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匪(六)

秦挽裳

我起身就朝外走,白清寒一把拉住我问:“你要去哪里?”

我第一反应就是去追沈珩。

沈珩在临安没有亲人,只有沈遇一个不靠谱的弟弟,还整日找不到人。若此时把这件事告诉昭帝,昭帝定不会相信,说不定还会传到顾太傅的耳朵里;若是随便找个下人告诉沈珩,他怕是不信。

白清寒听到后,突然懊恼起来:“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把宋少卿打得那么狠。沈珩与他还算交好,若是他去,沈珩定会相信几分。”

虽然我挺可怜宋少卿的,但现在我再也没有什么心情和白清寒贫嘴。我一边让她去沈府找管家给沈珩传信,一边往卧房走去。

我现在脑子里全是白清寒的话,虽然阿爹不是朝廷中人,苏家也未卷入权势争斗之中,但顾家的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不仅我知道,临安的百姓都知道,先帝在时,顾太傅就颇得倚重,先帝托孤于他,让他扶持年幼的昭帝登基。权势大了,心就不稳了,渐渐地,朝廷中顾家的门客越来越多,顾太傅手里的兵权越来越大,顾家的幺小姐也成了贵妃。昭帝心有芥蒂,便开始扶持其他重臣,沈珩便是其中一个。沈珩年幼成相,清明决断,在朝中拔了不少顾太傅的党羽,成了顾太傅的眼中钉肉中刺,顾太傅在背后不少扎他小人。

边关本就危险,九死一生。若此时顾太傅再插一脚,即便沈珩行事谨慎,保不齐哪一刻就会着了顾老头儿的道。

一想到此,我就淡定不下来,随便往包袱里塞了几件衣裳,又揣了一包金叶子,拎起包袱就往外走。

可我刚走了两步,就发现阿爹带着管家和几个下人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面色阴郁。

他看了看我肩上的包袱,脸上的怒意更深:“你要去哪里?是不是要去边关?”

虽然我自小闯祸无数,但阿爹从未真的动怒,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脸色如此难看。白芷站在阿爹身后,咬着唇角低头不敢看我,我便明白阿爹为何会这么快得到消息了。

我攥了攥裙角,向来顽劣的我第一次和阿爹说话这么认真:“阿爹,沈珩有危险。”

阿爹却毫不在意,问道:“他有危险与你何干?你们不过见了几面,你便要不顾危险去边关寻他?”

我直直地看着他道:“女儿非去不可。”

我的执拗让阿爹毫无办法,他唇角抖了抖,脸色渐渐软下来,劝道:“叶儿,沈珩不是你一直要找的那个人。”

那个经常在我梦里出现的背影,阿爹一直说只是一个梦。

“是阿爹骗了你,那个人是真的存在过,在你十四岁之前,你们一起长大。可他已经死了,阿爹找了那么多法子,总算让你把他忘了。你不要再骗自己了,沈珩不是他,即便你为沈珩丢了命,那个人也不会活了。”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道,“就算沈珩不是他,我也要去边关。”

我知道一个人即将死去时有多绝望,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压抑得无法呼吸,所以,当沈珩跳进水里的那一刻,当他把奄奄一息的我拉入他怀里的那一刻,他便成了我心中的月光,成了我要一生追逐的明亮。

阿爹脸上的难过快要溢出来,他看了我许久,突然一下跪在我面前。紧接着,管家和下人们也跪了下来。

阿爹的聲音中带着哀求:“少主,虽然你不是老奴的女儿,但老奴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以前你如何玩闹,老奴从来不会多说什么,因为在临安,即便老奴不要自己的性命,也会护你周全。可如今,边关战事险恶,你若是要去,老奴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他的眼睛微微泛红,我心中也十分难过。我一边拉他,一边低声道:“阿爹,你不要怪女儿,沈珩有危险,女儿不能不去。”

阿爹见我如此执拗,声音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老奴就得罪了!”

