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隔山海II(四)

容光

上期回顾:因为露天走廊的倒塌,易嘉言不得已暂离台湾,就连南桥也被铺天盖地的媒体舆论萦绕。靳远因为南桥的关系被媒体彻底曝光,从而引发了更多粉丝的关注,公司将如何解决这些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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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南桥去了上海读研,他从吴镇辗转反侧来到北市,没想到最终只能亲眼看着她再一次从自己面前坦然离去,远走高飞。

他眼睁睁看着他爱慕多年的人爱上了别的男人,而他连一点插足的机会也没有。

她走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巨大的笑话,多年来做着可笑的音乐梦,一无所成。他住在这座城市最阴暗潮湿的廉价出租屋里,中午点的外卖若是放在桌子上,到了夜里就会发霉。墙角总是渗水,起初还坏了他一把吉他。他给房东打电话,房东不耐烦地在电话里对他说:“这个价钱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你要住就住,不住拉倒吧!”

他就这样辗转反侧,夜夜睡在那张单人床上。因为环境过于潮湿,他的膝盖一到下雨天就疼得厉害。可他还要去酒吧驻唱,哪怕是阴雨天,痛到像是有人拿着小铁锤在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膝盖骨,他也必须站在那个舞台上继续唱歌。

南桥走后,他把自己完全埋在了音乐里,好像只有那样才能麻醉自己。

可任何东西都只能让他醉一时,那种痛楚能被缓解,却无法根治。

他站在远东的舞台上,看着光怪陆离的夜,看着霓虹闪烁的灯,弹着电吉他,与胖子和大春一起嘶吼。有时候他觉得当自己用尽全力去吼的时候,好像突然就不痛了。

有一天下起了大雨,他又一次忍受着膝盖的痛楚,站在台上忘我地唱着歌。他的摇滚世界似乎总有不小的感染力,可以让台下的男男女女都为之着迷。那是他唯一的成就感的来源。

靳远唱了整整两个小时,老板在吧台后头示意他可以下去休息了,他才抬起那疼到麻木的腿,机械地推门往酒吧后头走。

外面还在下雨,他拎了一瓶酒,平静地坐在雨幕里,仰头喝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能够让人暂且忘却膝盖的痛。

就在那个时候,那道门开了,他从雨幕中模模糊糊看见了朝着自己走来的女人。她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骨明明也是纯黑的,却不知为何,似乎在黑夜里散发出点点微光。他下意识地想着,那是什么材质呢?

正想着,那个女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那把大大的伞也替他挡住了头顶冰冷的雨。

那是靳远第一次看见陈艺锦。

那天她穿着黑色的风衣,很奇怪不是吗?伞是黑的,衣服也是黑的,在这种雨夜穿成这样,怎么看都觉得很晦气。可她就是不一样,她哪怕是穿着黑色的衣裳,你也会觉得她浑身闪着光。

那是一种气质。

只是后来靳远才知道,那种气质非惊人的财富是蕴养不出来的。

那天夜里,陈艺锦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唱得很有感觉。”

他又不是第一次看见有女人为他着迷,陈艺锦眼里的某种光芒他其实很熟悉,每天夜里都有女人这样叫着他的名字追上来,有着各种各样的企图。酒吧这种地方,本来就是灯红酒绿的场所。

只是生平第一回,靳远不那么从容了,他觉得这个女人有着一种先天的优越感,哪怕对他有所图,他也似乎没有了往常的底气。

他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陈艺锦忽地笑了,问他:“你唱了多少年了?”

从初二到那天,多少年了?他模模糊糊地想着,然后给了一个可笑的回答:“记不清了。”

她的笑意有加深的趋势,歪歪脑袋,声音轻快地说:“想一辈子待在酒吧驻唱?”

这种神情和动作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似乎身体里还住着个少女。

“会有这种人吗?”他的回答极为挑衅。

陈艺锦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点点头说:“你说得对,是我问错了问题。我应该说……”

她顿了顿,随即问了一句:“你想不想成为明星,站在更好的地方让更多人看见你?”

