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不见海潮

  作者有话说:不久前重温《请回答1988》,对儿时情谊的缅怀又再浮起。大家也住同一个片区,步行五分钟就能挥手相迎的距离。可后来,天之涯海之角,终是扎根在了其他土壤,经年不遇。此文不算祭奠,只描摹了回忆里的小场景,企图抵抗忘记。

  今天好久不见的朋友打来电话/ 说他明天/ 要去远方

  在小时候一起奔跑过的/ 胡同那儿/ 见个面吧

  真爱的第一个征兆,体现在女孩身上,是大胆;体现在男孩身上,是胆怯。

  PART 1

  八岁,赵深深看见了第一颗流星,在回巷。

  因为赵母自己没能将生活过得像诗句,于是她便将赵深深送去少年宫学习舞蹈。

  往常吃过晚饭后,赵深深便跑到院子里练习下腰。时值夏日,风过弄堂,带着一股子轻巧。

  赵家开了日用品小卖部,方便邻居的同时也赚点小钱。

  偶尔有大婶上门,见小姑娘柔韧的身骨,不禁“啧啧”赞叹,高兴了赵深深,却苦了项谁。

  项谁,回巷里的孩子王,靠武力征服世界。不过,回巷统共也只住了四个年龄相当的小孩——

  赵深深,项谁,周堪与,高兴。

  四人的家,分别住巷头、巷中与巷尾。作为唯一的女孩,赵深深没得到什么公主的礼遇,仅有的特权,大概是每天傍晚嚷着要隔壁的项谁扶住自己练下腰。

  赵深深的婴儿肥不只体现在脸蛋上,身上也有一圈天生的粉肉。但用她的话说,作为全巷里最有力量的男孩,这种事情只能交由项谁来做。

  好吧,真相其实是—— 去高兴的家要走三分钟,而周堪与……

  周堪与是后来搬入的,在全巷的大叔大婶都对赵深深喜爱有加的黄金年代。他们喜欢她帮着母亲砍价的机灵劲儿,喜欢她跳舞的灵动气儿,喜欢她嘴甜得像蜜水儿,只有周堪与最特别。

  他不喜欢她。

  周堪与不喜欢赵深深,是因为两人有过节。

  按照惯例,平常结伴去附近山坡烧罐筒,每个人都要从家里捎带点什么东西,唯独周堪与次次空手而来。

  不仅如此,平常邻居们串门送菜,周家端来的都只是零星的蔬菜,能清楚看见肉被挑出来的痕迹,大人们私下里还评头论足的。直到赵深深无意中发现,周家人并非吝啬,而是盘子里的肉全被周堪与私下吃干抹净了。

  那长得如同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不该是和自己一样贪吃的小孩。躲在墙脚的赵深深惊惶地吸气,少年回眸,眉峰已自带冷冽。

  后来赵深深才知,周堪与的父亲北上打工了,他一直与继母同住。继母的孩子很小,她总找理由说孩子营养跟不上,于是家里留给周堪与的饭菜,就只剩油水寡淡的蔬菜了。所以每次串门对他来讲,简直如同恩赐。

  没过多久,周堪与的处境就传遍小巷,连项谁和高兴看他的眼神中都带着怜悯。

  当那颗流星出现时,周堪与恰巧来小卖部打酱油。赵深深正练下腰练得不亦乐乎,头一仰,便见其倒影,轻轻淡淡的轮廓,与天际突然闪过的刹那明亮辉映。

  她自知在“送菜事件”里多了嘴,双眸一热,“噌”地起身,吓了项谁一大跳。某个瞬间,看着远行的瘦弱的背影,少女心底曾滑过什么愿望。

  可如今,时日太久,不该记得了。

  PART 2

  据称,青春是有几个好得爆炸的朋友、几门烂得掉渣的学科和无数个累得想吐的日子,却只有一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TA。

  几个好得爆炸的朋友,赵深深似乎有,起码项谁与高兴是算的。

  可刚升上初中,项谁就春心萌动,瞧同桌长得水灵,竟拿抱过赵深深的手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在同桌姑娘的掌心里。

  “这样,你就可以把我捧在手中了。”

  这话肉麻死周边一大片同学。

  赵深深倒不介意,反正她已经不再热衷下腰,也没什么洁癖之说,只要周堪与还和从前一样讨厌她就好。

  没错,在赵深深心里,青春不是有一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他,而是有一个“讨厌”了很久很久的他。