然后,他站起身,对下人道:“来人,把少主的房门锁起来,再调十几个影卫过来,一定要把少主看住了!”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白芷看了我一眼,也委屈地撇撇嘴跟着出去了。

我慌忙朝房门走去,想趁乱跑出去,可刚走两步,面前就出现了两个黑衣人。他们戴着银色的面具,裹着一身黑色的袍子,手里握着一把弯刀。

影卫。

没想到阿爹这次这么认真。

他们屈膝跪地,道:“属下会守在少主的门外,若少主有事,请尽管吩咐。”

我懒得看他们,在桌边坐了下来。他们也不再多留,飞身离开。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我起身在四周打探。我拉了拉房门,只听见呼啦啦的铁链声从门外传来——阿爹在外面把门反锁上了,我气得一脚揣在门上。

这时,窗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我走过去,拉了拉窗棂,却发现纹丝不动。

而后,白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了过来:“小姐,老爷已经让下人把所有的窗户都封上了,等过段日子老爷气消了,奴婢再求老爷把小姐放出来。”

我真想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亏我这么相信她,没想到她居然是阿爹的人。难怪以前我闯祸,阿爹总是很快就知道了,她肯定没少通风报信。

我不解气地在窗棂上拍了几下,然后在床榻上坐了下来。

待所有窗户全都被封上后,白芷就带着下人离开了。我听着外面渐渐没有了动静,慌忙从床榻上起来,一把掀开了锦被,按动了床头的机关。沉木板从中间缓缓打开,一个暗道出现在我面前。

苏府的宅子是前朝一个没落王爷的府邸,阿爹从他的后人那里买了过来。我住的院子便是那王爷的院子,房间的床榻下有一条暗道直通府外的破井。阿爹不知晓,我也是在一天夜里不小心发现了。当时我怕以后自己闯祸被阿爹锁在房间里,为了能偷偷溜出去,就没告诉阿爹,没想到这暗道现在派上了用场。

我拎起包袱,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因没有火把,整个暗道漆黑一片。好在道路还算平坦,我扶着墙壁,摸索着一步一步朝前走,不多久,就见到了亮光。

暗道的另一头是一口破井,我从衣襟里取出匕首插在井壁上,就扒着凹凸不平的井壁开始往上爬。

我上树的功夫向来精进,没几步就爬了上去。此时正值晌午,白亮亮的光有些刺眼,我顾不上脏兮兮的衣裙,从街边拉了一个人,塞给他一片金叶子,就牵了他的马扬鞭出了城。

沈珩已经走了七日,为了能早点追上他,我一路上几乎未休息。

可那匹枣红马完全不能理解我焦急的心情,时不时地生个病,待到了平阳,它终于病得一步也不肯挪。平阳已属西地,放眼望去尽是黄色的土地,人烟稀少,更别说马市了。我寻了一户人家,把枣红马给了他们,换了一头骡子。

那骡子走得着实慢,颠了我一夜,还没翻过一个山头。我心里直窝火,在我纠结要不要把它炖了吃了时,突然看到几步远外的山道上有辆马车!

我一脚踹开了那只骡子,朝马车跑去。

走近了我发现,马车周围全是死尸,血流了一地,血腥味迎面而来。

马车上被翻得凌乱不堪,那些人的血还未流尽,显然是在昨夜里遇到了山贼。

我蹲在地上,帮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合上眼睛——毕竟要牵走人家的马车,总得为人家做些事情。

可是,当我的手伸向下一个人时,我身边的尸体突然翻了个身!

我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顿在了那里,眼睛也不敢眨。

这时,一只血淋淋手出现在我的余光里,我顿顿地转过脸去,看到那只手缓缓地伸了出来,然后一把攥住了我的裙角!

大白天的诈尸了!

“啊!!!!!!!!!!!!!!!”我大叫出声,闭着眼睛直嚎。

“水……”微弱的声音传来。

我闭上嘴,从指缝看去,只见那只手的主人身上脸上都是血,他的唇角轻轻动了动,接着又是一声:“水……”

我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是有些气息。

原来还没死。

我就从腰上取下水囊,一手托起他的后颈,一手把水囊递到他的唇边。他还没醒,只轻轻地呷了几口。

然后,我将他放在地上,扯下一块裙角湿了水,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

血污除尽,入目是一张清俊的脸。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长长的,皮肤白细,下巴尖削,苍白的唇角轻轻抿着,清瘦如雨后翠竹。

没想到是这样好看的一个人。

他身上没有伤,被下人护在身下保全了一命。我把身上的干粮和水都放在他身边,然后起身朝马车走去。

有了干粮和水,他总不至于死在这里。

我检查了一下马车,虽然有的地方被刀砍了,但马还是好的,应该能坚持到凉州。

我摸了摸马头,拉起缰绳。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姑娘这是要牵着我的马去哪里?”

