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有限中无限的可能性(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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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陈希米相识后,铁生才真正安静、松弛下来,开始充裕地审视自身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他写过一首很感人的诗,有这样的诗句:“希米,希米,是谁让你来找我的?谁跟你说我在这里?见到你就像见到家乡,所有神情我都熟悉……看你笑容灿烂,高山平原、风里雨里,还是咱家乡的容仪。”他一直说,他与希米,应该是早已相识了的。陈希米是西北大学毕业的,铁生的第一篇小说就发表在这所大学的校刊上,那时陈希米是数学系的学生。铁生一直说,陈希米是来找他的,寻找的缘分,就成了那段时间,他的重要主题。

  先是《一种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这个谜是指,说了谜面,等于告诉了谜底,却猜不破。猜破了,亦“恍然知其未破”,是指人生。他在这小说里写到两个数字:多年来“我”的体重恒定在59.5公斤,早晨醒来的时间恒定在6点30分。小说中,他按这数字找到一个电话间,以这数字拨电话过去,接电话那个笑声灿烂的,我理解就是陈希米。这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相知相遇。相舛呢?就像那个穿白裙的,曾令“我”想入非非,自杀的女医生。最后一个故事呢?“我”眼里那对少年,或曾经跑掉过的“我”与跑散了的她呢?这大约都是埋藏在他心里的东西。也许是我的直觉,我感觉,自这篇“谜语”始,铁生的文字更显清朗干净了。

  随后就写了《中篇1或短篇4》,这个中篇分为“边缘”“局部”“构成”与“众生”四篇,彼此有时空观照上的联系。第一篇是第三人称叙述的现实悬念——一个老人晚上离开快餐店去湖边,在湖边来回走,脚印结结实实踩出了一个圆,然后睡在那儿就死了。他的背包里,人们找到一张剪掉了一侧的照片,照片上残留的女人肩膀上穿着碎花旗袍。这一篇有意思的是快餐店里的看客:男孩一直在用望远镜看,西北角的男人与东南角的女人各要了一杯咖啡。到最后,尸体被运走,快餐店里的人都走了,就剩下男孩看到,东南角的女人走近西北角的男人说:“我们在到处找你。”如果这是一个独立的短篇,就很像是卡佛的小说。

  第二篇是第一人称,从“我知道他们一直在找我”开始叙述,因为“我是个叛徒”。自从给我写那篇《文革记愧》后,“叛徒”和“怕死”一直是铁生一个执拗的思索点。这篇写,因为当了“叛徒”,“我”躲进了深山。当“叛徒”不仅因为怕死,还因为深爱着那个穿碎花旗袍的女人。这篇结尾是,“他们终于找到这儿了”。那个女人在梦中来过这里,而“他们”,应该是来杀“我”的。

  第三篇转为第二人称,开头就是“你至死不渝爱着那个女人”。这篇是有意构成时光穿梭,提供的信息,一是,“五岁那个早晨,已经注定了,有个小姑娘未来要使你坠入情网”;二是,“山那边有人翻过山,会无意中带来父亲的消息”。带来的消息就是第一篇那个老人的死。而“你”和那个女人,一条无形的路早已注定。这条“路”的打通,是因“你”得到消息后决定进山,正好那女人也上了这辆汽车。山洪冲塌了桥,两人就在小饭馆喝咖啡时相遇。这正是第二篇里“我”与那个女人相遇的桥段。那段时间,他特别迷恋这种时空关系,而这种扑朔迷离绝非技巧游戏。

  他的构思,“漏斗”是在结尾的“众生”。这篇第一节引了当时他热衷的一本书——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当代学术译丛”中《心我论》的一个章节。这本书副题叫“对自我和灵魂的奇思冥想”,是一位美国计算机教授、一位哲学教授合编的一本集子。铁生引用的是波兰哲学家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对智能社会的一篇幻想。文中,飞在宇宙中的特鲁尔答应了废黜到小星球上一位国王的要求,帮他恢复王位。他以控制论,将人类社会设计进一个2英寸长、2英寸宽、2.5英寸高的小盒子,送给了国王。国王只需操纵控制杆,就可统治他的王国。也就是说,一个社会完全可以是一种原子设计,如果你用物理方法来看我们这个世界,“我们的存在不也是亚原子的碰撞和粒子的相互作用吗?”特鲁尔得意地将自己的杰作告诉了朋友克拉鲍修斯,却引起了克拉鲍修斯的恐慌——把一个文明社会的永久统治权给了一个暴君,“多少血肉之躯会在这统治下永受折磨?”特鲁尔于是醒悟,决心去破坏小人国的结构,重新设计一个程序。铁生引用到此就结束了。其实,莱姆此文有意思在,等特鲁尔与克拉鲍修斯赶到小人国上空时,被惊住了。他们看到,那些生命冲出了盒子,散漫在整个星球上,和谐共处了。盒子残骸供在神庙里,国王变成了小人国上空的月亮。克拉鲍修斯于是说特鲁尔的设计,“无意中创造了一种可能合乎逻辑的必然的东西,变成了机械论的对立面”。铁生在这篇“众生”的第二节改造了莱姆的文章,让特鲁尔将佛法输入盒子,以改造人心。结果怎样呢?等他们再经过盒子上空,里面“正值负值都没了差异,使一切数值都正趋近零”。众生毫无生气,国王也成了普通人——所有人都成了佛,没了妄想也就没了正念。他随后在《随笔十三》中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说,其实,佛不过是“以一个美丽理想,帮助众生与困苦打交道罢了。因为倘若一人不能成佛,众生便未得度。众生都若成佛,世间便无差别和矛盾,也就等同于死寂。若从死寂中再升华出一个更高明的世界,有了更高明的差别和矛盾,于是又衍生出众生更为高明的困苦和更为高明的佛”。因为佛祖有一句至关重要的话:“烦恼即菩提。”

  我以为,陈希米对他的影响,不仅使他有了家庭的归宿,且她对哲学的热爱影响了他。从哲学的角度,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这就是他说的,“你来了白昼才看破藩篱”。写完《中篇1或短篇4》,他写了随笔《游戏·平等·墓地》,已经这样来认识平等了:“人就是歧途,因为人是欲望的化身。”因此,“人的一切作为,正是为了快乐地消磨由一生光阴铸成的歧途。人为自己设置美丽的理想,只是更利于快乐地消磨罢了”。既然人生都是“快乐的消磨”,就都不过是“在各种引人入胜的价值体系中寻找各自喜欢的内容”,娱乐自己而已。由娱乐自己来度过“漫长而空洞的时间”,“一切职业、事业,都是人们摆脱时间空洞的方法,都是娱乐自己的玩具,都是互为依存的游戏伙伴,所以都是平等的”。人与人的差异,无非角色分配与价值刻度的不同而已,价值刻度变了,价值也就不一样了。价值就是被理解的渴望而已。

  于是他就陷入这种在思辨中享受澄明的乐趣了,他有了写长篇《务虚笔记》的决心。人生是务虚,他觉得,务虚中体会的时空恍惚可能才更具人生况味。这部长篇于他而言,其实是随想随记,一个不断探究务虚关系的过程,他有足够的时间与耐心。这部书,他整整写了四年。(待续)

  文 朱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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