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雨曾知青梅事

璇央

鹦鹉在鎏金笼中不安地跃动,夕阳使它一身的羽翼炫目华丽。

她用象牙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鸟爪,看着鹦鹉不停地闪躲,似是乐不可支,咯咯笑出了声。

避无可避的鹦鹉扑腾双翅,却被金栅栏所困,徒劳地挥落羽毛两三根而已。她的笑声愈来愈大,近乎刺耳。

“翠意、翠意,”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说,我像不像这只鹦鹉?”

许是她的笑声实在太过癫狂,惊动了门窗外戍守着的羽林卫,有两三人动了动,我看见窗外他们的身影似乎靠近了些。

羽林郎的刀戟在殿内投下狰狞的影子,她下意识地瑟缩,惶恐地攥住我的衣袖。

好在那几人并没有入内的意思,顿住了脚步。

她攒在眼眶中的泪缓缓流下,凄惶地道:“不,我说错了,我连鹦鹉都不如……”她近乎神经质地喃喃,“你说皇帝会不会杀了我,会不会、会不会……”

“王妃,”我握住她的手腕,想以此给她安慰,“会没事的,殿下还在,别怕。”

“殿下……”她听到这两个字后稍稍振作了些,“对,我不能怕,殿下还在等我。”

闻言,我默然。

是啊,我怎么忘了,其实殿下的处境才是最危险的。

想必在皇帝心目中,早在十年前,殿下就该死了。

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的魏王睦筠还只是个八岁孩童。

梅子黄时的会稽总是多雨,听闻长公主从帝都归来后,我匆匆撑伞去迎。

父亲曾是长公主府上的长史,他病亡后长公主因他生前忠诚而将我带在身边视为养女。

长公主与驸马成婚多年却无子,可那日长公主从车上下来时,我却看见她亲手抱着一个孩子。

自有仆从上前为长公主撑伞,可伞不够大,那孩子半只胳膊淋在了雨中,我赶紧上前用我的伞替他挡雨。

长公主对我笑了笑,也许是因为风尘仆仆,她的笑中透着几分疲惫。我看向了那个孩子,惊讶于他秀致的容颜。

更让我意外的,是他的眼睛。

起初我見长公主抱着他下车,还只当他是年纪小贪睡,可他却是醒着的,非但醒着,而且……而且那双眸子空洞得可怕。

就连公主去年赏我的琉璃珠子,都比这双眼有光彩。

“翠意,这是我侄儿。”长公主说。

然后,她将这个孩子安排在了距她居室很近的琼阁住下,并安排了仆妇若干照顾。

后来,我从相熟的侍女小玉口中得知,原来这个孩子竟是魏王。

故皇后的嫡子、废太子的同胞兄弟,魏王睦筠。

几年前皇帝得到了一个襄姓的舞姬,从此后宫三千粉黛都失了颜色。太子冒犯了这位襄姬,因此获罪被废,皇后薛氏为了替子赎罪,自戕而亡。而后,废太子为报母仇竟发兵弑父,兵败身死。

我心里是同情太子母子的,但想必皇帝必然厌恶极了他们。可睦筠终究年幼,纵然皇帝恨屋及乌,也没有必要将亲生儿子逐出皇宫。

“妹妹没看出来吗?”小玉十分谨慎地低声说,“魏王殿下是个傻子。”

闻言,我想起了初见时他那双空荡荡的眸子。

“据说魏王亲眼见到了其母之死,然后便傻了,从此谁说话都不理。长公主见陛下对魏王颇为厌弃,便将殿下从帝都接来了会稽。”她又解释道,“长公主与薛后从前是顶要好的手帕交。”

长公主心善,我一直都知道的。后来,长公主为了给睦筠找名医忙得不可开交,我便萌生了要去琼阁探望的念头。

长公主一定很在乎这个孩子,我不会治病,但我能替长公主陪在那个孩子身边。

我没料到的,是琼阁仆役的散漫。他们大约是觉着睦筠一个痴儿可欺,长公主几日都没有踏足琼阁,他们便不再理会他。我到琼阁时正撞见他们聚在一块儿玩牌,见到我后讪笑。

我在最里头的房间里找到了睦筠,他在墙角缩成一团。窗外艳阳明媚,这里颇为晦暗,几枝梨花开在窗口,他盯着花枝,可眼里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我走上前去,看见他双唇干枯,应是许久都没有喝水了,便从外间找来了水端给他。他果然没有理我,我只好半搂住他,撬开他的嘴后将水灌了进去。

