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寄余生

很多细节太美好,以至于应竹西无数次想过,如果这天只到这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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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春末绵长又温柔,树树葱茏绿光满城,午后的阳光飞溅在玻璃上,开出一朵朵小花。有几朵压上应竹西的睫毛,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你输了!”坐在对面的蒋淮声敲敲桌面,推过来一个铁皮糖果盒,里面装着剥好的核桃仁,从大到小一颗连一颗排得齐整,“愿赌服输,吃。”

应竹西赶紧伸手撑住眼皮,耍赖道:“再来一次,这次我绝对不会比你先眨眼。”

蒋淮声靠在椅背上,语带戏谑:“不来,我今天必须要让你知道,人生是没有回头路的,快吃。”

反抗计划失败,应竹西只好苦着脸挑挑拣拣,扒拉出一颗最小的核桃仁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她一向讨厌吃核桃,只觉它又涩又苦,吃了一颗后,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蒋淮声目光如炬,很快就把糖果盒又放到她眼皮子底下:“不够分量,至少把这一排吃完,不然的话……”

“吃吃吃!行了吧!”应竹西虽然愤恨,但奈何他有令牌在手,如果她不乖乖照做,回家指定要挨一顿罚。她妈妈那个脾气也称得上是当地一霸,应竹西可不敢造次。

“明天的食材有……”看她苦大仇深地吃完核桃,蒋淮声满意地点头,接着翻开笔记本,手指划过几行字,“胡萝卜、菠菜,还有你最讨厌的花椰菜,做好心理准备。”

“你是不是想毒死我?!”没一样她爱吃的,应竹西火冒三丈,强压着怒气质问他。

蒋淮声剑眉一挑,未发一言,她的气焰瞬间灭了七分,颤巍巍地伸出食指:“减掉一样不行吗?”

他拿起笔:“看来还应该添上蘑菇,要不然再顺便做一道素炒茄子?”

“不用那么麻烦,”应竹西慌忙去抢他手中的笔,“明天的食谱已经非常完美了!”

蒋淮声站起来,一只手撑在课桌上,窗外的光线如金粉,沐过他半边挺拔的轮廓。他微微俯身,潋滟的眼睛微眯:“不错啊应竹西,思想觉悟突飞猛进啊。”

这是午后一点多钟,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趴在桌上午休。应竹西看着居高临下的蒋淮声,他低着头,柔软的刘海覆在半边额前,衬得面部原本稍显冷峻的线条多了几分柔和。

面对他毫不走心的夸赞,应竹西还得强颜欢笑,纵使她心里满把血泪,也要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不敢得罪他。

甘于屈居在蒋淮声的威风之下,其实并非应竹西本意,只是母亲大人明令在上,她才不得不从。

应竹西自幼体弱多病,到了高中仍然如此,医院和中药铺是常去的地方。两年前的冬天,应母在医院认识了一位营养师,两人相谈甚欢,颇有一见如故之感。

再聊下去,发现她们各自的孩子不仅在同校同年级,还是隔壁班,如此缘分,聊到最后,对方善意地强调药补不如食补,还自告奋勇要帮应竹西进行营养膳食搭配。

这位热情的营养师就是蒋阿姨,蒋淮声的妈妈。

食补对她来说也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情,应竹西那张嘴挑得很,尤其是在蔬菜圈,能入得了她法眼的寥寥无几。三中离家不算近,妈妈工作又忙,高一刚开始的时候,她每天都带上营养餐在学校吃午饭。

不过妈妈的手艺实在堪忧,再加上总有她不喜欢吃的蔬菜,两者碰到一起更是难以下咽,应竹西就挑出来丢掉。自以为天高皇帝远,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

