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像你一样不回来

长欢喜

而今年岁又走过好几载,他依旧每年都跟她说生日快乐,可那祝福穿越山河湖海,花月四季,再抵达她面前,早已喑哑低沉,没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几年前有个夏天,我和朋友在半塘闲逛,可能是路太长,跟两个外国人偶遇好几次。我觉得这大概是缘分,就走过去把我刚买来的画着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团扇送给了他们,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跟他们解释《红楼梦》的故事。谁知还没开口,其中一个外国小伙就指着扇子上的人问那上面画的是不是我跟我朋友……前些天突然想起这段回忆,就写了这个故事(笑)。好久没再去,不知道半塘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宁静。

01.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云蔌和唐唯安有关《红楼梦》系列的扇子在江城展出时,她去了现场。偏巧被人认出,围在人群中间,大家都要求她来说点儿什么。她向来不擅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有些窘迫地四处张望,后来张嘴讷讷半晌,只好放柔了声音讨饶:“这样吧,你们问问题,我来回答,好不好?”

众人求之不得。有女孩上前,四五岁的模样,眼睛亮闪闪的,声音更是软糯得不像话:“云姐姐,你长得跟扇子上的林妹妹很像哦。”

云蔌微微一怔,记忆里也曾有人这么说过,那人操着一口蹩脚得不行的中国话,指着十四岁的她和苏枕河:“这扇子上……这是你,这是他,对吗?”

是那年暑假班主任布置下来的任务,让他们每人做一件弘扬传统文化的事情。

她家住在半塘,跟对面的唐唯安家世代合作,唐家负责做扇骨和扇面,她家负责往扇面上画画。所以这个任务对她来说再容易不过了。

第一天出去的时候,天下了小雨,但这种程度的雨对于那些向往姑苏旧景的游客来说再美不过。她于是也没在意,坐在一个凉亭里,面前摆了一堆团扇,准备等人来买的时候,她顺便跟大家说一说这扇子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却只等来了两个外国人,和一个苏枕河。

起初,那两个外国人来的时候,云蔌本以为自己是可以应付的。毕竟在这种地方生活久了,简单的关于买卖的英语她早已滚瓜烂熟。谁知那个浅灰色头发的外国男孩竟这么难缠,非让她讲一讲扇子上那两个人的故事。她迅速在脑海里搜索自己那贫瘠的词汇,完全不知所措。这时,突然有个少年走进视野,她眼睛一亮,想也没想就迅速扯住了他的衣袖。直到对方询问的眼神扫过来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脸上一热,连忙缩回了手:“你,你英语怎么样?”

被她拦住的苏枕河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那外国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激动地指着扇子上的林黛玉,用一口别扭的普通话说:“这是你。”又指指贾宝玉,“这是他,对吗?”

啊?

“不不不,这是我们中国著名的小说……”云蔌大窘,连连摆手,将求救的目光望向苏枕河:“‘红楼梦用英语怎么说?”

未想少年歪头想了一会儿后,却是一本正经地对着那两人点了点头:“这的确是我们。”

“……”

得到肯定的回答,外国友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便笑眯眯地买了团扇走了。

贾宝玉和林黛玉是那种关系,她和他可不是……

云蔌的脸有些红:“你为……什么要骗他们?他们会误会的,《红楼梦》是我们的名著……”她嗫嚅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倒是面前的苏枕河闻言,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我也不知道‘红楼梦用英语怎么说。”

原来如此,云蔌点点头:“总之,你以后就算不会,也不能乱说,那毕竟是……”

话还没说完,却忽地被苏枕河用扇骨挑起了下巴,他将电视里贾宝玉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云蔌的脸又红了。

02.你不是来教我做题的吗?

苏枕河当然不是在调戏她,在云蔌呆愣着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的时候,苏枕河就将手收了回去,而后漫不经心地问她:“扇子上画的就是这一幕吧?”

