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光阴不可轻II》(二)

林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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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期回顾:因为一条调侃“天山童姥”的微博,程改改和刘大壮终于如愿找回盛杉。那场风波后,昔日的盛家千金又是如何远走他乡驻足望城的?

Chapter2.

当晚我就拟好了启程回去的时间,刘大壮却出了幺蛾子。他突然冲上阁楼,鼻青脸肿地对着我吼:“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受欺负了!”

我抬头,盯着他一脸的五颜六色,咋舌:“难道……精神病证办下来了?”

“呸!”

原来他还记得盛杉是跆拳道亚军的事,她曾和周印一同拜入绝世高人门下。所以在我写稿的时间里,刘大壮无聊至极,便死乞白赖地要拜盛杉当师傅。

起初盛杉不同意,说他骨骼已经成型,朽木不可雕。刘大壮不肯罢休,为了证明自己有资质,成日找盛杉切磋,便有了脸上的花里胡哨。盛杉心软,松了口,还答应他,在我们离开望城前,如果刘维能够将她撂倒,就引荐他也拜高人为师,导致刘维马上就要参加世界联赛般亢奋。

于是回滨城的前几日,我赶稿之余,还成了刘大壮的陪练。

上午时分,眼一睁,他就掐着点推门而入,将我房间里的小板凳搬到海边,强迫我看他各种张牙舞爪扎马抬腿的招式。没想我竟因为他的举动,想出了一条发财之道。

“现在智能手机市场初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开发一个专门用于陪伴的手机APP呢?不管学舞还是学武,或者减肥,自己一个人练的时候,总归没有耐心。当你忍不住要放弃,就拿出手机,摁下APP里的【我要陪伴】功能,手机就会向附近的人发送请求。如果谁无聊了,可以抢单,抢到的人按照约定来陪客户练习,价格也在APP上约定。不仅解决了无聊人士该做什么的问题,还为其他人提供了就业的机会。”

“我的妈呀。”

对于我的建议,刘大壮惊为天人。

他可能没想到,众人眼中的天才少女,竟不是浪得虚名。

“太有才华了!正好我学计算机的,我们俩可以一起创业,建立一家公司,再拓展业务,成为别人眼中的青年才俊,从此走向人生巅峰!”

“对啊!客户还可以在陪伴结束后给评价!这个不够帅、那位很贴心什么的!说不定还有人因为我们的APP相识相爱呢。例如:自从她陪过我以后,别人来陪,我都没了感觉,所以每次都指定她……”

正当我们俩在滔滔不绝地畅想美好未来,盛杉适时地出现:“你们俩确定想开的是间互联网公司?”

她还跟从前一样,总有三言两语带歪别人的能力。

梦想被敲碎,我发泄似的在她背后拳打脚踢,刘大壮这个狗腿子,长手一指:“师傅,她搞小动作。”

魂淡,说好一起开公司呢?这样墙头草的合作伙伴不能要!

我郁郁,但还是有些能理解他。因为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挑战盛杉的机会,明日我们就要回滨城了。刘大壮期盼着她能手下留情,走个后门什么的。但后门这种东西,在盛杉那里,连我都没见过,结果理所当然,他轻松落败。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易冲动坏事的大男孩变得坚韧起来。当他无数次被踩在脚下,无数次我以为他会放弃的时刻,他都强撑着,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

其间连我都不忍心了,跑过去要扶他,劝他适可而止:“反正只是个爱好,强身健体就好,没必要追求多高的境界啊。”

他缓缓擦拭着嘴角的血迹:“这不是爱好,是决心。”他的目光坚定。

“当初在KTV,若不是盛杉出手,我根本没办法保护你。连保护朋友的这点能力都没有,我一度怀疑自己。”

“其实你不知道吧?我早就认出了光阴,认出他就是儿时让我崇拜的少年。你还为了给他买灌篮高手的贴纸向我借过一毛三分钱,至今没还。后来你为他心心念念,跋山涉水,做了诸多努力。而我,却还跟小时候一样没出息。”

青年男孩顿了顿,继续说:“我很清楚,改改。最好的光阴走了,你傷心欲绝。而如今的我,依旧什么也做不了,只好代替他来守护你。”

刘大壮难得正经,令我感慨万分。

回首前尘种种,我所失与我所得,其实都成正比。我并不埋怨时间的手将生活搅得满目疮痍,只庆幸到头来,我并非孤单一个。

“刘维,你能这样想,我真的好感动。但是……”

“能不能别提那一毛三分钱了?我会还的!回去就还!”

