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光阴都赠与你

牙套菇凉

作者有话说:一直觉得用第一人称写文是一件很羞耻的事,但我从来是一个勇于挑战自己的人,于是我决定羞耻一把。写“我”和貌美又深情的男主互动的过程一直很羞耻,但写到结尾时已经不觉得羞耻了,因为作者已经没有羞耻心了。所以,这是一个自己觉得很羞耻的文,但男女主角并不羞耻,以及最后你们看完这篇文,觉得羞不羞耻,作者都是一个知礼义廉耻的小可爱。

我心底梦里珍藏许多年岁,朝暮不敢忘的少年又回来了,用我最熟悉的声音和笑容,对我说着他早已不再喜欢我这件事。

【1】

我喜欢白杨,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室友曾问我,喜欢白杨什么呢?除了一副好皮囊,好像再没什么优点。她说的是事实,但喜欢真的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没什么理由,或许就是见到时心底的一点欢喜。

认识白杨,是在我七岁那年的冬天。我爸妈工作的纺织厂换的新领导,就是白杨的妈妈。他们搬来那天,货车驶进家属大院,在雪白的地上留下来时的痕迹。挂在光秃秃的桂花树上的鞭炮被人点燃,白阿姨牵着白杨从货车前头下来。白杨被噼里啪啦的响声吓了一跳,立马捂着耳朵又蹿进了车里。

那时我和许胖胖在人群里看热闹,见此状很是不屑,等鞭炮声停了,我故意大着嗓门问许胖胖:“许胖胖你怕鞭炮声吗?”

许胖胖立马心领神会:“我才不怕呢,只有胆小鬼才怕!”

胆小鬼是最初我给白杨贴的标签。只是没想过那个连鞭炮都怕的小男生,在往后的岁月里,会成为为我挡风遮雨的人。

白阿姨是南方人,按南方的规矩,乔迁时要给邻居送点小礼物。晚上她带着白杨上门时,手里端着一盘琥珀色莹润的糕点,淡淡的玫瑰香萦绕鼻翼间,我肚子里的馋虫瞬息被勾了出来,手迫不及待地伸向了盘子。

白阿姨没像我妈那样斥责我不懂规矩,只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说道:“茜茜,白杨不是胆小鬼,你愿意和他当好朋友吗?”白杨也睁着一双晶晶亮的眼睛盯着我,眼里满是期待。

明明上午还和许胖胖约好不和胆小鬼一起玩的我,在“糖衣炮弹”的攻势下,没出息地妥协了。而嘴馋的代价就是,和我称兄道弟的许胖胖骂我是叛徒,并扬言要和我绝交。在他以我们的友情作为砝码要我在他和白杨之间二选一时,万分纠结后,我还是选择了白杨。

对,小时候的我是一个没有原则的吃货。在白杨时常给我一些白阿姨做的小点心后,痛失友情的创伤很快就恢复了,并敞开心扉接纳了白杨,还承诺往后都罩着他。我说这话时,白杨黑黑的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一叠声地说:“茜茜,我很开心,我要成为你最好的朋友。”

从那之后,白杨更是事事迁就我,我们之间的关系,相较于朋友而言更像主仆,我趾高气扬地予取予求,他甘心付出从不言悔。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便是习惯,年年岁岁的光阴里,白杨那些不求回报的付出,我却毫无感激,反倒觉得是理所当然。

【2】

许胖胖和白杨会成为铁哥们儿,最后还和我水火不容,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十二岁那年,我和白杨爆发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争吵,连带着这些年本就对我没什么好脸色的许胖胖更是对我横眉冷目。

興许是那几年我太过嚣张跋扈,而白杨又太过包容退让,这一场战争来得迟缓却爆发得轰轰烈烈,就像被蚁群啃咬肆虐的腐朽旧墙,经年累月后,终于轰然坍塌。

事件的起因不过是毕业季将近,一次数学测验我考了一个历史新低,白杨跟我约好晚上帮我补习,但那晚我却跑到同学家看碟片去了。

回家时已快十点,走进阴暗逼仄的筒子楼,应急灯光驱散了黑暗,微光的尽头,白杨斜靠在墙壁上。他痩长的影子映在曲折的楼梯上,像一道深刻的疤痕。

这几年他长高了很多,站在阶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带着一股压迫感。他一向带着温和的眼彼时比夜还沉,牢牢地锁定我:“你忘了今晚的补习了吗?”