晚上回家以后,云蔌才知道,苏枕河是半塘搬来的新住户,就住在她家左后方的那个院子里。她的房间在最里面,清早打开窗子的时候,透过朦朦胧胧的雾气,就能看见苏枕河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发呆。

暑假过完,云蔌就上初三了,苏枕河也转到了他们学校。只是她在最优等的班,而他所在的班级,跟她隔了两层楼,是年级里的老师都不爱去的地方。

苏枕河长得好看,到学校不久就有很多人认识了他,而她也常常听到他的名字——是女孩心之所向的洒脱少年,亦是老师口中的反面教材。

但虽然两家离得很近,苏枕河却似乎不大喜欢跟她说话,偶尔在学校遇见,他也只是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神情淡漠地从她身旁走过去,硬生生把她将要出口的寒暄给堵了回去。后来这样的次数多了,云蔌想,他是个随性惯了的人,或许的确不太喜欢跟她这样无趣的书呆子相处,于是索性也不去打扰他。

直到初三下学期第二次模考后,苏妈妈突然敲开了云蔌的门,说希望云蔌能帮着点儿苏枕河,让他的成绩不至于太难看。云蔌素来不懂如何拒绝别人,虽然心里觉得苏枕河大概是不愿意听自己的话的,可还是点了头,当晚就抱着书去找苏枕河。临进门时,苏妈妈往她手里塞了一碟蟹黄酥,说苏枕河喜欢吃,让她先不要说明来意,先跟他交流交流。

云蔌哪懂什么交流啊?果然,一进去,对上苏枕河懒散的目光,她就有些不知所措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我来……”她在脑中搜索着话题,却被苏枕河打断,“书带来了吗?”

“啊?”

苏枕河脸上开始露出一丝不耐烦:“你不是来教我做题的?”

“啊……是,是!”她忙不迭地点头,只是说好的循序渐进呢?

她正纠结苏枕河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目的的,又去想苏枕河这意思——到底是接不接受她的帮忙呢?却见他已经头枕着手臂躺下去,屋子里的灯光有些泛黄,在他的脸上晕出一层十分温柔的光。他打了个哈欠,语氣难得地温软下来:“把桌子上的台灯打开,你就在这里复习吧,不用管我。”

“可……”可是,她答应了苏妈妈的啊。

但苏枕河已经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打算跟她多说。他干净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沉静极了。云蔌看着他,忍不住在心里想:他怎么就长得这么好看啊,竟然完全是她所喜欢的模样。

夜静静的。

他的窗户外面长了一株月季花,粉红色的花朵迎着夜风一晃一晃的。像动物的爪子,挠得云蔌的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03.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苏枕河虽然拒绝了她的补课,但大概是不想让苏妈妈失望吧,所以在中考前的那几个月,云蔌每天晚上都会在苏枕河的房间里做一会儿作业。为此,苏妈妈经常做各种小糕点给她送过去。她觉得受之有愧,却又不敢说实话,只好含糊着说自己在减肥,要禁吃零食。

后来到春色渐浓的时候,很奇怪,明明她没有给苏枕河补过课,可他的成绩却很明显地在上升。直到最后一次模考,他竟然闯进了年级前一百名。云蔌强忍着好奇心,一直到中考后才敢问他之前是不是一直在藏拙,可苏枕河却轻笑着反问:“你是言情小说看多了吧?”至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最终也没有给她一个答案。

只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云蔌和苏枕河之间的关系竟慢慢好了起来。虽然他依旧对她爱答不理,但云蔌能感觉得到,他对自己要亲近了许多。比如这晚,云蔌正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调颜料,他突然来敲她的窗户,眼角微微挑着:“听说今天晚上有红月亮,要不要一起去看?”

其实,哪里来的什么红月亮啊?白天下了雨,这会儿乌云还罩着,根本连颗星星都没有。这人连撒谎都不会,云蔌默默地想。但她素来不懂拒绝,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眯着眼睛点了头。

门外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有些凹槽里还积了水,云蔌小心翼翼地看着路,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枕河身后。未想他突然停下步子,她一个不察,就一头撞到他的肩膀上。鼻子被撞得红起来,她的眼睛湿湿的,还没说话,一只温暖的手就突然托住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的鼻子:“疼吗?”

苏枕河微微弯了身子,语气柔和极了,云蔌愣愣地摇摇头。下一刻,却又听到他无比嫌弃地说:“我说,你怎么这么笨啊?”