“……”我回过头,只见刚才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把手抵在唇间,咳了几声,待平复后又说:“在下要去凉州,姑娘若是顺路,可一起前去。”

凉州?何止顺路,这去的就是一个地方啊。

这是他的马车,现在他都说出这些话了,我也不好意思直接牵着马车走了,于是笑着说:“那就一起走吧。”

闻言,他也轻轻笑了笑。

虽然他没有受伤,但是身体似乎不太好,走路很慢,还不时地低头咳嗽。我扶着他上了马车,让他在车厢里休息,然后扬起马鞭,驾起车来。

我的技術不太好,他被颠得东倒西歪,看着他消瘦的背脊,掩面咳嗽的模样,我突然有些过意不去,就和他闲聊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要去凉州做什么?”

他边咳嗽边道:“容桓,去凉州寻人。”

容桓,我默念着他的名字,觉得有些熟悉,但又想不到在哪里听过。

他咳过之后,问道:“姑娘呢?”

我一边赶马车,一边回他:“我叫苏叶,也是去凉州寻人。”

他没有接话,车厢里一时间有些安静。我侧过脸去看他,只见他正怔怔地看着我,嘴里不停地呢喃着:“苏叶……”

我有些诧异,又有些心虚,忙问:“我们以前见过?”

不会是本姑娘以前欠下的风流债吧。

他突然回过神来,笑道:“没有见过,不过我也是从临安而来,早在临安,便听说过姑娘。”

他的眼睛十分清亮,笑起来带着一丝清贵书生的羞涩。我呵呵笑了两声,回过身去。

我现在最怕遇到一个陌生人说,我听说过姑娘。这就代表着,我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真的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容桓的身体不好,有时实在咳得不行了,便从衣襟里取出一粒药丸服下,简直是个小药罐子。

如此赶了七八日路,我们终于到了凉州。

此时已入了秋,凉州的街道上没有多少行人,灰暗的城门有些破败,光秃秃的数枝更显得萧索。

我一路来到沈珩行军扎营的地方,一到营前,我便停下了马车。

守门的将士将我们拦了下来,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擅闯军营者死。”

“临安苏叶,来找沈珩沈相。”

显然,我的名号虽然在临安可以横行霸道,但在凉州却十分不好使。

那将士听到后,又道:“苏叶?从未听过!快走快走,沈相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说完,便拔刀要驱赶我们。

这时,一只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

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淡青色的银丝勾边袍袖松松垮垮地滑下,露出一截消瘦的胳膊,白得仿佛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带着惨淡的病态。

那手里是一方雕着祥云腾龙的玉令牌,令牌最中央赫然刻着一个“容”字。

“放行。”帘幕后传来的声音从容清淡却又不失威严。

将士看到后,慌忙跪了下来:“卑职不知容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容大人恕罪。”

眼前的一幕把我看得一愣一愣的,我一直以为小药罐子是来军营寻亲的寻常人家的公子,没想到他竟有官职在身。

容大人。

朝廷中确实有位姓容的大人,是掌管司天监的大祭司。那大祭司叫什么来着?容……容桓?

容桓!

我方才还混沌的脑袋立刻清醒了,原来小药罐子就是大祭司啊!我一直以为那个夜可观星象、掐指占天意的大祭司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儿,没想到竟然是个刚弱冠的青衫少年郎。

一名将士带着我和容桓朝沈珩的主帐走去,这时,一阵急促低沉的号角声响起,一个小士兵连滚带爬地跑到主帐前跪了下来,禀报道:“沈相,不好了,刚才的斥候谎报军情,胡人突袭,现在已经到了百米外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嘶吼声便传来了过来,只见一队胡人骑着烈马,手握弯刀,冲了过来。

军营里瞬时乱作一团,沈珩一身银色的盔甲,腰佩长剑,从营帐里快步走了出来,微蹙的眉头带着些许冷意。

看到我后,他有些吃惊,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想给他解释一下顾太傅的事,可那边胡人已经动起手来。沈珩也没工夫再询问什么,将我护在身后,两方人马很快就打在了一起。