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多久,她就被蒋淮声抓了个正着。

某一天,应竹西正专心致志地将丝瓜一根根从饭盒里挑出来,只听“咔嚓”一声,她还没反应过来,蒋淮声已经摆弄着相机坐到她对面。

“我妈的食谱你还敢挑拣,证据在手,你等着回家挨揍吧。”他得意扬扬。

她立刻打了个哆嗦,筷子应声落地。

应母在育雅二中当老师,育雅是南城唯一一所从附小到高中一应俱全的聋哑学校,大概是所有的耐心都在工作中用完了,生活中的应老师简直把“严母”这个标签发挥得淋漓尽致。

“喂,我们很熟吗?也就是交接食谱的交情吧,多管闲事,我吃多少和你有什么关系?”应竹西据理力争,伸手去夺相机,试图销毁证据。

蒋淮声把相机高高地举到一旁,另一只手抵住她不断前倾的肩膀,嘴里振振有詞:“鲁迅先生教导过,‘无数的远方,与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请问你是不是人?”

这着棋太毒辣,无论她怎么回答都讨不到半分便宜,应竹西总算见识到,论智商,她和蒋淮声根本不在同一个段数。

蒋淮声是隔壁一班的班长,在一班这样卧虎藏龙成绩领跑全年级的地方,他还能担任要职,可见绝不是盏省油的灯。

不管他省不省油,本来像她这等凡人,应该没什么机会能和蒋淮声有交集,没想到造化弄人,两个人被一份份食谱拉得越来越近,甚至到几个月后,已经发展到蒋淮声顺手给她带份午饭的地步。

不止如此,他相当得寸进尺,号称要听妈妈的话对委托人负责到底,充分发挥各种手段,每天中午都跑来二班,目光灼灼地监视着应竹西把当天的饭菜全部吃掉,还辅以她顶讨厌的牛奶和核桃,美其名曰帮她增强体质,长点脑子。

后来有部大热的动画片戳中了应竹西的灵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蒋淮声的所有备注都是“你看起来好像很难吃”,每次见到他,她都心有戚戚。

02

“这个周六放假,我们去育雅二中吧?”向她通知过明天的食谱后,应竹西看蒋淮声有条不紊地收好饭盒准备回一班,她赶紧见缝插针,小声地建议。

蒋淮声眉心一蹙:“又去找他?我这周要去中心做模型,下个月航空模型公开赛就要开始了,没空。”

应竹西嚷道:“什么叫又去啊?已经半个月没去了!方海平做了那么多彩塑娃娃,这个周末肯定要去夫子街摆摊,他那样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总得需要一个翻译吧。”

“要不就等你在中心的活动结束了我们再过去,好不好?”她放软了语气。

蒋淮声脚步未停,很快便消失在教室门口,只留给她一句“再说吧”。

这就是让应竹西对蒋淮声的种种指手画脚逆来顺受的另一个原因。

他是她认识的所有朋友里,唯一一个可以打手语同听力障碍者交流的人。

自从知道蒋淮声有这个本事,应竹西每次去育雅二中找方海平,都要生拉硬拽带上他一起。

方海平,蒋淮声在见其人之前,已经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

最初是在诗词博物馆里,那时正值寒假,博物馆刚开馆不久,应竹西絮絮叨叨说了好几次很想去凑热闹,只是每天限售一百张票,僧多粥少,常常一票难求。

还是蒋淮声够义气,提前半个月排队买好票,终于在开学前把她带了进去。

博物馆里很安静,偌大的展览厅,空气中浮动着似有若无的墨香,四面墙上挂满了裱好的名家字画。

展厅是封闭式,没有窗,从早到晚都亮着的灯光像被烤焦了一般,散发出微淡的黄色。应竹西瞪大眼睛,一幅幅看过去,最后在一幅草书前停下脚步。

“欲将……欲将……”她抻长脖子,仔细辨认那几行字。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蒋淮声站在她身后,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提醒她。

应竹西低声重复了一遍,赞叹:“写得真好啊。”

蒋淮声难得附和她:“没想到写出《满江红》那样壮志激昂的岳飞,也有这种幽约怨悱的一面。”

应竹西向后退了两小步,挨在他旁边:“岳飞?是那个在背上缝‘精武门的元帅吗?”

