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走千里

林小木

作者的话: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是她向我推荐的科恩,她喜欢说:“爱如扑风。”而我更欣赏另一段话:每一种爱,都是很难解释的,都是没有对错的。我们都很倔,总是一言不合就互怼,然后再和好。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后来我们不再联系。上个月得知科恩去世的消息,那天早上,我坐在电脑前翻听老歌,似乎猛然意识到了“扑风”的真正含义。那一瞬间,我泪如雨下,于是便有了这个故事。

我也没再见过宋晓黎,仿佛那个雪夜只是一场梦而已。

春夜

那年我读高一,高一下学期。

是春天,乍暖还寒的四月,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全校大扫除时间。我在昏暗的走廊上擦地,身边不时跑过几个嬉耍的同学,窗外传来广播站播放的歌曲。

有人给我点过歌,但那天没有,当女广播员甜美地报完最后一首歌的歌名,呱呱在身后大喊我的名字。我没好气地转过头去:“干吗!又要给谁送信……”

他远远地朝我摇头,领着几个男生从楼梯拐角走过来。他们穿着和我们不同的校服,其中一个个子很高,走在他旁边的那个矮些。可也许是走在中间的缘故,或是肤色太白,那一瞬间,我竟觉得这矮个男生有些晃眼。

呱呱熟络地拍了一下我的肩,指着那“晃眼”的男生说:“喀,宋晓黎想认识你。”

见我不吭声,呱呱又哈哈大笑起来:“看看!又摆臭脸,就知道你不乐意!我说什么来着……”他回过头去:“晓黎,我看还算了吧,之前就跟你说了,她根本就不是当姐姐的料啊……”

男生们像打圆场似的笑起来。我瞪了呱呱一眼,想拿着水桶回教室。刚弯下腰,一只手抢先抓到了铁把手,男生们静了一秒,然后不约而同地起哄——

“让晓黎帮你提回去吧!”

“晓黎挺爱劳动的嘛!”

“对对,晓黎的身体可好了!你看过他打篮球吧!”

“闭嘴!别吓人家女生了!”

……

“行吗?”他的声音离我那么近,轻轻的,弱弱的。好像此时除了点头外,其他任何举动都是一种伤害。于是我笑了一下,和他并肩朝着教室走去。

我的教室就在走廊的另一侧的尽头,从我们起步算起,最迟两分钟就能到了,可那两分钟好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直到晚自习开始,还有人跑来问我:“刚刚帮你提桶的人是宋晓黎吧?”

“你不知道他在我们篮球队很出名啊?你没看过他打球?”呱呱把格尺掰得咔咔直响,英语老师走来拍他的头,他趁机往我这边躲了一下,胳膊压过线,也挡住了我看的地方,“你根本就沒看题对不对?你还在想那个小帅哥对不对?”

“你求他认识我的?”

“才不是!是他主动的!行了吧!”

“为什么?”

“嗨……”呱呱哀其不幸地瞥了我一眼,“可能是因为你傻吧!”

“你们怎么说的?”

呱呱挠挠头,努力回忆之前的场景:“昨天晨练时,他问我校板报上总写自己三岁时的往事的人是不是我班上的。他觉得故事挺好玩的,就想认识一下。”

眼前的题目不再模糊,我低下头去写作业,呱呱还是聒噪个没完:“听说他们还给你取了个外号叫‘林三岁,你干吗总写那时候的事儿呢,是年纪大了开始回忆过去吗……”

呱呱一贯有口无心,你不理他,他马上就会转移注意力,这么一晃就到了九点钟,放学的音乐一响,所有人就都开始收拾东西。呱呱看了一眼后门,“嗷”的一下跳起来:“晓黎你……你们不是七点钟就放学了吗?”

他只是笑,呱呱长长地“哦”了一声,随即将目光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我想笑,可不知打哪儿来的怒气让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我胡乱收拾了一通,飞快地跑出去骑车走人。一路霓虹,穿过第五个十字路口时,我停下了:“那些故事都是假的。”

宋晓黎也站定,抓了一把刺猬头,轻轻地笑。橙色的路灯将那张脸映出了一丝血色,原来他的眼睛那么纤长,眼尾微翘着,是那么精致:“可为什么是三岁呢?”

