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幽宅

婆娑果

紫芸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草率地就嫁了。

十六岁,个子尚未长齐整,便被父亲找来喜娘裹上了喜服,塞进了花轿里。父亲说,那是一门好亲事,对方是城西做绸缎生意的商员外商昊,相貌端庄,家境殷实;嫁过去后,她自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待那时,当知父母养育不易,当知适时接济家里。

父亲言尽于此,再未言那商员外如今已是三十有七,宅中已没了三房妻子。

婚房内的红烛燃起橘红色的光芒,摇曳之间红得让人有些惆怅。她不顾临行前母亲的交代,自己摘下了红盖头。看到那金樽玉盘,她方知父亲那句“商家堪称富可敌国”并非什么玩笑话。陪嫁的丫头春桃怯生生地握住了她的手:“姑娘……夫人,您听没听到……有哭声?”

嫁入商家非她本意,那商员外是何模样她也不甚熟悉,可这商家闹鬼的传闻,她多少还是听说过的。商员外接连死了三房妻子,邻里传闻这与他为生意兴隆而豢养小鬼有着不可说的联系。父亲为攀附高枝将她嫁入此处,她除却逆来顺受也无他法。

思及此处,紫芸咬牙恨恨地道:“嫁都嫁了,还能逃婚不成?莫说有哭声,便是当真有鬼又能如何。”

房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自然是她的新婚夫婿。她感受到了父親的第二句实话,商员外的相貌的确生得极为端庄。丰神俊秀,玉树临风,举手投足间透着书生的儒雅,双眸深邃似深不见底的牢笼。

她身着大红长裙,中规中矩地坐在床榻之上,摆着新娘的礼仪,有着新嫁娘的羞怯。他则一袭黑衫,浑身酒气,若非腰间缀着红饰,竟似参加谁的葬礼。

“若想离去,今夜你可自行离开。”他望着她,眉眼深邃,“你的机会,只有今晚。”

紫芸咬破了唇角,终是颤声说道:“妾身已然嫁入商家,又能去往哪里?”

他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间无悲无喜。然后,他微移步子,一点一点向她走近,用略显冰冷的食指挑起她因为羞怯而有些发烫的脸颊,拇指抚过她染了胭脂的嘴角。

春桃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关门前,她听到自家小姐轻轻的话语:“自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妻。”

商家大宅似乎已经没有初入时的可怖,春桃浅浅地笑着,似是看到了自己与自家小姐光明的未来。

可下一秒,她便被一个突然闯进院落的丫头推倒在地,那人用尽周身所有力气去敲那对新婚燕尔的新人的房门:“老爷,小姐又发病了……”

在这种大门大族中扰了主子的洞房花烛,春桃只觉那丫头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不足片刻,她便发现了自己的无知。因为那本该震怒的商家主人竟急急地从婚房走出,未发一言,便朝院外走去。

再次走入婚房的春桃看到了自家小姐眸间的落魄,她怯声安慰道:“女儿生病,父亲着急也是应该的……”

“喂,春桃……”她抬起头,苦涩难掩,“关于商家的事,我们打听了那么多……为何所有消息都告诉我他无儿无女?”

紫芸自噩梦中惊醒,睁眼方知冷汗沾湿了衣襟。她觉得口渴,张嘴去唤春桃,可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她转而又闭了眼,重复着那个近日来日日重复着的梦。

梦中有人在哭,她四下去寻,却不得见那人的身影。梦中她极其疲惫,却又不敢躺在床榻之上。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榻上躺着一个女人——风华正好,面色惨白,周身冰冷的女人。

这般的梦接连做了几日,她终是病倒了,高烧不退,冷汗连连,嗓子渐渐还失了声。

商昊对她倒也上心,虽说因生意繁忙未曾多来几次,但出名的郎中,上好的补药却从未断过。

她的病时好时坏,头脑昏昏沉沉,偶尔得了清醒,便不愿睡去。因为现在的她害怕做梦,因为她畏惧于梦中的哭声与那面色惨白的女子。

因为口渴,她再次睁开了眼,踉踉跄跄地起身去找水喝。梦中的哭声却仿佛穿透了什么看不到的围墙一般刺入她的耳,那份凄惨与哀鸣险些直接要了她的命。她瑟瑟发抖地瘫软到地面,直到春桃跑来,将她护入自己的怀中。