  年少时,属于我们的接近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做许多他不喜欢的事来引起对方的注意。

  例如,将他想隐藏的秘密曝光;在烧罐筒的时候,抢了他手里冒着泡的肥肉;他期末坐上年级第一的宝座,她就要在下次的竞赛里拿个奖。在回巷大人们的口中,项谁和高兴属于被诟病的群体,而赵深深和周堪与,就像颜色鲜红的旗帜,是榜样,是标杆,是永远势均力敌的一对。

  无奈,自流星夜后,两人再无多话可说。二人关系真正有所缓和,还因一场升旗仪式。周堪与和赵深深因表现突出,被选为升旗手。

  当广播响起,周堪与迟迟没等到回应,侧头便见赵深深灰头土脸的。这种灰头土脸与她漫山遍野跑得风尘仆仆不同,更多的是神经紧绷透出的脸色。再细瞧,赵深深的百褶裙后面有一点羞人的红。男孩的个子已有拔高的迹象,像竹笋到了抽条的年纪。他沉默片刻后,稍稍仰头,便附到老师耳边请了假,随即一言不发地背起赵深深往校医室走去。

  初次来潮的痛苦一阵又一阵,已让赵深深顾不得矜持,两手死死圈住周堪与的脖子,勒出好几条红痕。待缓过劲儿发现了红痕后,她又忐忑地微微收起胳膊,却换来前方人的不满。

  “喂,你别放手啊,快掉下去了。”

  赵深深赶紧又勒住,周堪与一时出气不顺,说:“还是松点儿吧!”

  画面一时让人啼笑皆非。

  少年的衬衣校服上有专属回巷的味道。那不管春夏秋冬都有野花迎风摇曳的地方,将洗净的衣裳挂在太阳下半日,香气便无孔不入地睡在面料上。但项谁和高兴钟爱运动,离得近了只有肆意的汗水味,唯独周堪与,气息和眉眼俱净。

  到了初二,项谁成为第一个搬出回巷的伙伴。

  项父常年漂泊在浙江一带做小生意,慢慢摸到门路,加之胆子大,不过十余年,已经从摆地摊到开门店,再到有一、二、三家……现在他衣锦还乡,回巷的居住环境已满足不了他了。

  离开那天,项谁指天发誓,说不会因为搬走了就忘记四人的革命友谊。

  “尤其赵深深,我不会忘记你总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本帅的样子,以及每次逢年过节吃宴席,你都爱坐在我身边的事!”

  赵深深想说,她喜欢坐他身边,那是因他不知什么时候爱上了臭美,觉得吃肉长膘,于是一堆好吃的便都由她代劳了。

  但想想,还是算了吧,项谁将要离开,成全他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想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PART 3

  项谁果然没有食言。

  离开回巷后,他不仅没忘记赵深深等人,还在学校的一次集体春游活动中承担了所有开支。

  2000 年左右,零用钱过百是赵深深无法想象的天价。项父痛惜自己缺席了儿子的成长,零花钱给得相当阔气。

  项谁大手一挥,替高兴买下了他觊觎已久的遥控飞机,又给赵深深买了进口巧克力。周堪与已过了对吃和玩具感兴趣的年纪,项谁发现他喜欢看建筑类的报道,于是买了一本《西方建筑史》相送。

  为了报答项谁,赵深深答应将班花约到海盗船旁边,给他献殷勤的机会。

  高兴往往是赵深深的得力助手,两人一个拉,一个劝,跟婚介所舌能生花的大娘一般,硬是将班花推上了项谁的贼船,不,是海盗船。

  等作战成功后,高兴跑去动物园看猴,赵深深回头才发现周堪与不见了。她找了好大一圈,才在人工湖旁边瞥见那抹清瘦的身影。

  “大家都在玩游乐设施,你在这儿做什么啊?”

  周堪与头也没回,目光定在一个地方。“看人工施雨。”

  他说。

  赵深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发现有气象台的工作人员在布置,他大概是想弄清其中的原理。

  她莫名喜欢看周堪与认真的样子,无论是做奥林匹克竞赛习题、看建筑书,还是观人工施雨的样子,都有一种莫名的魅力,于是她忍不住搭话:“你感兴趣的东西那么多,有没有考虑过以后想做什么?”