“随手编的。”我不再看他,他好像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之后彼此又说了一些课业的事,到家门口时,他说:“我们围着这儿绕了很大一圈啊。”

我抬起头,他脸上率真的笑渐渐转为疑惑,说了声“打扰”后,静静地离开了。我的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很久,很久。

呱呱说得对,我就是个蠢家伙,很多人觉得我这样不错,可这中间并不包括宋晓黎。那天之后,他对呱呱说:“那女生无聊透了,那些作文肯定不是她写的。”

“我当时真想骂他!”呱呱义愤填膺地转告我,我只是笑:“不过,实话实说也挺好啊。”

他一怔,随手递来一张字条:“帮我把这给初(三)六班的那个谁……哈哈,我多聪明,哪个老师会信你这种踏实的乖学生会送字条呢……”

“倒不如说现在哪个老师还这么老土,信有学生不发信息而要传小字条吧!”

“我就是这么个传统内敛的人啊。”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没发现吗?”

孤星

宋晓黎在操场另一边的小白楼里上课。我本不怎么喜欢去操场活动,按理说再不会跟他有什么交集,可偏偏我和他班上的一个女生交上了朋友。

忘了是怎么认识的了,是她到我们这栋楼的超市来买东西,还是在图书馆借书有了话题,总之那段时间她有事没事就来找我,聊天,或是出去走走。

她长得高高瘦瘦的,像孔雀一样美,呱呱每次看她出现在班级门口都感慨不已:“她要不是跟宋晓黎那么要好,我早就……”

“让我给她传小字条?”我故意认真地看他,他不满地哼哼:“怎么对我就这么懂幽默了!对了……”他凑过来,眼睛贼溜溜地盯着我看,“你跟她来往,不会是为了宋晓黎吧?”

说着,他指了指我错题连篇的英文卷子,又比了一下我剪到耳根的短发:“人贵有自知之明。其实你嘛,当个小兄弟还是不错的!”

“所以你是把我当成你的兄弟咯!”我抢过他的卷子,专注地比对起答案来,“对兄弟好点,别总是絮叨啦!”

“干吗,你之前不还说过我说话好笑幽默吗?”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许是赖于这种“兄弟”特质,那高傲的女生也把我当成树洞,将趣事、琐事和烦恼事统统讲出来给我听——

“宋晓黎贪玩又贪睡,每天都迟到,老师骂他,竟把他骂得睡着了!把我们都给逗坏了!”

“他不光体育好、会打篮球,你没见过他给何伟,对,就是总在他身边的高个男生画的漫画,‘何伟遇犬狂奔图,哈哈哈——简直惟妙惟肖!还是连续剧呢,我们都等着他出新番!”

“他喜欢小狗,总拿自己的午餐去喂狗,下午自己饿得翻白眼。我就投喂他,让他叫‘爸爸!他委屈的时候可逗了,嘟着嘴,眼睛一眨一眨的……”

高傲的女生说起他时手舞足蹈的,一点都不高傲,我也笑得很开心,仿佛一扇门被轻轻推开,里面全是绚烂的风景。其实那都是很傻很无聊的事,说不清是为什么。

可有时她又突然停下来,望着远方微微叹气。顺着她的眼睛看去,一定会看到在操场上疾跑的宋晓黎,而他的后面也一定跟着一个怒不可遏的女生。

“他总是这样,惹了这个又去惹那个……大家都被他搞得团团转。”

她的脸颊微微红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皱起眉:“哎,干吗管他呢!下次他下午再饿晕的时候,我也不会拿吃的出来了!”

我笑笑,没说话。

不久就到了夏末,学校組织暑假活动,规定每班选三个人到郊区劳动。没人喜欢劳动,可有的班却为此争得不可开交,我的朋友甚至和她班上的一个女生吵了起来:“只有两个名额,能不珍贵吗!”

“不是三个吗?”

“宋晓黎说那里风景好,适合画画……散心。”

原来如此。

只是到了集合当日,人群里却怎么都不见宋晓黎的影子。高傲的女生在人堆里穿行半晌,又拨了一通电话,最后趴在我的肩头“呜呜”地哭起来。在去往目的地的车上,再听不到她的欢笑和讲述。一直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她才拉着我偷偷跑出宿舍,跑到露台上。

她说:“他的电话打不通,一定是被哪个女生约去海边了。”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一抖:“说不定他只是早上起迟了,要不就是忘了时间。”

“大概吧。”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确实有些健忘。”

那夜很静,除了蛙鸣,只有她嘴里的他。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我仰望着幽蓝的天空,一颗星忽明忽暗地闪,仿若一盏油灯,在声声呼唤远方的人。

这时的他,是在嘟嘴讲述白天的见闻,还是畅快地讲着有趣的梦话呢?