忽然,那双剔透的眼珠动了动,他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交流。

那夜我找到了长公主,说我愿意照顾睦筠。

第二天,我便搬进了琼阁。在那里,我陪睦筠度过了十年的光阴。

黄昏时,皇帝差人送来食馔。

皇帝并未亏待这位阿嫂——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王妃高贵的出身。

送来的菜肴十分精美,我服侍王妃用膳,可她连箸也不曾动。

“我没胃口。”她信步走到了窗边。

可以看见窗外重重守卫的羽林郎,王妃冷笑道:“这殿内只囚禁你我二人,却派如此多的看守,皇帝当真瞧得起咱们。”接着她又有些黯然,不敢推开窗,却尽量往远处眺望,“真不知殿下如今可好……翠意你听说了吗,最近皇帝很是怀疑殿下。”

“怀疑什么?”

“怀疑殿下的病好了。”

“殿下的病哪有那么容易好。”我说,“记得昔年长公主为殿下请遍了大江南北的名医,不还是徒劳?”

医治睦筠似乎成了长公主的一个执念。她不断地为睦筠请大夫,一年四季琼阁都是清苦的药味。

一碗碗汤药被强行灌给睦筠,我在一旁看着,常在想,一个人如果喝这么多的药,会不会流的血都是苦涩的?

喝药时睦筠会反抗,并且挣扎越来越激烈。长公主将这看作是他病好的一个征兆,但我看着很难受。最后,我揽下了喂药的差使。

也许是因为朝夕相伴,睦筠并不会反抗我。可是,有一日我给他喂药时,我看见他眼角缓缓滑落了一滴泪。

那一瞬,我忽然也很想哭。

后来大夫为他针灸,我清楚地从他脸上看到了痛苦之色。

大夫第二次来的时候,他躲在了我身后,我才意识到那一年他其实还只有十二岁,他抓着我胳膊的手指都还是那样纤细。

大夫叫我让开时,我没有动。一整个下午,我都将睦筠牢牢护在怀中,谁也不准靠近。

最后,长公主来了琼阁,她说:“你这是在害他。”

“这样日复一日的医治,殿下很痛苦。”我抱着他,他安静地将头埋在我的颈窝,“比起死去的薛后和太子,殿下这样已经很好了,为什么长公主非要逼殿下好起来呢?”

长公主目光冷冷的,我不知道她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殿下。

最终,她上前,抬手轻轻抚摸他披散着的一头长发,对我说:“翠意,你还是太过年少了。”

年少意味着无知,可我不懂长公主那句话的含义。

“翠意,快看!”王妃的惊呼将我从回忆中唤醒。

囚禁王妃的明珠殿极靠近皇帝的寢殿,我看见此时正有一队羽林郎押着一个人走进殿内——是睦筠。

“陛下究竟要做什么!”王妃面色煞白,紧紧地攥着拳,然后一转身朝殿外冲去。

殿外是持刀披甲的羽林郎,她素来怕死,但为了睦筠,她可以不要命。

她很在乎睦筠,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知道了。

我第一次听到睦筠开口,是在他十五岁那年,他说的第一个词是:“可惜。”

也许是因为人们常对睦筠说的两个字就是“可惜”。

我能理解这两个字为何而来。

少年时的睦筠倾国倾城——我知道,倾国倾城原本是用来形容汉武帝那受尽君恩的李夫人,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词来可以用来描述他。

那日他依旧坐在窗边发呆,窗外的贴梗海棠虽妖冶却不及他颜色绝丽,我在他身边刺绣,不经意地抬头,就忘了再将目光移开。

这时,我忽然听见他说:“可惜。”

许是太久没开口,他的嗓音沙并不悦耳,但我无心管顾这许多,只心中狂喜,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为什么?”