  不料他反问:“那你希望未来做什么?”

  赵深深偏头想了想:“其实我没什么大志愿,就想以后做个像我妈那样的家庭妇女,再嫁个……”再嫁个她最喜欢的人,过像父亲对母亲那样的生活。

  毫不夸张,她从小到大,每日都会被秀一脸恩爱,就连她生病发烧,母亲摸摸额头说好烫,她爸都恨不得给她一耳光,说“看你把你妈给烫得”。

  只是这些女儿家的心思,赵深深又怎么好意思告诉周堪与,赶紧打住:“反正是当家庭妇女。为国家做贡献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啦。”

  周堪与不知有没有听见她的后半句,却难得地笑了,侧过脸去,似一块通透无痕的碧玉。

  “其实我的志向也没大到想要如何报效国家,我就想做个普通的建筑设计师,最好能住在自己设计的房子里。”说完,他目光飘远,笑意收敛,仿佛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赵深深也感觉喉咙一哽。

  她知道,他想做建筑设计师的梦想来源于从小的生活环境。

  周堪与的母亲因病早逝,父亲再娶后北上打工了,留下他一人。而回巷的周家小屋,一到雨天就一片湿,继母与弟弟的房间还好,漏雨最严重的房间就留给了他。思及此,赵深深突然启唇对他说了一句迟来的“对不起”,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周堪与,我不是故意将你的事情说给大家听的。”

  PART 4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太不符合了。

  通常人家道歉,都能听见一句“没关系”,而周堪与却说:“我不接受。”

  他说这个道歉来得太迟了,他不接受,于是赵深深心里更难受了。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好感这没什么可怕的,等懵懂的岁月过去后,这种好感就像被抛过光的玉石,会更加光鲜亮丽。

  但如果在这些好感里再加上些微的心疼,赵深深崩溃地想,她完了。要不为什么周堪与表现得油盐不进,她却还是想不顾一切地对他好?

  她不再抢他的东西,在他和项谁等人拌嘴时也都偏向他。

  甚至中考那年周父难得回来,父子俩起了争执,周堪与夺门而出,直接缺席了一门重要考试,从而没能考上重点中学,而赵深深也故意做错了许多附加题,只为和他念同一所高中,能再陪着他。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分水岭还能晚几年再到来。

  毕竟项谁与高兴的成绩,按照正常发挥,是断不能追上赵深深和周堪与的。命运如此阴错阳差,四个人又凑在了一起。

  高二那年的中秋节,过节的气氛已越来越淡,那也是赵深深记忆里最后一次吃手工糍粑。

  因为中秋节还是父亲的生日,所以家里会来客人。父母忙不过来,就将擀杖扔给赵深深,要她帮忙加工糍粑。就在她将胳膊抡得酸麻无比时,周堪与不经意地从门前路过。

  犹记得墙畔开出的小黄花,与男孩逐渐成形的容颜一起,在视线里招摇。赵深深未曾多想,踮起脚,声音洪亮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周堪与!”

  女孩鬓角的发丝跟着清风翩翩起舞,就见水墨画般的男孩侧头,透过大开的门缝,准确地瞧她一眼,已经心满意足。

  之后,擀糍粑的手杖自然被交到了周堪与的手里,赵深深负责和散糖。项谁与高兴来的时刻,正好看见这一幕“郎情妾意”,开玩笑地说这真是一出黄梅戏。

  ——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中午开席,多了一桌,将好被四人霸占。项谁拿豆奶当酒,牵头说着今生结义誓不回头的话。

  赵深深开玩笑道:“得了吧项谁,谁不知道你和高兴都喜欢校花啊?要是校花最后选择了高兴,你铁定翻脸不认人!”

  高兴憨厚,被调侃也只知挠头,唯独项谁与赵深深开启口舌之战,说她成日疯疯癫癫没个女孩的样子,以后铁定嫁不出去。

  “没关系,大不了以后本帅给你设擂台比武招亲,谁打赢我,就能娶走你。”

  从来都是聆听者的周堪与这回竟发了话:“比文行不行?”

  项谁给惊得舌头打结:“难……难道你要参加?”

