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食堂

白鸟尽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的男主应该是傅辛年,稿子写完后,却觉得他和周遇白的角色定位偏离了原本的设定。犹豫要不要删改情节,最后却还是没有做很大的改动。原因无他,只是我太喜欢周遇白了。他像并不阴鸷的蛇,一旦认定就绝不松口。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永远不会存在“他爱不爱我”这类问题。然而谭宁西先遇上的人是傅辛年,所以周遇白一板一眼的人生规划里不会有她的位置。谭宁西最爱的还是傅辛年,只是他不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

只是那碗热汤,从不属于他。

[1]铁板鱿鱼和奶油蛋糕

毕业一年后,谭宁西在母校H大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开始三点一线备战考研的艰苦生活。

由于傅辛年的关系,谭宁西当年在学校也算是风云人物之一。时隔一年走在熟悉的路上,还是有人认得她,不过也仅限于打个招呼擦肩而过。

彼时,距离她与傅辛年分手已有两个月。

出租房很简陋,连一张床都没有,谭宁西去超市买了泡沫垫,跪在地上一张一张铺好,五颜六色的垫子,躺在上面好像压着一床的云彩。

谭宁西的生活变得规律而枯燥,许久没碰课本,想要把遗忘的单词与公式重新拾起并不是个简单的任务。

忙起来的时候,即使吃饭也是休息。

老食堂离图书馆非常近,食堂分两层,一楼只接受刷卡消费,而谭宁西的校卡早已被注销。二楼多为快餐小吃,小小的格子间挂着花里胡哨的招牌。食堂已建立数年,排风机的效果不大好,炒饭的焦香和奶油蛋糕的甜味在空中交织不散。

谭宁西点了一份烤肉饭,正逢下课时间,食堂突然拥进来一大群学生。原本宽敞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铁板鱿鱼的嗞啦声混合着喧闹的人声,烟火的气息在人群中沸腾着。

柜台前挤满了人,谭宁西端着盘子摇摇晃晃,一旁戴着灰色鸭舌帽的食堂员工为了避让她而侧了一下身。

“哐当”一声巨响,员工手上推着的餐车倾倒,一桶半人高的热汤瞬间泼洒到地上,四周一片惊叫声。

店里的老板娘闻声而出,在人群中指着员工不停地数落。谭宁西站出来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老板娘便没再说什么,嘀咕了几句后走回店里。

谭宁西转身走出食堂,几分钟后,她又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看到那人正在拖地,她走过去就夺过拖把,把他拉到水槽边。

“袖子卷起来。”谭宁西说。

果然,袖子下清瘦的手臂上鲜红一片,谭宁西刚才分明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他用手臂挡了一下,那热汤肯定就会倒在旁边那几个女学生的身上。

这人心不在焉地冲完凉水,就要弯腰去捡地上的拖把,却被谭宁西一把摁坐在餐椅上。

谭宁西拿出刚买的烫伤膏,用棉签蘸了一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往他的手臂上涂抹。

“每隔四个小时抹一次,上药之前要先把伤口上的分泌物擦干净。”谭宁西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的帽檐一直都压得很低,谭宁西之前并没有看清他的容貌,只觉得这个人年纪不大,却没想到比她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

瓷白的脸,略微下垂的眼角,睫毛因为太长而有些杂乱地交错着,目光中带着莫名的疏离感。

“谢谢。”他说。

谭宁西蒙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当时若他不是因为要避开她,也许汤就不会打翻了。

“周遇白!快点过来帮忙!”店里有人叫他,少年站起来就快步走进店里。

谭宁西看了一下時间,迅速吃掉已经凉透了的烤肉饭,匆匆离开了餐厅。

[2]紫菜加蛋花儿

一个月后,谭宁西第一次在食堂以外的地方看到周遇白,地点是图书馆。

谭宁西为一道数学题焦头烂额,起身到书架上翻找参考书。在往回走时发现自己座位旁边站了一个人,周遇白正垂着脑袋往她摊开的试卷上看,神情十分专注。

他没有穿食堂员工的制服,只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谭宁西与他并没有熟稔到可以随时聊天的地步,打了个招呼后就坐到书桌前,周遇白点点头走开了。

这段时间,谭宁西常常感到沮丧,因常她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梦到傅辛年。

梦里的少年英姿勃发,在午后的校园广播里说会爱谭宁西一辈子。然而梦醒,她却被他抛弃了,还要痛苦地啃着铅笔头与高数纠缠不清。

谭宁西趴在桌上,直到有人轻敲桌面,周遇白把一本书递到她面前,指着其中一页,并拉过桌上的草稿纸写下一串解析:“思路是对的,但用错了公式。”他用手指在书上画了一个圈,“你要对这个部分加深理解。”

谭宁西将信将疑地照着他的方法解了一遍,随后一脸震惊:“你那么厉害不该辍学的!”