他暴起:“这句话就跟你整天喊着要减肥一样!说了一万遍了!”

画风突变,盛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还打不打了?”

“往死里打!!”

这句怒吼来自我,最讨厌别人叫我还钱了!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因为盛杉猛力的一脚,刘大壮再挣扎着爬起来时,眼部周围突然鲜血涔涔。

他非要选在海边比试,说是地广人稀。可这里并非景区,沙子未经处理,不够细致。他一摔下去,眼角磕到石子,扎进肉里,一行血顺着颧骨往下流,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盛杉发号施令,要我去咖啡馆里拿生理盐水:“去医院的路上先消毒,避免感染。”

情急之下,我跑掉了拖鞋,有细碎的石子扎到脚也恍若未觉,等再原路返回时,才发现脚心钝钝的疼。

为了不添乱,我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查看脚底的伤势,伤口不大,只是破了皮而已,遂找了个创可贴应付了事。只是没想到,生活中一些可以被忽略的细节,到最后,竟成为致命的伤口。

刘大壮从急救室出来,右眼角包着一大块医用纱布,被我嘲笑了很久。盛杉似乎有些内疚,我安慰她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不肯放水,是因为一旦真遇见危险,没人会手下留情。”

她却嘴硬:“没有,我只是觉得,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打败,传出去多毁名声啊。”我恨得牙痒痒,她突然又大发慈悲地说要请我们俩吃大餐,权当送行了。

抱着“脸可烂,不能不吃饭”原则的刘大壮,强忍着疼痛的伤口大快朵颐,还抢了属于我的那份海鲜。诡异的是,我竟然没有奋起反抗,因为没胃口。

神哪,我竟然没有胃口,我到底怎么了!

当晚,我迷迷糊糊一夜没睡着,觉得脚心越来越疼。第二天早上收拾行李时,整个人也飘飘忽忽的,头昏脑涨,脚底似乎肿了起来。

何渊开着车,要和盛杉一起送我们去机场。我张开双臂,想给盛杉一个离别的拥抱,结果胳膊无力地一滑,一耳光抽到了盛大小姐的耳郭处。下一秒,耳边只听见她愤怒的咆哮:“程、改、改!”

我整个人一哆嗦,就真跟黛玉似的,眼前发黑,被吓得倒地不起。

见程改改昏迷了,盛杉快速拨打了120,刘大壮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搜了程改改的手机就往外跑去。

半分钟后,他略显慌张地回房间,却被面色凝重的盛杉单手摁到墙上:“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刘大壮怔住,完后一脸的视死如归:“对不起。她没打算告诉你的事情,在我嘴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何渊瞧着剑拔弩张的两人,伸手拨开:“你们先别自乱阵脚。”盛杉这才松了手,却不打算罢休,“见面那天,她吹了点风就叫头疼,现在还莫名其妙昏倒,完全不是她彪悍的作风啊。”

后背抵着墙的刘维,以沉默应对。

约莫半小时,咖啡馆附近人头攒动。盛杉探头往下望,来的却不是医生。只见门口并列两行黑衣人,头上还悬着直升机由远及近,螺旋桨的声音盖过了宽广的海洋,阵势大得吓人。

未待多问点什么,一个看似为首的黑衣保镖已经冲上二楼,吩咐后面两个男子将程改改给抱走。没问清来意,盛杉下意识想要阻止,和为首男子动起手来。

来者都训练有素,过几招还分不出胜负。眼看着行动受阻,其他奉命行事的只管达到目的,仗着人多势众,一记扫堂腿夺了盛杉的重心,接着面壁的人就变成了她。

那一刻,盛杉觉得特别委屈。

二十二年来,能够让她面壁的人,除了父母,就只有周印。

因为砸了小女生送他的盆栽,被呵斥;为了取得原谅,自己扯着耳朵,乖乖去面壁博同情。好像还有一次,因为他生气不肯搭理自己,一个人开着游艇出海,被滞留在无际的大海中央,他和父母将自己找回来……

离得近了,墙壁上浓重的油漆味入鼻,呛得盛杉不行,连回忆都断断续续的。片刻,她只觉有人上楼,接着后背一松,钳制被解除。

一众黑衣人纷纷向来者颔首,盛杉回头,那张无数个午夜梦回闪现的脸,现在真切地出现在眼前。

清风微拂,久别重逢,他说的第一句话竟不是问候,而是像每个她犯错误的时刻那样,板着脸苛责。

“昔日师父是怎样教你的,怎么这样轻易被捉?”

