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隔岸望

林桑榆

我不确定能否参与你的明天,却愿付出任何代价,送你去四季如春的彼岸。

作者有话:

之前看一档综艺节目,听邓亚萍说到乒乓球运动员的训练史和生活的种种,当时就想以此背景来写个故事。兴许不够好,但也算是完成小心愿了吧。

Part-序

2012年,某届奥运会现场。

记者蜂拥而上,采访众运动员的感想。官方答题环节结束后,其中一个忽地将话筒指向丁咛。

“人生的选择何其多,如果能重来,你还会不会走这条路?”

霎时,像是谁摁住了快退键,让岁月回到故事最初的地方。

十七岁那年,有个男孩,也曾抿直青涩的唇,灼灼地问:“丁咛,你确定自己的梦想是打乒乓球吗?”

有的事,若早知无望,她应该会斩钉截铁地回答:“不。”

她不想打乒乓球,只想打人。

因为在她最好的年华,曾遇见以为可以追逐一生的人。他却为了别人不顾一切,谢幕转身。

Part-1

丁咛去体校之前,父母千叮万嘱。

“大话都给亲戚们放出去了,说你以后是要披国旗的,可千万别沦为笑话。”

结果她不负众望,没成为笑话,她给队友讲笑话:“你知道吗?我有个哥哥,曾经在奥运会乒乓球比赛现场受过伤。”

队友皆震惊:“之前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哥哥参加过奥运会?!”

“没听说?怎么可能,他的确是在看比赛时喊坏了声带啊。”

“……”

气氛立马被带得一片欢腾。

丁家并非大富大贵,却也没让丁咛吃过钱的苦。她如大多数十六七岁的姑娘一样,拥有朝气蓬勃的脸,直溜的马尾束在脑后,黑黑的一双眼,却没选择众人眼底普通的路。

听说年少的时光应该是淹没在“帮我捡下笔”“老师来了”“一起去小卖部”这样的日常对话里,对于十七岁的丁咛而言,她的日常对话是——“刚刚那球不怎么样。”

“这水平,进省队都悬。”

诸如此类。

在过早明白竞争为何物的环境里,还能保持幽默的天性,丁咛无疑是队中的瑰宝。可任她耍宝的花样三千,依然有两人不待见她。

荀薰,和任意。

每个圈子里似乎都有个活蹦乱跳的角色,也有遗世独立之青莲。丁咛负责扮演前者,后者担当无疑就是荀薰了。

至于任意……反正他谁也看不上眼。

不过他有资格看不上任何人,因为所有成员都是通过考试进来的,他则是被下放来的。

身为炙手可热的优秀队员,任意曾被钦点去欧洲打比赛。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他倒好,主动放弃,直言自己经验不足,气得当教练的父亲将他踢到这所学校,说是历练,实则是打压气焰。

虽然青春就该我行我素,可过于清高狂傲,对人生其实没有多大的帮助。任父看透这一点,才狠了心,要他重头体验。

但,这个故事还有个近似小说的版本——

任意并非真心认为自己的能力不足,只不过是想陪在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身边。而这个青梅,就是连队服都能穿出流行感的,双瞳剪水的荀薰。

原本荀薰实力就出众,现在加了个神样的任意保驾护航,多少人能熬出头?每每思及此,丁咛就有些惆怅,看来父母要失望了,因为被看笑话的结局早已注定。

只没想到,竟还有其他学校的副教练找到自己,问她要不要跳队。

“亲,考虑来我们这儿?”

“暂时没想法……”

“那有没有特别不喜欢的队友?”

“啊?”

“或者那种特别厉害的,压着你完全出不了头的人选?大胆地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帮你挖走。”

“……”

这场无厘头的交谈到最后,丁咛终于说了一个名字——荀薰。

为什么非得是荀薰呢?

