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原:十字路口想象的甜蜜(4)

朱伟

1987年是马原创作最辉煌的年份。这一年上半年,他只用了5个月,就写完了17万多字的《上下都很平坦》,发表在这一年第五期《收获》上。那时《收获》受气候的影响不大,因为有李小林在执掌,有巴金的牌子。

这是80年代马原唯一一部长篇小说,写知青生活。小说分为“弹子游戏”“木马”和“三度重叠”三部,结构上,最后一部是故事的氛围总结,前两部分别是故事的缘由与外围展开。弹子游戏是弹子间较单纯的被弹击关系,旋转木马则复杂了,五光十色,在旋转中,距离与关系都会变得模糊。也就是说,第一部所显示的较清晰的关系,第二部是有意要形成焦点的模糊,这是马原的反逻辑立场使然。而在1987年的文学圈内,大家对氛围的兴趣似乎都要大于故事,对模糊的兴趣似乎都要大于清晰。这部小说中,第二部人物关系的外延,其实变成第一部的氛围基座。第三部的重叠,重叠到最后,是一场要到来、已来过的海啸。从第一部到第三部,是消解,在消解中让你去重组人物关系,这是当时时兴的接受美学。

这样的结构中,第一部是完全写实,不断用悬念来推动你的好奇心。叙述方式是自由的第一人称,以“姚亮”为核心“弹子”,“陆高”很晚才出场。第一部中的锦州知青,姚亮与陆高、二狗、长脖四个男生,瓶子、小秀与江梅、肖丽四个女生,由男生串联出女生,再扩展成村庄关系。这一部,在“我”的叙述下,姚亮突出。马原用弹子游戏的方式,先弹向瓶子,这是性爱关系;再弹向同屋的二狗与长脖。二狗与长脖一出场,马原就交代了他们的死,完全打乱叙述秩序。从瓶子到江梅到肖丽,又交代肖丽的死,他/她们全都是死,这些死的因果就都变成读者期待的津津有味地读到的悬念。也就是说,清晰是为了构成悬念。而对马原而言,悬念其实都是反因果的——你用因果去体会悬念,他反因果就又加深了悬念,这就构成了不一般的阅读关系。马原在80年代的先进性就在于此。

六个人的死(在“我”的叙述中,姚亮在很久后也死了,但这并不重要),“我”着重叙述的,其实只有瓶子、肖丽和长脖。仔细读就能意识到,凸显这三者,是因为他/她们代表了不同的性符号。小说一开始,就交代瓶子“面朝姚亮坐在自己的行李上,两腿叉得很开”。她是姚亮的性对象。在第一部中,她的作用已经完成,所以就淹死了。第二部里,姚亮凸显的意义要抹去,就只在回忆长脖的文章中,提到他回避了帮她收殓,长脖帮她擦了身,因为“他毕竟不算个百分之百的男人”。

肖丽这个人物,马原其实早就写过一个短篇。在那个写得稚嫩的短篇中,她是“我”妈妈的干女儿,从小被继父性侵过。短篇小说《肖丽》中的她,是先误撞见书记田洪与江梅而被田洪奸污,为躲田洪而找胡强为依靠,两人私奔被抓回来游斗后自杀,很简单的逻辑。到了《上下都很平坦》里,马原故意掩盖、含混了田洪与江梅、肖丽的关系,只写肖丽因美丽就变成了大众性对象,自然最易“被淫棍纠缠,被纠缠吓坏了的她就一头扑进胡强的怀里”。马原复杂了其中的关系——胡强成了个不能生育的男人,他老婆都是借种生的孩子,其中增加了一个“陈老道”。第一部结尾,“我”从胡强与他老婆嘴里知道,肖丽通过胡强老婆,结识了陈老道,怀上了陈老道的孩子,胡强的一个孩子也是陈老道的。陈老道70多岁了,村里女人都愿意自己上门,肖丽是将自己给了他后告发了他。第二部里只交代她正准备告发田洪,在缘由隐蔽下,其存在似乎就为了被性交与准备告发,很畸形。

长脖呢?他本是村里的好人缘,“我”先交代他的险恶是随上了老狼。老狼是1962年下乡的,一个行为神秘的老知青,他在村里不下地,是个赌棍。顺逻辑思维,长脖的死会因为老狼,因为越赌就越有风险。随后“我”的叙述,又给他们同性关系的假象。但马原写故事都是为了设置诱惑陷阱,顺逻辑是为了反逻辑——老狼其实没危害,长脖跟了他,反而赢了很多钱。而作为性典型的另一面是,长脖从小就被踢坏了一个睾丸,所以他软弱而“不像男人”。他在第二部里随一个卖功夫的女人走了,那女人说能治好他的病,又给人想象的假象。最后,他的死,不仅与这女人无关,还颠覆了所有本来面目——他有钱,却无票搭车,最后残酷地砸死了车长而被判死刑,比谁都狠。

马原所玩的,就是利用常人的逻辑。在第二部里,姚亮坐上旋转木马后,与卑微的二狗的价值就一样了。在木马旋转,差别价值拉平之后,他的作用,就仅是看到有领袖气质、要自尊的陆高,最后也会轻易就跪在敌手面前。在第二部里,马原把所有突出的部分都抹平了,“我”的叙述要强调的就是出乎意料——肖丽出乎意料,长脖出乎意料,姚亮与陆高的关系也出乎意料。最后的第三部,表面是说电话里,他与她的重叠,“我”与小秀、江梅“鬼撞墙”经历中,那座坟与两座坟的重叠。“鬼撞墙”经历中,他们遇到的那座坟应该是瓶子的。但在“我”的记忆混淆中,小秀与江梅也已是死人,她们与瓶子便重叠了。

马原以重叠为尾声,“三度重叠”共三章,在第二章里,江梅告诉“我”的事实,说到田洪。她说:“田洪是个最会体贴女人的男人。”马原是有意要让读者产生所有关系都可能是错的,所有逻辑推理,可能都掩盖了真相的觉悟。因为小说本是虚构迷宫技巧的呈现。最后一章写海啸,马原强调的是意识与时间的错位,也就是说,坐标可能都在意识与时间的错位中。他的寫作,着力在结构中寄托对本质与现象的思考。作家都在思考本质与现象,思考的立场不同,效果自然不一样。

我感觉,马原通过“弹子游戏”“旋转木马”“三度重叠”重新处理他的知青题材,不仅抹杀了英雄主义、抹杀了好恶,也抹杀了个人意志,剩下的只有本能——被生命欲望驱使的食欲与性欲,它们构成着庸常的生与可能超越庸常的死。这部小说是题献给“我妻子冯力,献给我未出世的孩子”的,第三部结尾最后一章,就是拉萨的爱情故事里,对“记忆的春天”的回望。我想,马原当年是要以这个长篇,向冯力展示其才华的。那时我住白家庄,马原带冯力到我家里的印象很深刻,瘦瘦高高的,目光犀利的一个文学女青年,笔名皮皮。《长袜子皮皮》是瑞典作家林格伦的作品。

遗憾的是女性与男性之不同,大约越智性的女性,越愿意看到除了欲望,还有什么。其实,欲望是无须讨论的,智性的女性更期待看到欲望的处理方法。在《上下都很平坦》里,马原的处理方法,其实暴露了他自己的很多弱点。马原是处处要证明他是大男人,鄙视小男人的,所以他不屑暴露自己的弱点。而文学女青年其实会从偶像崇拜中成长的,成长后,她们未必会喜欢看到本质、就生活在本质里的大男人。这是马原与皮皮关系的后话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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