  周堪与抿了一口豆奶,放下,无视旁边羞赧的赵深深:“我只是觉得,她拿擀杖的架势很足,完全可以当男人用,找个武夫来做什么?比文,找个书生应该不错,我可以勉为其难为她守擂。”

  顿时,“哈哈哈”的嬉笑声响彻云霄,还伴有赵深深的怒吼声。

  “周!堪!与!”

  PART 5

  赵深深就是个乌鸦嘴。

  因为中秋节过后没多久,项谁无意中发现,校花愿与自己熟络,不过是为打听周堪与的消息,他们果然走到了“兄弟红颜两相难”的局面。

  话是从校花嘴里说出来的,在学校的后校门,赵深深也在场,与项谁并肩。

  见当事人气得满脸涨红动不了脚,骑着自行车的赵深深想也没想就朝校门斜坡处的校花俯冲过去,吓得对方跳脚躲避,摔进一旁的草地里,磕破了额头。

  更要命的是,见自己替项谁报了仇,赵深深得意忘形到忘了捏刹车,也从自行车上摔了下去,膝盖顿时血流如注。

  项谁被吓到,一边拍脑门一边骂她傻。赵深深怕他心怀愧疚,强忍着疼痛,笑嘻嘻地露出小虎牙尖儿:“项帅你别自作多情了,我是因为她觊觎周堪与才生气的,不是因为你!”

  男孩不傻,看出了她的逞强,从来欢快的眸底倏地雾气满布。

  因着校花事件,四人还开了一次动员大会,旨在规劝大家远离校花,珍爱生命。

  项谁自然没脸再提校花的名字,高兴也讷讷的,可让大家没想到的是,顶风作案的人,竟会是周堪与。

  马上就高三了,周堪与越发废寝忘食。怕他身体受不住,赵深深省下半个月的早餐钱,买了一盒人参含片相送。

  没料这盒含片竟被她亲眼看着周堪与送给了校花,连同女孩抱着含片的欢喜之色,都一览无余。

  为此,赵深深抑郁在心,在回家的路上和周堪与吵了起来。

  吵也不敢吵到重点,她只随便摆出一点理由,什么“你真小气,我都为当初的事情给你道歉了,你却不接受”。

  周堪与也觉得莫名其妙,冷着脸不说话,两人在巷口僵持着。

  黑暗中,赵深深看着周堪与,因为身高差距太大,仰头的弧度也深深的。

  当沉默如一只大手掐住自己的咽喉时,赵深深“哇”的一声哭出来,周堪与这才慌了手脚,衣袖远不及泪珠快 :“哎,这有什么好哭的?”

  赵深深闭了闭眼,鼻间的酸涩却是怎么也吞不回去,只好神神道道地说 :“都怪你这么高,我看得脖子都要断掉了!”

  周堪与一愣,身体却比意识先做出反应。

  他微微使力,将一米六不到的姑娘架上回巷的花台,让她与自己平视,眼波和语气都是难以想象的温柔:“这下不疼了?”

  胳膊上残存的温度令赵深深再也哭不出来。

  好半天后,她才吸吸鼻子问他 :“你准备考哪所大学啊?”

  男孩的神色跟着缓了缓:“B 大。”说完,他又鬼使神差地加上一句,“一起?”

  那还用说?赵深深当即点头如小鸡啄米。

  一场闹剧平息后,两人正式为了学业奔忙,项谁与高兴的转变,谁都没空再去注意。

  分数下来那天,看着相近的墨色数字,赵深深跳起来,扎扎实实地给了周堪与一个拥抱。

  女孩头发间的香气混着夏日才有的绿油油的气息,全面袭击了周堪与的嗅觉。他往后的时间,每当抬头看天,总能想起彼时的艳阳在赵深深发顶圈出的那一抹光亮。

  只是没想到命运弄人,赵深深的分数尽管过线了,可她的志愿没填B 大。

  应该说,她前三个志愿早就想好了要填B 大,只是,写错了。

  PART 6

  那年,网络填志愿还没兴起,都是填表格。

  偏偏当日赵深深的母亲病急住院,接到消息的她匆匆请假赶去,随口委托高兴帮忙填好再交上去。

  事后,高兴找过来,脸颊上肥肥白白的肉抖动着,表情痛苦,他说:“对不起深深,是我鬼迷心窍!你打我、骂我都行!”