跟着春桃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姑娘,蒙眬间她未曾看清那人的模样,只知那姑娘不知用了什么东西沾了水,转而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身上。

春桃在哭,却未曾阻拦那人对她的暴行。她觉得疼,却也无力反抗。

后来,她昏了过去。

再后来,她终于清醒,神志是嫁入商家后难得的清明。

床前坐着一个陌生的姑娘,面色惨白,病怏怏的模样。她穿着兔毛织边的斗篷,抱着锦绣套子的手炉,眉眼间极淡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别有一股子的清新脱俗。见她醒来,那姑娘便坐直了身子,浅浅挑起了嘴唇,道:“按照辈分,我该唤你一声母亲。”

紫芸想起新婚之夜冲出婚房的商昊,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据我所知,商家没有女儿。”

“这样大的一家子,厨师不知侍女的姓名,管家不知账房的年龄。你一个刚嫁进来的夫人,不知道商家有个女儿又有什么稀奇的呢?”她浅笑着将手炉递给一边的侍女,转而接过那看不出是什么的汤药一饮而尽。明明闻着都苦,她嘴角的笑意却仍未退却,“我叫商樱,小你一岁罢了。”

紫芸用帕子擦了擦颈部的冷汗:“妾身害病许久,姑娘一来,这病倒是好了。”

“母亲可别说自己是害了病,否则那些素有神医之名的大夫们以后怕是都要砸了自己的招牌了。”她向前探了探身子,“您不过是触怒了此间曾经的主人罢了。那个人,是我真正的母亲。”

手中被冷汗浸湿了的帕子滑落到床下,她手脚并用地向后窜到的墙角:“你的母亲……生前睡的可是这张床?”

商樱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似蒙了迷雾的辰星。紫芸突然想起梦中那浑身冰冷的女子,那如画般的眉眼果然同面前这少女是一个模样。

紫芸信了商樱的故事,却没办法相信商樱所有的话。

她找来商家诸位老仆,总算拼出了最为完整的故事。商家死去的夫人不是只有三房,而是四房。那个被刻意隐瞒,以至于没有人知道的夫人便是商昊的原配,商樱的生母。

认识商昊那年,她十四岁,是富商巨贾家的嫡女。谈不上身份高贵,倒也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那时的商昊不过是个落第书生,无心再考取功名的他便用家中仅存的盘缠做一些利润微薄的小本买卖。

中秋灯会,她与侍从走散,他拿着劳累一天得来的盘缠归来。桥头一瞥,桥下再次相逢,他遇到了拿着一只成色上好的玉镯去换一碗汤圆却又被拒的千金小姐。

诗情画意的相逢,而后便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富家小姐放下身段嫁入商家,养桑话麻的农活一样都没有落下。她陪着他走过最困苦的日子,变卖自己所有的首饰为他筹集银两。

再后来,落第书生成了富商巨贾,离家出走的富家千金终于过回了从前的日子。

故事永远不会在美好时结束,说好对妻子一心一意的商昊纳了妾,心灰意冷的妻子便豢养了姘夫。她不能容忍丈夫的三妻四妾,他亦不能容忍妻子有了别的男人。僵持间,她落了下风,被他锁进偏院,不得善终。

“母亲是为生我而死,父亲在怀疑我是否为他亲生的同时,又不忍心杀了我。他养着我,却又关着我。爱着我,却又恨着我。久而久之,我的存在成了秘密,没有人知道父亲有我这样一位女儿。至于我的母亲,更成了商家的禁忌。”

紫蕓回忆着商樱的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心。记忆中的少女在面不改色的说完这些过往后终于步入了正题:“母亲死后,执念太深,冤魂久久留在此间。她不杀父亲,不害仆人,却把父亲的妻妾一个不剩地杀了个干净。看你的症状,与从前那些夫人们真是没什么区别。刚刚我以艾叶蘸水打你的肉身,加上母亲给我几分薄面,才算是救了你的性命。”

“你为什么要救我?”