事后,她问自己,相比起来,任意更厉害啊。可是任意一走,男队友的颜值就没人拉高了,这样对自己的审美又是個直接损失。

思来想去,她觉得这个理由最贴切,高高兴兴蒙头就睡,没发现窗外的夜空,星星正眨着眼。

Part-2

其实那位副教练丁咛之前就见过。

恰好某周的文化课结束,丁咛收拾了东西回家过周末。经过一家餐厅时,发现他正和荀薰在同桌吃饭。

两人具体聊了些什么不清楚,只见那副教练将一个白色信封推到荀薰面前,说了显而易见的四个字:“好好考虑。”

也因为这样,后来的丁咛才下意识地打趣对方:“我希望谁走?应该是你们希望谁走吧?荀薰很抢手哦。”

但最终,荀薰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傻子都知道,在根基尚未成熟时跳队,不仅是对老东家的侮辱,更容易引起新队友的看法。所以这段插曲,很快便在丁咛的脑子里被过滤了。

可上帝似乎是为了惩罚她的小心机,没过多久就安排她和荀薰正面碰上。

每个队里都有重要的培养队员,教练潜移默化间会为对方创造更好的条件。例如,每月一次的小组赛,将她和荀薰分到一组,输的人会沦为对方的陪练。

最终败阵的人无疑是丁咛。努力的人,短时间内根本拼不过有天赋又肯努力的。

既是陪练,接下来就完全得为对方着想。丁咛习惯中国长胶837式打法,可荀薰针对训练的方向是日本长胶。丁咛被迫更改,失误球众多,简直惨不忍睹。

教练在圈子里磨砺多年,水平到位,却并未有空顾忌一个十六岁女孩的自尊心,无数次当众赞扬荀薰后,只拿丁咛当空气一般。

“长胶技术动作的连续性虽然难以保证,不过你打了一段时间的837,要熟练并不困难。但如果实在坚持不下,可以向教练申请。”

模拟人形训练台前,一道影子与丁咛的重合在一起,另一个稍高。她闻声回头,见到来人,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我没觉得苦,只是心寒……”

她明白,教练看重荀薰,而女队里打长胶的除了她就只剩下自己,这才刻意安排两人成为对手,要牺牲她为荀薰铺路。

空旷寂静的训练场内,瞧着那表情夸张、近似滑稽的脸,任意握水杯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心那么容易寒,千万别忘了吃药。”

语毕,他转身就走。

丁咛莫名看重他的想法,追上去,音量略高:“你放心,我不会停药,更不会投降!”

男孩尚青的脖颈僵了僵:“那是你的事。”

行至大门口,他突然又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她的球刁钻,不要光想着应付,很吃力。要主动出击,把节奏带向稳健。”

丁咛眼角的酸涩突然不复存在,定定地瞧着背影挺直的男孩,明明是夜晚,却恍觉所有光源都覆盖了下来。

任意自知反常,他承认,自己是故意留下来观察丁咛的。

因为无数次众目睽睽下,看着脸色惨白却倔强咬唇的女孩,总能让他想起十岁时的光景。那时为了脱颖而出,尝过多少次失败的滋味,受过多少白眼,被雷霆万钧的父亲用怎样的方式训练,都没有选择妥协,才有了今日的自己。

天才并没想象中那么多,只是当光环加身,每个努力的时刻,很轻易不被记得。

于是他看见丁咛,就像看见从前的自己,这才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喂!我们打赌好不好?”

见任意的手已经掌在门把上,丁咛使出所有勇气吼出一句,听回音四起——

“如果月末的小组赛我赢了荀薰,你,你……欠我一顿饭,好不好?当然!如果我输了,我请你!”

故事始终不向你伸手,那么,我来。

Part-3

任意的前三板非常强,与韩国某球星的打法相似,对方又是我国男子强敌,其被重视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所以,当他在训练时间还抽空指导自己两三句,丁咛简直受宠若惊。

就这样,她一边受着惊,一边受用无比,仿佛找到了坚持下去的理由。勤学苦练加好老师的循循善诱,终于渐渐习惯了荀薰的打法,并找到自己的节奏,没再一味地被带歪。

教练也是从那时开始对丁咛多看两眼的。

运动员为国争光,说来好听,可前提条件是,你得有能力,才有机会争光。否则,大家身处的其实就是变相的屠宰场,资质平庸者多数只能成为英雄的垫脚石。没办法,物竞天择。

从前不起眼的小石头,突然开始发光,再厚的沙都掩不住,号叫着要破土而出。教练没道理打压,开始为二人制造各种各样的对决,丁咛总能快速反应。

到了正式的小组赛,她险胜荀薰,开心到扔了球拍,在铺满绿胶的训练场地上打滚。想起自己和任意的约定,她一骨碌爬起来索饭,却只见为她喝彩的队友,并不见当事人的身影。而一同消失的,还有荀薰。

“别人怎么说,我从来不管。但我没想到,你会帮助一个外人来让我难堪?”

