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了山和画

  “我就是21世纪一个叫何纵的中国人,在30岁时开始进入中国南方的山里画画,一直到死。这本身就是全部意义,不需要找任何参照,或放在哪个系统去论述它的意义。”

  进山

  进山画画19年,何纵在老同学的撺掇下,去年在母校武汉大学万林艺术博物馆举办了自己的第一次小型画展。那是武汉大学外文系86级入学30周年的聚会,也是在那次聚会上,许多同学才知道消失多年的何纵,原来一直在山里住着,画画。

  将近4月的皖南,山竹翠绿,春水荡漾,沿途到处是金黄灿烂的油菜花。沿着何纵当年进山的老路,从泾县开车半小时左右,就到了他的山居所在,田坊村山坳间的一座两层木屋。半掩的木门里传出几声狗叫声,跟何纵一起出来的,还有他养的三只小狗和一只小猫。未经整理的院子长满低矮的青草,菜地、花木、井水沿着一道搭建在山坡上的矮墙排布开来,睡莲池里金鱼游来游去,一道山涧穿院门而出。与屋外的野趣相应,房间里的陈设简洁素雅,除了必要的起居用品,楼上楼下都有主人的画室与油画储藏室。

  何纵告诉我们,新楼2010年初才建成。山居多年,他的主要收入来自周末到县城给学生辅导英语,还有零零散散的翻译与卖画,建房的资金来自迄今最大规模的一次卖画,一位荷兰的朋友一次买了他7张画。此前将近10年时间,何纵带着新婚不久的妻子——山东艺术学院国画系的毕业生张杰,一直住在这片山坳间的三间瓦房里。暴雪一度压垮屋顶,南方潮湿的梅雨天气里,画和书籍则难逃发霉沤烂的命运,进山时为了快速定居,房梁的主料都是现砍的活树,活树招虫,“一到夜晚,便听到楼顶传来密密麻麻虫子咬树的声音”。

  早在毕业的时候,何纵便与当时的女友约定了分手,因为他知道,彼此要走的道路并不相同。只是,出于生计的考虑,最初他选择在深圳的一家美国品牌鞋厂,当了3年验货员。由于表现突出,何纵在入职一年后便被提升为区域主管,待遇丰厚,喜好结交朋友的他在深圳过了几年花天酒地的生活。

  1993年的春天,展现在何纵面前的似乎是无比美好的一片坦途。当时他与大学时期的女友复合结婚,还找到了去巴黎学艺术的自费留学名额。“钱都打过去了,宿舍也留好了。”何纵带了10万元到北京,一边等签证,一边带着一帮兄弟散钱玩乐。然而,因为法国对台军售问题而带来的签证政策的变故,留学手续停办。没法留学了,也不愿意接受另一半的家庭安排的令同龄人羡慕的生活道路,何纵选择分开。他独自留在北京北漂,经朋友介绍,去中央美院研修班继续学画。尽管在别人眼里,何纵放弃了大好的前程,但理由对他则非常简单:“我应该尽快去一个地方,恢复手头上的技术,重拾油画这门技艺。”

  然而,在北京的5年里,何纵却很少有一天可以专心画画。朋友太多,往往天还没有黑,哥们儿的电话已经来了。何纵是那种喜欢朋友和热闹的人,他绝不好意思告诉对方,他其实疯狂地想画画,不想出去喝酒。喜欢读书的他那时恰好读到安德烈·纪德的作品。纪德在书中的一句话“自由源于约束”引发了他深深的共鸣,他不自觉地将其改为“艺术源于约束”。自己无法安心的根源仍然在于欲求太多。