靳远从未想过会有那样一个机会,明明只是一个比你还娇小柔弱的人站在你的面前,却底气十足地问了一件你梦寐以求的事,就好像你的愿望在她看来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打个响指就能实现一样。

那个女人把他带到了这里,说的话坦坦荡荡:“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可以帮你实现你的梦想。”

他,靳远,一个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妥协的人,一辈子都在和自己的孤傲作战。

他可以不顾一切辍学玩音乐。

他可以不顾一切来陌生的城市追随南桥。

他可以转身就走,把那个女人和她自以为是的骄傲关在这屋子里,让她尝尝什么是挫败感。

可一念之差,他选择了留下来。南桥的离开让他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继续坚持的了,他这些夜里一直在反复问自己,他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首歌晃悠在他的唇齿间,脑海里——

而你是黑夜,

是火光,

是我盛大的逃亡,

和终其一生无法到达的远方。

然后他才发现,其实自己如今已然一无所有,梦想,南桥,他什么也沒有得到。

他像是疯了一样让麻木蚕食了理智和骄傲,还有所有的一切。他像是在舞台上唱着歇斯底里的摇滚乐那样,也放任自己走进陈艺锦的世界。未来如何他不在乎,过去种种他不去想。

可她却笑着抽了支烟,看他的样子风情万种,神情却又那样高不可攀,仿佛她就喜欢他这种不顾一切叛逆不羁的样子。

她低头看着那个年轻狂妄的摇滚歌手,轻声说:“从今天起,你的愿望我来实现。”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灯红酒绿的夜,再也没有歇斯底里的酒吧舞台。

陈艺锦把靳远带回了南风,这是她第一个亲自出马签下的艺人,还是一个毫无根基,唱着并非主流音乐的摇滚歌手。除了那张脸,别的地方没有什么让人看好的。

可陈艺锦发了话,没有人敢有意见。哪怕背地里看不起他是靠女人上位,也没人敢当面给他脸色看。

靳远有了第一首单曲。

有了第一档综艺节目。

有了第一次电台首秀。

有了一整个团队量身定做属于巨星的一切。

他问大春和胖子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当明星,那两人站在远东的舞台上看着他,问他是不是疯了。

“我们的机会来了。”他这样说。

大春却一拳揍在他的脸上:“你给我清醒一点,是个男人就不要做这种会让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

他却只是捂着脸走出了远东:“我给过你们机会,你们不要,那就算了。”

隔着一道门,远东内的人和远东外的人似乎已然身在两个世界。

后来他拥有了更多东西,令人羡慕的一切。他有了钱,有了房产,有了名气,有了大批粉丝,还有了无穷无尽的机会。

只是当初那个吴镇少年拥有的一切,他终于什么也不剩下了。

南桥,大春,胖子,沈茜。

什么都没了。

眼前,他又一次身在这房间里,陈艺锦站在他的面前,轻声问:“那个女生就是南桥?”

他没有说话。

“易嘉言,建筑天才的女朋友?”她玩味地笑着。

靳远忽地沉下脸:“你少打她的主意!”

陈艺锦笑了,像看个孩子一样看着他:“你想到哪里去了?打她的主意?她都是另一个人的女人了,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我又何必去打她的主意?”

从她的眼神里,靳远看到自己的幼稚与不自量力,突然不知哪里来的挫败感。

他好像拥有了一切,可那种无所畏惧不顾一切的勇气,似乎早被他丢在了什么地方。如今的他没有盔甲,也没有方向,活得迷茫又颓然。

他突然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一路走到电梯外面,点了支烟搁在嘴边。他的手在发抖,胸口大起大落,眼里有泪光。

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有人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陈艺锦说:“阿靳,我在这里。”

他知道她在那里,他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女人牵着他的手,像是牵着一个孩子,一步一步回到那间精致的屋子里。她给他倒了一杯酒,和他一起坐在床边。她从角落里拿了一把吉他给他:“唱首歌给我听吧。”

他接过吉他,熟练地拨起琴弦,和弦响起时,他似乎找到了一点什么,眼里总算安定下来。

陈艺锦看着他,他却看着手里的吉他。就好像这么多年他看着南桥,南桥却一心看着她的易嘉言。

而说到易嘉言,他现在正在地中海上的一座小岛上。

那里的人说法语,说英语,还有的说意大利语,没有人认识他。他对于当地人来说,不过是一个黑头发、黄皮肤,长相俊美的亚洲人,身材出奇的好,并不像普通的东亚男子身材矮小。

他坐在他租下的短租屋里,卢雅薇环抱着手臂站在他的面前,皱着眉生气地问他:“你躲起来干什么?”