“快闭嘴吧你。”蒋淮声迅速勾过应竹西的脖子,一把捂住她的嘴。虽然她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周遭太过寂静,一句话还是落地有声,招致好几处一言难尽的视线投过来。

连带着蒋淮声也觉得自己面上无光,他低斥应竹西:“缝什么缝?还有,岳飞背上刺的那是‘精忠报国,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是正规途径考上三中的吗?”

应竹西的头抵在他怀里,挣扎了半天才逃离他的魔掌,喘了口气:“我只是口误而已!”

还没等蒋淮声再说什么,应竹西话锋一转:“我也想刺字。”

她“哗”地撸起袖子,露出莲藕似的小臂,伸到他面前:“在这儿,刻上春江潮水。”

厅里暖气并不足,又不透阳光,沁着嗖嗖凉意,露着胳膊的应竹西看起来就像个神经病。

蒋淮声嗤笑一声,把她的袖子拽下来遮住手腕:“有文化可不是刻半句诗就能装得像的。”

“你懂什么,”应竹西没好气地反驳他,“我是为了记住一个人。”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句诗,每次读起来都抑扬顿挫地断句,把尾音拖得很长。

春江潮水,连海平。

那天他第一次从应竹西口中知道方海平,她说起那个男生,神采奕奕,眼角眉梢俱是飞扬的笑意。

所以说,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大抵是藏不住的,即使面上再不显山露水,但眼里欲比星光的璀璨,掩不了。

蒋淮声深深地看了应竹西一眼,她还沉浸在那两句诗里,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看什么?”没过多久,应竹西已经把几个展厅通通溜达了一遍,发现蒋淮声久久站在墙角的一首词前,目光深邃,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罩了一层晦暗不明的薄光,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这幅字挂得高,她双脚踮起又放下,再踮起来,循环往复多次,装模作样地跟着看了半天。可惜那些小篆实在太过抽象,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蒋淮声语气淡淡:“就你那点文学素养,说了你也不懂,我还是不要浪费口舌了。”

“我刚才真的只是口误!”

03

参观过诗词博物馆后,蒋淮声频频从应竹西那里听到关于方海平的种种。比如他有多么心灵手巧,彩塑做得如何栩栩如生,还有人不远千里跑到南城来,高价买他的作品。

麦当劳里,靠窗的位置,乐声悠扬,应竹西特意带了强有力的佐证。

“快看,这是他去年送我的礼物,像不像我?”她足足拆了五个层层相叠的盒子,才从最里面那个小盒子中拿出一个人物小像。

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眉飞色舞,手里捧着一块西瓜。鹅黄的裙子,鲜红的瓜瓤,翠绿的一弯西瓜皮,色彩缤纷,极是生动有灵气。

蒋淮声拿过小像,置于掌心,细细地打量:“如果你非说这个是照着你的样子捏的,那么方海平眼中的你,肯定是自帶滤镜。”

她抢过彩塑,冲他瞪眼:“只有最纯洁的心灵,才能做出这么美好的作品。”

矫作的言情剧台词,不仅是十年前的风格,还顺便借机不留痕迹地自夸一番,本来蒋淮声应该纠正一下她的矫情无度的,但把这句话套在方海平身上,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蒋淮声见过方海平两次,也听说了他的过往。

方海平来自一个地处偏僻的小县城,父母身体不好,只能靠打零工维持生活,收入勉强在温饱线上挣扎。

祸不单行,不足一岁时,一场高烧夺去了他的听力,后来依靠政策救助才能在育雅读书,应老师是他初中时期的班主任。

不幸若此,方海平却没有一点对生活的怨恨。他始终如刚睁开眼睛的雏鸟,用澄澈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聪慧努力又乐观。

应老师非常喜欢这个学生,经常在他放假为了节省车费不回家时,带他来家里吃饭。尽管方海平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说话,应竹西还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他是那样温和,君子如水,没有一点点锋利,好像只要看他笑颜一展,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而干净,不染杂质。

连蒋淮声都不得不承认,方海平的确是个值得被真心以待的人。

看蒋淮声好似陷入悠远的回忆之中,趁他智商此时很有可能不在线,应竹西可怜巴巴地问:“我真的不能要一份薯条吗?小小的一份!我就稍微尝一尝!”

