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这是你家公子亲自签下的契书,”我颇为有点不耐烦地抖了抖手中的纸,把它又往前递了递,生怕那狗眼看人低的小厮看不清楚,“你可看清楚了?”

“这……”那小厮仍旧支支吾吾地推脱,“我是真不能放你进去……”

我冷笑一声,刚准备再跟他理论两句,从里面出来一个女子,娉婷袅袅,珠翠满头,看着倒像是个管事的。她轻描淡写地问看门小厮这是怎么回事,小厮便叽里呱啦地跟她一顿解释。

然后,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淡淡地道:“这位——”

我看她拿捏不准称呼的样子,好心地提示一句:“姑娘。”

“这位姑娘,亦竹年少不晓世道,偏爱那些鬼魅之说,倒是让姑娘见笑了。我苏府在青镇也有些年岁了,从不做恶,并没有什么鬼怪妖魔,姑娘还是请回吧。”

我看她的样子本来以为是个有见识的,没想到却还是不通事理。

三日前是上元节,我在青镇的灯市上吃馄钝,正遇见他们苏府的大公子游玩在外,当时我一眼便看出他所居之处必有鬼魅。后来,我与他一说,他也说正与府中怪事相合,便邀我到府中一叙。当时我有事在身,便说三日后上门。彼时我就料到他府上会有这一诘问,还特地与苏亦竹立了契书,却没料到他家人是这般不晓世故。

“我听说今年苏府的花都开得特别早?往年里三月份才能见着姹紫嫣红的后花园,现在已经是满园春色了吧?”

苏夫人听闻后脸色略微有点诧异,但总体尚还端持得住,不答反问:“想是小儿已与姑娘说过?”

我不回她的话,继续说道:“上元节前后,府中的井水打上来伴有异香,清淡甜美,阖府俱以为是天降祥瑞,可是?”

苏夫人点头道:“此事镇上皆知,姑娘以为有何不妥?”

我一笑,走到她身前,凑得极近,轻轻抛出最后一句话:“贵府花园东南角的小屋里,供奉着的是花神吧?”

说完之后,我就往后退了一步,欣赏了一下苏夫人数变的脸色,又火上浇油地加了一句:“夫人,如何?”

苏夫人到底是大家风范,一礼之后,便将我请进了苏府的花厅。

茶是花茶,馥郁浓香,我却在端起茶盏闻过一次之后,就放在案上没再动过。苏夫人端坐上首,见状问道:“可是这茶不合姑娘心意?”

我略一摇头,正思忖着要怎么跟她解释,花厅的水晶帘一动,是苏亦竹从后院到了。

他一见我便笑,眉眼间自成风流,颇有几分我师兄的样子,道:“你果真来了。”

我第一次见到苏亦竹时,便觉得他有几分神似我师兄,也因此才肯管了这闲事。

待他落座之后,我便肃容道:“夫人恕我直言,贵府供奉的那尊花神本来并没有什么问题,然而日久生变,那雕像本是有灵性的花木制成,又久受花香侵染,如今,恐怕它已成精怪。”

苏夫人的神色有些犹豫,显然对于我的话并不全信,道:“那按姑娘说的,这精怪……当也不会害人。”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我难得地皱了眉,伸出右手食指,凝出一点灵力,苍绿色的光芒便从我指尖逸散进茶盏之中。

原本淡色的花茶,过了不多久就渐渐发乌,至最后黑如墨汁,还隐隐有些腥臭。

“这——”苏夫人惊讶地呼出了声,大抵是想起了她刚刚喝下的是这些东西,脸上的神色也不太好看。

苏亦竹像是看出来点端倪,侧过首来看我,我略一挑眉,便挑衅地看了回去。

这并非是我故意恶心人,这水上有障眼的妖力,他们看不出来能怪谁。我若有错,那也只能说是提示得慢了一些罢了。

好在蘇夫人已经顾不得追究了,她称得上是惊慌失措地问我可有解决的办法。

我看她的神色,似是信了我的话,于是便也不隐瞒,道:“花妖多生于日月精华。我算过,三日之后仍是新月之日,且晚上多云,想是最适合去一探究竟的时候。”