我被这奔涌而出的好奇吓了一跳,继而像平时听到他的趣闻时那样笑起来。当星星隐没,天际泛起鱼肚白,我终于也睡着了。随后的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呱呱盯着我的黑眼圈问我在发什么疯,我说可能是被太阳给晒的。

郊外之行结束后,隔了几天,那高傲的女生打来电话,说那次宋晓黎真的去了海边:“他不想理我,因为我带的下午茶就那么两样,他都吃腻了——他怎么能这样!这算什么破理由!”

“可能有别的隐情吧。”

“大概是我太傲慢,又太霸道,之前还总不理他,给他脸色看吧……可他为什么不说清楚呢?我可以改的。”

我突然想起那句“林三岁很无聊”的话来,或许在他的眼里,一份下午茶、一句玩笑话、一段文字、一个眼神,都足以成为他走近或离开的理由。

他就是这么一个幼稚又任性的人,不稀罕任何借口,至少目前就我的了解是这样。

可怕,但也有些可爱。

这本该是旧事重提、合伙批判的时候,可是没有,那个下午我和她打了很长的一通电话,我只说了一堆自己都不在意的话,好像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就淡了。不久后,我又成了他班上另一个女生的朋友,再后来,又是一个……

“别再说你不是为了他了!傻子都看出来啦!”

终于有一天,呱呱正面问起这个问题,还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那些女生在背后议论我的话。我静静地听着,慢慢把头埋进胳膊里:“有什么办法吗?”

呱呱愣了一下,自言自语说:“我怎么知道?这可真麻烦啊。”

秋寒

学校里总有宋晓黎的传闻,关于他的球技和他这个人:他性格开朗,但也挺怪,兴头一起怎么都行,一言不合就不理人。前脚还有说有笑,后脚就正面遇到都视而不见。

“当然,这只针对女生,他对男的还是挺仗义的。”

更重要的是,他对没兴趣的女生上前纠缠,基本连冷言冷语都懒得回敬。

我亲眼见过有女生跑去质问他改变的因由,从篮球场一路追到操场中央。他身边的何伟的脸色难看极了,他却没事人似的该干吗干吗。那女生不久前刚为他编了一堆好看的手链,给他戴满了整条胳膊。那时他开心又温柔地被摆弄着,而现在她从声嘶力竭渐渐变得唯唯诺诺,上课的音乐响起时更是拉住他的袖口委屈地哭了起来。

“行了。”他推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人冷血得很,我劝你还是算了。”呱呱说,“你们又没有深入接触,好感不过是想象罢了。”

要么,就是课业不紧时的一种习惯。

我看着黑板上“距离高考还有200天”的字样,又看了看翻不完的参考书:“放心吧。”

可总有些什么让人放心不下。宋晓黎和老师吵嘴的事从小白楼传出来,飞遍了整个学校。起因是他不愿意背课文,自己不背就算了,还在课堂上言之凿凿地跟老师争辩,背那篇课文究竟有没有意义。班上和他关系好的男生嘘声一片,年轻的女老师脸上挂不住,喝他出去反省。可他说现在没有体罚的规矩,说完居然堂而皇之地坐下了。老师过去拉他,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挡,那老师没站稳,一下子摔在地上,当即就不能动了。

学校因此要给他一个大大的处分。

“其实也不能全怪宋晓黎,那老师有腰脱的毛病,现在又是深秋,这么冷。”

呱呱虽然平日有些看不上宋晓黎,总说他把自己喜欢的女生都给抢跑了,现在却情不自禁地帮他说话——他就算嘴上烦人,心总是好的。

难怪这两天下课都不出来玩了。我这才发现,有些习惯已经成了自然:“那我们就帮帮他吧。”

“哎?”呱呱眼光一闪,“这就不必了吧!我们离得这么远,又不太了解情况……”

“你刚刚说得挺明白的呀。”

呱呱闷了半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谁让……我们俩是好兄弟呢。”

那晚,我起草了一份情绪饱满、言辞动人的“告师生书”,跟呱呱分头誊写了五百张,第二天五点跑到学校,偷偷地从教学楼一直贴到小白楼,甚至连桦树林的树干上都贴满了。

呱呱忘了戴绒线帽子和手套,又不肯用我的。他被冷风冻得直发抖,一边贴一边叹气:“谁都知道高三生才可以来得这么早,一查就把我们给查出来了!”