自从他严格把控她的饮食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零食了。

不过话说回来,食补也许真的奏效,她今年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

蒋淮声终于回过神来,威胁道:“你想挨打吗?我把你带到这里来,难道是为了让你吃薯条的?像我这种档次的一对一辅导,有多贵我就不直说了,以免吓着你。”

他把厚厚的笔记扔在她面前:“用心看,你之前不是说想去B市的学校吗?以你现在的成绩,还差得远。”

应竹西的鼻子和眼睛快要皱到一起,手托着下巴长吁短叹:“我是没戏了,哪像你啊,考军校绝对没什么问题,等将来实现愿望成了飞行员,开战斗机飞来飞去的那种天空雄鹰,我会好好在凡间仰望你的朋友。”

蒋淮声的父亲是舰载航空兵部的队长,他耳濡目染,从小就对各种航空模型兴趣浓厚,立志以后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

“别说丧气话,在没有拼尽全力之前,一定不要放弃。”

明明外面是阴天,厚重的灰云堆积,他的话却如一柄利剑,刺破阴霾,有光流泻。

其实B市的繁华对她也没什么吸引力,只是如果能考到那里,那么还有四年的时间能和他待在同一所城市吧。

应竹西翻开笔记,看到一张张密密麻麻整理得特别认真,她恨不得把那些知识点全嚼碎了吃下去。

有种情绪很奇怪,虽然她总嘴上总说他烦人,对她管东管西,但只要想想以后要分别,或许在天南海北,多年不能见他一面,心里又迅速泛起浓郁的不舍和惆怅。

算了,应竹西大发慈悲地想,只要能时时和他见面,他再烦人她也能忍一忍。

毕竟相比忍耐,失去才最难承受。

04

应竹西就知道蒋淮声肯定不会让她失望。

虽然约他一起去找方海平那天,蒋淮声只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周六下午四点半,她在育雅二中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他匆匆赶来。他手里还拿着飞机模型,应该是活动刚结束,他连家也没回就直接赶到这里和她会合。

“这是什么模型?”应竹西围着他转了两圈,伺机而动,想拿过来仔细瞧瞧。

蒋淮声不客气地挥开她的手:“不要动手动脚,这是我三个月来的全部心血,千金都不换,弄坏一丁点你都赔不起。”

切,谁稀罕!她缩回手,撇撇嘴。

校园里静悄悄的,蒋淮声要先拐一趟传达室,应竹西踱步到林荫路尽头的小广场上,蹲在水池边等他,有几条红鲤在池子里甩着尾巴,她觉得有趣,探着身子伸手去捞。

“应竹西!”蒋淮声看见她的时候,她半边身子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落水。他快步冲过去,堪堪抓住她的领子。

本来应竹西把平衡掌握得很好,绝对掉不下去。但听到他的一声大喝,受到不小的惊吓,肩膀一歪,居然真的落了水,顺带把尚没站稳的他也拽下了池塘。

应竹西幼时在水库边玩耍,不慎跌落进水里过,自此蒙上阴影。时隔多年后又掉入水中,那种窒息感仍如影随形。

她倒在池子里双腿发软,死死地抱着蒋淮声的脖子鬼哭狼嚎,原本瘦小的女孩突然变得怪力无比,他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制住她,只能小声地安慰,尽力搂住她的肩膀,让她浮上水面呼吸,两个人在水池里狼狈不堪。

打理水池和花草的管理员大爷抓着一把瓜子,站在池边边看戏边“吧嗒吧嗒”嗑得开心。又过了两分钟,大爷邪魅地一笑,提醒还在水里挣扎的两人:“年轻人,这个池子水深八十公分。”

这句话应竹西倒是听得真切,她带着哭腔问:“蒋淮声,八十公分是多少啊?我们会不会被淹死?”