虽然我很想在沈珩面前耍个英雄,但是我不会武功。

没想到我这么着急赶来,还是慢了一步,刚才那劳什子谎报军情的斥候一定是顾太傅的人,竟然与胡人勾结偷袭姜国的军营。

打斗有些激烈,我和容桓不会武功,只能一路后退。

两方人马一直从军营打到江边,不知道是不是容桓贵气逼人,让人一眼便知是朝中重臣,那胡人的头领突然策马拔剑朝他袭来。

我来不及思考,一把推开了他。胡人首领看到后,气得瞪圆了眼睛,又朝我砍来。

我吓得大叫出声,拔腿便跑。

几步远之外的沈珩听到了我的声音,踢开他面前的胡人,也飞身朝我而来。

我一边拼命往前跑,一边回头看,计算着到底会是沈珩先来到我这儿,还是胡人首领的大刀先来到我这儿。

跑了几步,我发现前面是个江,江边的草木早已枯死,能看到茫茫的江水自东向西流着。

我头皮发紧,后背发凉,眼见着胡人的大刀就要砍到我的脑门儿了,沈珩离我还有段距离。我有些纠结要不要跳下去——我不会游水,跳下去必死无疑;可如果不跳的话,在胡人的刀下我未必能活命,而且死相一定不好看,被砍一刀也很疼。

在我纠结的这会儿工夫,胡人已经朝我砍了过来,我似乎能听到泛着寒光的弯刀带来的凌厉的风声。

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眼睛一閉,就慌忙跑着一脚跳了下去!

水流有些急,因有风,翻出些许水花出来。我呛了一口水,在水里扑腾了起来。

沈珩来到岸边,一剑刺入那胡人首领的胸前,紧接着就跳了下来。

我顺着水流往下漂,大抵沈珩身上的盔甲有些重,所以他游得有些慢。于是,他开始一手扒身上的盔甲,一手朝我游来。

水流越来越急,我看着不远处的江水断了,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珩也看到了,他一边拼命地游,一边把手伸向我,急声道:“快把手给我!”

我去抓他的手,卯足了劲儿朝他伸去,可每次只差那么一点点。

眼见前面已经没了去路,沈珩又快了两步,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的怀里。他就逆着水流往上游,可水势有些大,渐渐地,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又一个水势过来,我们都被冲了下去。

江水的尽头是个几丈深的小瀑布,顺着凹凸不平的石壁向下流着。沈珩抱着我从瀑布上滚了下去,他将我紧紧护在怀里,身上使了力,每次翻滚下去,都是他的背落在坑坑洼洼的岩石上。在哗哗的流水声中,我似乎听到了他疼痛的闷哼声。

滚了几次后,我们又落到水里,接着朝西漂去。沈珩没有力气再逆流而游,只能拼命朝岸边游,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两岸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漂了几百米,沈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这时,他看到了岸边的一块岩石,在水流中突出了一掌长的棱角,就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抓。

因为他突然停了下来,我对他冲击力太大,就从他的怀中弹了出去。

他只能一手紧紧抓着岩石,一手攥着我。岩石的棱角太过锋利,血从他的手掌顺着手腕流在他白皙的胳膊上。

不远处又是一个瀑布,沈珩想把我拉过去,可水流越来越急,他试了几次,到最后已然没了力气。

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些开心,于是笑道:“沈珩,你拼了命救我,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他也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闹。我没有力气了,这块岩石也快要断了,一会儿我把你甩到岸上。如果我上不去,你就在这里不要动,等着容桓他们来找你。”

“不!”我阻止了他的动作,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直直地看着他,即便身后是万丈深渊,我也不怕了。

虽然我总是张牙舞爪的,但我心里其实特别懦弱。就算知道自己喜欢沈珩,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能站在他面前告诉他。

可能是现在快要死了,我连胆子都大了起来,脱口而出:“你不是问我为何来边关吗,因为我喜欢你呀,听到你有危险,我就赶了过来。我以前特别混账,因为苏家的原因,我从来不将任何事放在心上。可是沈珩,那日你跳下水那一刻,我突然很后悔,后悔自己混了十多年,什么都不会;后悔自己没有用最好的模样出现在你面前;后悔自己如果是傅鸢容那样的大家闺秀,是不是就能早一点站在你面前告诉你自己的心意,而不是现在快要死的时候?”