  “赶紧走吧。”去哪里呢?何纵的第一反应是自己7岁之前生活的湖南汨罗老家。但童年的汨罗早已变得影影绰绰。很快,他想到了皖南乡村的画面。7岁之后在安徽马鞍山度过青少年时期的何纵,早年曾跟随父亲多次到过皖南。“武大”时期每年寒暑假的壮游,所到之处留给他最难忘的印象也都与乡村有关。在湖北监利乡下,何纵有次忽然看到一个穿着碎花衣裳、埋首田间干活的女孩忽然从一片苎麻地里直起腰来,那一幕给他留下永恒的美感。而最终选择泾县附近的山村,对何纵来说还有一层缘由,那就是这里与湖南汨罗几乎处于同一纬度。1998年,何纵和妻子从县城出发,一路探寻,一直找到孤峰河边的山坳,从此安定下来。几年之后,在翻译《西方秘学大全》时,他特别留意到其中一段描述:“巨蟹座的人,当他漫步在田间地头,尤其是附近有水的地方时,他是最幸福的。”一瞬间,某种冥冥之中高高在上的力量,似乎帮他彻底打消了内心的担忧。

  午后的阳光清澈明媚,喜欢在夜间工作的何纵起床之后,隔着一段矮墙,正和一个村里的老鳏夫聊天。聊到今年的稻种,何纵还特意夸赞了对方手里拿的新砍刀,老鳏夫满意地笑了,答应秋天带他去后山寻找做刀柄的硬木。来这里后,何纵渐渐与这些经常上山的伐木工、伐薪者、挖野菜的村妇熟络起来。彼此之间的称呼都变成了外号,村里的木工“小小”、放牛的“瞎子阿牛”、做豆腐的“豆腐爹爹”、邻居“二舅”,都是何纵在村里最多打交道的人。大家对他的称呼则是“大学生”,开始也背着他叫“痴头”,因为习惯昼伏晚出的何纵,总习惯包圆儿农民卖剩的蔬菜,大家觉得他有点傻头傻脑。

  绕村里的小道走一圈,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何纵几乎是迷恋地享受着这里的山水与人群,他在画中的表现内容从未超过以山坳为中心5公里的范围。

  一切因为想画画的念头

  一路走来,选择进山画画,对何纵来说,并非偶然。确切地说,想要画画的种子,早在幼年便被喜好文艺的父亲种在了他的心头。

  何纵的父亲曾就读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后来成为马鞍山钢铁公司最早的一批建设者。或许因为无法自己一展抱负,当6岁多的何纵从汨罗被带回马鞍山时,爱好文艺、交游广泛的父亲便打算培养他踏上艺术之路。在他8岁那年,父亲带何纵去一个拉小提琴的伯伯那里,让对方看看儿子适合学音乐还是美术。那位伯伯让何纵双手相握,用右手手指尽量敲击左手手背,发现他的指力并非特别理想,后来又让他临摹墙上月历上的女孩。没想到何纵很快便临了一幅。就这样,当天晚上,这位伯伯便给何纵推荐了一位毕业于福州师大美术专业的绘画老师,让他学习油画。

  一场意外发生在他9岁的时候,一次玩耍中,他的左眼被弹弓打伤,视网膜几乎脱落。父亲托关系找到当时华东最好的医生给他做手术,手术非常成功,一个月后他的视力完全恢复。可就在快出院的时候,生性调皮的他爬到医院的一棵杨树上抓知了,结果不慎跌落,左眼视力从此几乎完全丧失。初三快毕业时,父亲一天找他谈话,告诉他国家当时的高考政策有严格要求,考美院的裸视视力要求为0.8,而他最好的右眼不过0.6,没法考美院,父亲对他说:阿汨,你转学文吧。

  父亲随后的一番话,影响了何纵一辈子,也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他此后的人生轨迹。父亲告诉他,艺术绝不只是技术的问题,技术到一定时候就到头了,再往前走得靠丰富的经历和文化修养;既然你是学西画的,就报西语吧,目标就是考外语学院,将来至少可以读美术理论的原著,反哺美术。