周遇白听完就笑了,他天生有一张英俊而忧郁的脸,笑起来却十分阳光。他说:“我已经念大三了,只是在那边兼职而已。”

谭宁西的皮肤很白,此时脸红得十分明显,待周遇白在她的对面坐下后,谭宁西分给他一个橘子作为答谢。

周遇白晚上还有家教的兼职,临走时,谭宁西叫住他:“谢谢,还有……谢谢你的汤,以后不用麻烦了。”

从两个星期前起,谭宁西在餐厅二楼常坐的那个角落每天都会被放上一碗热腾腾的汤,满是鸡蛋花和紫菜。

周遇白说没关系,然后转身离开,第二天,热汤依然会出现在桌上。

餐前喝汤是个好习惯,特别是对于有胃病的人来说。只是谭宁西如今一直想改掉这个跟了自己许多年的习惯。

因为一碗热汤,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在谭宁西的恳求下,年年拿一等奖学金的周遇白成了她的补习老师。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发现周遇白是一个自控意识非常强的人。

周遇白每天早上五点雷打不动地给谭宁西打电话叫她起床,带着她在操场旁的梧桐树下背单词和政治。

男生宿舍楼就在操场后面,周遇白上楼拿书时,谭宁西就站在大门口等她。

几个男生走出来,看到谭宁西后相互低语了几句,然后一起走过来:“同学,你不是数学系的吧?”

谭宁西看了看他们,点点头。

“我就说嘛,外系的肯定不知道,你还是少和周遇白那种人来往。”

“哪种人?”谭宁西心生疑惑。

“为了钱可以卖人的那种。”其中一人哼笑道。

“怎么卖啊?”谭宁西听了,觉得十分稀奇。

男生们七嘴八舌,把周遇白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得出此人面白心黑的完美结论。

谭宁西大致听明白了,去年学校严查作弊,但凡在考试中举报他人者都可获得实质性的奖励。而那年期末考,周遇白一口气举报了数人,这几人便怀恨在心,拼了命地排挤他。

谭宁西静默片刻,男生们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却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争相逃窜而去。

“你们作弊还有理啦?要不是你们这帮人,我肯定年年拿奖学金……”谭宁西嘴里嘀咕着,看到周遇白正好从楼梯走下来,便转过身去。

谭宁西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只得扭头朝着立在十米开外的周遇白大喊:“周老师,您老快点啊!图书馆要没位子了!”

跟在她身后的周遇白的眼睛一点一点眯了起来。

[3]香菜在,鸡蛋饼也在

考研的人有资格邋遢,谭宁西背着一个硕大的锈红色书包,染成栗色的头发没时间打理,发根处显出一截突兀的黑。

昨夜下了一阵雨,早晨有稀薄的雾气弥漫,遇到傅辛年的时候,谭宁西正往嘴里大口塞着加了香菜的鸡蛋饼。

傅辛年一身黑衣,手里抓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像极了油画里尖刻潦倒的贵族。

谭宁西突然就呛了一下,傅辛年叫她的名字,可能是为避嫌,他远远站着不动。

谭宁西咳得弯下了腰,有些狼狈地捂住嘴。

然而陈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谭宁西就觉得自己瞬间变得特别坚强。她努力顺平呼吸,直起身把鸡蛋饼丢进垃圾桶,笑道:“早啊,来学校有事?”

“来看看辅导员。”陈婉抹了豆沙色的口红,嘴角勾起诱人的弧度,她抱住男友的手臂:“辛年,你不说有东西要还给她吗?正好遇到了。”

傅辛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递给谭宁西。

谭宁西笑了笑,并未接:“没想到你还留着啊,我那个早丢了,还给我也没什么用,你自己处置吧。”

傅辛年闻言,似乎是在思索,抬头道:“我留着也只是占地方,不如扔了。”说着,他手臂一抬,准确无误地把戒指盒丢进了垃圾桶里。

周遇白有课,谭宁西的心情坏透了,一整个上午没看进去半个字。三个小时后,她实在熬不住,跑下楼把小荷花池那边的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