更衣室外,清幽又带点倨傲的女声传出,令悄悄寻来的丁咛放慢了脚步。片刻,就听到任意情绪不明的反驳。

“阿薰,这不是帮助与对付的问题。从某些角度看,她是敌人。但现在,她是队友。况且竞技的乐趣就在于棋逢对手,她变好,同时也在推动你进步。难道你没发现,丁咛最近虽然运球帷幄,但你也从最初的慌张,到后来渐渐开始寻找对策了?”

他所思之远,并非同龄人可匹及,连看似聪慧过人的荀薰也愣怔了好一会儿,才释然地呼出一口气,盈盈笑道:“就知道你还是偏向我的。”说完,她轻轻勾了勾男孩过早起茧的手。

任意的脸颊一烫,像想起什么:“对了,你别再和那位副教练私下见面了,被学校知道,指不定生出什么事端。”

荀薰的口吻毫不在意:“有人来挖,就说明我有潜质,没道理将欣赏我的人拒之门外啊。虽然现在我还没有跳队的打算,但以后的发展谁知道呢?据说他们的队员每月还有补贴呢。”

“……”

信息量太大,角落里的丁咛一时间整个头都在嗡嗡作响。是真心的吗?他会帮助自己,到头来,只因另一个女孩。

这个问题,她始終没敢去要答案。不过任意言而有信,因为丁咛打败了荀薰,遂履行诺言请她吃饭。

文化课结束后,两人相约在校门口等。过了约定时间,她却迟迟未现身。问了同寝室的姑娘才得知,她回了宿舍,说是要换件衣裳。

女为悦己者容,早已不是新鲜的论调,只是丁咛脸皮厚,待穿戴好赴约后,开口却没有道歉,反而趾高气扬:“其实我平常都很准时的,不常叫别人等,这是第一次迟到。”

可细心一瞧,就会发现她捏着裙裾边的手正微微颤抖,说明了她对这个饭局的重视与紧张。

任意不久前刚剪过头发,是利落的短寸。脱下队服后,他只着寻常的白色短袖,却活生生穿出了少年应有的味道。

他似乎察觉到了丁咛的踟躇,突然偏头一笑,嘴角浅浅地开出花,眼角却自有揶揄。

“第一次迟到,是因为第一次被人请吃饭吧?”

“……”

Part-4

到了饭点,丁咛食之无味,还沉浸在被任意一言不合就拆穿的羞恼里。

那是2009年,横滨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成为圈内的谈资。任意素来不是多话的性格,丁咛也难得沉默,只有餐厅内的电视机转播着比赛情况。

当中国队员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丁咛忍不住了,握紧拳头小声地喝起彩来。任意这才从白瓷盘前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打量,也有质疑。

“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了。”

丁咛已将被打击的烦恼忘得一干二净:“你说你说。”

“你明明有天分,可刚刚进校的时候,却一点也没奋发图强的迹象。丁咛,你确定自己的梦想是打乒乓吗?”