  自幼底子不错,加上父亲帮他明确方向,何纵开始苦学文化课,1986年以华东六省英语单科第一的成绩,考入武汉大学外文系。

  80年代的武汉大学,在校长刘道玉的带领下,学风自由开放,多才多艺的何纵很快成为校内的风云人物。刚入大学,他便与两位“大三”的学长一起代表武汉大学参加当年的湖北省英语辩论大赛。在学校召开的首届金秋艺术节上,跟着录像带学了一个多月霹雳舞的何纵,还一举拿下冠军。

  此外,何纵还是校园歌手,写诗、画画。在山里的夜晚,喝下几杯红酒的何纵,在我们的撺掇上,拿起放在墙角的吉他,深情弹奏一曲齐秦的老歌:“你像往常一样的温柔……”恍若当年白衣飘飘的少年。何纵的神勇,还表现在他喜好抱打不平,帮同学打架。一个小圈子里流传的传奇是,他曾在宿舍准备刀具和酒精,自行包皮切除手术,结果造成大出血,几乎丧命。笑着谈及多年前的这段逸事,他更愿意将其归为楚人血液中流淌的强蛮。

  利用假期时间,何纵游历了大半个中国。游历之后再与父亲交流,他渐渐开始厌弃自己身上曾经得意的“多才多艺”的标签。以后到底干什么?他把自己具备的才华列了一张单子:画画、跳舞、唱歌、写诗、打架,一个个打叉号,发现最后剩下的只有画画。

  毕业之后,深圳3年,北京5年,历经8年的延宕,何纵最终选择自由自在地进山画画。在山中作画的岁月,何纵也会在周末跑到县城代课,也会考虑为已经读高一的女儿买下县城的房子,但在很大程度上,他刻意地与各种圈子保持着某种距离。当我问他如何看待自己的画作与当代艺术的关系时,他表现出一种自足的拒绝:“我就是21世纪一个叫何纵的中国人,在30岁时开始进入中国南方的山里画画,一直到死。这本身就是全部意义,不需要找任何参照,或放在哪个系统去论述它的意义。”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拒绝表达与阐释自己的画作。多年的游历、读书与思考,让他选择更多去做,而不轻易说出画画背后的驱动力,在他看来,那多少显得可笑、假大空。还在北京期间,何纵读到张若名的《纪德的态度》,在扉页上他记录下当时的阅读感受:“读了这本书让我心惊肉跳:为了这成书的年代,为了我无意中发现它的年代。为了不久前(我出生前不久)还曾有这么多灿烂的人们,为了如今我因失去了这些可敬的父母而长久的懦弱、茫然……即便被蒙蔽了的日子,孩子们也会因那是他们的时光而流连,只要那蒙蔽可以永远;怕的是你还活着的时候,时间亲自告诉你:从前,我一直在骗你。呵,这似火的年华。”

  山居笔记

  “你知道存在主义的精髓是什么?”

  “首先,人应该做出自己的选择。其次,勇敢地承担这个选择。”

  何纵自问自答。作为80年代的大学生,萨特等存在主义哲学家曾对他们产生过覆盖性的影响。放到何纵身上,一时的选择或许容易,但19年的坚持却并不轻松。

  “山居并不像大家想象中的浪漫,但我的浪漫又比他们想象的要猛烈千百倍。”何纵说。开始几年,山里整队的野猪曾从院子里路过,晚上大鸟的怪叫让人毛骨悚然。对来自山东海岛的妻子张杰来说,山里的饮食习惯也足够她适应一段时间。刚开始山民都不做生意,只种满足自家需求的蔬菜,一个月才徒步到乡里买一次肉。他们经济最困难的时候,何纵不得已问一个当地老乡借了100元,结果衣服上的口袋破了,钱不小心掉在地上,被家里养的狗吃掉一半,两人不好意思再借,只好把剩下的破钞拿到银行换了50元买米。