“算是我欠你的。”商樱浅笑悠然,“你的新婚之夜毁在了我的手里,如今还你一命,我也就不再欠你什么了。”

对商樱半信半疑的紫芸寻来了自己能信得过的道士给屋子做了整整三日的法事,转又不甚放心地索了许多符咒烧成灰掺入水中,日日喝得干净。

待一周之后商昊归来之时,她已好了大半。商昊轻轻揽过她的肩,眉眼未见过多喜怒。

夜里,商昊选择了留下,她欣然应了这迟来的洞房花烛夜。奈何她还是会畏惧那张床,走投无路,只得再去烧符水来喝。却不料此举竟惹怒了那一般喜怒不形于色的商家员外,他摔碎了她的碗,厉声问道:“是不是阿樱对你说了什么?”

她木然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亦或是做些什么。

商昊揉了揉自己的头,轻轻叹了口气:“她应该也是好心,怕你心思焦虑,病不易好……只是那符水中掺了太多的水银,喝得多了,必会肠穿肚烂,以后还是不要碰了吧。若是怕阿樱口里的那些鬼怪之说,便换间屋子好了。”

紫芸怔怔地点了点头,似是没有发现,自己的手脚究竟变得有多冷。

“我对你说过,有些事你不能再做。”怒极的商昊抬手将商樱屋里的双鲤呈祥白玉瓶摔在了地上,玉屑扎进羊驼绒的地毯里,泛着莹润的寒光。

脸色本就不好的商樱此时变得愈发憔悴,她面无表情地将汤碗里残存的不知是什么的药渣喝了个干净。

许是被她的平淡所激怒,商昊眸底的怒意变得愈发深重。他凑近她的耳廓,压低了嗓子,幽幽地说道:“从前那些也就罢了,这个,你不许出手。”

“她很重要?”她笑着摆手遣退了屋中进退两难的侍女,挑起的眉梢衬得那张原本恬淡的脸多了几分明艳。

他站直了身子道:“与你无关。”

“她是我的母亲,这事怎会与我无关?”她冷笑着昂起了下巴,“你说我说的对吗?父亲大人。”

“一口一个父亲大人,你叫还真是孝顺。”他冷笑着捏住她的皓腕——茕茕洁白,莹莹如玉——眼底恨意深邃,沿着彼此的肌肤,流进了她的骨子里,“你若当真孝顺,便看在我这越来越多的白发上,给我少生些事端。”

说罢,他甩手离去,留下她独坐西窗,用帕子一点一点擦拭氤出嘴角的血迹。原本猩红的鲜血,入了帕子,转瞬便是漆黑一片。

侍女缓步走入,她便随手将帕子扔了过去:“随便烧了吧,再给我拿几个新的。”

侍女接过帕子,几番欲言又止。帕子上乌黑的血渍似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刺痛着她的手指,她终是张口说道:“我刚刚在窗下……看到了夫人从家带来的侍女春桃。”

商樱抬起头,琥珀色的双眸终是打开了那层浓雾,原比辰星还要璀璨。

嘴角缓缓上挑,她用最甜美的笑意说出了最无情的话语:“她那么蠢,听到了又能怎样,我倒是真想看看咱们商家的这位新夫人能翻出什么样的浪花来。”

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的春桃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紫芸的身边,顾不得自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身子,便将刚刚听到的话语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想着之前的噩梦连连,想着那掺了水银的符纸咒水,紫芸踉跄着跌倒在地面:“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是大夫人所生,大夫人是被老爷的多情害死的,所以她恨这些夫人也不是没有道理。听刚刚老爷的意思,之前的几位夫人应该都是死在了的她的手里。夫人您仔细想想,若不是幸亏老爷及时发现……”春桃倒吸一口凉气,“您可是已经死在了她的手上啊。”

“商家最忌讳的,便是下人乱嚼舌根子。”不知何时走进来的商昊自顾自地坐到了入门处的梨花木椅子上,“拖下去打杀了吧。”