这一声质问简洁有力。

没错,丁咛对乒乓球的喜爱并不强烈。小时候学过一阵,被夸聪明,领悟力高,却没想往这条路发展。后来之所以执意进体校,不过是早早打听到,任意会来这所学校。

十年前,她还是很小很小的小姑娘,被母亲带去少年宫逼着学舞蹈。她坐在门口哭闹,公主裙惹上尘埃,母亲一气之下故意恐吓,说是要将她扔掉,急得丁咛在地上打滚,哭声震天。

没多久,同样身为很小的男孩的他,经过她的身边时,摸出一个橙黄色的球,花式敲在地面上,玩给她看:“别哭啦。”

尽管后来抬起头,他又皱眉加上一句“烦死了”,可一双打小就细长的手指,却将那颗橙黄色的球递过来,作为礼物相送。也正因如此,她才执意从舞蹈班跳到乒乓球教室去。

十五初展眉,愿同尘与灰。那六七岁的年纪就相遇,继续同个校,也不算过分吧?只是任意早已将面目模糊的她遗忘。

“刚开始的确没心,就想着普通高中也是读,能进来这里多学习一项技能,锻炼耐心也不错。但现在,不一样了。”

任意不明所以:“哪点不一样了?”

女孩面颊绯红,却故作理直气壮:“因,因为,真正体会到了乒乓球的乐趣,想和队友并肩作战。”

他青色的眼帘扇了扇,算是知道了。可丁咛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说:因为我的队友,是你。

为着这个目标,丁咛更卖命了。

她深知,目前的任意是龙困浅滩。总有一天,他会在最大的舞台驰骋,而她希望,在他人生每个重要的镜头,都有自己陪伴的身影,纵荀薰虐她千百遍。

可是没过多久,任意就受了伤。

为救过马路的小女孩,他伤到了胳膊。消息传到队里时,情况愈演愈烈,什么骨折了,断裂了,需要复建,否则终生都无法打球。

丁咛从训练基地跑去医院,恰好看见医生对着任父摇头,跟电视剧里的场景没什么两样,她简直想当场为任意大哭一场。

殊不知,人家医生摇头说的是:“扭伤了,没大事,最近注意休息就好。”

但叮咛不知道,她莽撞地推开房门,吓了护士一大跳,瞅着吊纱布的人就开始号啕。

“任意,你别灰心!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

Part-5

自此,除了训练和文化课,丁咛的时间都用在了逛超市这件事上。

她逛超市的目标很明确,就为找出治疗手伤最给力的膏药。俗称,手皮膏药。

丁咛的灵感来源于《恶作剧之吻》,袁湘琴给江直树买按摩用的电子仪器,帮他缓解疲劳。每每将男女主的角色代入,丁咛心中就涨满一丝丝的幸福感。

他受伤,你寻药。他失意,你帮忙振作。他累,你就是肩膀。两个人,在同一空间,被奇妙相连。以至于多年后,丁咛再回望,亦忍不住向这样单纯忐忑的自己投降。

不过想象很丰满,现实却堪称骨灰。因为丁咛废了大劲找的药,任意口中说着谢谢,却一直放在柜子里没动过。

那阵子,他和荀薰正在冷战。

尽管所有人都不清楚两人冷战的由头,可丁咛大致能猜到,还是跳队的缘故。人才谁都喜欢,荀薰的态度又一直游移不定,给了对方希望。任意隐隐担心会引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为此,丁咛私下找到那位副教练,本想劝说的,对方却全程忙碌的样子,无心聽她废话。丁咛担心任意一蹶不振,绞尽脑汁想办法。然后在七月天,望城太阳正火红的时候弄来一大冰块,抱在手里,站在任意的病床边振振有词。

“梦想就像夏天的冰块,刚抱在手里,很爽。可时间一久,寒意入侵,就忍不住想扔掉。然而,再坚持一下,冰就会融化,变成温和的水,滋润一生。如今,属于你的冰块就要化掉,别让其他不重要的事情影响自己,好不好?

“否则,受过的苦又算什么呢?”