你撞人还有理了?云蔌在心里吐槽,脸上却还是那副端静的模样,声音里还压着几分泪意:“我不知道你会突然停下来……”

也不知她这懦弱的性子究竟是随了谁。

那晚的月亮果然没有穿破云层透出来,苏枕河和云蔌在河边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夏夜的风湿湿软软的,她坐在石阶上,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问苏枕河:“你的名字是根据那句诗来的吗——‘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河里有撑着船的男人唱着越曲,水声衬着吴侬软语特别动听。

苏枕河也没答话,只闭眼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来这里这么久,我还是听不懂苏州话。”顿了顿,他又问,“你去过北方的城市吗?和这里不太一样,那里有大漠孤烟和长河落日……苏州太静了,时间都被拉得特别长,我总害怕它会把我的激情都磨光,一不小心就用掉了我的一辈子。”

他鲜少这样推心置腹地跟她说话,云蔌有些惊讶:“那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北方看一看。”

苏枕河“嗯”了一声,说:“以后我带你去。”

“好啊。”云蔌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去想一想他所说的“去”和她所说的“去看看”是不是同一种意思,手里就倏忽被塞进了一个凉凉的小东西,那是一个小王子模样的瓷娃娃。云蔌心神一动,诧异地看着他。苏枕河的眼睛似有些不自在地瞥向别处:“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小玩意儿。”又说,“生日快乐啊,苏苏。”

他好像很喜欢叫她苏苏,明明她的名字是“蔌”,明明“苏”是他的姓。不过云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只安静地接受着他所给予的这个昵称。

那时夜色朦胧,倘若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他的耳后根正泛着极其浅淡的粉红色,可云蔌却无暇注意这些,只眼神古怪地问他:“我的……生日?”

她的生日明明是明天才对啊。

苏枕河挑挑眉:“怎么?”

云蔌想了想,须臾,慢慢曲起手指将那个瓷娃娃收进掌心,心里如同胀满了一团甜甜的棉花糖。像是怕他失望似的,她连忙笑起来:“谢谢你的礼物,我最喜欢小王子了!”

晚风掠过河岸拂来。

很久以后,云蔌回想这一天,才恍然明白自己那莫名的情绪——怎么呢?那一瞬间她甚至在想,只要他开心,哪怕她将每一年的生日都过成今天,又能如何呢?

04.你觉得你这辈子会爱上几个人

后来云蔌从妈妈口中得知,苏枕河的名字的确是根据那句诗而来,是他奶奶给他取的,据说是为了纪念他那位从未谋过面的来自苏州城的爷爷。

她突然想起曾在书里看过的一句诗,说从前车很慢,书信慢,时光也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彼时云蔌和苏枕河已经是高中同班同学了。苏枕河个子高,被老师排在了最后一排。云蔌双手托着腮,脑袋里想着两位老人的故事,转而又回头去看苏枕河,不想却正好碰上了他的目光。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般连忙转过头,又懊恼地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简直是欲盖弥彰,做贼心虚啊。于是她鼓起勇气去到苏枕河面前的桌子边坐下来,凑过脑袋去问他:“你觉得你这辈子会爱上几个人?”

话问出口,她的臉就红了,天哪,自己的脑子是被浆糊给糊住了吗?苏枕河一定会嘲笑自己矫情吧……于是,也不等他回答,她就连忙站起身。她本来是想逃跑的,谁知认识这么久,苏枕河早已摸清她的套路,竟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挑着眼角问她:“怎么,有喜欢的人了?”

他说话时,眼神沉沉的,云蔌看着他——少年的眉眼已经长开了许多,但眼里那一丝痞气却从未随时光的流逝而有所消退——过去这么久,他还是她喜欢的样子,甚至,她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他了。

“是啊,有……”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下雪了!”

雪似乎下了有一会儿了,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雪花。云蔌向来喜欢雪,闻言,猛地惊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差点在苏枕河面前泄露了心思。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脸上露出激动的表情,佯装不经意地收了话题,迅速跑到窗边——雪越下越大,白白的雪花像鸟类的羽毛一样交错着飘落下来。她伸手接住一片,丝丝凉意瞬时侵袭了她的手心。她突然想起之前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传说,说初雪时要跟喜欢的人告白——她不由得转头对苏枕河说:“今晚一起去烤红薯吧?”