看着因为得了命令而走进来的管家与小厮,紫芸慌忙将被吓软了腿的春桃护到了自己的身后:“老爷,您放过春桃吧。她虽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却没有乱说啊。大小姐的确是想要我的命,之前被您发现的符咒便是证据。老爷,您放过春桃吧。老爷,您救救我吧。”

她抓紧商昊衣袖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因为她从他漆黑深邃的双眸中读出了难忍的暴戾。

那个在新婚之夜被她暗许芳心的男子,那个未来会跟她一生一世厮守的男子,隐藏不住怒意时,原是这般可怕的模样。

冷汗难掩,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愚蠢——商家忌讳的不是下人乱嚼舌根,真正忌讳的是下人乱嚼主子的舌根。商樱要害她这事,商昊怎会不知,因为首先发现这事,知道这事的人便是商昊。如今,只是要将春桃打杀,似乎已经成了最好的结局。至少,她還能活着。

思及此处,她松开了护住春桃的手,任哭得撕心裂肺的春桃被小厮拖了出去。她匍匐在地,心声吐露得有些卑微:“一切但凭老爷做主。”

他俯身将她扶起:“那孩子对我有气,才会生出这许多的事端。可她到底是我亲生的,纵使教育也得循序渐进。虽然你还年轻,可论辈分到底还是她的母亲,权当小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些。”

紫芸握紧了拳,指尖嵌入皮肉,是锥心刺骨的疼。她轻声允诺:“一切听凭老爷吩咐。”

紫芸入了商家门已有月余,其间大大小小诸多委屈在她回门之日竟也得不到宣泄。因为他看到了父亲对商昊的唯唯诺诺,因为她看到了母亲的满脸讨好。因为她想起临行前商昊对她说的话:“家中孩子不懂事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去为好。”

入夜,母亲敲响了她的房门,将自己房中比较贴心的丫鬟给她送了过来:“听说春桃出了意外,在河中溺毙了。这丫头在我房中伺候也有一段日子了,还算是机灵听话,让她随你回商家,为娘的心里也不至于太过担忧。”

她怔怔地望向门外,似是在畏惧着什么。母亲皱了皱眉,轻声说道:“商昊在与你父亲说话,暂时不会回来——阿芸,你是否受了委屈?”

紫芸摇了摇头,将母亲引进了屋子:“母亲可知商昊并非无儿无女,他膝下生有一女,如今已有十五岁了。那是他原配夫人所生……”

“这个,倒未听说。”她的母亲皱了皱眉头,略有所思地笑道,“若当真有,以商家那样的门楣,只怕上门提亲的媒婆早已踏破了商家的门槛。”

紫芸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商昊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女儿的存在。”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事。据说商昊虽无儿无女,却是在白手起家时收养了一名女童。仔细算算,如今年龄也该有十五岁了。”她看着紫芸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女孩可有什么不对之处?”

紫芸用颤抖的手端起茶杯,问:“母亲既然知道这么早的事,那是不是也该知道商昊大夫人的事?”

“李家大小姐,嫁给商昊不到一年便病死了。”

“不,我说的是这位李夫人之前的那位……”

“你在说什么,李家小姐便是商昊第一任妻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砰”的一声,她手中的茶盏滑落,摔了个粉身碎骨。

她终于找到了商樱从前对她说的那些话当中的漏洞:富家小姐随人私奔最后却成了下堂妻这样的故事,便是隐藏得再好,又怎会无人知晓?除非这些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紫芸静静地看着商樱,只觉多日不见这姑娘似是又变了模样。

初逢,只道是位娇生惯养的小姐,身子娇弱,性子也恬淡静雅。再相见,便觉她手段高深,心狠手辣。如今坐在她面前,看她举手投足间的仪态万方,紫芸只觉心底有股子说不出的恶心。

“回了次娘家,眼神倒是变了不少。”商樱离开了她的药碗,这次端起的是盏清茶,“说说看,你都知道了什么?”

“你要杀我,并不是因为你的母亲,而是因为你自己。”紫芸压低了的嗓音一点一点地变得清亮,“你这个被收养的义女爱上了自己的义父,因为嫉妒,害死了你的义母。”

商樱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双眸无波无澜:“你说得对,然后呢?”