从来都是他少年老成讲大道理,可那天,丁咛说动了他。

原本也没她想的那般严重,只是恰好和荀薰冷战,导致自己的情绪不高,连出院都忘了。没料她傻兮兮地跑来,自导自演了一出,被冰块冻得不行却不肯松手,牙齿打架,双唇青白。

正午最炽烈的阳光里,任意的嘴唇翕动,几个字没经思考便蹦了出来——

“那……一起加油吧。”

一起加油,站在相同的地方,感受冰块化成水的温柔。却不知,有人的心,因他不经意的一句话,比水柔。

任意归队,和丁咛的接触更多了。两人就各种不同的诀窍和打法进行推演与实战。她削球较弱,他便模仿某德国选手的削球法,全方位无死角地训练她。

日子行云流水般过去,到了2011年,国家队再度招人,学校获得三个推荐名额。

“人选好像定下来了。”

“当然是任意、荀薰和丁咛啦……”

结果不出所料,教练分别找三人谈话,表露了推荐意愿。

轮到任意时,教练特意嘱咐他好好准备:“兴许不久后的世锦赛,你会代表队伍出战。”

这次,任意没再推脱,一切水到渠成。

眼看努力有了回报,叮咛也不敢松懈半分。累到极致,她就花几分钟时间,纵容自己幻想美好的未来。

她妈估计会幸福得晕过去,她爸大概会招齐亲戚杀去比赛现场,而她的心上人……

丁咛万万没有想到,规划好的美丽未来里,最终没有她的心上人,任意。

Part-6

彼时演艺圈很流行一句话,人红是非多。这句话,适用于任何圈子。

近几年,荀薰的表现不俗,大放异彩,现在又即将进入国家队,受到的关注自然多了起来。然而锋芒同时也伴随着小人出没。

那家体校的副教练经常接触荀薰,据称一不小心被人拍下了照片。原本照片的用处不大,可现在,荀薰要火了,那人便顺势将照片卖给了杂志社,获得了一笔钱。

偏偏正值名额确定的当头,若此时出了岔子,让队里发现她曾存有异心,那名单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动,大家心知肚明。

于是,为了拿回照片,任意私下独闯报社。

饶是他再沉着冷静,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荀薰的前途毁于一旦。却没料到报社的人说话难听,双方起了冲突,叫来了保安。任意寡不敌众,在纠缠间伤到了手。

寻常高强度的训练,本就对身体各个关节组织的损伤极大,加之早前任意的胳膊也发生过意外,此刻伤上加伤,损坏了肌腱,无法复原到运动员该具备的水准。

丁咛获得消息后赶去医院,再度见到医生摇头。而这次,是真的。

她认为是自己当初随口的一句,才换得今日的局面,含着白生生的泪花道歉,却被极其冷硬的男音给喝止。

“你走吧,我不想听,更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这副窝囊的样子。”

时光荏苒,任意已经从男孩逐渐蜕化为风华正茂的青年,两条好看的眉毛仿佛会说话。尽管他没有刻意数落,可那对眉峰的弧度,一字一句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主题:丁咛,我讨厌你。

没错,讨厌。

对她而言,是无心之失,可他却再没可能披国旗。那当成生命在坚持的东西,从此只能冷眼旁观。

见青年男子紧抿着唇,额头上青筋几露,只差脱口而出一个“滚”字。丁咛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喉头发哽。

“任意,你放心。属于你的东西,拼了命,我也会为你赢回来的。”

就好似三年前,他初初与她说话,她跟在背后,用尽所有力气喊:“你放心!我不会忘记吃药,更不会投降!”

如果当时的任意肯回头,就能看见一张倨傲的面庞,和满目深情的泪光。但他的选择和三年前一样,永远别过脸,融入黑暗。

后来,三个人的名字始终没能一起出现在正式名单上。

离开望城的那天,丁咛来看任意,他闭门不见。她将两人用过的球拍放在门前,离开时没回头,心底只放了一个念头——冲。

她偷走他的梦想,放入自己的脑海中,从此赖以生活。冲过世锦赛,冲进奥运会,冲上领奖台,冲到全世界的面前,向世人宣布自己的存在。

只是,当国歌奏起,她身披国旗,却没有想象中高兴。只有眼泪似珠玉,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