虽明知理亏,但他冷冰冰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无所谓地回了一句“多大点事,明天再补习呗”。就是这句话惹怒了白杨,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乔茜,不求上进是你的事,但我并不是随时随地听你差遣的。”扔下这话,他就转身上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在一片寂静里,那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隔天早上,我没等白杨来叫我,就独自出了门。刚下楼,我就见白杨推着自行车在等我。他叫了我一声,我没有理他。白杨也再未做声,只是缄默地推着车跟在我的身后。

那是我们无数次一同走过的晨曦,胭脂色似绸缎铺满天穹,又被明晰的天光一点点绞碎,散落四方,落在我们身上,化成说不出口的伤心。

记得我们还要小一些的时候,我爱赖床,早饭时常只能带在路上匆匆解决。我妈是厨艺爱好者,但水平很烂,煮鸡蛋还行,但豆浆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同白杨抱怨过一次以后,从此他就将白阿姨给他订的酸奶偷偷留下来给我。

连续一个月早饭只吃一个面包,又处在发育期,在一次课间操做下蹲运动时,白杨踉跄了一下,竟栽倒在地磕破了手肘。我虽过意不去,却又不舍得酸奶的滋味,便让我妈妈早上多煮了一个鸡蛋。当我把热乎乎的鸡蛋塞给白杨时,他笑得眼睛都快没了,说出“茜茜,你真好”时,我是心虚的。

白杨的眼睛生得特别好,黑亮润泽。平静时像一汪能映出倒影的清澈湖水,开心感动时眼角微微上挑又像带着电,街坊都说这是桃花眼,长大了不知要伤多少女孩的心。

从前年纪小,对这话没有太深刻的体会,只觉得长得好也白瞎,因为白杨有审美障碍症。那时我在追一部武侠剧,白杨有时也陪着我一起看。剧中的女主仙气飘飘,每次出现时,我都激动得想吼上两嗓子,而白杨却是一副十分平静的表情。

“你觉得女主不好看吗?”

“还好。”白杨回了我两个字。他淡漠的回答无疑在打我的脸,于是问出什么样的女生在他眼里算是好看的。他想了想,突然看着我说:“我觉得你这样的单眼皮就挺好看的。”

被人恭维的感觉很好,不爽立马消失殆尽,手臂一振,拍了拍他的肩膀:“少侠好眼光,看在你这么有眼光的分儿上,我决定以后对你再好一点。”

年少时说过的话转瞬便忘,就如最初我说要罩着白杨一样,却总是在捉迷藏时扔下躲在角落里等我找到他的白杨,偷偷跑回家。而那时的我,很快便将那句玩笑般的誓约遗忘在岁月轰轰烈烈的轮回里。

【3】

与白杨的冷战让我很难过,甚至梦见他站在晨曦的暖光里,桂花树落下几片树叶,轻轻覆在他柔软的发丝上。他满脸悲伤地对我说:“茜茜,我们和好吧。”

我是如此想和白杨恢复友谊,但自尊心又不允许我先低头。所以白杨生病的事,许胖胖告诉我时,我是蒙的。问他怎么回事,他哼了一声,用鼻孔对着我:“还不是因为白杨把伞给了你。”

他的话让我又记起几天前那场突然而至的暴雨。那天我没带伞,一直对我爱答不理的许胖胖竟给我送伞来了。

那时我还以为是许胖胖终于良心发现,想要和我“重修旧好”,却不知伞是白杨让许胖胖给我的。他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决计不会和他共用一把伞。恰好许胖胖那天要去外婆家,不回家属大院,白杨就对许胖胖说自己还有一把伞,等我们都离开后,他自己才冒雨回了家。

认识白杨五年,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妥协。当我出现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门口时,白杨正靠在床头挂点滴。斜阳钻进窗户,在他清瘦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映得本就白皙的皮肤几近透明。我用力眨了眨眼,才轻轻敲了敲门。

见到我,白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茜茜,你怎么来了?”