“我日日梦到被恶鬼缠身,是因为你在我的饮食当中下了迷药,在我的房内点了迷烟。你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主动去喝被你加多了水银的符水。”紫芸恨声说道,“你爱上自己的义父,本就属于乱伦。如今,还几次三番因为嫉妒害人性命,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被人强行套了嫁衣塞进轿子,嫁给一个大自己那么多的男人做续弦,母亲大人,您真的了解商昊吗?”她轻啄茶饮,浅笑盈盈,“白手起家,雷霆手段,重信重义,心狠手辣。这样的评价听得多了,你是否觉得商昊便是那样一个人?你只道他收养了我,我是他的义女。可你有没有打听过,他为何收养我?”

商樱站起身子,缓缓推开了窗,任夹杂着秋雨的风一点一点打湿她的面颊:“他的父亲是被我母亲害死的,他的母亲因为受不了打击便自尽了。他为了报仇,想要杀死我母亲,却被我发现,险些丧命于我父之手。再后来,我的父母死在了其他仇家的手里。商昊跑来报仇,却只看到我父母二人的尸体,并在酒窖里面发现了我。然后,他便收养了我。我于他而言,是仇人之女。可他在最难最苦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抛弃我,也没有让我受过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有先天不足之症,日日需以野参续命。那时家里穷,他只得亲自上山去挖。书生罢了,做那种事,难免落下一身的伤。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不愿用父亲这两个字来称呼他。”商樱俯下身子,冰冷的手指轻轻抚摸自己这位名义上母亲的耳垂,“我们这样的身份,注定一生一世都无法在一起。可就算如此,我也是真的爱他。”

紫芸愤然站起:“乱伦之事,竟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我是否乱伦,不劳你多费心。可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究竟是用了何种迷药,点了什么迷烟,才能让你夜夜都如见了鬼一般!”

“我怎么会知道……”紫芸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又听到了那缠绕了她许久的哭声。

她怔然回首,却发现那日日躺在榻上缠着她,令她夜不能寐的女鬼竟就站在她的身后。墨发白袍,仿佛要在虚无间将她拖入万劫不复之境。

她惨叫着后退,退到刚刚被她破口大骂的商樱的身后。耳边有哭声,还有商家小姐无喜无悲的低吟:“记住,你是被你自己蠢死的。”

紫芸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商昊正守在她的床边,黑曜石般深邃的双眸无喜无悲。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觉自己手脚被缚,竟半分动弹不得。她想要张口询问,却又似从前夜夜被鬼缠时一般,竟发不出一点声响。

看着商昊,她有些害怕,别过头去。结果冷汗在瞬间涌出,因为她再次见到了她——那个夜夜缠着自己,刚刚将自己活活吓晕过去的女鬼。

耳边传来商昊平淡如水的声音:“阿樱或许骗了你许多,但有一句她說的却是实话。”

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被自己蠢死的。”商昊挑起嘴角,“她那么救你,可你却觉得想要害死你的人是她。其实,从一开始,想要你性命的人便是我啊。”

她清了半天的嗓子,终于沙哑地挤出了几个字:“我不明白。”

“新婚之夜,我便想要你性命,却被阿樱托病搅局,让你多活了许久。你没有吃过什么迷药,也没被熏过什么迷香,从一开始,那个鬼便是真的。我的目的是让她要了你的命,结果阿樱送来了符咒,再次救了你。她对你编那些虚假的故事,将这商家说得如龙潭虎穴,不为别的,只为让你自行离开,只为从我手里救你一命。当然,愚蠢的并不是只有你自己,从前那三个在临死前都是你这般的表情。”

紫芸死死咬住自己的唇,似是为了责罚自己的愚蠢——商昊警告商樱不能再做的事,是指不要再救她;而商昊将她的目标转移到商樱的身上,只是为了让她不再信任那个真正想要保护她的人。

事到如今,她已知自己无路可退,想着死也要死的明白,她便鼓起勇气望着那个女鬼幽幽地问道:“她究竟是谁?”