  原来,校花私下请高兴吃了一顿饭,极尽温柔,拜托他别让赵深深跟着周堪与去B 市。高兴不敢相信,女神般的人物竟会记得长相、家世连性格都平平的自己。他头脑一热,就下了笔。

  那个夏天,连回巷都是从未有过的炎热,夜里无风。

  赵深深十分震惊,坐在院子里发呆。临离开前,高兴请求她别告诉周堪与和项谁:“我怕以后连他们都无法面对了!”

  话虽这么说,可高兴还是感觉良心难安。他自知阻碍了赵深深的前程,对她不起,便唆使家人搬出了回巷。

  其实老城区正面临改造,回巷迟早要被高楼所取代,大家都会要离开,可赵深深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散落天涯的方式。

  不是说好,风雨同舟的吗?为何,风雨来了,舟上只剩她一个?

  大一开学前夕,周堪与同赵深深就没再说过话。

  因为他问起她为何没有遵守约定报B大时,她想起高兴的嘱托,踌躇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周堪与心里堆积的失望爆发了,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任何东西,也不带走她。

  那天,赵深深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汪汪如同某个深夜。可惜没人再将她抱起,让她与之视线相对。

  所幸项谁成绩不好,也留在了小城,依然和赵深深念同一所大学。这一点让她稍感慰藉。

  之后,获得关于周堪与的消息便只有“听说”这条途径了。

  他果然选择了与建筑有关的专业,开始为未来打基础。

  大三时他交了女朋友,对方却不是处心积虑的校花。

  据说女孩很普通,扔进人堆里几乎认不出,常年素白着一张脸,唯独性格活泼,两人打算一毕业就订婚。

  周堪与表现优异,被导师看重,在校就参与了几起B 城的环卫设施设计,在圈内获得赞誉,成为小有名气的设计师。而他的毕业作品,正是这位导师的某位朋友,一位搞房地产的富豪,更是将别墅区域设计这样大的工程交给了他。

  周堪与为此忙活了近一年,设计师应有的龟毛性格被他体现得淋漓尽致,到了现房发售后,别墅被一抢而空。

  富豪开心得不行,问他除了酬劳还想要什么。他说想把酬劳退回,要一套现房。至此,他的愿望已然成真。

  而青春对于女孩来说就那么几年,所以婚姻便没了再拖的理由。周父年纪大了,回到小城扎根,周堪与就带着未婚妻前来认门。

  收到消息时,赵深深在宿舍楼下哭到几近昏厥,项谁一直陪着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般肝肠寸断,兴许是因为,以后她的脖子再疼,那个人,抱的也不会再是她。

  高兴知道周堪与回来了,主动牵头,将四人重新约在了一起。

  KTV 里,透明的瓶子散落一地,项谁与高兴跟人来疯似的,勾肩搭背唱着《兄弟》。

  后来,高兴提议玩游戏,转盘针指向一个问题:有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情?

  于是,原先还喝得兴致勃勃的男孩,瞬间抓住赵深深的手,涕泗横流。

  “深深啊深深,哥年轻不懂事,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不会真心原谅我,所以这几年我找了好多理由想约你,却觉得没脸!”

  等高兴将过往和盘托出后,众人皆惊。

  项谁永远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他率先打了个哈哈,拍拍高兴的肩膀:“别这样兄弟,没有你,我和深深也不可能在一起。”

  “什么?!”

  高兴一个大男人,鼻涕还挂着,怔怔地瞧着项谁,那个不知何时已棱角分明的男子。

  项谁趁机执起赵深深纤细的手指,将她无名指上的钻戒展示到昏黄的灯光下,似在宣誓。

  “我们也要结婚了。”

  赵深深被项谁牵着,身子莫名一抖,下意识地朝着周堪与的位置看去。无奈他在角落里,被大片阴影盖住,看不清表情,她只瞥见那握着玻璃杯的发僵的手指指节泛了白。

  后来轮到周堪与回答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按照他说话的风格,大可一句“没有”了事。可是他说有。

  他定定地说:“有。”

  PART 7

  雨果曾经说,真爱的第一个征兆,体现在女孩身上,是大胆;体现在男孩身上,是胆怯。

  从周堪与发现自己对赵深深的特别时起,他就越来越吝啬和她多说几句。这导致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刻,他才认真地数起来,说过的话原来那么少啊。但所有的细枝末节他都一点不漏地记得。