苏夫人颔首,终于认可了我的说法。

时间既然定在了三日后,苏夫人便一力邀请我在苏府住下来。我想了想觉得也好,便没有推脱。

我住东跨院,苏亦竹住西跨院,中间正好隔了一个后花园。

修仙之人小有道法的时候,平时都不怎么需要睡觉。晚上我靠着窗台,将手腕一翻,便召出我的剑。

我细细地用软绢擦过纤细的剑身,月华落在剑上,清冽如水。仔细看,剑中隐约的像是红线一般的纹路已经淡了,就快要消失不见,剑柄处缠着的红线也已经暗淡得褪了色,像是这尘世间的缘分。

我并指抚过剑身,心中情绪难言,轻声道:“师兄,我回来了。”

窗外隐隐飘来三两笛声,像是低风徘徊,呜咽不停。我抱着剑倚在窗台上,合上了眼,难得一夜无梦地入了眠。

三日之后,我准备去后花园一探究竟,苏亦竹心中好奇,缠着我非要跟来。

苏大公子看着恣意风流,缠起人来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好。我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答应了他。临行之前,我想了半天,还是在额前给他画了个符。

苏亦竹不明就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前额,问道:“这什么意思?”

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辟邪。”

之后,我们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后花园。

其间,苏亦竹看见我能把剑收进袖子里很是惊奇。我心想他真是大惊小怪,这袖里乾坤的收纳功夫,我是最懒得学的。我师门中最精于此道的,还当数我师兄,当年他从山下集市给我带了那么多吃的,一个包袱里装的吃食能把一张桌子占得满满当当。但就是这么大的一个包袱,他都能收进袖子里,可比我厉害得多。

苏亦竹不知道这些,仍旧在我身后絮絮叨叨,我不耐烦听他絮叨,便竖起手掌让他噤声。苏亦竹就是这点好,尽管我们相识尚浅,但他听得进我的话,不让他做什么,他绝对不会做。

无风无月的夜晚,后花园特别寂静。我一进来就闻见那馥郁的花香,一掐法诀,放了只符鸟出去探路。花妖大多谨慎,又喜欢摆阵法,我不得不以防万一。不然别说一晚上,恐怕这一个月都得耗在这里面。

我跟苏亦竹顺着符鸟探出的路顺利地走到那个小屋面前,苏亦竹好奇,忍不住想先推门而入,我怕他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开了门。

而后,我就愣在了当场——眼前青山绿水,鸟鸣空山,一条青石小路从我脚下蜿蜒向上,路的尽头立着一位穿着道袍的小童。他眉眼带笑地看向我,笑嘻嘻地问道:“这是新来的师妹吗?”

我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多年之前天下大旱,我于人间炼狱之中险些被人分食的时候,师父救了我,领着我回了青山。

我那时尚不知晓,会在那条幽长的青石小路尽头遇见我师兄,也不知晓师父说予我长生的意思。

如今重见了这番被我刻意遗忘的景象,我实在心绪万千,忍不住就想上前一步。

但还未等我的手碰到师父的衣角,隐在我袖中的剑却铮然而鸣。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明白过来这不过是一个幻境。

我回过头,想要提醒苏亦竹小心,结果发现我的身后空无一人。

我心知是我小看了这花妖,冷笑一声,祭剑而起,万千剑华凝为实体,冲散了眼前的场景。

然后,我浮在空中,手中持剑,冷眼看着眼前的景象合了又聚,最后清晰地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浮灯满河,月上柳梢,是上元节时青镇的景象。而那画面正中,是师兄坐在馄饨摊旁,含笑看着狼吞虎咽吃着馄饨的我。

所谓幻境,不过是幻化出人心中所想。我从前对这伎俩不屑一顾,认为只有白痴才会上当。可当我心有挂念之后,才明白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悲哀,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却还是想一晌贪欢。

就好比此时,我收了剑,小心而急切地去拉师兄的衣角,生怕眼前的一切在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千万万年的时光啊,我实在是已经太久没有看见师兄了,他只残存在我的记忆里和为数不多的梦里,单薄得好像只要我一闭眼就能把他忘记。所以,哪怕明知这是个幻象,哪怕我触到他衣角之后跌入地狱也无所谓了,只要让我再看他一眼就好。

哪怕这不过是一个幻象。

我拉住师兄衣角的那一刻,师兄似有所觉,缓缓地转过头来,眉眼间一股风流,我愣了一下——是苏亦竹。

苏亦竹看见我也很是惊奇地咦了一声,伸手过来摸我的眼角,问道:“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又是吃馄饨的时候被烫到了?”