“虽说成了鬼,可眉眼之处还是会有些相像吧。”商昊缓缓为自己倒了杯酒,看着那女鬼笑得略显慵懒,“阿樱没有骗你,这的确是她的母亲。可她不是我的夫人,而是我的仇人。被我以缚鬼之术禁锢在此间,除却听命于我,什么都做不了。”他转身,望了一眼一直默默站在门外的商樱,悠然而笑,“不得不承认,我一开始收养阿樱的目的,只是为了在她母亲面前放干她的血,以报曾经的灭门之恨。”

商樱皱了皱眉,琥珀色的双眸蒙上了薄雾绵绵。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紫芸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因为你的生辰同我一般。”商樱缓步踏入,“从前的三位夫人,生辰也都同我一般。他要你们的命,只是为了我,为了给我这个早该离世之人续上本不属于我的命。”

“所以,你们不只是女儿爱上了义父,而是义父与女儿相爱了对吗?”

商樱死在十三岁。

如今的商樱不过是被商昊以缚魂之法禁锢在人世的三魂七魄罢了,她日日喝着的汤药是为了保证她的身体不会腐烂,吐出的鲜血是为了自己的肢体不会僵硬。

可这却不是什么长久之计,终有一天,她的身体还是慢慢溃烂,她还是会离他而去。

走投无路的商昊想起了续命之法,选择与商樱生辰八字相同的女子,夺了她的的性命,十年换一年,抵在商樱的身上,换来她的苟延残喘。

他杀死李夫人时,商樱大吵大闹足有月余。她开始拒绝喝药,任由自己的身体渐渐腐烂。他便强行将药灌进了她的嘴巴,并以她母亲的魂魄为要挟。他说:“商樱,你必须活下去,你必须陪着我。否则,我会让你的母亲魂飞魄散,我也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商樱想,她是想要活下去的。哪怕要以别人的性命为代价,哪怕日日生不如死苟延残喘,她也依然想要活下去,只为能陪在那人的身边。所以,她虽会想尽法子去救那些想象着荣华富贵,却终究难逃一死的姑娘,心底却还是会接受那以她们性命为代价换来的时间。

商昊的手指搭上了紫芸的脉门,不消片刻,那刚刚还因为求生欲望而在不断挣扎的姑娘便已没了性命。

突然,眼前雷光乍现,一道天雷竟凌空而至,丝毫不留情面地劈到商昊的身上。

商樱母亲的魂魄先是怔然,而后便是大笑:“丧尽天良的事做得多了,你也终于遭了报应。”

背部浓稠的鲜血染红了驼色的地毯,商昊踉踉跄跄地爬起身子,转而将迎面向他跑来的商樱抱进了怀里。他将紫芸的时间通通塞进商樱的体内,转而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开……

然后,第二道天雷如期而至。

商樱怔怔地站在那儿,因为她听到了商昊刚刚在她耳边的耳语:“相较于你在我身边,我更想要的是你能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样的法子,无论让我背负怎样的罪孽,我只想你能好好活下去。”

神仙历劫,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已是极限。妖魔成神,最多经历三十六道。凡人妄图篡改人类生死,所能承受的天雷不过只有三道罢了。

天边闪现亮光,商昊闭上了眼,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突然,怀中多了一方温暖,不用怀疑,他知那是他的阿樱。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将她推开,却不料她的力气竟是那般大。

她说:“不是那药不苦,而是我已经没了味觉。吐出的血是黑色的,因为骨子里面已经烂透了。这些我都不怕,可我已经开始没了触觉,我已经感受不到你的温暖。商昊,若你死了,我这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商昊,我们一起死吧。”

他闭上了眼,无奈地说道:“可死于天雷之下的人,却是会魂飞魄散的。”

然后,他推开了她,让她看着自己在天雷之下化作齑粉。

尾声

商家当家商昊突然辞世,第四房夫人随之殉情。偌大的家业,通通交付到商家养女商樱的手中。可她却无心经营,四散家财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说,曾在一处庙宇见过她,拄着拐杖,一身大大小小的斑痕。风吹掉了她的兜帽,露出一头银白色的发。她不住地在问方丈同一个问题:“魂飞魄散之人,该到何处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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