  由于从不主动出去卖画,何纵夫妇的生活一度非常窘迫。孩子在县城上学后,何纵不得已办起英语补习班,妻子也在租来的房间辟出画室,教几个孩子学习国画。两人代课的收入基本可以保证稳定的家庭支出。对何纵来说,钱的意义仅在于满足最简单的生活需求。2004年,迫于经济上的压力,何纵外出谋职,为中国传媒大学的南广分院工作,从选教师到定教材,参与组建起外语系。两年后,尽管校方挽留他,他依然决定回山里画画。“我发现自己的心早就归山了,很快会受不了。”他说。

  比起多数人,何纵喜欢夜晚,更享受孤独。每晚工作到凌晨,中午起床吃饭后,他通常会喝茶读书,午后拎起画架,往往要外出写生到晚上。开始的时候,他心里很急,想表达的东西太多,狂热地画,每天都像在战斗。那种状态,就像妻子张杰讲的:“两人上午起来,各画各的,有时饭也忘记做了,傍晚碰头的时候再一起吃个饭。一个院子里两人碰不到面,什么效果?”过了几年这样的生活,何纵开始问自己:我为什么搞艺术?反思的结果是从那时起至今密集的阅读,重读《诗经》《论语》《中庸》等典籍。阅读的结果是,整个人开始变得放松下来,何纵不停说服自己画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另一方面,阅读与实践的交错中,许多中国乡土的传统意象开始逐渐浮现出来,上升为何纵画作中近乎象征符号式的存在,梧桐就是一个例子。在去年的画展上,应老同学的要求,何纵特地讲解了其中一幅叫《梧桐·息》的画作背后的故事。那还是他刚进山时的作品,画面中,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一位晚归的农民扛着农具,正要回家。画中的梧桐树属于山坳旁的一位邻居,何纵将其反复画了近20年。不久前,梧桐树的主人拆掉老屋,扩建新楼时,决定砍掉遮挡视线的那棵梧桐树。何纵没有阻拦,等树被砍倒后,他跟女主人说:我画了这棵树20年,能不能把它卖给我?大姐似乎立刻理解了他的感情。何纵最后花300元,把这些已经锯成截的木头买回家,用作新楼上的望板。

  山居生活中那些异乎寻常的美,既是浪漫的享受,也包含着一种对无可挽回的逝去的绝望。在何纵的画室里有一幅画,画面上一位老太太垂首坐在长凳上休息。何纵告诉我们,她是“二舅”的母亲,已经过世六七年了。第一次去“二舅”家吃饭时,他便注意到这个很少说话只冲人笑的老人,老太太拿着竹筒吹火的形象永远留在了他的脑海:“那个姿态非常优美,忽然抬起来头,结果发现她头上戴着一朵栀子花。我当时心都醉了,这才是中国的女人,我们的美人。”

  有一年冬天,天气异常寒冷。凌晨三四点,何纵正在房间里工作,忽然看到漆黑的山谷里冲起绚烂的烟花,他知道村里又有老人走了。那一瞬间的景象让他震撼,何纵马上掏出铅笔,迅速画下一张速写,在边上写下:一个生者的寂寞,一个死者的光荣。放下画笔,他忽然感到无比寂寞。

  身边有太多真切的东西需要他慢慢体悟,慢慢去画。有时候,瞬间的灵感来不及画成作品,何纵便用速写甚至文字捕捉下来,便有了渐渐积累成册的山居笔记。翻开札记,其中一则这样写道:“2016年8月4日凌晨2:55。洗完衣服,晾衣时,小猫在楼梯上冲我低低地叫,饿了,我也饿了……我听到知了还有少数在黑暗里叫;洗澡花在院灯的光里冷紫冷紫地开着,它们的香气也冷紫冷紫的,似隐秘的爱情,低回的情欲,漫散在湿漉漉的夜气里,又往坡上去,熏着舍不得睡的知了,让它们不因即临的跟大地的永别而那么难过吧。秋将至,它们都知道,我也知道。如果我不曾像它们一样好好地活过,背着阳光冷冷地香过,在滚烫的高处玩命地叫过……我都不好意思去死。”

  记者 艾江涛 摄影 蔡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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