“要是在高考前弄了个记过处分,我们俩就都完了!你这么老实,怎么会干这种事!”

“我就说学校里光有高中部就可以了,初中生只招女生就好了呀!男生都没轻没重的。”

“他就是个浑蛋,你们这些小丫头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天悠悠地亮起来,呱呱也终于说累了。有人走到桦树林来晨读,转而瞪大眼睛看着树上贴的陈情书,不久便纷纷议论起来。总结起来就三句话:“无心之失为什么要挨处分?要是这处分坐实了,以后我们怎么办?不行,要去校长主任那兒问个明白!”

我和呱呱混在他们中间,看着、听着,呱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下你满意了?”

我低声说:“这次算我欠你的。说吧,让我给谁送信?”

“哈!”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仰着脖颈想了一会儿,“要不你带着汽水下午到篮球场来。我还没体验过女生给送汽水的待遇呢!”

我把小卖部里的饮料每种都买了一瓶,放到袋子里,一路拎到篮球场边。我远远地朝呱呱摆手,示意他下场,可他就是假装没看见,和宋晓黎他们打得热火朝天。没办法,我只好像其他专注于某个男生的女生一样伫立在场外。我努力不去看宋晓黎,可这真的很难。

中场休息,有人练投球,其余几个则在场边闲聊起来。呱呱不顾我皱着眉摇头,铁了心让我过去,嘴里还古怪地喊着“林三岁”。宋晓黎身边的何伟回头看过来,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那‘告师生书是不是她写的?看着有点像她的文笔。”何伟一边回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宋晓黎。宋晓黎转过头来,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双茫然而充满疑问的眼睛,也听到了那没问出口的话:“林三岁”是谁啊。

手上的袋子不觉掉到地上,不知是哪个玻璃瓶发出了爆裂的声响。我喊着呱呱的名字,跑过去像疯了一样拉住他的手,不顾一切地将他拽回了教室。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怎么了?你还想做了好事不留名啊!他说了,如果知道是哪个善良的女生做的,一定以身相许……”

“闭嘴!”我感觉胸口被压得透不过气来,他看了看我:“他还说能满足她一个心愿呢。”

多好啊。我趴在桌上呆了一阵,从书包里掏出一条蓝色的编制手链,它中间有颗小小的黑发晶,听说能压制火气,使人遇事不那么急躁:“别说是我送的。”

“这种事怎么能瞒得住?就算我不说,他班的女生也会说出你是谁的。”他怒其不争地咬着牙,“你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不然图什么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之前我只是以为自己知道:“要不就说我是你朋友吧。你拿他当兄弟,才喊我帮忙做的。”

世界瞬间安静了。呱呱黯然一笑:“还有别的办法吗?”

黯雪

那份陈情书让校方重新考虑了宋晓黎的处分,从记大过变成警告,呱呱也因此成了他的朋友,在一起打球的时间多了,有时也会聚在一起吃饭。

呱呱每次都会喊上我,我起初是不去的。后来约隔了大半年,高考结束,我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学,呱呱则留在高中选择复读。他说:“如果你不来看我,我会很失落的。”

那次探望的结果是围在一个烤炉前吃烧烤,呱呱、我,还有宋晓黎和他的朋友们,不是有意碰上的,是宋晓黎他们来庆祝直升高中。“终于从小白楼搬到你们那栋教学楼里啦。”呱呱和我只是笑着起哄,然后呱呱喊他来埋单,大家就坐到了一起。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似乎对“呱呱的朋友”很好奇:“你是怎么和他好上的?”

见我不答,他伸手夹过一片滚烫的肉塞进嘴里,“哇呀呀”地大叫着,摆出金凯利的经典表情。我忍不住笑了,他轻轻一抿嘴,转头就和别人聊起了区篮球赛的事。

“还有半个月,好好练,我会给你们加油的!”呱呱说着,拍了拍我的肩,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一抬头,正撞上宋晓黎的眼。

自始至终也就一分多钟的时间,从那以后我去找呱呱的次数变多了。因为学校不许外人进入,所以一直约在外面,多数都能碰到宋晓黎他们,有时一起吃饭,有时并不。

宋晓黎总说我是个执拗的女生,说执拗害人害己。他说话时总有点纵容的意味,好像对朋友的朋友分外客气,绅士友好又体贴,或许远看一个人是一个样,近了又是另一个样。

说起来我真不该拒绝去看他们的区比赛,呱呱也感到奇怪:“这可是宋晓黎最关键的一战啊!怎么,接触之后你觉得他没劲了?”

