破坏婚礼的气氛,于是只偷偷地放下贺礼。

  在他离场的时候,《结婚进行曲》响了起来,他在如此坚贞的曲调里转过身,还是几近仓皇地流下眼泪。

  林沈沈,原来你也会爱人,只是不爱我。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林沈沈,从此他便留在希腊潜心教学。在这座著名的学府,年轻有为的东方教授拥有越来越多的头衔,越来越多的名和利。

  可只有他知道,这一辈子从失去林沈沈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文/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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