她一反强硬的姿态,禁不住撇嘴,透明的眼泪已丢脸地滑到鬓角:“谁叫师父偏心,把最好的都留给了你。”

连我,也留给了你。

此前,盛杉真的想过,在这座小城与何渊度过余生。可,周印来了。

他分明什么挽留的话也没说,只单单往她眼前一站,她想做的,居然只是扑进那个清淡的怀抱,将积蓄已久的心事向他诉说。

那一刻,盛杉完全理解了程改改。

她说,道理很动听,但人很难做到无情。就算做了成千上万次的心理建设,有的人只要一见,就会溃不成军。

周印是刘大壮打电话通知过来的。

在他来之前,刘大壮已知会他盛杉就在望城。所以面对她时,周印佯装一贯的淡定。实际再见故人,自己的世界早已山河喧嚣。

大家对程改改的病守口如瓶,送到最近的医院后,只有带来的那支医疗团队能近身。

“伤口没及时处理感染了,细菌发散的速度很快,引发了一系列败血的症状。重要的是,程小姐情况特殊,她……”

其间有贴身护士出来报告情况。盛杉靠在周印身边,看他浓眉一沉,简明扼要地打断对方:“她必须活。”

见护士面带惧色,他又加上兩个字:“尽力。”

不加这句,盛杉或许还不心慌。可周印是谁?是孙中山班房里的金佛都能弄给她的人。此刻,他却道,尽力而为。

女孩侧身,下意识地揪着男子衣角的布料:“她究竟得了什么病?一点细菌感染都能严重到要人命?!”

周印克制地瞧她一眼,嘴唇翕动半晌,脱口却是——

“盛杉,跟我回滨城。”

滨城的一切,对盛杉而言,熟悉又陌生。

新修的几条柏油道直通盛宅,见她好奇地打量,掌着方向盘的周印不动声色地道:“你开车没什么耐心。”

有一次她还差点出车祸,于是去年搞城建规划时,他索性去插了一脚。现在四面八方都大大缩短了她回家的路程。

最先冷也最先暖起来的城市,太阳开在天际,像一朵花,映进女孩的眼里,鲜鲜的。

“他一来,我就知道,你会走。”

遥想起临别之际何渊悲伤的眼神,盛杉又觉得愧疚。

以前,她给了别人伤口,也故作铁石心肠,只何渊例外。她利用了他来治愈低潮时的自己,暗暗等待周印的出现,向她伸出一只手。

“何渊,谢谢你当日的收留。不过纪念品什么的,就不用了。”

说完,她将乳白色的贝壳手链推还给他:“我只是无数道路中的一条,你走过,就过了,千万别记得。”

如果一个时时刻刻都在刷存在感的人叫你将她忘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为了你好。

螺旋桨的风呼呼地刮,何渊的发尖跟着飘扬。碧海晴空下,她转身的笑容似彩虹,裙裾飞扬,朝着不远处的白衣男子奔去。

其实,那晚程改改与盛杉的对话他曾无意中听到。程改改笃定地说,盛杉和她都是飞蛾,何渊在暗处失笑。

这个看起来铜墙铁壁的姑娘,怎会甘心做飞蛾?直到见她眼泪毫无防备地落下,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真的啊。

但好可惜,他成不了那簇火。只能看着直升机的影子越见缩小,从此,山高水长。

程改改被紧急送回滨城,在叶氏旗下的私立医院落了地,医疗团队也是从这儿抽调的。刘大壮寸步不離地跟着,见她进了手术室,又忧心忡忡给周印打电话。

“这可是那人的地盘,如果被发现了……”

周印刚把盛杉送回家,正在去医院的途中:“只有这里的医疗条件跟得上。”

医院不对外开放,却是国际技术率先引进的地方。见刘大壮依旧有些恐惧,周印又道:“放心。我虽做不了那人的主,但封锁消息还是轻而易举的。”

窗外的风景节节倒退,周印挂了电话,扯下耳机。良久,他握方向盘的手松了松,突然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

幸好,她还是那个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

幸好,她肯回来。

天堂鱼。

记忆力超强。好斗。喜阴。擅匿。

将每个标签贴在叶慎寻的身上,都恰如其分。

他公寓里也养着一尾天堂,体色艳丽,鱼尾似透明的绫罗短衣。每日清晨醒来,沛阳都能看见,老板做的第一件事,是喂养它。

鱼是那个女孩送的,她偶然在大街上碰见,听完介绍,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他的脸,遂买下来,赠予他。

“啧啧,我猜得没错吧?嘴上说得再狠心,心里到底放不下。”

沛阳悄悄跟对讲机那头的同事在说话,没想到被对方调侃:“知道您情场万事通,脱离了单身的队伍,正值新婚燕尔。”

话匣子打开,沛阳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别提了。没结婚还成,婚一结,女人的善良和大方统统都成了浮云。开始问你要车子、房子、克拉钻戒,一言不合就买包。”

他正滔滔不绝,完全没注意偏堂的人已喂完了鱼,逐步靠近,并在关键时刻接了那么一句——

“她不图这些,还会要你?”