烤红薯是每年第一场雪落下的晚上云蔌都会做的事情,往年跟她一起烤红薯的都是唐唯安,但前年唐唯安去北京拜师学习更多关于制扇的工艺去了,所以去年云蔌就放弃了这个活动。好在今年身边又有了个苏枕河。

但那晚,云蔌终究没能跟苏枕河一起烤红薯,因为唐唯安突然回来了。接到他的电话时,云蔌正在准备工具,他说自己就快到站了,问她愿不愿意去火车站接自己。

她怎么会不愿意呢?唐唯安大她三岁,她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唯一一次分开,便是这一次他外出学习,她有两年没跟他见面。

左右跟苏枕河约定的时间还早,她想也没想便坐车去了火车站。

等她到时,唐唯安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森然的冷意里,他将先前买好的一杯热咖啡递到云蔌手里,这才说:“我刚刚等得无聊,搜了附近的电影院,看到了一部喜欢的片子,票已经买好了,一起去看好不好?”

在北京待了两年,唐唯安说话的口音已经带了几分北方的味道。云蔌想到苏枕河还在等着自己,有些为难地看向唐唯安。谁知后者放软了声音,又低低地叹道:“好久没见了,我是特地请假回来的。”

于是云蔌那不懂得拒绝的毛病又犯了,有些无奈地“嗯”了一声,又拿出手机,准备跟苏枕河说自己临时有事,让他不要等自己了。谁知手机右上角电量图标旁的那“1%”在她摁亮手机的那一瞬,猝不及防地黑了屏。

算了,等不到自己,苏枕河自己应该会知道回去了吧?云蔌自我安慰。

耳边冷风呼啸,莫名的,她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安。

05.这天底下的事都没有你的事重要

云蔌和唐唯安回去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决定去跟苏枕河约定的地点看一看。

这时,雪已经停了,整个世界都被裹上了一层素白。她穿着雪地靴,有些艰难地在雪地里走着。在距离苏枕河家不远处,有一座破落的房子,常年没人居住。云蔌到时,就看到那个院子里的廊灯开着,有人用砖头垒好了一座炉子形状的东西,有浓浓的烟从里面冒出来。少年懒散地靠在一旁的墙上,双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到这一幕,云蔌的心里突然涌出一阵极其强烈的、说不清的情绪。她的手指微微握紧,莫名有些想哭。

大概是听到了声响,苏枕河慢慢地回过头来。夜色里,他定定地看着她,许久后,脸上忽地绽开一抹极其冷峭的笑意。他慢慢站直身子,在云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抬步朝她走来。但他却没有停下,路过她时,她甚至仿佛感觉到了他周身那股由于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而沾染上的冷气。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住他,却只抓住了一片空气。她的心狠狠地往下沉着,有些无措,又有些难过。低头时,却发现自己脖子上还围着一条卡其色的围巾。那是刚刚回来时,唐唯安套在她脖子上的,很明显的男式围巾。

完了完了——难怪刚开始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柔和的,在看了她一会儿后,忽地就变得冰冷起来——他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吧。

云蔌这样想着,下意识地想追上他。但思想回炉的时候,她又顿住了脚步。就算追上了他,又能说些什么呢?总不能说“你不要误会,这围巾的主人跟我只是朋友关系”吧。假如真这样说了,苏枕河怕是会嘲笑她的吧?倘若他说 “那人是你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又能如何回答呢?

她正兀自纠结着,不防手上一重,一个装满了水的热水袋就被放在了她的手里,居然是去而复返的苏枕河。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大概是她的表情太傻了,苏枕河不由得轻笑了一声,说:“你可以去照照镜子,脸红得像猴子似的。”

他的语气依然淡淡的,还满是嫌弃,云蔌却欢喜得咧开了嘴,讨好地问他:“阿枕,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苏枕河睨她一眼:“你觉得呢?”

云蔌顿时愧疚极了,如果苏枕河跟她生气还好说,可他非但没有生气,竟然还怕她冻着,特地跑回去给她装个热水袋……想要这里,她越发觉得心里难安,于是搞怪地学着电视里的人表真心,举起三根手指头放在太阳穴边上:“我发誓,以后阿枕的事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我再也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放阿枕的鸽子!”