我径直走进大学的校门,他在后面大喊:“早知道就早介绍你们认识啦!”

奇怪,一开始不就是你介绍的吗?

我轻声冷笑,蓦地想起就在不久前的一个下午,我听到女生宿舍楼下有人大喊“林三岁”的名字。我趴到窗边一看,就看到宋晓黎站在楼下,张开大大的手臂朝我摆了又摆。我跑到楼下,他一改往日的幽默,垂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明天要比赛了,晚上训练我出不来。你肯定不会去看那个幼稚的比赛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见你……”

“他们都不知道你来?”

他狠狠地点了点头:“这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他那郑重的样子和怯怯的声音,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我像被什么电了一下,目送他离去后彻夜未眠。

我当然没有把这事讲给呱呱听,因为这根本就不算什么,讲了又会被他笑话。我对自己说。

就连比赛胜利的消息也是呱呱告诉我的,他打来电话说晓黎要庆祝:“就在今晚,老地方。还让我叫上我的……朋友。”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嗯。”这次,呱呱出人意料地没有多说什么。

我找出几件好看的衣服,临走时才决定就穿平时的羽绒服。可宋晓黎似乎认真地收拾了一下,剪了头发,换了靛蓝色的大衣。那一晚他和谁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我假装没发现的样子,直到他倒饮料时露出了手腕。

呱呱看看他,又看看我。他一定也看见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始终没将话题扯到那条蓝手链上,只喝着饮料和别人聊天。

男生获胜之后难免会吹牛,渐渐开始有些忘乎所以,呱呱也被这种热情感染了,几个人说得热火朝天。宋晓黎这时站起身来:“去接个电话。”他边说边朝大排档外走去,一直走得不见了人影,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在街头的拐角等你。”

天上慢慢下起雪来,不多时就从点变成了片,我赶到街角,宋晓黎的头顶已经微微有些泛白。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往我的大学的方向走,一路上都没说什么,只静静地走,看雪簌簌地下。路灯亮起来,将皑皑白雪一点一点染成橘色。

走到学校的后门,我才觉得好笑:“我们绕着这个地方转了好大一圈啊。”

我朝后门所在的胡同走去,他追上来,一声不响地拉住我的胳膊。我的肩不觉朝身后的墙靠去,他的另一只手顺势杵在了红墙上。周遭一片寂静,我们惊愕地望着对方。我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喉结变得微微凸起,嘴角多了几点胡须,眼睛也因脸长长的缘故变得小了。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一定要考到这里。”他没注意到我的恍惚,只是咬着牙,“到时,我一定要吻你。”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心底腾起,我轻轻抖了一下,不自觉地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他的手腕绷得很紧,突然,上面的手链“啪”地弹起,落在了地上:一条牵拉的尼龙绳断了。

呱呱的笑声在不远处响起,他指着手边的自行车说:“你的‘宝马钥匙落在饭桌上了。”

宋晓黎皱着眉朝他走去,我叫住他:“天不早了,快回学校吧。”

他想了想,转身离开,那条手链就那样遗忘在了地上。我望着它慢慢陷入雪里,似乎在昭示着这一切有多么荒唐。

呱呱走过来:“我是不是太亮了?”

我没说话,他假装不在意地摇晃着手臂,说:“我能把你从后门送到前门吗?兄弟。”

雪越下越大,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呱呱第一次那么安静,从后门走到前门,三圈时间里几乎一个字都没说。我很想喊,很想叫,很想做些疯狂的事,可在现实中却只能平静。

“我们从高一一入学就是同桌吧?”他猛然说出这句话,我点点头,他又说,“那你还记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你帮忙送信的吗?”