闻言,沈珩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如果没有我,沈珩自己一定能爬上去。我伸手去掰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他的衣袖湿了水,黏在胳膊上,露出了一截手腕和一个淡紫色的牙印。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手指攥更紧了,声音也有些急促:“苏叶,你不要动。你还没有听到我的答案,你甘心就这么死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拼命掰着他的手指。不管他是不是喜欢我,我都不想他死。

沈珩却不再容我多说,扬起胳膊,将我朝岸上甩去。他手上用了力,只听咔嚓一声,那岩石断成了两截。

我在岸上滚了一圈,沈珩松开了我的手,我下意识地去抓他,可水势太大,竟将我们两个都冲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翻滚着金色的鳞光。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沈珩的身上,而沈珩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我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只看到这儿的水势已经变得十分平缓,是一条只有脚腕深浅的小溪。

我从沈珩身上爬了起来,将湿漉漉的裙子系在腰上,然后托着沈珩的肩膀把他往岸边拉。

到岸上后,我找了块干净平坦的地方把沈珩放了下来,检查他身上的伤口。他在水里时把盔甲丢了,此时只着一件素白的内衫,衫子上是一块一块的血迹。他的整个胳膊上尽是血水,手掌上是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最严重的还是后背,坠下瀑布时,他挡在了我的身下,落在了凹凸不平的岩石上,留下了一条条锋利的小口子,有些小石子还插在他的后背上。

我连忙脱下他的上衣,把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拔了下来。看着他白皙劲瘦的后背此时成了一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扫把星。

我从临安来的时候,在腰间系了一个锦带,里面装了一些金疮药和火石,就是怕在路上受了伤,找不到医馆。

我小心翼翼地把金疮药涂在他的后背上,又把他手上的伤口包扎了起来。

天色已经渐渐变黑,沈珩还是没有醒来,他的脸上开始出现红意,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烧得厉害。

夜里的山风有些冷,我生了个火堆,坐在风口,企图用自己的小身板给沈珩挡点风。

我们一直等了一夜,还未见有人寻来。天亮的时候,沈珩的热度还未退去。我总觉得再等下去,即便沈珩不死,也会给烧傻了。我便使出全身的力气,把沈珩背在身后,弯着腰拖着他往前走。

沈珩虽然清瘦,但到底是个男子,我背着他走了半日,腰疼得像要折了一样,两条腿也像灌了铅一般。

那条山路不平坦,微微向下蜿蜒着,后来我累得实在不行了,脚下一软,直直地趴在了地上。

这一摔,沈珩终于出了点动静。我顾不上脸上的土,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他道:“水……”

我朝四周望去,只见周围尽是枯草和光秃秃的树木,哪儿会有水。

沈珩浑身烫得厉害,嘴唇干得起了皮。我便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放到他的嘴边。

不知是否因为血腥气太重,沈珩并没有喝。我看着自己的血流得像不要钱似的,疼得欲哭无泪——我觉得自己这个做法蠢极了,全因为以前白清寒带我看的折子戏太多。

我又扯下一块裙角,胡乱地把伤口包扎上。不知是被沈珩传染了,还是昨夜着了凉,我的头也开始晕晕乎乎起来。

周围尽是林子,远远地看不尽头。我突然有些绝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微弱的呼喊声,因离得远,有些听不清。

我竖起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些。模糊中便看到一面绯红的旗子映入视线,我朝那边看去,远远地望见一隊人马走了过来,一边打探,一边喊。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一袭青色的衫子,微微低着头咳嗽着。

不是容桓还是谁?

我心中一喜,拼命朝他们挥着手,大喊道:“我们在这儿!救命啊!”