我侧头打掉他的手,这才看清楚这幻境实际上是我与苏亦竹相见时的场景。

我忍不住盯着苏亦竹看了半天——我与他初见时觉得他笑起来眉眼间的那一股风流,与我师兄有几分神似,现在看来,竟不止是神似,连五官也渐渐地开始有了我师兄的影子。

苏亦竹见我盯着他半天不吭声,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我怎么了。我冷哼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苍翠色的灵力暴烈而起,撕碎了眼前的一切景象。

苏亦竹被我吓了一跳,摇着头说我暴力。

我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又立马噤了声,装作四处看风景的样子。

然后,我笑眯眯地走过去,伸出一只手勾上苏亦竹的肩膀,对他说:“从前吧,也有一个人说我暴力来着,还说我嫁不出去。苏亦竹,你们说这话的样子,可真是一模一样。”

苏亦竹像是突然间来了兴趣,追着我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收紧手臂,使劲一勒苏亦竹,顿了一下,方才说道,“后来他死了。”

闻言,苏亦竹便悻悻地转身不敢看我。

眼前的幻境散去,露出房间里本来的面貌。我看清楚后,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苏亦竹的脸。

屋內地面上盘根错节地生着树根,上面还挂着一些骷髅和已经腐败或者血肉模糊的动物尸体,血腥味和馥郁的花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恶心。

再往上看,那树根渐渐收拢,依稀间有了女人的婀娜曲线。及至屋顶,便是一张生动的人脸。芙蓉面,柳叶眉,姿色堪称绝丽,却让我心中一紧。

这样貌,真是太像了。

那花妖似也有所觉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我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一抬手给苏亦竹罩上结界,便翻手召出我的剑强攻而上。

无数枝蔓从花妖背后瞬间伸展而出,化为利刃向我袭来。

“天真。”我冷笑一声,一边闪躲着她的攻击,一边挥剑斩落向我袭来的枝蔓。

剑光流转间,我已近了她的身,横剑在她颈间轻声道:“说句实在话,我想杀你,真的已经很久了。”

花妖眉眼一动,转瞬间笑意盈盈地凑近了我,问:“你是云真道长的师妹?”

我一愣,我原以为这花妖只是样貌与那女子相似,却没有想到她问出了这句话。

这时,底下传来苏亦竹的声音,他大喊:“千亦!小心!”

我还未及反应,就觉得胸口一轻。

低下头一看,我才发现花妖的双臂已然化作利刃,从我胸口处穿了出来。

在很久以前,我还没能修成道法下山历练的时候,有一次师兄回山后,跟师父闭门长谈。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师兄再没有回来过。

等到我道法大成下山的时候,循着师兄的灵力一路寻去,却得到了师兄的死讯。

当时就是一个长得跟这花妖面容十分相似的女子,对我说师兄已经死了,而那女子身体里,还留着师兄的桃木剑,上面加持着长生符。

长生,长生。那符咒名为长生,不仅能辟百邪,更能在关键时刻保人性命。除非符咒褪尽,否则身上带着这咒的人永远都能留着一丝呼吸,等人救援。

那是我师兄用来渡他天劫的保命法器,如今却留在一个陌生女子的体内,而我师兄又身死道消,让我如何不恨?