电视里的解说员分析着她的激动,曾经的教练现身说法,可只有丁咛自己知道,她不是高兴,而是难过。

她难过,在这激动人心的一秒,自己终于敢拨通那个号码,亲口对他说:你看,虽然我爱迟到,但我从不说假话。任意,这面国旗,我为你赢了回来。

可是,他挂断了电话。

任意的姿态干脆,不留余地,但这也并非丁咛崩溃的最大原因。她的情难自制,只因就在几天前,任意和荀薰传出了订婚的消息。

原来,和他命运有牵连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他废了手,再不能肆意挥洒热汗。荀薰虽然顺利进了国家队,状态却一直不太好。最后竟宣布退出乒乓球界,打定主意要和任意双宿双飞。

丁咛不佩服她的勇气,毕竟,自己也可以。只是任意的梦想没完成,她没资格说放弃。所以即使打落牙齿,也要和血吞。

然而我在你不知道的角落努力,期待有一天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你身旁,可你却选择停在有她的远方。

Part-7

也是奥运会的采访现场,丁咛因为伤心难抑,回答问题的表情过于狰狞,竟被网友调侃可爱。不仅成了冠军,还成了网红,头像被争相传做表情包。

就在这大势正好的当头,她却关闭了微博,回到原先安静封闭的世界里。

那段时间,丁咛拒绝了所有采访,整天窝在家里,看完一部又一部撕心裂肺的愛情电影。电影里,不断有人死去,她却感觉不到悲伤。或许真正刻骨的痛心,并非死别,而是生离。

为何每段青春总有少年远去?每每思及此,她都难以释怀。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荧幕上的某个情节,竟与多年前自己做过的傻事重合了。镜头几乎全黑,唯剩一堆冰块冒着寒气。梁朝伟伸手抚摸,感受着冰块独特的纹理,静静地说了三个字——“缘为冰”。

并非梦想如冰,而是缘分。

冰一样的缘分,无论你握得紧与不紧,始终是要融化的。那些注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越执着,就越伤人。不止伤己,还伤害了真正关心自己,陪伴自己的家人。

想起这几个月,父亲陡然生出的华发,和母亲每天求神拜佛的手势,丁咛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倾巢而出,狠狠地盖下电脑,转身出门。

她的目的地是邮局。再过不久,就是任意和荀薰的婚礼了。她很清楚任意不想见自己,只好将属于他的东西邮寄过去,作为新婚贺礼。

邮局的工作人员似乎认出她来,殷切地赠送了一张小卡片,供她留言。她原想赘述这面旗帜的血泪,可下了笔才发现自己能写出的,只是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祝福。

祝他明天有幸福。

祝他永远也不要醒悟,有个看似不起眼的姑娘,曾用十六年的时间,最盛大的青春,去将他追逐。

但不知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姑娘何时才能明白,他啊,从来都将她的心事了然于心。

无论是盛夏的午后,她抱着一团坚冰,瑟瑟发抖说:任意,不要放弃,求求你。

还是意外来临,她泣不成声,举手成誓:我会为你赢一面国旗。

丁咛不知,当日的一个转身,青年男孩的脸上也水渍纵横。

因为,那堆照片的主角从来不是荀薰,而是她。

不谙世事的她,傻乎乎地跑去解决纠纷,却被有心人拍下了照片。而照片落入报社手中时,恰是国家队名额确定之时。父亲回家多了几句嘴,他什么也没想,寒冬腊月只着衬衣便冲进了报社。

事情闹大后,对方愿意毁掉照片息事宁人,这才换来丁咛的一路通行。至于荀薰,自始至终都是局内人。因为,拍照片的人是她。而爆料者,也是她。

你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有多狠毒,直到你尝过嫉妒。

只是这个秘密,注定腐烂在她的心里,陪着失去梦想的任意一起,度此残生。

当《婚礼进行曲》响起,一整片鲜红开在眼前,任意闭了闭眼,不敢再看。他怕,怕自己会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堂。

可惜,丁咛,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你在微博上将电影台词截屏:我终于明白,我不是你要的明天。

其实,你错了。你的明天,才不是我。

不是再也无法拿球拍的我,不是只能坐在路边为你鼓掌的我……

如果有机会,我多想告诉一个女孩。那年夏天,她抱着冰块发抖的瞬间,有个男孩,几乎要对她说——

我不确定能否参与你的明天,却愿付出任何代价,送你去四季如春的彼岸。

编辑/夏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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