一只袜子、半个皮球、黑漆漆的玻璃弹珠,谭宁西从不知道垃圾桶里的东西会这么稀奇古怪。可是香菜在,鸡蛋饼也在,唯独那个红色的小盒子却不翼而飞了。

学校那么大,扫地的大叔大婶又那么多,当谭宁西开始骚扰第五个清洁员时,周遇白从天而降,拎着女生的衣领把她给拖走了。

天色擦黑,就餐高峰期已过,周遇白用抹布擦干柜台上的水渍,对坐在店内小板凳上的女生说:“别再说不饿,必须要吃一点。”

“麻辣烫,我要吃麻辣烫。”谭宁西这次倒是很爽快。

人脸大的海碗,谭宁西往里面放辣椒,一勺接着一勺,直到乳白的汤汁变成浑浊的暗红色。

周遇白取出两瓶冰镇汽水,看女生的嘴唇和眼角被热气烫得通红。

周遇白夾起一片土豆放进嘴里,咽下土豆后,他一口气喝光了汽水,然后夺下谭宁西手里的筷子。

有没有人说过吃辣就像是喝酒,一口接着一口才不会难受,于是谭宁西的眼泪就像汹涌的黄果树瀑布,一泻千里。

周遇白买了一大桶牛奶,拆开封口递给谭宁西。谭宁西莫名地就想到了《人在囧途》里的王宝强,可她忘了自己的嘴没王宝强的那么大,牛奶一股脑全泼到脖子上。

周遇白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帮她擦下巴,谭宁西的声音嘶哑,带着大彻大悟般的恍然:“我妈说得对,傻瓜才会送男人戒指。”

胃病是在回出租房一个小时后犯的,起初只是隐隐有些不适,谭宁西吃了药便不再管。谁知疼痛愈演愈烈,到后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谭宁西蜷曲在泡沫垫上,两眼发黑,意识模糊间,她不小心拨出一个电话。

“你好?”对方冷淡的声音传来。

谭宁西痛到开始无意识地抽泣,她用手指胡乱按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按钮,可人倒霉起来,就连机器都和她做对。

“谭宁西。”傅辛年说,语气肯定,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率先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的光线照亮了静谧的空间,十五秒后,一切归于黑暗。

[4]布袋酱肉饼,不加葱

“谭宁西。”周围充斥着嘈杂的人声,男生指着女生手里抱着的那沓毛笔练习纸上歪歪扭扭的落款念道。

他那么高,在食堂二楼拥挤的人群里需要微微弯下腰才能直视她的眼睛。接着,男生伸出自己被墨水泼得乱七八糟的鞋子,似笑非笑道:“这可是今年的限量款。”

十九岁的谭宁西在心中暗自抽气,后悔没把墨水瓶盖拧紧,背脊倒是挺得很直:“多少钱,我赔你!”

下一秒,喧嚷的人群轰地散开,饼店老板“呵呵”笑道:“都卖完了,同学们明天再来啊。”

H大的布袋酱肉饼受欢迎程度简直可怕,得花好大力气才能抢到。傅辛年看看空荡荡的小吃店,再看看用眼睛使劲瞪着自己的女孩,缓声道:“谈钱多庸俗。”

自那以后,谭宁西每天就多了一个帮傅辛年抢饼的任务。她抢啊抢,从夏天抢到冬天,直到雪花落满肩头,她依旧在男生宿舍楼门口的路灯下等着,冻得眼泪结成冰。

男生回来了,正和一大帮人说笑,带着体温的酱肉饼就拍到了他的脸上。

“你这个白痴!”谭宁西穿着薄薄的家居毛衣,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傅辛年气得要死,去揪她的帽子,发现女生的脸颊苍白青紫:“我不是给你发信息说不要送了吗?”

谭宁西出门时没带手机。那究竟算谁的错呢?她只觉得更冷了。

突然,她被裹进一个炽热的怀抱里,傅辛年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抱着人重新拉上羽绒服的拉链,谭宁西的脸埋在他柔软的毛衣里,听到周围一片揶揄的怪叫。

“谁才是真正的白痴?”他问。

谭宁西有胃病,一不开心就喜欢吃辣。他们在一起后,傅辛年禁止她靠近一切刺激性的食品。谭宁西就坐在餐桌前,看他伸着长长的手臂在汤桶里搅拌,盛出一碗又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给她打汤,她就给他送水。一年一度的高校篮球联赛,球馆彩带飞扬,身为篮球队队长的傅辛年带着队员成功打入决赛,谭宁西手短,蹲在高高的看台上给他递水。