我扶住眼前穿透我身体的巨大木刺,缓缓地从上面退了出来。

“你既然知道我是他的师妹——”

说着,我缓缓地举起手中的剑,剑指苍天,手上指蘸着自己的鲜血飞快地写下一个个符咒。鲜血在空中停留不散,只一瞬,便血光大盛。

“那你就应该知道——”

我苍绿色的灵力暴涨而起,注入剑中,隐隐带着一丝血光。剑上顿时光芒大盛,化为千万柄气剑悬于空中,万千剑尖俱对准那花妖一人。

“我有多想杀了你!”

我将剑尖一指,千万柄气剑便争先恐后地陨落而下。一柄又一柄气剑穿过花妖血肉的声音,让我听得畅快淋漓。

看着花妖死在我的万劫千剑之下,我心中一松,从空中直直地落了下来。

我以剑拄地,咳出一口鲜血,这才想起被我忘在旁边的苏亦竹。

我在苏亦竹的眼中看见自己浑身上下都是鲜血,脸上的表情更是狰狞。我笑了笑,抬手解了苏亦竹的结界,伸手点在他的眉间,想要让他忘了这段记忆。

“别看了,太难看了……”

可我灵力不继,施法施到一半就彻底地晕了过去。

我被花妖当胸一刺,又以逆血咒强行引爆自己所有的灵力,纵我身份特殊,不老不死,也难免灵力不继,陷入昏睡。

这一睡不要紧,我难得地梦见了我师兄。千万年的时光没能改变我的样貌,但到底改变了我的心境。我已经不是当年撑着伞送师兄下山的小姑娘,可师兄依然是当年那个对着我永远笑若三月春风的师兄。

师兄在梦里就那么笑着看我,我觉得难过,忍不住问他:“师兄,我杀了你喜欢的女子,你恨不恨我?”

师兄不说话,只是笑着看我,看得我满心绝望,我又问:“师兄,是不是对你而言,我根本就不重要?”

师兄还是不说话,却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紧张中又带了点期冀地握住师兄伸出来的手。

然后,师兄一拉我,我便感觉到天光大盛,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我一睁眼就看见苏亦竹守在我旁边,再一低头,看见了我正拉着苏亦竹的手。

苏亦竹像是有点不自在,艰难地解释道:“呃……你刚才伸手在空着胡乱抓着,我以为你要拿什么东西,就顺手……”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却把自己的手从苏亦竹手里面缓缓地抽了回来。

趁着苏亦竹出去给我端药,我掀开了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把缠在胸口的绷带解了下来,果然下面一点伤口都没有了。

然后,我系好衣服,抬手召出来我的剑,剑身中红线的痕迹又浅淡了一点,就快要消失不见。

当日师兄赠我这剑时,那剑身上红线的痕迹鲜红如血,剑柄处还坠了一块青玉。我当时没有多想,后来才知道那是师兄为了护我设下的咒印。

我渡天劫时这剑护了我一回,剑身中的红线寸寸而断,剑尾的青玉也碎成了粉末。

而如今这剑又护了我一次,这咒印,也就快要失效了吧。

我把剑抱在怀里,忍不住说道:“师兄,其实我不需要你保护了。你当年,可曾想到我会变成如今这样?”

一室沉寂,只有我自己的话语回荡在空气之中。

我翻身而起,打开房门去了苏府的后花园。满园鲜花仍旧妍丽,姹紫嫣红,没有一点要衰败的迹象。

我重新回到了那后花园东南角的房屋,推开了门,门里空荡荡的,一点也看不出来我曾经跟那花妖在这里激战了一场。

我持剑在手,冷声道:“出来。”

黑暗的角落里有零零落落的掌声响起,一个娇俏的女声说道:“哎呀呀,果然是异数千亦,竟然真的看出了那最后一重仍是幻境。”

营造幻境其实极耗灵力,更何况这幻境又要困住我这天地间的异数。这世间修仙之人能做出两重幻境困住我已然少有,而能做出三重幻境者,除了我师父,应当无人能做到。

“知道我是谁,还不快滚出来!”

“哎哟,好重的杀气,奴家好怕啊。”说是这么说,那人仍旧笑吟吟地从黑暗处走了出来,眉眼之间笑意盈然,一点也不像是怕了的样子。

我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真身,不过是一株桃树妖而已。

我忍不住蹙了一下眉——按照她的修行远不能做到如此地步,那么到底还有谁在背后帮她?