  记得儿时,赵深深发现了他的处境,偷偷摸摸告诉项谁和高兴,以后烤肉多分给他一点,因为他总是吃不饱。

  她总爱抢他碗里的肥肉吃,是因为注意到他喜欢吃瘦肉。

  上初中时他不接受她的道歉,是因为知道她的本意是好的,她并没有做错,只是年纪太小,在方式上出了错。

  还有,她中考故意做错题的小心机,以及,那盒难吃却提神的含片,他都记得。

  含片曾经掉过一次,被校花捡到了。为了不打草惊蛇让对方归还,他买了一盒同样的,要与之交换,说是旧的已经没几片了。校花误将此举当成关心,心跳加速,发誓不择手段也要得到所爱,才选择了向高兴下手……

  上大三时,周堪与曾回过小城,去到赵深深的学校,却见到她和项谁抱在了一起。

  同夜,他返程回京,手中的金属罐空了一个又一个,从街头踉跄到街角,在人行道撞倒了一个女孩,对方恰巧也是B 大的。他状态极其迷糊,仿佛不再是寻常那般克制有礼的男子,那女孩却固执地仰头扯着他,纠正他的错误行径。

  全程周堪与都冷漠相对,对方吹胡子瞪眼睛:“喂,你有没有礼貌啊?我就这样看着你,把脖子都看疼了,你连一句道歉也没有!”

  这些话成功地令周堪与一怔。

  这女孩,后来就成了他的未婚妻。

  生活好像一个空的圆,只有线条。填满它的,是无数个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哪怕沉着如周堪与。因为年少时的胆怯,不敢和一个女生多说话,所以他很后悔。

  哪怕当初多说四个字:我喜欢你。哪怕被拒绝,至少交谈就多些,回忆也是。

  相比起来,高兴很幸运。他压在心里多年的魔障,至少还有见光之日。

  而赵深深的秘密是,她曾偷偷努力,想考B 城的研究生。

  可惜周堪与回小城那年,她母亲被查出患了尿毒症,父亲一夜白了头。她不堪重负,哭倒在项谁怀里。

  当初她请假从学校离开,没能亲自填志愿,也是因母亲病倒了。可母亲节省,不愿多做检查,未查明病因,等到发了病,情况已经恶化。

  不过好在肾源找到了,然而几十万的手术费用,都是项家出的。

  她永远记得,周堪与带女友回来认门那晚,项谁亮出的那枚戒指,似一枚精准狠的钉子。

  “深深,嫁给我。”

  出于报恩也好,逃避也罢,那枚戒指,终是将所有人套牢了。

  或许有一天她能够想明白,为什么每一次项谁都能掐着点儿在她最狼狈、软弱的时刻出现,也能够记起她为了替他报仇,虎虎生风地朝着校花冲去的那个情景,曾经有个男孩,眼底有雾气蒙蒙。

  这样,兴许项谁会告诉她,高兴的确故意填错了一张志愿表,可这孩子心软,最后还是将正确的那张留了下来。

  但为什么最后还是错了呢?

  KTV 里,项谁勾着高兴的肩膀唱《兄弟》时,瞧着屏幕上义薄云天的歌词,几度哽咽。他想起那个最热的夏天的午后,那张薄纸犹如千斤重,可自己还是选择了抽出,再替换。

  偏偏高兴从小到大就迷糊,也记不清自己到底交的是那张错误的还是正确的,只当真是自己给弄错了,耽误了赵深深的前程,后悔不已。

  然而,所有秘密在这晚过后,都将稀释为尘埃,然后落定。

  PART 8

  当夜,霓虹灯滚动的巨大的天幕下,项谁与高兴摇摇晃晃的,唯独周堪与和赵深深保持清醒。

  两人分别送一个人回家,他南,她北。

  临上出租车前,周堪与挥手与她道别,目光深邃。可车门终究要关,耳边传来微响,车子绝尘而去。

  赵深深仰头,想阻止透明液体往下流,再次窥见一抹闪亮滑过天空。

  她终于想起八岁那年的盛夏,她曾偷偷许下的愿望——周堪与,要幸福啊。

  如今时日渐久,这愿望不该记得。

  可时光深深,獠牙亦森森。它吞噬所有,却忘了将原地的她也一并带走。

  文/林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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