在那个有着典型的地中海风格的圆弧顶、蓝白相间的短租屋内,满桌子满地都是散落的文件。仔细看看,会发现它们都是被退回来的合作协议。

因为他的建筑出了问题,人命关天的大问题,那些早前签订的还未来得及执行的合同全被退了回来。随之一同而来的,还有无数封以“我们很抱歉地知会您,因为您的名誉受损,我公司决定不再与您合作……”为开头的信件。

易嘉言失去的不只是名声,还有过去的所有建树,以及未来的职业前途。

卢雅薇不客气地说:“躲起来能解决问题?喂,我以前都没觉得你是这种懦夫啊!干不了这行难道就活不下去了?过几年谁还记得今天的事啊?就算还记得,大不了你改行啊。长了这么一张脸,做男模也行。你英语那么好,法语也会说,要不回公司当翻译也行啊!”

她说了一长串,易嘉言没有丝毫回应。她可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主,当即一拍桌子:“给点反应好吗?我是在对牛弹琴吗?我可是抛下未婚夫跑来关心你,回去还得哄那老祖宗,麻烦你给点感动的回应好吗?”

易嘉言抬头看着她,这才慢慢地说了一句:“不是那些问题。”

卢雅薇一头雾水:“那是什么问题呢?”

他将那些文件悉数扫到一旁,看也不看一眼,只闭眼靠在沙发上,轻声说:“我看了新闻。”

“我也看了啊,谁没看啊?”她还是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易嘉言沉默片刻,没有睁眼,半晌才说:“我看见那个死者的父亲了。”

“……”

“他坐在地上哭,没有骂我,只是哭自己的儿子走了。我看见他的眼里只有一片死寂,没有光,没有任何希望。”

“……”

“雅薇,”他慢慢地开口叫她的名字,“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开始恐惧。如果始作俑者真的是我,我该怎么办?”

她突然失声了,来之前酝酿好的措辞一个也派不上用场。

“就算三五年后没人会再记得今天的事情,就算这世上总有很多国家不关注国内的新闻,就算我还可以继续干这一行,可我该怎么去面对那些设计图呢?这些日子我睁眼闭眼都看见那个男人,他的眼睛总在这里,總是看着我,又好像在看着别的什么。”他睁开眼睛望着卢雅薇,那双眼里,是和新闻上那个父亲一模一样的痛苦与绝望。

直到这一刻,卢雅薇才明白,易嘉言的痛不在于梦想与前途的破灭,而在于他的善与人性在愧疚前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的愧疚感苦苦折磨着他,让他难以振作。

她忽地就不知该如何劝慰他,只是怔怔地看他片刻,然后才说:“那,那你的南桥怎么办?”

易嘉言摇头:“我不知道。”

“她也被媒体纠缠着,还险些出事。”卢雅薇把南桥与靳远和媒体的冲突一五一十地说了,“你总要做点什么吧?你这样躲在这里,她怎么办?她还在国内,媒体抓不到你就只能去抓她,她会活得很痛苦。”

“她的痛苦都是因我而起。”

“你知道就好。”卢雅薇以为自己的劝慰起作用了,看吧,果然还是南桥才能拯救他,屡试不爽,杀手锏啊!