“扑哧”,那厢的保镖爆出一声嘲笑,又怕被老板听见,赶紧关了通讯器,扔下沛阳孤零零地面对阴晴不定的叶慎寻。

沛阳抬头,入目的男子有型有款,沐浴着微醺的日光。餐桌处的清香木味,和那光亮一起,点点侵蚀着他的眉和眼。不远处暗帘尚垂,男子的五官被阴影一打更加立体,整个人显得不可方物。

“走,陪我去遛狗。”阴影里的人突然开口。

叶慎寻恍惚笑了一瞬,沛阳忍不住痉挛了几秒,四处打量房间:“您没养狗啊……”

那人没回话,定定地瞧着他。片刻,沛阳恍然大悟,举手投诚:“老板,我没想监视您。只是跟老爷子透露您每天的起居时间而已,还是被逼的。”

踱步到窗边的男子随手摸了一支烟,没点燃,只夹在唇上尝味道,看院子里凋谢至最后的一朵梅花:“我理解,你有难处。”

他这么一讲,沛阳的腿更软了:“不,我没难处。家里那败家娘儿们,要什么钻戒、车啊?我立马把这个月多余的工资打回老宅的账户。”说着,就要行动,却被阻止。

“不用了。”

他声音轻飘飘的,视线却保持在院子的方向:“找个时间,把这里的东西都搬回老宅吧。”

“啊?”

沛阳有些错愕:“您这是,愿意回去了?”

叶慎寻目光一闪,以沉默代替回答,徐徐动身,往二楼的卧室走。将到尽头,沛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

“那缸子里的鱼,是不是也一起带走?”

他掌着扶手,心算了几秒后说:“不用了,将死之物,晦气。”

将死?

起初沛阳不明白,趁他离开后,凑近鱼缸去看,才发现叶慎寻晨昏定省喂的,根本就不是鱼饵,而是安眠药粉。

沛阳大惊失色。

还记得那女孩送礼物时,开玩笑说这就是动物界的叶慎寻,因为她将手伸进水里逗弄,却被游弋在浮萍背后的鱼反咬了一口:“这阴祟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如今,在她离开的第三百九十七天,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毁了“自己”,也绝了心。

程改改度过了危险期,却还没醒。

周印建议刘大壮别成天在医院守着,若是碰见熟人,会引人怀疑。可刘维不放心,偷偷与小护士加了好友,请求她当自己的眼睛。

小护士正是跟随周印到望城的那个,被一句“她必须活”吓得不轻。

她虽然给家里争气,争取到了去加州大学护理学院的进修资格,再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却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阵仗,充其量是一生活上懵懵懂懂的,完全没长开的小姑娘。

若程改改清醒了,她应该会说:废话,长开了能被刘大壮糊弄?好在她睡着了,刘大壮想,她安静的样子比呱噪的样子要讨喜多了。

其间,盛家举办了洗尘宴。

盛杉消失,对外统一的口径是出国留学,避免有心人追根究底。遇见一些敏感的小报记者,亦有周印收拾残局。现在千金重返,理应昭告天下。

叶慎寻很晚才到,在宅子昏暗的玄关处被人攻击了,肘风袭面,他敏捷地一闪,顺势扭了来者的胳膊,眸光里满是杀意。

“师兄、师兄!痛!”

惊呼声起,他松了五指,将盛装打扮的女孩推离半米之遥:“上次你叫我师兄,是为给周印出气,折了周家老大半壁江山,这次又想玩什么花样?”

瞒不过,所以也没打算瞒。盛杉靠近了些,瞳孔发亮,开门见山。

“这次是为了一个朋友。她生病了,细菌感染,住在你们那儿,正在观察当中,我想给她换一间最好的无菌房。”

男子嗤笑:“这算什么请求?周印随便动动嘴皮子也没人拦的事,需要我出面?”