“怎么?你很疑惑?”桃树妖举袖掩唇,娇笑了起来,“疑惑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又疑惑我哪里来的本事困住你?”

说着,桃树妖拿出了一尊雕像,那是本应被供奉在这里的苏府的花神像。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下山时遇见的那名有你师兄桃木剑的女子,名叫饮月,她不是人,是妖,海棠花妖。”

“她为了救人,本体被天雷劈毁,叫你师兄云真瞒天过海用自己的桃木剑替她移花接木,换为人类之身,护她一世平安,他自己却道消身死。啧啧,云真当真是好痴情的人。”

“这花神像是用那海棠花妖的本体做的?”我调整了一下握剑的角度,不动声色地顺着她的话问道。

“那是自然,而且上面还沾了点你师兄的灵力,于我的修行真是大有助益。”桃花妖眼波流转,“何况这上面还带了点你师兄生前的记忆,不然这幻境如何能做得如此逼真?”

我不再言语,直接提剑冲她劈了过去,可剑至她身前三寸却像是被什么阻了一样,再也进不得分毫。若我强行要破,势必会毁了我手中的剑。这剑于我意义重大,我舍不得,剑势便凝滞了一瞬。

那桃花妖见状大笑起来,道:“传说千亦对她师兄云真一往情深,居然是真的!”

我不理她,专心与她周身的结界力量抗持。

“云真喜欢饮月,可当年饮月心里却只有她的情郎张子瑜。她为了张子瑜不惜逆天改命,云真就一命换一命地救下了饮月。”那桃花妖仍旧自顾自地说着,“而你又喜欢云真。你们师门一脉,当真是只注意自己喜欢的人,而从来不肯往自己的身后看上一眼啊。”

我听她话中的意思有点不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门口,就看见苏亦竹端著一碗药,愣愣地站在那里。

我心知不好,想要引剑回援,桃花妖却比我动作更快。我手中灵力只来得及阻上一阻,却未能阻挡全部,便眼睁睁地看着千万枝蔓刺穿了苏亦竹的身体,甚至有些鲜血还溅到了我脸上。

我气急攻心,再不保留,拼尽全力向下砍去,破了她周身结界。

我看见剑身上有冰裂的纹路一点点碎开,却再顾不上许多,更添了一分力,硬是把剑送进了那桃花妖的胸口,而后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在我手中碎成粉末,脑海中一片空白。

但很快我就回过了神,跌跌撞撞地去看躺在地上的苏亦竹。

桃花妖死后,那树枝便也消失不见,只留苏亦竹胸口那个巨大的洞还在淌血。看见之前画在他额间的长生符正在快速消退,我便毫不犹豫地催动自己体内的灵力为他疗伤。

“苏亦竹,”我一边救他,一边咬着牙骂他,“我这辈子也就给你一个人画过这符,你争气点,别死了啊!”

声音里是连我自己都久违了的,带了哭意的鼻音。

苏府的花妖被除去之后,花园里的花一夜之间谢尽。我一天一夜不眠不休,苏亦竹最后到底还是被我救了回来,只是气色不若之前那般好了而已。

苏夫人待我也不如从前那般客气了。我十分理解,毕竟苏亦竹是苏家独子,为了我这么一个方外之人身负重伤差点没命。若是苏家人没有点气性,我才觉得奇怪。

我守在苏亦竹床前,看着躺在我掌心的卷轴——那是桃花妖死后掉落在地上的物什。

卷轴上面的封印我再熟悉不过,太极生莲,是师父惯用的印信图案。

我原就不信那花妖说的话,纵我师兄再灵力浩荡,那花妖也不可能凭着多年前师兄留下来的灵力困住我。真正能困住我的,不是那个木雕,而是被封印在桃花妖体内的卷轴。

那桃花妖不知是通过什么途径得了这一卷书,又或者——

我心下一惊,伸手按在那个封印上犹豫不决,难道这是师父故意封在那桃花妖体内,留下警示于我的?