可她却不知那个杀手锏如今起到的却是完完全全的反作用。

清晨时分,不,或者应该说是地中海的夜晚,国内的清晨。

易嘉言的录音首次出现在网络上,他把那段语音放在了他的个人主页上。

他说的是一口漂亮的英语,不见人影,却可以从声音上判断出主人的憔悴与失意。

他说:“我是易嘉言。这是上海露天走廊坍塌后,我第一次出面说点什么。关于事故本身,我除了歉意与遗憾,还想等一等最终的结果。我……”

他说了很简短的一段话,没有太多的自我辩护,只说若事故起因真的在他,他会在事故调查报告出来的第一时间回国,承担所有责任。

而在那段语音的最后,他平静地承认说,他与南桥小姐早在一年前就因为远距离恋爱阻碍太多而分了手,希望大家不要打扰到无辜的人。

那段语音成了当日最大的新闻。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桥在听到那段语音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出话来。靳远回来了,除了把带回来的饭菜放在她的面前,没有说任何话。直到与南桥一同听完易嘉言的声明,他才动了动,抬头看着南桥。

很奇怪,南桥无悲无喜,只是那樣安静地坐着。

他伸手想去覆住她的手背,可伸到一半又无故退缩,最后只低声问了一句:“南桥,你还好吗……”

她平静地说:“我看到那段语音的时候,好像就已经知道他会说什么了。”

“……”

“我知道他会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做对我最好的选择。我知道我应该对我们有信心,对他有信心,在事情的结果出来之前积极乐观,在结果出来之后与他一同面对,再去解决。可我还有一件事不知道。”

“什么事?”

她微微抬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靳远:“我不知道他说的话会不会从谎言变成现实。”

靳远沉默着,听见她说出那句心碎却平静的话——

“我觉得他说我们分手这件事,好像是出自真心。”

这世上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数或喜或悲的闹剧在上演,只是世界太大,它们终究会被时间的手抚平,或早或晚,最终变成沙漠里被风吹走了无痕迹的脚印。

有关美术馆的新闻日益减少,到最后终于被新的社会新闻所取代。

南桥拎着行李从靳远家走出来,靳远按捺着情绪夺过她手中的行李箱:“为什么非得走?”

南桥说:“快毕业了,毕业论文也写完了,我打算回上海做点事,找家公司实习。”

靳远略微一顿,很快就说:“南风在招人,你和我一起去北京,我给你安排特助的位置。”

南桥看着他,好半天才苦笑着说:“阿靳,没这个必要。我是学编程的,特助不适合我。”

“那,那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去北京啊,哪怕不做特助,北京的机会多,总能找到更好的公司,更好的职位……”

“我想回上海。”

她从靳远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箱,眼里有无法撼动的坚定。靳远微微一顿,手也跟着松开。

他开了车送她去机场,长长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他亦跟着沉默下来。

电台里放着粤语歌,歌词出人意料的应景——

还未戒掉他留下给我那动魄惊心,

还未成熟得当有过便无憾,

宁为他跌进红尘,做个有痛觉的人,

为那春色般眼神,愿意比枯草敏感。

……

心灰了还未碎,心死了还在醉。靳远反复在唇齿间默念这一句,最后竟也只剩下比哭还难看的一抹笑意。

他帮南桥把行李拎到了机场,办好托运后,站在安检口时仍问了最后一次:“真的不能留在我身边……做个伴?”

他的南桥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机票,良久才开口:“我前天晚上,听见你打电话了。”

靳远的表情一滞,突然就丧失了语言能力。

前天晚上,他以为南桥睡了,便关好客房的门,一路穿过没开灯的客厅,走到阳台上接通了电话。

电话是陈艺锦打来的。

她似乎喝多了,在那头胡乱说着话,撒着娇,没了往常高高在上的样子。

“阿靳,我跟你说,我一定可以把你捧到天上去。我要让你站在最好的舞台上,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你的歌声。”

“你醉了?”

“我没醉。”她打了个嗝,“你想去哪里开巡演?纽约?芝加哥?伦敦还是别的地方?我跟你讲哦,不出三年,我们一定会红到那个地步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胡话,靳远沉默片刻才说:“所以,你打算像他们说的那样,让我一直做个靠女人混日子的人?”