“高一的第一百天,那天下了冻雨,很冷。”

时间好像停止了,耳边只有落雪声。许久后,他笑起来:“真是的,为什么要让你这个老实人送信呢,换成别人,早就好奇地拆开看里面写些什么了。”

我们面对面站在雪里,四周清冷,一如他的笑意。他说:“是我错了。”

“其实我是知道的。”我不愿去看他,“有些低年级的傲慢女生会当众读出来。”

里面只有一句话——“我喜欢的人是我同桌——这是个玩笑,别见怪”。

他哈哈大笑起来:“还以为是骄傲和内敛害了我……好吧我认命,以后不要再去学校看我了,我会难过的……”

他的笑声盖住了落雪的响动,也盖住了我的哽咽。我忍无可忍地蹲在地上大哭起来,他回过神来,手足无措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天哪,这是怎么了……别哭啦,你这样我们是不是连兄弟都做不成了……”

唉。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呱呱,自那天起我不再回高中看他。直到一年之后的高中同班同学聚会上有人提起他,问呱呱为什么从不和同学们联系,听说他考去了很远的地方。有人让我这个“同桌”来回答,我为难地笑了笑。

“据说他高考前还在篮球场上和人打了一架。”有人拍了一下脑门。

“是用嘴烦人家吧?”

“不是!对方还是宋晓黎呢!听说这个小男生又想和谁开玩笑,这次不是普通女生,像是谁的朋友……他不就是那种人嘛,变着花样地玩,该打!我只是纳闷呱呱是什么时候学会替天行道的!”

“他不是还帮过宋晓黎吗?我们那时太忙,都没发现身边同学掩藏的优点!”

“怪谁?谁让他藏得那么深呢!”……

嬉闹慢慢替代了问询,我安静地喝着可乐,脑子有些晕。忽地想起这么长时间我没再见过宋晓黎,也没有他的消息,他沒给我打过电话,更没来大学找过我。

仿佛那个雪夜只是一场梦而已。

骊歌

再见到宋晓黎是在两年多以后。

我的一个室友对她偶然加上的微信好友颇有好感,却因为年龄的缘故一直没敢真正交往。那人总劝她要开放一些:“我们总忌讳这个、担心那个,有话不好好说,喜欢也要藏着掖着,以为有大把时间去等解释和告白,去了解对方,也让对方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身边也有人以为年纪是件大事,但其实……一切都比这件事大,大多了。”

室友把那人写的话读给我们听,大家都觉得好成熟,好有哲理:“这人比我们大很多吗?”

“哪儿啊。小三岁!”

室友将红着的脸藏到被子里,却又骄傲地把手机递出来给我们传阅。于是我看到了他的头像,他变了很多,发型、样子、衣着……如果不是上面的名字,我甚至会认不出来。

他一定早就忘了我和呱呱,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给他留下什么。可如今,就连最初见到他的情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我读高一,高一下学期,刚开学是三月,北方仍旧阴冷。我在课间时去楼下散步,刚走到篮球场,就听呱呱大声地喊:“把篮球捡过来!”

我下意识地跑去追球,和我一起过去的还有宋晓黎。他捡到球后递给我,我礼貌地笑了一下。呱呱事后追着这事不放,他问:“你该不会觉得那个小男生帅吧?他对谁都挺客气的。”

“怎么?只许你给初中部的女生递字条?”

“你不满意?”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别过脸去,有些气恼这样臭屁的他,显得太胸有成竹了:“不如比比谁先和初中部的异性交上朋友好了。”

“行啊!没问题!”他没有听出话外音,反而夸张地叫起来,“如果可能的话,我还会直接介绍你和他们认识呢!”

所以从那天起,由我负责的校板报上,所有故事都改成了我三岁时的事。

“我们之间差三岁,我讲的就是你出生那年的故事,我如此努力地回忆那时的事,只是因为你。”虽然呱呱不会仔细阅读那些文字,可总有人会看,他们会联想到什么,我相信有一天会有初中部的同学跑来问的。

可我从没想过那人会是宋晓黎,更没想到这恶作剧般的试验,竟会得出这样的结果。

“所以听你们的,试试咯!反正试试又不会怎样,在没完全相信他之前,我是不会付出真心的!只是打发时间罢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那室友和大家聊了一阵,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她不以为意地看向我:“对了,你一直不说话,你觉得呢?”

话是没错。可从一个模糊的印象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再到一个复杂的情绪和一个真切的人,时间会把所有都颠覆、改变,包括感觉、感情和对人的看法,一切的一切……

错上加错,覆水难收。

“不管怎样,都会陷进去的。”

“谁说的?”她惊讶地笑起来,“这观念还真是老土呢!”

是吗?心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编辑/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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