可当年我执意逆天而行,成为天地异数,被师父逐出师门,此后山长水阔,浮生渺茫,我再未见过师父,连他的消息也再不复得闻。

我正自思忖着要不要解开封印,一只手便搭上了卷轴。我一愣,看过去,见是苏亦竹刚醒来。

我顿时有点无措,道:“你……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苏亦竹没回答我的问题,反倒问我:“这是什么?”

我抿了抿唇,仍旧是说了实话:“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卷宗,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打开。”

苏亦竹看着我,眼神里带了点疑惑。

我犹豫了一下,方才解释道:“师父窥得天道多年,一生顺应天道而活,我却执意逆天。当年……”

我握着卷轴的手紧了紧,轻声道:“他本该杀了我的,却没有下手。我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是不是后悔了。”

“打开看看吧。”苏亦竹的语气有点疲惫,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陪你一起。”

我不由得深深地看了苏亦竹一眼。苏亦竹回看过来,眼神带了点无辜,似是这种生死与共的大事在他看来,着实再平常不过。

然后,我便深吸一口气,抬手去掉了上面的封印。

卷轴铺陈开来,迎面而来的却不是万千杀机,而是久违了的师父清俊的字体。

我与苏亦竹对视一眼后,便低下头,与他一道细细看起来。

师父留下的卷宗上说:所谓天地间的异数,仍是天道。既是天道,便会有消亡的那一日。所以,每个异数,都会有一个最后的劫难。而那个劫难出现的时间,没有人说得准。也许百年,也许千年,也许直到天地的时间尽头。

师父多方打听,才窥得一点端倪,留下卷宗指点我。

天地间的异数大多因执念而成,这执念过于强烈,以至于被写进了天道。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再强的执念也会有消散的一天。当异数的执念将要消散的时候,便是他们最后一劫出现之时。他们会再一次见到与自己执念相似的事物,有些异数已然不再执着于此,于是就此消散于天地间。也有异数选择就此沉迷于因这个劫而生出的幻境里,从此忘了归途。只有极少数的异数才能分出幻境,下定决心破了这个幻境。

苏亦竹看得似懂非懂,问我:“所以,我们还是在那花妖的幻境中?”

“不是花妖的幻境,”我抿了抿唇,飞快地把卷轴合起,解释道,“是天地的幻境。在我回到青镇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一个幻境了。”

“哦。”苏亦竹若有所思地问,“所以,我们现在还是在幻境里?”

我点点头。

这个幻境由天地所造,精巧非常,似真似假。若我不杀苏亦竹,在这个幻境里,他会变得越来越像我师兄。而这周遭的一切也会像我希望的那样发展,我甚至可能见到久未曾见的师父。

苏亦竹拉过我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胸口,偏了点头,像初见时那样眉眼间含着一股风流问我:“那么,千亦,你要杀了我吗?”

我顿时如遭雷击。

我原以为他没看懂那卷宗上面的话,却不想他只是在试探我。他问的,正是我不想让他知道的。所有的幻境都是假的,凶险都隐藏在那美好的表象之下。

我的执念因师兄而起,然而天地为我选中的劫却是苏亦竹。

我若不能杀了苏亦竹,便是勘不破执念,破不了这个劫。只要时间一长,我便会永远地留在这幻境中,再也出不去,就此消失于天地之间。

可若我杀了苏亦竹,尽管幻境消散,可苏亦竹在真实世界中也是真真切切地,被我亲手杀死了。

苏亦竹看我不说话,又把我拉近了一点,额头相抵着问我:“千亦,你要杀了我吗?为了你师兄?”

我与苏亦竹相识不过几日,原以为他不过是个年少风流的人,却不承想他这风流的表象下还藏着一颗玲珑心,一问,便问到了点子上。

师兄对我而言,是极重要的。

师父当年把我從赤地千里,饿殍盈野的人间带到了清山上,便不再管我。是师兄一点点把我带大,让我从来不觉得在深山修道是件苦事。我彼时年少,幼居深山,世间男子我只认得师父与师兄,自然而然地就对朝夕相对的师兄生了倾慕之情。

可师兄对我,只有兄妹之情。

我知道。

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才不能接受他为了一个花妖,甘愿死于天劫。

他明明是最想得道成仙,逍遥一世的人啊!为什么偏偏要死于天道之下!