窗外正值盛春花好,纵然要悲春伤秋,也远远没到那个时候。

这时他摘了一朵海棠,別在我鬓旁,说:“好了。”

那一刻,我必然是脸红更甚花色。

告诉长公主睦筠开口的消息后,长公主也喜不自胜。然而,睦筠惜字如金地说了那四个字后又恢复常态,仍旧对谁都不再搭理。

但他说话就足以让我欢喜许久,从那之后我每天都在睦筠耳畔说个不停,以期他能回应我一句。

终于,在我连续聒噪了一个月后,睦筠说:“别吵。”同时伸出一只手指按在了我的唇上。

我羞赧地僵在了原地。

“翠意?”他似乎是有些奇怪我的反应,唤道。

“你知道我叫什么?”这又是一个意外之喜。

睦筠点头。

“你知道你是谁吗?”我又问。

他答:“睦筠。”

我起了逗他的心思,故意问:“睦筠是谁?”

他却露出了困惑的神情,道:“忘了。”

他忘了自己是魏王,忘了过往的一切。

我将这些告诉了长公主,她有些失望,但无论如何,这样也很好了。

那夜她祭拜了薛后,此后愈发积极地寻访名医。

而半年后,她领进府中的不是大夫,而是一个豆蔻少女。

那便是后来睦筠的妻子,魏王妃谢容薇。

长公主将我唤了过去,锦衣华裳的她依在长公主怀中指着我问:“婶娘,这人是谁?”

谢容薇是驸马兄长的嫡女。

“我的养女翠意。”长公主说,“你可以喊她姐姐。”

容薇眼珠转了转,上前亲热地拉住我的手,唤我:“翠意。”

我连忙挣开她的手屈膝行礼——我清楚这个少女身份高贵,与我云泥有别。她出身会稽士族谢氏长房,其母王氏亦出身高门,她是会稽当之无愧的名媛贵女。

长公主令我带着容薇四下走走,我领命,带着她四处赏景,兜兜转转不知怎的就绕到了琼阁一带。

忽然,她顿住了脚步,我亦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了蔷薇丛后的睦筠。

他站在一架秋千旁,轻轻推着绳索,若有所思,在看到我们之后展颜一笑。

这一笑足以摄人心魄,我猜容薇对睦筠的感情,最初便是始于此。

睦筠招手,见我们走得慢,索性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牵到了千秋前,按着我坐下。

往日里我们亲密无间,这样并无不可,可眼下还有一个容薇在这儿,我赶紧又站起。

容薇并不理会我的窘迫,她的目光执着地黏在睦筠身上,问:“你是谁?”

其实那时睦筠说话已经无碍,只是他不愿在生人面前开口,我只好替他道:“这是魏王殿下。”

距薛后之死已经过去了七年,睦筠早已被人遗忘,容薇面露疑惑之色,但眸中兴奋不减,道:“我姓谢……”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睦筠就转身离去,半分面子也不给。我忙看向容薇,担心她会发怒。

可是没有,容薇年少俏丽的面容上只是黯然,黯然和隐约的几分痴态。

那夜长公主将我召到了她房中,对我说:“我预备让容薇嫁给睦筠。”

我在见到容薇时就猜到了几分,可长公主这样说出来时,我蓦然感觉心口一阵刺痛。

见我沉默,长公主径自道:“翠意,你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可有中意的才俊?我会为你说亲。又或者……若你愿意,也可以做阿筠的妾室。”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长公主,也不想回答。

长公主静静地看着我,过了许久后,她问:“你知道襄姬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闻言,我茫然地看向她。

我记得襄姬是天子宠妃,正是因为这个女人,才有薛后身死、太子被废以及睦筠的疯癫。

“我见过襄姬。”公主说,“那个女人极尽人之美艳,也极尽人之恶毒。她的儿子已经被立为太子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叹了口气后,她搂住我,抚摸我的长发,“翠意,不要恨我,你……会懂得的。”

王妃跑出明珠殿后,我跟了上去。

出人意料的是,羽林郎竟无一人阻拦。然而,才下殿阶,王妃便顿住了脚步。

几个小黄门挡住了王妃的去路,笑道:“陛下召见魏王妃。”

我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无论如何,能见到睦筠,也算是件好事。

金麟殿内,帝王端坐,侍从簇拥在侧,而睦筠被人押在殿中央。皇帝并没有对这位异母的兄长动刑,但我看见睦筠的头发湿漉漉,一只酒杯倒在他手边,显然他才受过辱。

我顿时明白了当年长公主的苦心。

生于帝王家,没有权势注定只能任人践踏。她拼命地找大夫,她为睦筠娶背景深厚的妻子,都是为了日后睦筠不至于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长公主是对的,只可惜她没有预料到未来,没有预料到她为睦筠定亲后不过几年,睦筠便被推倒了风口浪尖。