盛杉偏了偏头:“没想让你出面,只是知会一声。毕竟刚回来,正好找个契机,和师兄打个照面。”

叶慎寻狐疑地看盛杉一眼:“除了周印,盛小姐竟还有别的朋友?”她立马露出无害的笑容,含糊地答:“人在江湖飘,广结善缘总没错的。”他浓眉一挑,不再置喙。

事后,听说盛杉竟向叶慎寻自投罗网,刘大壮恨不得从二十八楼往下跳,盛杉却不以为意。

“你以为自己的地盘凭空出现个人他会不知道?索性提前知会有这人的存在,他反而没了兴趣追究,也方便我前去探望。”

周印應该也是这样想的,才为程改改捏造了一份假的身份资料,留待后用。就算叶慎寻要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城市的套路好深,刘大壮想带着程改改回农村。但他即便现在想拍拍屁股回农村,估计也会有人不愿意。那就是小护士郝书敏。

起初自我介绍的时候,刘大壮听错了:“什么?好淑女?”就此,他硬是将这个外号冠到人家头上。

好淑女来自普通家庭,父母在这附近开了一家小店,卖面。

有一天刘大壮去吃面,恰好听见好淑女的母亲在骂闺女,说她已二十有二,到了谈恋爱的年纪,别整天只知道啃书本:“女人的终生大事是婚姻,不是事业。”

好淑女没有恋爱经验,此前也对男性不感冒,不停地劝解母亲——

“妈,您和我爸好好经营面摊,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解决。”

“妈,我爸都没说什么,瞧您紧张的!”

“哎,妈、妈,你别动手啊,戳脑门也很容易碰到神经……”

刘大壮旁听许久,耳濡目染,一碗面吃到中途,觉得味道不够,出口便是:“妈!盐呢?”

然后,空气安静了。

人家都说,一见杨过误终身。

郭襄因为杨过的侠者气息盖世无双,还送了她一场人间烟花才倾心。可没有谈过恋爱的好淑女同学,就被刘大壮那干脆利落的一声“妈”给震得小心脏活蹦乱跳的,从此甘愿沦为他的眼线,对程改改的照顾也细心备至。

但有句话怎么讲来着?物极,必反。好淑女照顾得太悉心,也不好。

例如,在她每日照着三餐跑去主治医生办公室询问程改改情况的时刻,竟巧遇了叶慎寻。

程改改曾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体变得比以前要差。对叶慎寻来说,也是这样。

以往两年一次的体检,现在每隔三个月就得往医院跑。戒烟,酒也是添兑的混合物,应酬到天明的豪情壮志再无。每日早睡早起,去花园晨跑,增强肺活量。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

医院。

各项体检完毕后,叶慎寻扣上外套就往外走。经过走廊时,恰好听见鲜活的一声问询:“赵医生!顶楼的程小姐今天情况怎样?”

“小姑娘烦不烦,都说了正在观察,观察。”

“那为什么还没醒呢?”

“你也算半个学医的,还问这么白目的问题?她情况特殊,细菌清除工作一时半会儿完成不了,所以每天的点滴里都有麻醉剂量,方便清理伤口。会醒的。”

因为那声“程小姐”,叶慎寻的步子生生顿住,抬眼朝里望,出口询问:“程?”

好淑女转过头去,就看见传说中的人物,惊惴不安的表情布满脸庞。见势不对,沛阳赶紧迎上去,刻意加重语气:“是的,陈!盛家小姐在望城认识的朋友,她说给您知会过,周总又忙,于是我先帮忙安排了无菌室。”

看似天衣无缝的说辞,沛阳的背上却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叶慎寻继续摆弄着袖扣,有些半信半疑:“突然嗅到一股阴谋的味道。”

沛阳欲盖弥彰地扬了声调,表情有些夸张:“怎么可能?!您那么聪明,谁敢阴您啊!”

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叶慎寻眼一眯:“要想被归为聪明人,那我得去掉七十点智商。”

语毕,他抬脚就走向电梯的方向,再摁下顶层的按钮。刹那间,沛阳好想死。

顶楼只有一间病房,却有周家的人把守,为首的那个一眼便认出了叶慎寻,非但没相让,反而警戒起来,带着其他人拦住他的去路。

“叶先生,周总吩咐过,除了他和盛小姐,其他人都不能靠近这间病房。”