那声久违的“茜茜”就像是有魔力,瞬息将我空得能听到回声的胸腔填满。我扬了扬手中的课本:“你现在这么闲,应该有时间帮我补习了吧。”

白杨嘴角扬起一个笑,带着愉悦和如释负重。

后来,我时常想起白杨那个笑容,还有给我讲完习题后那句带点羞涩的“对不起茜茜,那天我不该凶你的,我只是……想和你上同一所学校,不想和你分开”。

白杨好起来以后,许胖胖嫉妒地对我说:“乔茜,只有白杨才这么包容你。”

我想到了自己和许胖胖的关系,我“抛弃”了他一次,他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我。只有白杨,在我伤了他一次又一次后,还在原地等着我。

我如约和白杨上了同一所中学。开学那天,白阿姨借了一部相机为我们拍照。穿蓝白色校服的我们偎依着站在庄严肃穆的校门口,笑得一脸傻气。“咔嚓”一声响,我和白杨的年少时光结束了。

初中三年,因着白杨的存在,就像是在黑夜里裁下一段月光,悉心框裱在床头,为我驱散噩梦,照亮我梦里的每一寸领域。

我也终于明白,那种随时随地想要见到他的心情叫喜欢。我是那么幸运,恰好白杨也和我有同样的心情。

【4】

我十七岁那年的夏天,等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坏消息是我住了十五年的家属大院要拆迁了。那个夏天,我坐公交车穿越大半个城市,从城南回到城北。那棵记忆中枝繁叶茂,金秋时节会开出淡金色花的桂树被拦腰砍断,颓唐地倒在断壁残垣间。

那一刻,我心底涌起了无法言说的难过,仿佛拆除的不是一座年代久远的老楼,而是我的整个青春,以及属于我和白杨的回忆。

从我懂事起,就知道居住在家属大院的人都活得粗糙又鄙陋。被雨水腐蚀得脏污的旧墙皮,逼仄阴暗的楼道里经常不亮的感应灯,生活走廊上堆满了各家无用却又舍不得扔的杂物。即便是身处这样的环境,白阿姨也把日子过得极有情调,明净的玻璃上裁剪精致的窗花,床头的玻璃瓶里永远有一小束新鲜的花朵。

一个漂亮女人带着孩子从南方到北方独自打拼,又在纺织厂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在筒子楼这种地方总会有许多闲言碎语滋生。

因为知道白杨的过往,我对那些不着边际的流言很生气。初二那年,有一次和白杨一起回家,半路遇到了家属院里的一个男孩,见到我们,他不怀好意地吹了一声口哨:“乔茜,你竟然早恋,还是和白杨这个野孩子。”

前半句话还让我有几分羞涩,但后半句话一出口,我敏感地察觉到白杨的身子僵了僵。虽然很快他就佯装轻松地对我笑了笑,但心底的无名火腾地冒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在白阿姨的耳濡目染下,“修身养性”许久的我,又“重操旧业”和那人动了手。那一架打得相当惨烈,我不敢相信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竟会留着比我的还要尖利的指甲,我和白杨被他挠得满脸抓痕。是我挑起的祸端,白杨为护住我,却比我还要狼狈许多。

幸好那天我爸妈值班不在家,我跟着白杨回了他家。白阿姨问清楚事情的始末后,没有生气,一边给我们涂药,一边安抚我说清者自清,何必在意那些恶意的中伤。

处理好我们的抓痕后,她就去厨房做晚饭了。我和白杨顶着两张五彩斑斓的花脸大眼瞪小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君子动手不动口,茜茜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破相了可怎么办?”笑完后,白杨眉头又皱了起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下颚上的那道抓痕。我看出了他的自责,故意强词夺理:“我不是君子,我是小女子。”玩笑过后,我有点惆怅地感概,“如果变丑了怎么办?”