楚地的叛乱,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领导叛军的人姓薛,是故去的薛后的侄儿。昔年太子弑父,薛氏举族被牵连,如今由薛氏余孤掀起这场祸乱,似乎是因果報应。

叛军很快攻陷了都城,先帝的尸骨早已在陵寝安眠,在位的是襄姬的儿子。

这位年轻的皇帝无力抵御叛军,弃都而逃,一路逃到了会稽。

如今以会稽为中心的东南八郡是皇帝唯一的仰仗,他要借助这八郡来收复疆土。

但在此之前,他要先对付睦筠。

疯癫的魏王也是皇家血脉,何况襄姬到死都未被立后,睦筠才是正经的嫡子。更兼东南诸郡的士族本就厌恶卑贱的襄姬,而同情世家出身的薛后。

长公主的封邑就在会稽,天子驾临时她同会稽的士族一起去迎驾,即便抹了胭脂仍掩不住面色惨白。

“完了。”她攥着我的手悄悄对我说,“翠意,阿筠要完了。”

没想到长公主的预言如今成真了。

王妃想要扑到睦筠身边,可惜被人牢牢地制住。

金座上的皇帝笑意和煦地道:“阿兄,嫂嫂来了,你都不看她一眼吗?”

睦筠却纹丝不动。

“听说阿兄害了疯病,听不懂人言。朕可不信,明明前一阵子还有人说,阿兄你和那几个逆贼交谈与常人无异。阿兄,欺君是大罪,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他唇角浮现一丝恶意的笑,忽然一把将王妃拽到了他怀中,任凭她惊呼挣扎也不松手,“阿兄,再装下去,你的女人可就是朕的了。”

睦筠仍旧不动,那安静的模样像极了最初到长公主府的时候。

皇帝似乎觉得扫兴。这时,一个宦官指着我提议道:“听说此奴曾服侍魏王长达十年之久,不知当着魏王之面手刃此奴,魏王当作何反应呢?“

闻言,我心中一惊。

皇帝却是眼眸一亮,道:“好主意,拿刀来!”

无需皇帝亲自动手,侍卫忙着献殷勤,操刀向我砍来。我仓皇闪过,又是一刀劈来——

可我没有死,千钧一发之际,睦筠将我护在了怀中。

大约是很疼吧,那一刀伤在了他的左肩,我看见血飞快地在白衣上扩散。那一刻万籁俱静,我听不见周遭的惊呼,只能感觉他的怀抱紧了紧、又紧了紧。

我匆忙看向他,他仍旧是眉眼沉静。

“陛下!”先前献策的宦官兴奋地开口。

不知怎的,皇帝却缄默,仿佛兴意阑珊,扫过我与睦筠的目光淡淡的,道:“罢了,就算是个疯子也会记着对自己好的人,这证明不了什么。”他嘲弄地看了眼王妃,“看来你还不如一个奴婢重要。”

他站起来,吩咐道:“将魏王带下去,朕没兴趣陪一个疯子玩。”同时,指尖轻佻地划过王妃的脸颊,“把她送到朕的寢殿去。”对上王妃怨恨的目光,他还不忘无辜地一笑,“是你夫君先不要你的!”

然后,我听着王妃的哭声愈来愈远,眼睁睁地看着睦筠被拖走,鲜血溅落一路。

回到明珠殿后,我一遍遍地回忆金麟殿中的情形,满脑子都是淋漓的鲜血。

长公主说过,卧薪尝胆时最是痛苦。

比起隐忍蛰伏,我更喜欢轰轰烈烈地慷慨就义,可是睦筠已经病好的秘密,我付出一切代价都不能让皇帝知道。

是的,睦筠的病已经好了。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好的,我也说不清。

也许他的病,是在娶容薇之前好的。

皇帝住进会稽行宫之后,长公主便开始张罗睦筠的婚事。

她是感受到了来自天子的威胁,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睦筠拉拢会稽士族作为保护。

我告诉自己,没有谁能比出身会稽高门的容薇更适合做魏王妃。在准备婚礼的那段时日,我都借故不再出现在睦筠面前,眼见着长公主府一日日被喜庆的红色所笼罩,我慢慢学着适应睦筠的不在。