快要筋疲力尽的蒋淮声终于挣脱了她八爪鱼似的桎梏,站起来,又拽着应竹西的衣领把她也拎起来站好:“八十公分就是八十厘米。”

站直的应竹西终于恢复了理智,这才发现池水还没有漫到腰间……

这就十分尴尬了,应竹西赶紧擦干眼泪,搓着手偷偷看一眼脸色不太好的蒋淮声。他全身透湿,衬衣扣子还被她扯掉了几颗,领口大敞,有种别于往日的潇洒不羁。

有点好看。

应竹西瞄来瞄去,脸颊飞起两点胭脂色。

“好看吗?”他蹚水跨上池边,把衣服拢了拢,冷冷地瞥她。

“还……还行。”应竹西破天荒有些羞怯。

蒋淮声缓和了神色,忍不住笑道:“把手伸过来,上岸。”

05

虽然状况百出,不过事情勉强还能按着计划走。到最后,他们仍然陪方海平去了夫子街摆摊。

当然,在这之前,蒋淮声把应竹西拉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商场,湿漉漉的两个人一路留下長长的水痕,差点被虎视眈眈的保安赶出去。他豪爽地埋单,为他们各自买了一身运动装,花光了口袋里最后一块钱。

蒋淮声肯定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应竹西被他摁坐在家电区的时候还在愣愣地想。只听身无分文的他依旧面不改色地对工作人员说:“拿个样品过来,我要先试试你们这个牌子的电吹风好不好用。”

然后,他在好几道视线的洗礼下,镇定地帮她吹干头发,带着她扬长而去。

很多细节太美好,以至于应竹西无数次想过,如果这天只到这里就好了。

只是回忆根本不止如此,那一天有多刻骨铭心,直到多年后,应竹西还历历在目。

等他们一行三人赶到夫子街时,天已经暗了,远远可以听见敲钟声。

沉沉钟声浸在漫天星光里,让这个华灯初上的晚上更加迷人。

方海平来到他平时常落脚的地方,打开硕大的背包,应竹西帮他拿出各种彩塑娃娃,一样样摆好。蒋淮声把他心头宝的模型郑重地放在一侧,以便空出手来和方海平交流。

今天是农历十五,夫子街尤其热闹。本来按照当地的风俗,每月十五前来祈福的人已经络绎不绝,更别说一会儿还有焰火表演,不太宽敞的道路上接踵摩肩。

人山人海,又有蒋淮声和方海平两大风格迥异的发光体压阵,再加上方海平亲手做好并涂绘的彩塑实在可爱,生意非常不错。

送走一拨顾客,应竹西坐下来歇口气,蒋淮声递给她一瓶水,是不咸不淡的语气:“春江潮水让你多喝点水,不要那么累。”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方海平,他对上她的视线,抿嘴而笑。他笑起来太好看,似乎有种春风化雪的力量,应竹西也不自觉地跟着傻笑起来。

蒋淮声不动声色地站到她的面前,恰好挡住她的视线。

应竹西十分不满,推搡了他一把。蒋淮声犹如铁塔,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蒋淮声,你为什么会打哑语?”应竹西不再和他斗,问出一个让她疑惑已久的问题。

“我……”蒋淮声刚说了一个字,一朵烟花便当空绽开,紧接着响声不断,朵朵绚丽的焰火飞上夜空,半边天变得流光溢彩。

“时间过得好快,一轉眼我们认识快两年了。”应竹西的注意力很快被烟花转移,大声感慨,“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那么盛大的烟花呢。快许个愿,祝我们高考顺利,一路北上!”