谁知男生一把将两瓶水扔到脚下,谭宁西正要骂他,傅辛年却踩上水瓶,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上她垂落的手背。

欢呼声震耳欲聋,谭宁西觉得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就算后来经历了那样痛苦难熬的一段时光,她也依旧这样认为。

毕业那年,早早就有企业向傅辛年抛出橄榄枝,他婉拒了教授的推荐,开始与人合作创业。那时的少年才华横溢,意气风发,带着未经世事的骄傲。

彼时,谭宁西与家人闹翻了。谭父谭母皆就职于研究所,他们要求女儿考研,好顺利走上他们为她精心铺就的人生道路,对于谭宁西的创业打算简直难以理解。

在社会上立足远比想象当中还要艰难,但总算熬过了最困苦的初期,公司渐渐走上正轨。

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少得可怜,傅辛年带谭宁西去吃烤鸭,谭宁西则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两枚白银素戒,吃完烤鸭后分了傅辛年一枚。

傅辛年没说什么,若无其事地戴到手上,两人走在路灯下,谭宁西看到他的眼眶渐渐发红。

再到后来,合伙人卷款而逃,为了填补漏洞,傅辛年东奔西走,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谭宁西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只有安安静静地守着公司,在深夜将他忍隐的眉头捂进掌心。

说来,傅辛年的选择其实挺正确的,毕竟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谭宁西睁开眼,吐出长长的一口浊气,发现手上正打着点滴。她转了转脑袋,惊醒了趴在床沿的周遇白。

“急性肠胃炎,痛到晕过去!还吃那么多辣椒……你真该感谢你把钱包落在食堂里了。”

这是谭宁西第一次看到他发怒,眉毛竖起来,眼睛像是要喷火。她笑出声来,不小心牵扯到腹部,瞬间苦了脸。

周遇白喂谭宁西喝米汤水,她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吃完药后和隔壁床的大伯侃天侃地。

看着谭宁西没心没肺的笑脸,周遇白很难把她与那个在昏迷当中流干了一辈子眼泪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5]清汤鱼豆腐火锅

距离初试还有七十五天,去游乐场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天气已经变得很冷,谭宁西穿着桃粉色的棉衣,像一个会走路的球。她从包里掏出口罩给周遇白戴上,然后拉着他去坐过山车。

你一定不会想要在冬天尝试这样的挑战,五脏六腑跟着世界一起颠倒,凌冽的寒风几乎能把脸给刮破。从过山车上下来,两个人蹲在垃圾桶前吐了半天,谭宁西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碰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还包括鬼屋,谭宁西曾发誓绝不会进去这种地方,谭宁西用鬼屋和海盗船把自己和周遇白折磨了一遍,然后去银店把自己挂在脖子上的戒指换成两百块钱。

两人在街边吃火锅,谭宁西把过往随着这两百块钱和游乐园里的尖叫彻底推出自己的人生。

谭宁西往清汤锅里放鱼豆腐,没话找话:“连扣子都不会扣,你一定没坐过过山车。”

也许是火锅店太温暖,也可能是对面女生圆圆的脸蛋太没攻击性,周遇白答非所问:“我有三个弟弟。”

女生“哇”了一声,十分羡慕:“真好,我一直想要个妹妹……可是我怕和她打架。”

周遇白笑着摇头:“他们很乖,最大的那个刚上初二,拿了全国奥赛二等奖,剩下的两个还在上小学,已经能帮着母亲做家务了。”

谭宁西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你的弟弟长得和你像吗?”见对方一脸莫名地点头,她十分肯定,“那你们一家的颜值肯定特别高。”

对于周遇白来说,这并非令人开心的话题,只是这次他真的忍不住勾起嘴角。

隔着翻滚的热气,周遇白断断续续说了许多。

他生于普通的工薪家庭,在最小的弟弟两岁那年,父亲因伤失去双腿,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瓣花。母亲薪资微薄,周遇白学习成绩特别好,初中开始卖学习笔记,放学去给小学生做家教。不知不觉间,他渐渐取代母亲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所以,他不是没有坐过过山车,而是幼时没有机会去游乐园,长大一些后,已对其失去兴趣。

“那年中考,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入一中,报到的第二天我申请退学,然后学校就给我免了学费。”说到这里,周遇白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