那头忽地就没了声音。

他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慢慢地说:“陈艺锦,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万籁俱寂中,他喃喃地问自己:“靳远,那你呢,你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

他并不知道,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南桥光着脚来客厅接水,却在走到沙发旁边时,看见了阳台上正在打电话的他。她担心吵到他,便轻手轻脚地拿了杯子去接水,哪知那些话被夜风送入客厅,无可避免地抵达耳中。

陈艺锦的名字,就算南桥不在娱乐圈也有所耳闻。她是那样大名鼎鼎,那样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

可此时此刻从靳远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南桥突然僵在原地。

令她动弹不得的不是“陈艺锦”这三个字,而是靳远那通电话的内容:他说自己是靠女人混日子的人,是陈艺锦的男人……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喧哗热闹,光线充沛,灯光将人的心思照得无所遁形,却无论如何也照不进靳远的眼底。

他慢慢地开口问她:“你都,听见了?”

南桥手里攥着机票,嘴唇抿了又抿,却到底不知该说些什么。

靳远又沉默片刻,笑了两声:“南桥,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我没有。”

“可你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有。”

她的睫毛颤了颤,抬头对上那双悲哀到仿佛下一刻就会满溢而出的眼,终于轻声说:“我只是有点不懂,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

“我们?”

“好多次做梦时,我会梦见我还在吴镇,赶在放学后和沈茜一起狂奔到你们开演唱会的巷子口。胖子在摆弄架子鼓,大春在调试音响,你拿着一把吉他坐在台子上无所事事地拨着。见我来了,你把那堆脏兮兮的横幅扔给我,说就差我们了……”

她停顿片刻,也勾起嘴角笑了笑:“我梦见你送牛肉面来校门口,保安拦着不让你进,因为你没有学生证。沈茜一边骂你动作太慢,面条都快糊成面团了,一边又兴高采烈地接过来。我梦见太多在吴镇时和你,还有沈茜一起经历的过去,可是天亮了,当我睁开眼,才突然发现我们都长大了。我不在那间逼仄的小平房里,你也不是当初那个追梦的少年。”

时间抹去了年少天真,年岁带来了沧海桑田。

她侧过头去,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机场大厅的出口。那里仍有人群络绎不绝地朝内拥来,那些年轻的充满稚气的面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离开家乡,还是追寻梦想?

可他们毕竟不知道背井离乡带来的究竟是追梦的辉煌,还是无尽的迷茫。

南桥临走时,踮脚抱了抱靳远。

“这是你的人生,我无权干涉。如果那是你想要的,那么无可厚非。”她拉开他死死握住自己的手,轻轻地笑了,“可是阿靳,如果你不确定那是不是你想要的,那就再好好想想。人生那么长,总要花些时间好好去想想。”

就好比她。

南橋拿着轻若无物的机票,转身毅然决然地走进了安检口。

他们都需要时间好好想想,不管是她,靳远,还是远在天边的易嘉言。

他们的故事可以从“在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却永远无法在二十来岁的今天就收获“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结局。因为那就是人生,如果在三十岁之前就完完满满,足以画上句点,那今后漫长的时光又将如何安放呢?

随着飞机一起消失在天际的,是突然平静下来的南桥,和她心头那终于被丢弃的巨大喧嚣。

五月底,南桥回上海参加了毕业答辩。

初夏的燥热提前而至,她穿着学士服与朱恬恬一同去校门口参加毕业照合影。

本科毕业那会儿,她因为易嘉言的离开伤春悲秋了好一阵子,请了病假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对她来说那个仪式可有可无,毕竟没了易嘉言的南桥本身就是可有可无的。

可真到了好几年以后,她才清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底有多少事情是你一定会经历却又一定会因为习以为常而不以为意,直到有朝一日蓦然回首,才发觉那就是刻骨铭心呢?

也许是十二岁那年吃到的生日蛋糕,它和从前的任何一个都别无二致,却会在多年后回想起来觉得比其他的要甜得多。因为那一年,他们对你说:“从今天开始,你就长大了。人生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十二年,你已经度过了第一轮。”

也许是那四年大学时光里经过无数次的操场,住过一千多个日夜的宿舍,哪怕你在离开时还拎着行李箱兴高采烈地跟人感叹:“啊,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和讲座,也不用去澡堂和一群狗崽子们抢位置了!”