“认识快两年……”蒋淮声喃喃低语,勾起一个苦涩的笑。

无数人簇拥着欢呼,场面热闹,应竹西喜欢凑热闹,也扎进人群里兴奋地跟着挥手。

刹那间气氛急转直下,从欢喜到惨烈,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离她不远处,突然有人失衡摔倒,人太多,本来简单的跌倒酿成事故,而且顷刻间变得难以控制。更多人摔倒叠压,惨叫声此起彼伏。

蒋淮声和方海平同时伸手,奋力把她拉到身边扶稳。惊魂未定的应竹西立刻想起蒋淮声千金不换的飞机模型还在地上,她根本来不及多考虑,下意识地想要去拿。

她刚想弯腰,不知被哪个方向来的力量猛地一推,好在方海平及时挡在她的前面。

也正是因为如此,一片混乱中,方海平被挤倒在地。

应竹西扯着嗓子高喊,但拥挤的人潮听不见也停不了,她眼睁睁看着好几个人踩过他。

“方海平——”

她的哭声悲痛又绝望。

06

那是一场不能被忘却的事故,后来每年的那一天,都会有人在路边放一束白菊以作纪念。

幸好,因为蒋淮声救助及时,方海平没有生命危险。但他被多次踩踏,受伤严重,尤其是他那双本来灵巧的手,医生说以后只能做点简单的动作,重拾彩塑已经不可能。

医院长长的走廊尽头,有段时间,应竹西每天都独自站在那里看日落。蒋淮声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沉默,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默默地陪她。

某一天,她开口问:“蒋淮声,你说人生都是这样的吗?”

刚给你一点点希望,紧接着又赋予更多的坎坷,且让你束手无策。

人们通常把这种无力抗争,称为命运。

蒋淮声的体检合格,去军校已是水到渠成的事,应竹西也在最近的模拟考中进步飞快,眼看他们离想要的未来只有一步之遥,可他隐隐有种预感,那一步似乎再也抵达不了。

蒋淮声说:“竹西,这只是意外,你不要太自责。”

“我知道,”应竹西强打起精神,冲着他笑,“好好高考,我们说好B市见。”

他又惊又喜,以为应竹西终于从这场事故中走了出来,却不曾料想,从这时开始,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河,从此只能隔岸相望。

炎热的盛夏来去匆匆,高考的硝烟散尽,他们踏上新的一程。

只是在这个漫长的暑假,应竹西一直以种种借口对他避而不见,直到大学即将开学,他才明白个中原因。

他如愿被心仪的学校录取,而她只填了本市一所三本大学。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北上的吗!”临到去B市的前一天,蒋淮声堵在应家楼下,恼怒地质问她。

应竹西红着眼睛:“因为我方海平才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我不能丢下他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

“我们可以想办法,”蒋淮声拉住她的手,“可以找负责任的护工,或者转到我妈那边的医院做最好的康复。总会有办法的,你不能放弃自己的前途。”

她甩开手:“方海平听不见,他根本不知道当时的踩踏现场有多可怕。他也不会说话,伤不管多疼都只能忍着。你现在跟我说让我不要自责,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啊,蒋淮声,只要闭上眼睛,想想他护在我面前的样子,我就良心难安,愧疚得喘不过气来。你别再管我了,让我留在这里陪着他吧。”

人这一生,最怕心中有愧。

偿不清,也还不尽。

蒋淮声随她所愿。

第二天的机场送别,应竹西没有来。

候机的大把时间里,蒋淮声恍惚间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是十年前,他的哥哥蒋淮左也在育雅读书,蒋淮左是先天残疾,没有听力,智力也发展缓慢,在学校里很孤僻。

那时候的应竹西还是个穿蓬蓬裙的小姑娘,经常跟着应老师来学校。

快到放学时间,蒋淮声跟爸爸一起站在校门外,等着接蒋淮左回家。看到只有应竹西愿意和哥哥一起玩,她只知道他叫淮左。尽管蒋淮左听不见,她也甜甜地叫他“淮左哥哥”,手把手地教他写字。

蒋淮声在哥哥宝贝似的一本书里见到过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词,姜夔的《扬州慢》,也是那天引他在诗词博物馆里驻足的那篇由小篆写就的内容。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

落款:应竹西。

这是哥哥唯一的朋友,也是蒋淮声只看一眼就没办法忘记的名字。

所以高中时他在无意中遇到隔壁班的应竹西,又得知她是母亲的病人,于是想法设法地接近她,不动声色地照顾她。

这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07

大学以后,应竹西没再见过蒋淮声,只是收到他的来信。

蒋淮声那里纪律严格,不能打电话,信件如雪花般一封又一封,朋友“啧啧”感叹:“如果现在还是鸿雁传书,你们这得累死多少雁啊!”