谭宁西跟着笑,却只觉得心疼。

经历了昏天黑地的两个月,谭宁西总算从书海中暂时解脱出来。她没有回家,在出租屋里虚度了一段时光后,开始巩固专业课的知识。

过了一个月,初试结果出来了,谭宁西兴高采烈地举着成绩单去找周遇白。

已是寒假,周遇白在一家房地产公司找了一份临时工作。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穿同样的白衬衫、黑西裤,可就是要比别人好看一点。

工作有些忙,周遇白说下班过来找她。谭宁西说好,把打包好的章鱼小丸子递给他。

当天晚上,周遇白敲开了出租房的门。屋子里没有暖气,谭宁西塞給他一个暖手袋,作为交换,周遇白从公文包里抽出复试学习规划表一张。

周遇白早上上班早,就把帮谭宁西练习英语口语的时间排到了晚上。谭宁西惊讶于他的口语流利而不带中国口音,周遇白说他从初中开始就听着VOA睡觉。

热水器在走廊的尽头,谭宁西去倒热水,水还没烧开她便等了一会儿。再回到房间时,就看到周遇白伏在长条书桌上闭目休息。

她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放下水壶,看了一会儿书后觉得有些困,于是也趴到书桌上。

周遇白的面容尽显疲惫,谭宁西看了许久才闭上眼睛。

时间缓缓流逝,她睡得昏沉,然而轻轻落在鼻息间的呼吸依旧清晰可闻。

[6]巧克力坚果蛋糕

九月,艳阳天,谭宁西拉着行李去火车站。因为行李太多,周遇白就把大包装的奶糖拆开,一把一把地往她的背包角落里塞。

北京的风沙特别大,刮得人脸疼,谭宁西打电话跟周遇白抱怨。

后来谭宁西爬了长城看了升旗,在当地同学的带领下逛遍九门和东华门的夜市,她把小吃摊的照片一张一张发给周遇白,说以后要带他踏平北京所有的小吃街。

第二年的五月,谭宁西瞒着周遇白回学校,捧着巧克力坚果蛋糕从黑漆漆的树林里跳出来给他唱生日快乐歌。

周遇白笨拙地切开人生中的第一个蛋糕,谭宁西把皇冠状的纸帽子戴到他的头上。

谭宁西是瞒着导师跑出来的,要坐明天的第一班车回去。天蒙蒙亮,隔着大大的车窗,谭宁西欲言又止。列车启动了,她才朝着他大喊:“周遇白,你要不要来北京!”

周遇白张了张嘴,来不及发出的声音便被加速的火车远远地甩下,他在谭宁西的眼中站成一个黑黑的小点,然后消失不见。

是在四小时零二分五十五秒之后,周遇白打来电话,他告诉谭宁西自己已被常春藤盟校之一的B大录取了。他跟她说对不起。

谭宁西嘴里说着“恭喜恭喜”,挂断电话后捂住眼睛哭得泣不成声。比梦还缥缈的亲吻,也许只是一时兴起,她没资格质问。

周遇白虽然出国了,但两人还是时有联系,不过也仅限于“新年好”“圣诞节快乐”等节日祝福语。等到谭宁西研究生毕业后投入越发繁忙的工作当中,对方的号码便在手机里渐渐躺成了一个冰冷的符号。

三年后,周遇白回了国,攻读国内一所知名大学的博士学位。

时光荏苒,再次遇到谭宁西已是第三个三年。周遇白此时已年过三十,在H大任教,买了一套一百平方米的房子,还十五年的房贷。

他最大的弟弟已大学毕业,小一点的两个弟弟也在本科就读,房子装修好后就可以把父母接过来。一切的一切,与周遇白十五岁那年做下的人生规划严丝合缝。

谭宁西没怎么变,只是过了适合穿桃粉色棉袄的年纪。她站在图书馆与食堂之间的小荷花池边,扶住一朵盛开的荷花凑过去闻了又闻。

周遇白就在身后喊她的名字,谭宁西“咦”了一声,扭过头去,眼中只有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或许是觉得话语有些不妥,她又笑道,“好多年不见了。”

一个小女孩从旁边的树丛里跳出来,大概三岁,穿着鹅黄色的花裙子,白白嫰嫩的。谭宁西让她叫叔叔,她就乖乖地叫了。

周遇白觉得小女孩和她的妈妈实在很像,弯腰抱了抱她,说请她们吃饭。

谭宁西说要先走,她送亲戚的孩子来H大,丈夫已在校门口等候许久了。

周遇白说那以后再聚,就和谭宁西道别。看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他独自走上食堂二楼点了一碗麻辣烫。