来者仿佛已确定了什么,眼底的怒意被一个高浪掀起:“滚。我打狗从来不看主人。”为首的男子依旧寸步不移。

保镖界的都知道,在担下这等苦差事的时候,挨打已经是最轻的惩罚。好在叶慎寻动手前,电梯“叮”一声打开,盛杉从里边款款而出,画面一时有些宕机。

她与沛阳对视,大意是:我的天,你怎么不拦着?沛阳用眼神喊冤:您听过下人能拦主子吗?盛杉佯装镇定,手指默默在包里摁下手机的快捷1键,拨通周印的电话,而后故意大声说:“好巧,师兄也来看望我的朋友?”意在要他赶紧过来救场。

男子冷笑:“盛小姐好心智。”

没错,她之前说躺在这里的是朋友,只不过没暴露朋友的名字而已。严格来讲,也不算欺骗。只是,他们太小瞧他了。

事到如今,盛杉破罐子破摔,双臂一张。

“OK,她是住在这儿,没什么好遮掩的。但我听说,叶总早就宣布和我这位朋友划清界限了。既然如此,病房里究竟住着谁,其实根本没那么重要,不是吗?”

“重不重要,你说的不算。”

说完,他越过她走近落地窗,无人再拦。

病床上的女孩,手背上插着几根白管,静静地呼吸着。叶慎寻隔着玻璃,一寸寸审视她的温顺,突然觉得陌生,还有些可笑。

怎会不可笑?

她曾经为了魏光阴和他拔刀相向,口口声声要恩断义绝。如今却又躺在他的地方,那么理所当然,就好似他还会像从前那样,对她给予的好坏都照单全收。

记得两人还同住公寓的那段时间,程改改无聊看小说,读到男主角抛弃未婚妻,投奔富家女的怀抱时,恨恨地说了四个字:郎心如铁。

可她的心狠起来,毫不逊色。

当初为了将她带回自己身边,他发生车祸,躺在手术室生死不明,她却一心一意搜寻着那个人的踪迹。他因为这张无害的脸养一身伤,醒来却得知,她已经在去寻找魏光阴的飞机上了。

以前,连沛阳私下都爱与其他保镖开玩笑:“我们老板在程改改面前,是没什么原则的。”

全世界都看见的、他的转变。二十八年都没有过的,这份真心。可她,弃若敝屣。

回憶过往,落地窗外的人拳头攥紧。周印匆匆赶到,于是两个人中公子,在消毒水味浓重的走廊上对峙,画面却诡异的好看。

见他出现,盛杉迅速躲在背后求庇佑。天知道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在叶慎寻的高压下没有逃走。

眼看那人目光如剑地刺过来,周印护短地将盛杉搂在身后。

“是我的主意,与她无关。”

叶慎寻怒极生笑,抄着手面向他:“好啊,好。鹣鲽情深。不知道你向其他女人求婚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情深几许?”

他专挑软肋戳,盛杉果然禁不住一颤,周印蹙眉:“你别太过分。”

那人彻底笑起来:“更过分的,你应该见过。”

搭档多年,每当叶慎寻露出这样的笑容,总会有大事发生。怕牵连到盛杉,周印选择让步:“你究竟想怎样?”

他斩钉截铁:“怎么来的,怎么走。”末了又道,“别家医院怎样我不管,但我的地方,不欢迎闲杂人等。”

虽然知道叶长公子的手段,盛杉还是有些绷不住,跳出来:“你清楚她的情况吗?若非万不得已,我们也不会冒险来这里。如果现在撤走医生和设备去别的地方,那简直是要她死!”

笑话,他连曾经愚蠢的“自己”都亲手杀了,如今还会在意她的死活?

周印接着道:“不管你与程改改的关系如何,再不济她也是我的朋友,我不会罔顾她的死活。”

叶慎寻失去了耐心,语气成冰:“朋友?考虑清楚再下定论。她的朋友,都是我的敌人。”

周印坚持:“我不关心。总之,她不能走。”

同窗多年,共谋江山,难不成他还能和自己动手?况且,以如今叶慎寻的身体状况,也未必是他对手。

见好友坚持,叶慎寻的神色越来越不虞。一是痛恨身边的人,竟都变成了她的盟友。二是痛恨自己还站在这里说那么多,可真有出息,直接赶人就好了啊。

主意一定,他就侧头命令沛阳:“去过望城的所有医生和护士,还有现在经手她的,全开了。”

沛阳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要开了整个感染科与呼吸科?”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掷地有声。

“不,我只是要她走。”

下期预告:再次重逢,程改改一改往日伶俐昏迷不醒,叶慎寻以开除整个感染科与呼吸科的医护人员为要挟逼程改改离院。彼时的叶慎寻还不知道,程改改如今之所以会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与他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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