应竹西满心欢喜,把蒋淮声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文笔没一点长进,每封信都像在记流水账,讲天气,谈风土人情,艰苦的训练生活,偶尔还有八卦和抱怨,四年下来积满了应竹西的两个抽屉。

室友揶揄道:“竹西,整个年级你就说谁没帮你捎过信吧!大半个学校都知道你是收信小公主,这个叫蒋淮声的简直对你情深似海啊。”

“别瞎说,明明是闺蜜情深好吗?你们参不透的。”应竹西故意板起脸。

如果情深似海,那么在如此之多的书信里,他谈天说地,为什么对感情只字不提?

她在等,一直在等。

那么他呢?

應竹西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蒋淮声其实已经回答过。

那年蒋淮声以全优的成绩毕业,随后申请加入了一线战斗机部队。这个职业的危险系数是普通飞行员的二十倍,被称为“刀尖上的舞者”。

“如果有一天我不幸遇难,她不知道我对她的心意,或许伤心也会少一些,”一场训练过后,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聊天,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感情上,蒋淮声笑得有点无奈,“她那个人太善良,一点风吹草动都觉得惊天动地。”

“既然那么喜欢她,怕她难过,那为什么还要从事这么危险的职业?”

蒋淮声立正站得笔直,目光坚毅:“再危险也得有人飞啊,这叫责任感。鲁迅先生都说了,无数的远方,与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感情埋在心里就足够了。”

“藏得住吗?”战友笑他,“谁不知道你心尖上有个姑娘啊,就你每次写信时那个疾打鼓的心跳声,等你飞一飞,全世界都听得见。”

蒋淮声挠挠一头短寸,笑得有几分羞赧。

谁也没有想到,他这种良心用苦的想法会一语成谶。

08

参加工作的第四年,应竹西开了一家淘宝店铺,只卖各种航空模型,全是她自己亲手拼就的,只是手艺不精,生意很是冷清。

她还买了一个半人高的收纳箱,专门用来放蒋淮声的信。

上千封信码得整整齐齐,大多只有寥寥几行,很多信她都能倒背如流。

应竹西站在窗前喝光了一整杯咖啡,听雨声潺潺。

又是一个雨天,这两年每逢今天,从早到晚都是淅沥小雨,不休不止。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没有放音量,有则短消息几句话一笔带过,类似纪念××同志,镜头一转,随后附着蒋淮声的小幅照片。

时间过得毫不留情。

两年前,蒋淮声在一次模拟训练中突遇飞机故障,在生死瞬间里,他试图挽救战机,错过了最佳跳伞时间,从空中重重地掉下,摔在草地上。

高空坠落命悬一线,能坚持到医院已是奇迹,他终究没能有机会再见上应竹西一面。

蒋淮声曾听说,在生死时刻,人会想到此生最遗憾和最庆幸。

真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对他来说,原来这都是一件事。

此生最遗憾的,就是全世界只有她不知道,他有多么喜欢她。

此生最庆幸的也是如此,还好,全世界只有她不知道。

不见也好。

09

蒋淮声在最后一封来信里,问过应竹西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一定要失去才懂得珍惜?她那时还没真正失去过,因此尚不能真切明白。因为失去,方知难得。

就像很多年前,他们都还年少,阳光明晃晃地悬在窗户外面,那个英俊的男生坐在她对面,挑着眉表情得意:“我今天必须告诉你,人生是没有回头路的。”

所以,在来得及的时候要把握当下。

可最悲的莫过于此,当初叫她不要回头的那个人,她已经彻底失去了。

编辑/夏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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