直到有一夜,我的房门忽然被打开,睦筠就站在门外看着我,目光安静又哀伤。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将我扯了过去,接着一吻落下。

我意识不到该怎么做,可唇齿间的灼烫恍惚了我的神智,只模糊地听见他头一次用恶狠狠的语气说:“听着,我不娶什么谢娘子,如果我要找一个王妃,那个人该是你。”

这是我听到过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然后,他放开了我,转身大步离去。

那夜的睦筠,不同于以往我所见的他。因此,后来我常常在想,是否那时睦筠的病就已经好了。

又或者,其实他从来就没有病,只是童年时的那段记忆太过惨痛,所以他刻意不去回想,也不愿与任何人交流。

但睦筠真正与常人无二,是在长公主死后。

那夜他离开后,我辗转一夜未眠。次日,我便听说,长公主被接到了行宫。

而夜间回来时,她就已是濒死了。

她的颈部有指甲盖大的创口,鲜血涌出,染透了大半身罗裙。

“阿筠……”她最后呼唤的不是驸马,亦不是别的亲友,而是睦筠。

据说前一阵子睦筠就告诉过长公主他不娶容薇,为此他们姑侄闹僵了。但这时仆役们只能匆匆找到他。

睦筠看到长公主的那一刻,脸色比雪更惨白。

回光返照之际的长公主在微笑,笑得那样温柔、诡异。

“筠儿,过来。”她轻轻招手。

不知怎的,透过长公主,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人。

“筠儿,要为阿娘复仇。”长公主说。

在她闭上眼的同时,睦筠捂住头凄厉地哀嚎。

我这时才恍然发现,今日长公主这身衣裳,像极了皇后的翟衣。

后来我才知道,长公主的死法与薛后近乎一致,那几句话,也是薛后死前说过的。

许多人都说杀死长公主的人是皇帝,因为陛下要长公主将睦筠交到宫中“养病”,长公主不允,陛下便恼羞成怒。

但我猜,也许长公主是自尽。

她死前对薛后的模仿,唤起了睦筠最不愿想起的回忆,迫使他不得不面对生母与胞兄之死。

那之后,睦筠不一样了。

从前他的寡言是安靜,如今便是肃冷。我知道他已经不排斥和人说话了,因为我清楚他正暗中联合东南八郡的世家,游说时言辞犀利——他只是很少再和我说话。

短暂的孝期过后,他便娶了容薇。

他大婚那日,天子从宫中来道贺,揶揄道:“痴儿亦需新妇?”

他垂目,只装作听不懂。

但他和谢氏女的联姻,终究是刺激到了皇帝——他已失去了大半的江山,不敢不多疑。于是,不久之后,他不顾天下人的非议,将同父兄长无故拘禁。

容薇不惜强闯金麟殿,求皇帝放人。而皇帝含笑盯着容薇看了许久,道:“都说夫妻该同甘共苦,既然如此,那这段时日阿嫂便和阿兄一样,也不要四处乱走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被锁进明珠殿,那是因为容薇即便被囚禁也需要人服侍,而她点中了我。

次日中午,王妃被送回了明珠殿。

我去接她,在看到她身上的华服之时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那是妃嫔该着的礼服,可谢容薇是魏王妃。

“陛下他……”我看着面如死灰的王妃,说不出话来。

这时我已搀扶着她步入了明珠殿,将大门合上,她恍若疯癫一般大骂:“那是个畜生!不知伦理纲常的畜生!”她抱住我呜咽,整个人仿佛都失去了力气。

可以猜到皇帝都对她做了什么,然而她这样哭,我还是止不住地心冷。

“陛下说要封我做后妃,可我不想!我厌恶他!我是阿筠的妻子,怎么可以……翠意,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长公主煞费苦心为睦筠娶到了容薇,看重的就是容薇身后的士族势力,可如果容薇成了贵妃,还会不会有人帮睦筠?