“没事,你再丑我都喜欢你。”

在白杨的朗朗笑声里,我心底蛰伏的火种倏地点燃,热气从耳根熏到了脸颊。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心悸这種情绪,微微低下头不敢看他。时光骤停,我们都沉默着,许久才听到白杨用低沉的嗓音说道:“如果我爸爸还在,他也会喜欢你的。”

白杨出生在南方的一座小城,五岁时父亲就因病去世了。他说关于父亲最深的记忆,就是晚饭后父亲将他架在脖子上,牵着白阿姨的手,踩着夕阳洒下的一地碎金,沿着河滨公园散步。

父亲离世后,孤儿寡母的日子并不好过,白阿姨的娘家人一直逼她改嫁,她也妥协着和人相处过一段日子。但对方对白杨不好,后来为了白杨,白阿姨就带着白杨来了北方。

我问白杨在异乡是不是很孤独。

那时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我,眼里像揉进了细碎的星光:“遇见你以后,就不觉得孤独了。”

【5】

我十四岁那年的春节前夕,纺织厂接了一个大订单,我爸妈和白阿姨经常日夜颠倒地加班,家里很多时候就只剩下我和白杨两人。做完功课以后,我们时常坐在院中光秃秃的桂花树下畅想未来。那时的我们太过年轻,以为只要努力了,付出过,未来就不会遥远。

希冀越美好,当意外来临时,就越让人措不及防。白阿姨出事那晚是除夕前夜,夜幕高远,硕硕繁星的万千星光撒满夜空,拥挤热闹得盛不下一丝悲伤。

而在那么美的夜色里,我的少年,整个世界都塌陷了。

那是我记忆里最萧瑟的一个春节。院墙外震天连绵的鞭炮声都驱不散盘踞心间的悲痛。即便是我都这般伤心,我更不敢想象白杨到底有多绝望。

白阿姨的离开,白杨从头至尾都未哭过。他只是沉默了许多,经常整日整日地望着窗外发呆。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将天空割碎成一块块的电线网,还是黄昏时仓促飞向远方的归鸟。

我爸妈也是愧疚的——火灾发生那晚,本该我妈妈值夜班,但因为那天不舒服,就和白阿姨换了班。他们甚至商量过要照顾白杨到他成年,但这个想法终究未能成行。

厂里赔了一笔抚恤金,并按白阿姨入厂时在紧急通讯地址上留下的联系方式通知了他远在南方的家人。没过多久,白杨远在南方的舅舅就赶来了。

白杨带着他妈妈的骨灰盒离开的那天,萎靡了一冬的桂树抽出了新芽。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却融化不了白杨的悲痛。告别时,我鼓了好大的勇气才开口提醒白杨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那个一起上这座城市最好的大学的约定。

我固执地伸出小手指和他拉钩:“说好了的,不许反悔。”

手指勾缠在一起,白杨垂下眼睑,我看不清他的情绪,只听他小声地回道:“说好了,不反悔。”

一年后纺织厂改制,我爸妈下了岗,换了新工作,我们一家人搬离了那住了十五年的筒子楼。

最开始我还时不时回去看看那个承载了我和白杨足迹的地方,想以此来阻止我们的回忆被时间割断。但那个从不骗我,那个说好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白杨,却先失约了。

我一个人去实现了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梦想。大三时,我谈了人生中的第一场恋爱。

听说了这事,高考完就迫不及待填了外省大学的许苑特地赶回来帮我撑场子。他说我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对自己人嚣张跋扈,但其实是个软脚虾。

没了白杨从中“插足”,高中时我和许苑慢慢恢复了昔日的邦交。许苑就是许胖胖,高中后他喜欢上了隔壁班的女孩,觉得许胖胖这个名字有损他威武霸气的形象,就不准我叫了。

“自己人”,这三个字让我有点感动。在高二前,许苑口中的自己人指代的是白杨,我也是因着白杨的裙带关系才勉强算是半个自己人。我一直纳闷许苑为什么会和白杨成为朋友,因为那时许苑已放话说要和白杨绝交。听到我的问题,他冷哼了一声,说我是被他纯良的外表给欺骗了。