云蔌的性子一直都是软软的、十足被动的,难得做出这副主动的模样,狗腿、讨好、装可怜……各种方法用了个遍。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她的脸也有些红,满脸期待地看着苏枕河。

苏枕河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来之前去你家找过你,阿姨说你去接唐唯安了,所以我并没有等很久。”

可接一个人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俩之后还去看了电影……所以,他还是等了很久吧?云蔌看了一眼苏枕河冻得通红的手,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难言的情愫。

于是,几乎是遵循着本能,她忽地伸手抱住了他。他们俩身上都穿了羽绒服,相碰的地方软软的,立刻陷下去一大块。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些藏在布里的羽毛一样,深深地、深深地陷入了那片柔軟里。

06.假如你改变主意了呢?

陷入回忆不觉时间又过去了很久,等他们从展馆里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展馆附近人潮熙攘,云蔌还未从往事里彻底跳脱出来,整个人显得特别迟钝。

唐唯安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找了个话题,试图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你想好了,真的打算结婚?”

云蔌说:“请柬都发出去了,你觉得呢?”

唐唯安于是笑起来:“我以为你还会再等几年。”

云蔌说:“我也以为自己起码会等上个十年,你看,现在才六年,我就妥协了。他的青春还有很长,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看透风景,也许到五十岁、六十岁,我等不下去了。”她抬头看着他,“毕竟,我也想要幸福啊。”

她往远处看了看,暮色已经压了下来,有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去。那人身形修长,云蔌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可那个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云蔌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是他呢?

唐唯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说:“云蔌,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啊?”怎么突然……道歉呢?

唐唯安说:“你艺考那一次,昏睡过去的时候,我其实接到过苏枕河的电话……”他叹了口气,“我跟他说,你已经跟我在一起了,让他不要再打扰你。”

云蔌愣了愣,心口蓦然一疼,眼前的景色像是一瞬间被拉得很远。她捂住胸口,声音无端就哽咽起来。

她说:“我都知道。”

是啊,她都知道。她也知道,当初苏枕河的离开,也从来都跟这件事无关。而是她,亲手将他推开的。

云蔌高三上学期快结束时,全国开始了新一轮的艺考。云蔌从小学画画,于是便也应了云妈妈的要求,投入了轰轰烈烈的艺考大军之中。校考时,大部分的考点都设在南京,虽然离得很近,但这还是云蔌第一次来到这个传说中的六朝古都。

谁知到那里一个星期后她就病倒了,是阑尾炎发作。她疼得意识模糊的时候,记得自己似乎给谁打了电话,等她再清醒过来时,就已经在医院里了。听说是刚好跟老师来南京学习的唐唯安接到电话后将她送过来的。

云妈妈在一旁抹着眼泪,自责地说自己本该陪着她来考试的。云蔌摇头说自己没事,眼睛却不住地往她身后瞟。可那里却空空一片,什么人也没有。

苏枕河家离自己家那么近,自己生病了,他不可能不知道。可既然他知道,又为什么没有来看他呢?

而苏枕河却像是真的消失了一般。云蔌回到家后,发现她家后面的那个院子落了锁。云爸爸说,苏枕河的户籍不在这里,快高考了,他要回到他户籍所在的城市去参加考试。

可即便是因为考试要回去,也实在没有必要搞什么不告而别啊。那时几乎跟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难以释怀。可只有云蔌知道,他当时并没有不告而别。

他其实去南京看过云蔌,他说听唐唯安说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他不信,所以特地请了假赶过来。他问她以后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去北京生活,去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

他眼里的期盼太浓,云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么多年了,云蔌知道,他从来就不喜欢苏州,他渴盼畅快遨游,这里并不是他想要的天空。她能理解他——年少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必须要身体力行地去随心闯荡一番,最后才不会觉得遗憾。只是,这一次,云蔌却不能点头应他。

“去北京看一看还行,我恐怕不能在那里生活。”