当然,也许还是会有士族帮睦筠。毕竟皇帝从帝都带来的势力与东南士族水火不容,也许他们会因此想要废帝拥护睦筠。

而且,北方占领了都城的逆贼数次兴兵进攻东南,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睦筠身负薛氏血脉,如果是他与乱首议和,成功的可能或许远比现在的皇帝要大。

毕竟这一切的动乱,最初都源于襄姬与薛后之间的斗争,上辈人的仇怨,报应到了下一代身上。

可是,万一这些士族最终还是被皇帝拉拢,那么睦筠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之后一连几日,都有金麟殿的赏赐被送来。皇帝张扬得恨不得世人皆知他的荒唐行径,而丝毫不介意儒生的非议。

随着送礼宦官的出入,外界消息渐渐流入明珠殿,可他们传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事。他们说会稽几大世家都被皇帝控制住了,他们说牢内睦筠的伤势恶化,高热不退。

有一日,我看见皇帝送来的金玉中,竟还有皇后的印绶——

“翠意,你放心。”看见我灰白的脸色,她恍若梦呓一般开口,“我喜欢阿筠,天子也不能更改我的心意。”

那夜凤辇停在了明珠殿门前,几个宦官强行将王妃押上辇。

第二天,她从金麟殿回来,脸色比我哪一次见她都要可怖。

“翠意,完了。”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刺进了皮肉。

关好明珠殿大门后,她磕磕巴巴地对我说,昨夜皇帝告诉她,睦筠只有几日可活了。

他暗通王氏一族预备造反之事,终于被人捉到了证据。皇帝正在审讯王氏族人,等过几日廷尉定案,他便终于有借口名正言顺地处死这个兄长。

叙述到最后,容薇已经平静下来,她垂眸,每一个字吐出来时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所以,我要为阿筠冒一次险。”

“你打算做什么?”我听见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

“皇帝无子。”她幽幽地道。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只要皇帝一死,无论是帝党还是东南士族,都不得不支持睦筠登基,因为他是和皇帝血脉最近的人。

我不知道我考虑了有多久,渐渐灯烛黯淡,我攥紧容薇的手腕,道:“不行。”

初夏的会稽总是多雨,大半夜淅淅沥沥,而我辗转不能眠。

清晨我起床后,花费了半个时辰慢悠悠地更衣洗漱,推开门时天光仍旧晦暗,我想容薇应当还没醒。

羽林郎拦住我的去路,我说:“我要见陛下,为关乎社稷之要事。”

“你说的要事是什么?如果答案让朕不满意,朕可是会杀了你的。”在没有容薇在的情况下,皇帝脸上的神情是淡淡的,无论微笑还是冷笑都没有。

我抬头看他。皇帝其实还十分年少,眉宇清秀干净,看着他独座金座上的瘦削身影,我无端想起了睦筠。

作为兄弟,他们容貌是有几分相似的。

“你到底说还是不说?”皇帝有些不耐烦。

我上前几步想要靠近皇帝,被宦官挡住,只好跪下,道:“奴婢要检举一人谋反。”

皇帝嗤笑道:“怎么,终于舍得出卖旧主了?”

我亦笑了,道:“陛下,奴婢如今被囚禁在明珠殿。”

闻言,皇帝的表情立时变了,他是聪明人,自然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你们先出去。”他对侍从吩咐道。

我没有猜错,他果然对容薇还是有几分眷恋的。

正因如此,他不想让旁人知道容薇犯了什么错。换句话说,若是容薇要谋反,他会悄悄替她瞒下来,假作不知。

“谋反的人是谁?”

“魏王妃。”

“证据呢?”他面色阴沉。

我讥笑道:“陛下难道看不出来吗?”

“朕问你证据呢!”他怒道。

“陛下自以为待王妃足够好,可女人终究是念旧的,无论陛下怎么努力,在王妃眼中,陛下始终是拆散她与魏王的恶人……”

“住嘴!”