食堂在两年前翻新了一遍,曾经灰扑扑的墙壁上贴了亮白的瓷砖,窗子被扩大,排风机增加到四台,不用再怕衣服轻易沾染上烟火的味道。周遇白慢吞吞地吃着,午餐时间充裕,并不用着急。

他是个自控力很强的人,高中就已计划好将来要出国看看外面的世界。周遇白穷,但他已不是小孩,赚钱的方式那么多,恰好他不懒也不蠢。

自己的学杂费可以用奖学金和各类竞赛奖金代替,麻烦的是三个弟弟三年的生活费。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四年时间,应该勉强也够了。

朋友不是必需品,周遇白从不参加无关紧要的社交与班级活动,他觉得没必要,学习和赚钱才是他当前的目标。

所以,在有人付钱让他每天为那个独来独往的女生打一碗汤时,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再到后来,他帮她补课,抽时间与她交流,也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直到周遇白在谭宁西的出租房门口看到用手疯狂砸门的傅辛年,正好他有她家的钥匙。傅辛年把她抱上出租车后离开,女孩则用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

出国的前一天,周遇白把钱尽数打回到傅辛年的卡上。

周遇白与谭宁西因一碗热汤相熟,只是那碗热汤从来都不属于他。而隔着辽阔的海岸有闻名全世界的高校给他寄来OFFER。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周遇白吃完麻辣烫,用纸巾抹了抹嘴唇,对自己说。

[7]人间烟火

“我要和你分手。”她说。

看着傅辛年一脸惊讶的表情,陈婉觉得自己总算扳回了一局。她收拾好行李,在把门狠狠甩关上之前,回过头大声说道:“我不爱你了!”

陈母骂女儿脑子有病,除去陈家最初帮傅辛年的那一把,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打拼所得。傅辛年是青年才俊,且难得厚道,能遇到这样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陈婉被骂了也不出声,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那枚藏在柜子角落的银色素戒却一直在脑海里晃动。她几乎能想象当时傅辛年说有事离开一会儿,然后气喘吁吁地跑到垃圾桶旁焦急地把手伸进去翻找的情形。

陈婉把头蒙进被子里,只觉得不公平,真的很不公平。

明明,明明是她先遇到的。

陈婉是天之骄女,学习好,家世好,口才更好,上高中时一度被称为“第一辩手”。大一那年,她走上熟悉的辩论台,却被对面的男生生生压得抬不起头来。

陈婉开始搜集傅辛年的资料,得知他身高一米八四、体重七十三公斤、胸围一百零一,热衷于篮球和老食堂二楼的各色小吃。

多次“偶遇”后,傅辛年总算对她有了印象。陈婉到二楼蹲点,被人潮挤得左摇右晃,不小心撞到了前面的女生。

女生惊叫,泼出了手中未拧紧的一瓶墨水。许多时候,世界真的比你想象中的要小。

数年后,一个跟陈婉与傅辛年皆相识的朋友结婚了。

看得出喜帖是花了心思的,谭宁西的名字与朋友的名字被层层叠叠的花枝缠绕,座位排在男方的亲戚堆里,陈婉和傅辛年一桌。

这位朋友长得人高马大,十分魁梧,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有一颗温热到柔软的心。新郎搂着新娘的腰肢跳舞,傅辛年坐在下面,笑眯眯地和所有人一起打着节拍唱着歌。

男友剥了蟹肉放进陈婉的碟子里,陈婉蘸了米醋放进嘴里,夸他贤惠。

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傅辛年有些意外她会提起往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当时资金缺口那么大,急得一整天都吃不下饭,她在旁边端着碗筷不停地催,我记得当时朝她发了好大一通火。”傅辛年抿了一口葡萄酒,笑意未变,“那天晚上我在外面开完会回公司,看到她站在凳子上换灯泡,換好灯泡后,又穿上六公分的高跟鞋去搬挡住窗户的绿植。那盆植物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她搬不动,就抱着膝盖在那边哭,哭完拿着毛巾把前台的桌子和挂在墙上的公司LOGO都擦了一遍……”

婚宴是在酒店顶层举办的,往远处看去,能望见万家灯火通明,巨大的礼花在空中炸开。所有宾客都惊呼着把视线转移到窗外,只有陈婉看着傅辛年的侧脸线条在斑斓的焰火下明明灭灭。

“我是真的舍不得。”他说。

编辑/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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