原来最开始对白杨很看不上眼的许苑,有一次将同学的四驱车给弄坏了。那时白杨恰好有一款一模一样的,许苑没法子,抱着必然会被拒绝的心情厚着脸皮去向白杨讨要。哪知白杨二话不说竟同意了,从此许苑就唯白杨马首是瞻。

远远见到许苑朝着我走来时,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灯影中,他好像比从前又瘦了一些。他看到我时是一脸便秘的表情,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刚刚好像看见白杨了。”

【6】

四年前,我们就和白杨断了往来。

白杨回到南方后,只和我们维持了一年时间的联系就断了音信。高二的暑假,我和许苑决定结伴去南方找他。那次见到白杨的情景,隔了许多年我还记得,那是我在噩梦中才敢掀开的伤口。

白杨变了,五官越发精致深刻,下颚锋利的线条就像一把刀,将曾经温柔的影子劈得粉碎。他挑着眉看向我们的眼神是赤裸裸的漠然,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街坊说白杨长大不知要伤好多女孩的话。我也曾拿这个打趣他,他还一本正经地向我保证,永远都会对我好。但那时他竟不耐烦地问我:“乔茜,你们没事来这里干什么?”

那一刻,我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结结巴巴地回他:“我……我们只是想见见你。”

“以后不要再来了,看到你们我就总会想起在家属大院里发生的那些事。”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我轻声叫出他的名字,他又停下,回过头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个近乎残酷的笑,“乔茜,忘了告诉你了,我不喜欢你了,我现在喜欢的女孩的类型都是大眼睛长相乖巧的,而不是你这样骄横任性的。”

第一次真正听到白杨承认他喜欢过我,却是在他告诉我他已经不再喜欢我的时候。

我愣在原地,一直默不作声的许苑却冲白杨挥了拳头。两人的身形差异很大,白杨被他压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看着他那股凶悍劲,我才蓦然发现从前许苑对我的横眉冷目是多么温柔。

满怀期待地来,最后又偃旗息鼓地离开。那个口口声声骂着白杨“浑蛋”的许苑,在回程的路上忍不住红了眼眶,又问我为什么白杨会变成这样。

我也想知道啊,这就像一道无解的谜题。最后只能轻叹一声:你看,世界上最容易变的就是人心。

我的大学有八个食堂,要数第五食堂的饭菜最好吃,尤其是糖醋排骨做得特别好。因为太远,我很少过去吃。在室友死活拉着我想要去第五食堂换换口味时,起初我是拒绝的。

绕了大半个校园只为吃一份菜的意义何在,直到再次遇到白杨,我才相信“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數”这句话。

四年的沉淀,我以为白杨于我而言也只是一段回忆了,我甚至还交了男朋友。但没想到再次相逢,那些尘封的感情又源源不断涌了出来。

我才开始的恋爱不过一个月便结束了。当室友知道我跟周翼分手只是为了第五食堂的一个厨师时,她戳着我的额头,直骂我被鬼迷了心窍。

白杨平时几乎不在学生用餐时间出现在食堂窗口,遇到我的那天恰好人手不够,他就到窗口帮忙打菜。

兴许是我们都成熟了,他见到我时再不如四年前那般冷淡,只是也不熟络。我问他要电话号码,他也没有拒绝。那晚我打电话给许苑告诉他我见到了白杨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乔茜茜,你说白杨是不是为了你?”