有侍卫冲我们这边看了过来,我又跳了两下,挥着双手。他慌忙回过身对容桓道:“容公子,找到了。”

闻言,容桓也朝这边看来。在看到我后,他笑了笑,带着放下心的释然。

不知是这一夜太紧张了,还是背了沈珩累到了,在确定容桓看到我后,我最后一丝力气也被用尽,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床上,松软的被褥舒服得让我想哭出来。从离开临安那天起,我似乎就没睡过一次好觉。

“醒了?”耳边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我侧过脸去,看到容桓站在我的床头,白嫩的脸上带着笑意,微微弯着的眼睛亮亮的。

我又打探了一下四周,问道:“这是回军营了吗?”

容桓点了点头:“是。”

“那些胡人呢?”

沈珩受了伤,细作还没有抓到,只怕那些胡人再来偷袭。

容桓笑了笑,温声道:“放心吧,昨日那些胡人死伤无数,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

西北的风有些大,撩起营帐的一角帘幕,夜色便透了进来——原来已经到了深夜。

我并未受伤,只是昨夜感染了风寒,现在睡了一觉,便又生龙活虎起来。

我掀开被子,想要起身。容桓伸手拦住了我的动作,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才刚醒,要去哪里?”

我看着他,有些想笑,这怎么像叱咤姜国的大祭司,明明就是个有些呆的小药罐子,道:“当然是去看沈珩呀。”

闻言,容桓的手一顿,笑意也僵在了脸上。随后,他扯了扯嘴角,道:“沈相在旁边的营帐里,他伤得有些重,还未清醒。”

我从被褥里钻了出来,踢上鞋就往外走,边走边道:“那我去瞧瞧他。”

容桓站在那里没有动弹,他微微敛着眼睫,半晌之后才应道:“哦。”

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将士巡夜的脚步声。沈珩的帐前站在两个守卫,大抵是容桓给他们说了些什么,看到我后,他们未再阻拦,便将我放了进去。

入目是一个屏风,帐里弥漫着清苦的草药味。屏风后一方矮脚的红木桌子和一张床榻。营帐四周燃着烛火,在暗影里摇摇曳曳,影影绰绰。

我轻声走到沈珩床前,他闭着眼睛睡得格外安静,俊美得不像话。

我伸出手一点一点描绘着他的轮廓,一边描一边想,他的爹娘该有多好看才能生出他这样的孩子。

我想得有点出神,手指头不小心戳到了他的脸。我刚想抽回来,却被一把攥在了手中,而床上的沈珩也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我有种做坏事被人抓住的感觉,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他看着我笑了笑,清明的眼睛里带着些许戏谑。

我的脸更烫了,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在我想解释一下的时候,沈珩突然变了脸色,接着,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我和沈珩之间的小温馨在一瞬间荡然无存,我简直想把顾太傅的脑袋打下来,还有完没完!

沈珩将我推到一边,伸手去挡那支箭。我在床上滚了一圈,抬眼便看到那支箭射在了沈珩的胳膊上。

我大叫着“有刺客”,门口守着的侍卫一拥而进。刺客见此,从西侧刺破了帐篷逃出了出去。

将士们纷纷去追,容桓也赶了过来。

我扶着沈珩,他伸出手,用力拔出了箭,扔在了地上。他伤口上不断涌着血,而且是黑色的血。

我眼睛一紧,急得险些落下泪来。

箭上有毒……

我连忙抬起他的胳膊,想把毒血吸出来。他艰难地把胳膊抽了出来,笑了笑,宽慰我道:“没事……”

可话没说完,他便喷出了一口血,昏了过去。血星子染红了他白皙的下巴,我伸出手去擦,那温热的血液便染了我一手。

他的唇角开始变黑,下眼眶也开始变青,我脑海中一片空白,尖声大喊:“军医!军医!”

即便那日与他一起落进水里,即便他在山谷里发着高烧,我也从未像现在这么惊慌,从未像现在这么强烈地感觉到,他就要死去。

容桓快走三五步来到床榻前,拿出几根银针飞快地扎在沈珩胸前的几处穴位上,应当是不让毒再扩散。

他不再是方才病态文弱的模样,反而十分镇静从容。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攥住了他的衣袖,问道:“阿桓,沈珩中了什么毒?”

容桓伸手触了触沈珩伤口上的血,白皙的手指轻轻捻了捻,而后淡淡地道:“蛇草毒。”

我又忙问:“如何解?”既然已经知道是什么毒,那配出来解药便可。

容桓垂眸看着我,半晌之后,轻声答道:“无药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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