彼时,我为了师兄宁愿持剑问天,以一身之力抗衡天道,甚至差点因此入魔。

但最后,师兄留在剑上的咒印护了我,令我免遭魔气侵蚀,我也为了师兄放弃了成魔的执念,而成为这天地间的异数,不老不死,非人非仙,非妖非魔,茕茕行于世间。

为了师兄,我本该毫不犹豫地杀了苏亦竹,可是现在苏亦竹把抉择放在我面前,我却发现我做不到。

苏亦竹笑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对我说:“你啊……我原以为能逼出你的真心话的……”

看着苏亦竹眼中神情似水,我茫然不知何解。

“千亦。”

苏亦竹喊了我的名字,我应了一声。他不依不饶,喊了一遍又一遍,我就应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苏亦竹心满意足,眼睛亮得像是天上繁星都落入了他眼眸里。

“千亦。”苏亦竹最后喊了一次我的名字,“让我亲亲你吧。”

我看着苏亦竹,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苏亦竹轻笑了一声,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就感觉一个温软的东西落在了我额头上,我眨着眼睛看着苏亦竹。苏亦竹笑了笑,对我说:“千亦,活下去吧。”

我看着苏亦竹,不明白他的意思。

苏亦竹挑了挑眉,眼角有些得意的神色,道:“我知道你喜欢你师兄,我这辈子是没机会了。千亦,我知道你能活很久很久,人活得太久,是很容易忘记一些事情的,但我不想被忘记。所以——”

苏亦竹拉着我的手按上他的胸口,继续说道:“千亦,杀了我你不用愧疚,我也有我的私心。”

我颤抖着伸手抚上苏亦竹的眉尖,想起花妖的话,觉得情之一字,当真残忍。

“苏、亦、竹。”我一字一顿,带着近乎咬牙切齿的味道地唤他。

苏亦竹眼角一弯,笑容欣喜完满地应道:“哎。”

我忍不住想,若我当初遇见的是他,该有多好。凡人百年,两情相悦,好过长生无涯,苦求不得。

然而这世上,最不可期的,便是如果。

我伸手点上画在苏亦竹眉间长生符的末尾,重新描摹而过。

师兄对我说过,长生符是祝祷,也是诅咒。若是喜欢谁,便给谁画上。若是恨谁,给他画上之后,再逆序画一遍,就能夺人性命。

师兄耗尽一辈子心血的长生符给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子,保她平安喜乐。

而我的长生符给了苏亦竹,却成了他催命的咒。

我干涩了千年的眼睛第二次有了湿意,而后那眼泪接二连三地从我眼中落下,泛滥成灾。

苏亦竹笑了,他说:“千亦,别哭。还有,别忘了我啊。”

周围的景象像是水波一般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这是幻境终于破了的迹象。

那日后来,苏夫人听闻消息后赶到,把我赶出了苏府。

我除掉花妖救了苏府上下是真,但我害死了苏亦竹也是真。苏夫人明事理,两相抵消,放过了我,只是希望我再也不要踏入青镇一步。

我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苏府,佯装离开了青镇,却藏在暗处,过了苏亦竹的头七才肯离去。

修道之人身死道消,不入轮回,我知道想让师兄复活是一个痴念,可苏亦竹却不同。他只是不幸被天道选中,此世身死,尚有来世。

而我最不缺的,恰巧就是时间。

师父的卷宗最后说,有异数经历最后一劫而不死,则会与天地同寿,是真正的长生。我有漫长如天地的寿命可供我去寻找苏亦竹的转世,还我这一世对他的亏欠。

走到青镇之外,正好抬眼看见一条小溪,我低头一看,发现额头正中有一抹暗色,想是苏亦竹当時的血迹溅了上来。

我伸手抚过额头,轻轻一笑,指尖凝了灵力,顺着暗色的轮廓增增减减,最后画了一片竹叶,永久地刻在了我的额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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