可是当你永远离开了那个校园,才会在奔波忙碌中蓦然回首往昔时回过神来,原来你还是想念它的。你回到了那栋宿舍楼下,回到了那个操场中,一切看似和从前别无二致,可到底还是有哪里不一样了。那栋房子里再也没有你的一席之地,那个地方的人也再不认得你。昔日的同伴各奔东西,而你只能站在回忆里,终究回不去。

人总是这样,拥有时不自知,失去后才幡然醒悟。

南桥和朱恬恬走在林荫道上,左手边是学校的爱国主义电影院,右手边是经过无数次的音乐学院,头顶是熟悉的银杏树,脚下一地明黄色的落叶。

她弯腰捡了一片叶子,吹了吹灰尘,放进挎包里。

朱恬恬问她:“放包里干什么?”

“纪念一下。”她抿唇笑,“夹在书里做成书签,将来还能跟我的孩子说,这是你妈读研时捡的叶子,你得好好尊重它,毕竟论年纪它都能当你的阿姨了。”

“我居然现在就开始同情你的儿子了,摊上这么个智商感人的妈,他也很不容易。”朱恬恬不客气地拿她开涮,片刻后问,“对了,说起儿子,你和易嘉言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南桥一顿,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那件事解决了没?也是飞来横祸,谁知道空中通道好端端会垮掉啊?你不知道看到新闻的时候我都替你急,那桥又不是他一砖一瓦造出来的,舆论居然把责任全推给了他!”朱恬恬很是气愤。

“一向都这样。”

“那他现在在哪儿?”

南桥沉默片刻,摇摇头:“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朱恬恬吃了一惊,片刻后突然想到什么,迟疑着说,“我之前看他在网上发的申明,完全没当真,毕竟紧急公关一般都会这样,遇到突发事件就把受牵连的人撇清……南桥,易嘉言和你,不是真的分手吧?”

“这个啊,”她低头看着一地金黄的落叶,再一次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朱恬恬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研究生的最后一个学期,大家都忙着找工作,几乎都确定了去处,除了南桥。

她一心要跟着易嘉言走,所以从未考虑过其他可能性。以至于这次回到学校,才发现自己的未来一片空白。

毕业照定格在这一年初夏,她抱着一摞论文,深呼吸一口后走进答辩教室的年纪。

只是当她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前排的教授时,忽地一愣。

在那三个教授身旁竟然多出了一个人,熟悉的面容,紧抿的双唇,略微凌厉的黑眸轻飘飘地落在她面上,却在那一瞬间染上了一丝柔和的光芒。

凌云?

她双唇微张,迷茫地望着那个年轻的男人。

他怎么会来?

答辩全程,他都坐在教授身旁负责记录。南桥有些紧张,见他频频抬头看自己,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躲闪开来。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倚在靠背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她又忽地有些恼怒了,你一个做记录的干扰答辩的人做什么?

不服气的她选择了忽视凌云,昂首挺胸,重新整理思绪,流利地完成了剩下的答辩流程。

她是系主任一手带出来的学生,系主任没有手下留情,反而多刁难了她一下。她也不是当初刚进校时那个胆怯懦弱的南桥了,笑了笑,对答如流,见招拆招。

最后,她收获了系主任满意的笑容,另外两名教授也笑着对她点头。几乎是有些得意的,南桥终于侧目朝凌云望去,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可凌云望着她,眉目含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一片赞赏的光芒。

她那挑衅的表情瞬间就显得有些孩子气了,最后只能收回目光,讪讪地落荒而逃。

没想到的是,明明是负责记录答辩流程的人,居然不顾下一个答辩的同学,就从后门跟了出来。

“南桥。”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叫她的名字。

南桥一顿,回过头去,就看见凌云站在一片和煦的日光里,脚下是一地跳跃的碎金,面上是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下期预告:

易嘉言单方面宣布分手,以自己的方式保护了南桥,日后他又将怎样回归?凌云为什么会出现在答辩考试中,他的出现又会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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