“陛下以为那些赏赐对王妃有用吗?她还不是要杀你。可笑陛下坐拥天下,却对付不了一个女人。不,陛下现在只剩半壁江山了……”

他怒不可遏,大步上前,看來是要亲自对付我。

在他一个耳光扇过来之际,我没有躲,不退反进,用藏在袖中的匕首,狠狠刺向了他。

皇帝和睦筠之中,只能活一个,而杀死皇帝的那个人,势必要给他陪葬。古往今来那么多刺客,没有几个有好下场。

死的那个人可以是我,但不能是容薇——我出身卑陋,死便死了,可容薇是会稽谢氏的嫡女,她能给睦筠更多的帮助。

睦筠就算作了皇帝,也总要处理关系错综复杂的官僚与党派,也总要应对北面虎视眈眈的乱贼,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山,还在等待他去收拾残局。而我什么也不能给他。

从前我没有杀过人,当鲜血溅到脸上时,我终究是慌了。皇帝一掌将我击开,与此同时,守卫在殿外的羽林郎破门而入

长刀刺进胸口时,我并不觉得痛,只是没想到原来刀剑这样冰凉,好像能冻住所有的生机。

“留活口!”皇帝大喝。

“不,将她拖出去,吊死在宫门上。”却有人出乎意料地违背皇帝的旨意。

容薇款款而来,红唇含笑,制住我的羽林郎朝她拱手行礼。

皇帝捂住伤口倒下,虚弱地道:“原来他们都是……”

“都是我谢氏的人。”容薇莞尔,“这里可是会稽,我谢家的天下。陛下太自以为是了,以为一切尽在你掌握中?”她停步在皇帝身边,眼带嘲弄,“只要我不愿意,明珠殿都困不住我。实不相瞒,早在几日前魏王就借着治病的由头从囚牢中逃出去了,东南士族的私兵会助他登上皇位。算算日子,宫变也就是今天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我隐约听见东边宫门传来厮杀声,扭头,只见烽烟蹿起。

“等到阿筠称帝,我理所当然会是皇后,我在你这儿受过的屈辱,不会有人记得的。”她笑道,又看向我,“至于你,非死不可。”

从容薇的话中,我知道了原来睦筠现在没事,所谓的生死攸关只是哄骗我犯险的谎言。我因刺杀皇帝而死,是容薇最想看到的结局。

但,如果再来一次,我大约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吧。

弑帝这种千夫所指的肮脏事,我来做就好。

“知道我为什么被囚之时要带上你吗?”容薇看着我,眸中有悲凉之色,“因为我知道阿筠在乎的人是你,如果只是我被当作人质,那么他一定会直接联合谢氏之外的几大世家起兵吧。那时谢家的人还没有渗入到行宫,我真的可能会死。”说着说着,她露出了些许迷茫,“我其实很怕死的,可我当初为什么要为他站出来呢?呵,一定是他太会蛊惑人了……行了,把她拖下去吧。”她吩咐道。

“不。”还剩最后一口气皇帝忽然开口,“朕没想过杀你。”

即将离开金麟殿的我看见容薇面露好奇,她问:“为什么?”

“因为朕爱你啊。”皇帝笑了起来。

这时,我听见了刺耳的惨叫声,抬头一看,发现是原本躺在地上的皇帝一跃而起,拔出胸口的匕首,在抱住容薇的同时用力刺向了她。

“朕从见你第一眼,就爱你——”

他大笑着,抱着容薇一同倒了下去。

容薇的死让几个羽林郎愣住,与此同时我听到东边传来了巨大的声响,是兵戈声、杀伐声,有人大喊:“宫门破了!”

我咬牙,不管不顾地挣开桎梏朝着东面跑了过去。

穿越过回廊、穿越过亭台,也许我会遇上我的睦筠。

耳畔隆隆的是雷声,还是炮火声?

我分不清,但确确实实有雨落下。

又下雨了啊。

睦筠,十年前的这个时节会稽也正好有雨,细雨连绵温柔,我在雨中见到了你。

现在,我依旧想再见你。

即便我再也不能为你撑伞,我还是想见到你,最后一眼就好。

我想我看到你了,有一大批的兵马涌来,铁甲如云、刀戟如林,那个冲在最前端的人是不是你?

然而,这一路的狂奔耗尽了我的血,我没有力气迎接你,只能拼了命地伸手,然后倒下去。

万马奔腾而过,马蹄的声音震耳欲聋,我尽力仰头,漫天落雨模糊了视线。有谁在策马驰过时将我拽上了马,紧紧搂住。

我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了,只能听见有两个声音很轻的字在这样嘈杂的时候清晰地响在耳畔:“翠意。”

这语调、这口吻,像极了你第一次开口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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