云蔌的脖子上戴着一把袖珍的折扇,白玉做的扇骨,那是她小的时候,对面的唐叔叔送给她的。从那时她就知道自己的责任——唐家和云家世代合作,唐家做扇骨和扇面,云家负责在扇面上画画——这习惯沿袭了上百年,如今品牌已经打出了名声,没有道理从她这一代断掉。

她从小生活在半塘,对传统文化的爱惜本就比旁人要浓烈几分,况且——她是真的喜欢这座城市。曾有人将环境比作养分,有的人存活只依赖于那样的养分,倘若分开,如鱼离水。

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好了,我们互相不打扰对方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我会一直在半塘等你,一直到我遇见喜欢的人。”

苏枕河问:“假如你改变主意了呢?”

云蔌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笑了笑说:“我不可能会改变的。”

她所追求的,从来就只是细水长流的安稳。

07.你觉得这种爱情动人吗?

云蔌回到酒店时,展馆的负责人突然送来一堆小礼物,说是她的粉丝送给她的。

下午唐唯安说的事情还在她心里酝酿着一场雨,她兴致缺缺地将那些小东西一一收进箱子里,却不小心碰翻了其中一个小木盒——木盒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很快滚出来,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她连忙弯腰去捡,却在目光触及到那样东西时,身子猛地一颤——只见地上躺着的那个瓷娃娃,金黄色的头发,豆子一样的小眼睛,分明是书里所画的小王子的模样。

她颤抖着手将它纳入掌心,这才看到那木盒里压着一张卡片,是她所熟悉的瘦金体——

“生日快乐啊,苏苏。”

酒店里的床单都是白色的,透着一股病态的整洁,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身体里积蓄许久的能量似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她像疯了似的从楼上跑下去——也许他还没走远呢,也许他还在这附近……

可路边满是闪烁的霓虹,车马喧嚣尘上,周遭人来人往,却没有一张她熟悉的脸孔。她有些无措地站在石阶上,虽然在心里早已接受他不能跟自己一起到老这个事实,可突然面临这样的时刻,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有些钝钝的疼。

今天是她的生日,今天的确是她的生日,可是——自从那一年苏枕河为她过错了生日后,她就从未在这一天有过任何庆祝。她不忍心看他失望,当真就若无其事地将每一年的生日都提前了一天——苏枕河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她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就像她不会知道——她初三那年,苏妈妈让她给苏枕河补课时,他心里明明欢喜得不行,却非要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担心她为给自己补课会耽误自己的功课,所以让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又怕自己的成绩不进步,妈妈会对她失望,所以在其他时间里拼命学习。

而她更加不会知道的是,当得知她今天下午会在展览现场出现时,他特地从北京赶来,那时唐唯安问她是不是真的要结婚,他正好从她身边走过——他看到她笑容柔和地点了头,说“请柬都发出去了,你觉得呢”。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悲伤蓦然侵袭了他的整个胸腔,他甚至觉得自己脚下的步子都变得沉重起来,慌不择路地逃离,只觉得天边的夕阳泛着喋血的红色。

她忽地想起有一年自己過“生日”,他拖着自己去上塘看《游园惊梦》。台上的人化着浓重的妆容,分明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可他却看得津津有味,还压低了嗓子说:“古代人动情好像特别容易,见一面,就电光石火至死不渝了。”

他的脸上光影斑驳,云蔌于是问他:“你觉得这种爱情动人吗?”

“我不知道。”苏枕河压低了嗓子,语气里似乎流淌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过在我看来,最动人的爱情,就是能够每一年都跟喜欢的人一起过生日。”

他说:“生日快乐啊,苏苏。”

那时剧院里灭了灯,只余台上零星的几盏,她的心跳得飞快,庆幸有黑暗可以藏住她满溢的愉快。

而今年岁又走过好几载,他依旧每年都跟她说生日快乐,可那祝福穿越山河湖海,花月四季,再抵达她面前,早已喑哑低沉,没了声音。

窗外有人在念诗,不经世事的嗓音透过她大开的窗户错错落落地传进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仿佛看到了那年深夜他站在那座积雪成堆的院子里,面色如霜,身后的寒梅宛若朱砂殷殷,在她的心底,慢慢凝成一颗极细极小的痣。

到底是——错过了啊。

编辑/夏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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