白杨休假时,我打了电话请他吃饭,他只问可不可以带女朋友去。这句话顷刻间击碎了我所有的幻想。直到见面那天我才知道,白杨的女朋友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比我小一届,白杨是为了她才来食堂当厨师的。她的女朋友叫田恬,果然人如其名,甜美可爱。

当白杨介绍我是他的发小,田恬甜甜地叫我姐姐时,白杨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假装喝茶,低头隔绝了眼前的画面。

一个曾经全心全意对你好的人,某一天,将所有的好都给了其他人。那种像被泡到醋缸里的酸涩感,叫嫉妒。

【7】

我把这种感觉告诉了许苑,原以为他会骂我,哪知他却鼓励我:“如果你真的还喜欢他,那就去追吧,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许苑之所以会这么说,和他高中时的一段惨烈经历有关。那时许苑喜欢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告白时却被对方以“我不喜欢太胖的男生”为由拒绝了。那年暑假,他每天长跑十公里,吃得比兔子还要素,在开学时成功瘦了十四公斤。女生被他的执着感动了,高考后两人考上了同一所学校,终于在一起了。

许苑给我当起了军师,甚至还让他女朋友视频教我化妆,为我推荐护肤品,只为让我离白杨喜欢的类型更近一点。

那段时间,我也约白杨吃过几次饭,但他每次都带着田恬。唯一的一次单独相处,是我爸爸的生日要到了,假借要给他买衣服,而白杨和我爸爸的身材相近,我又約了他一次,他才没有起疑。

我们约在商场门口见面,我贴着双眼皮,画了淡妆出现在白杨面前时,他蹙眉看着我,我有种被看透险恶用心的慌措感。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直到我们买好衣服离开时,他才淡淡地说道:“双眼皮不适合你。”

这句话让我很挫败,我跟在他的身后,一路恹恹地回了学校。他将我送到女生宿舍楼下时,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他正要离开,周翼出现了,二话不说推了白杨一把,还愤怒地质问我,是不是因为白杨才和他分手的。

白杨踉跄了两步,瞬息像是脱力般重重地撞在墙上。一截伸出墙壁束缚,爬满锈迹的铁片划伤了他的侧脸,血涌了出来,喑哑的灯光照着殷红的血色,他整个人显得苍白又可怖。

周翼愣住了,一遍遍跟我解释:“乔茜,我不是故意的,我明明没有用力……”可我却像是失聪了似的,什么也听不到。我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到白杨身上,看着他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那一刻,他的一举一动就像是在浮光掠影中稍纵即逝的流星,我是那么渴望留住他。

我甚至都不知道周翼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湿着眼睛看着白杨。我想要碰碰他的伤口,手快要触碰到时,又缩了回来。

如果不是我,随随便便开始,又潦草地结束一段感情,白杨就不会受伤。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我。

“对不起,白杨,你骂我吧。”

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白杨成熟了。他没有责备我,反而轻轻笑了,带着久违的温柔和包容,将手覆在我的头顶说:“茜茜,那个人冲动鲁莽,不适合你。”他停顿了片刻,“而我,现在喜欢着其他人,也不是个好的归宿,我不值得你浪费时间,放手吧。”

我抱着他,号啕大哭。我心里珍藏了许多年岁,朝暮不敢忘的少年又回来了,用我最熟悉的声音和笑容,对我说着他早已不再喜欢我这件事。

后来,我和白杨成了真正的朋友,偶尔跟白杨和田恬一起吃吃饭,再陪白杨到处拍风景。第一次看到他拍出来的照片就让我惊艳了,光影和色彩的把握极其精准。

白杨说在学厨时,没有太多消遣,就买了相机捣鼓,以此来打发时间,慢慢也能拍得有模有样。但他从来不拍人物,他说人是活的,用一张小纸片框起来就没灵气了。田恬为此还和他冷战过。白杨不太会哄人,往往都是田恬委屈万分地向我哭诉白杨不爱她。我只得在二人之间当起了和事佬。

那几年时光,他干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他总是三言两语寥寥带过。看他既然不想说,我便不再过问。

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半年,年末时,我申请的交换生批下来了。离开那天,下起了大雨。白杨一手帮我提着行李,一手撑着伞,到校门口帮我拦了车,又将行李塞到后备箱里。直到我坐上车,才微微喘了口气。他嘱咐我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那时我一直处于一种虚浮的状态,只愣愣地应和着他。

将所有能交代的都说完后,白杨才替我关上车门。“砰”的一声,终于将我从游离状态里拉扯回来。隔着爬满蜿蜒水痕的玻璃,距我咫尺的人,填满我整个青春的人,我却看不清他的面容。

车缓缓开动,我摇下车窗,扑面的雨水顷刻间淋湿了我的脸颊,风雨中撑着伞的白杨含笑看着我,对着我挥了挥手。他的嘴唇开阖着,我读懂了,他是在说,再见。

茜茜,再见。

【8】

许苑结婚时,我是伴娘。相恋十年,他和他的她终于牵起了彼此的手。

喜宴上许苑喝多了,拉着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酒话。新娘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拉走,他还一步三回头地回看我,大着舌头朝我喊:“乔茜,你也这么老了,不要挑三拣四了,找个人安定……嗯嗯。”

他话未说完,就被新娘捂住了嘴:“不要胡说,乔茜才二十八岁,怎么算老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底却一阵恍惚,原来在无知无觉的年岁里,白杨又离开了六年。

当交换生那年,我二十一岁。害怕自己会动摇,就鲜少跟白杨联系。他亦如此,在我交换生涯还有半个月就将结束时,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突然接到了他的电话。他像是站在大街上,我满耳都是呼呼的风声和车鸣声。

那座城市在这个季节有多冷我是知道的,刚想让他找个地方躲躲,他却哑声说道:“我想见你……我迷路了,我在南大街,你来接我好不好?”瞬间的迷失后,在他长长的酒嗝里,我才意识到他可能是醉酒后拨错了电话,最后给田恬打了电话让她去接白杨。

那晚,我在寒冬时依旧温暖如春的城市里突然觉得有点冷,就连寂寂灯花都变成了融不开的霜雪。

之后没几天,田恬就告诉我白杨不辞而别的消息,还哭着问我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和田恬去了白杨舅舅所在的南方城市,那是除了高二那年外,我第二次去。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曾说过想永远和我在一起的白杨却率先放开了手。

原来世界上最易变的不是人心,而是命运的翻覆。

白杨回到南方没多久就发了一场高烧,病愈后经常觉得疲劳,双手无力,到医院查出是由于免疫系统障碍引起的肌无力。他治疗了一年多,但病情还是反反复复的,不见好转。

治病花光了她妈妈的抚恤金,舅舅也本就不富裕。为了不增加舅舅的负担,高三还没读完他就退了學去学厨师,一是为了赚钱,二是想加强手臂的锻炼,延缓肌肉的萎缩。

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他的床头贴满了照片,除了上初中那年我和他的合照外,其他的照片都是我一个人。每一张的角度,都像是藏在角落偷拍的。从十七岁到二十一岁,就像一块拼图,在发现照片的那一刻,终于将残缺的岁月拼凑完整。

田恬看到这些照片,捂着脸哭了。她说:“我一直以为他不给我拍照只是不喜欢拍人物,却原来他想拍的人并不是我。”

从她断断续续的低语中,我才了解了白杨隐去未说的那部分和被刻意颠倒的事实。

我考上大学没多久,白杨就应聘到了我的学校食堂当厨师。田恬入学军训的那个夏天,中暑后被同学搀扶到食堂休息,那时白杨给她做了一份冰镇酸梅汤,他怎么也没想到举手之劳却俘获了一颗真心。田恬追了他两年,他一直没同意。直到我和他在食堂偶遇,他才终于答应和田恬在一起。

田恬哭过以后,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对我说:“姐姐,白杨真是个骗子。”

对啊,骗子,白杨这个大骗子。

离开前,白杨舅舅给了我一封信,信上的落款日期恰好是白杨打电话给我后不久。他在信上写,他觉得自己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累,所以他要去一个安静的城市,过平静的日子。不管往后有多艰难,只要有希望,他都会努力活下去。

我抱着信,抬头看着春日的阳光温柔地覆在远方延绵的屋檐上,空气中悬浮着细绒似的柳絮,被微风吹向远方。我阴沉的心忽地明亮起来,因为我开始相信,等他痊愈后,他一定会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茜茜,我回来了。

我坚信有一天他会回来。

不管天再黑,未来再遥远;不管还要等多久,我都会等他的。

编辑/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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