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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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皖

歌手——当我想到用一段文字、一句话、一个短语或者一个词组来概括乔治·迈克尔这一生,标注他在这百年流行音乐史上璀璨夺目的位置时,脑子中跳出这两个字,只有这两个字。

歌手,一般的、纯粹的、不附加任何定语,谁当得起这两个字?如果我们要选出一个人物,用它来代表“歌手”这两个字的内涵,那么,乔治·迈克尔(George Michael)是一个强有力的人选,或许,是近30年来唯一的人选。

王子、戴维·鲍伊、伦纳德·科恩……与这一年去世的其他非凡人物不同,乔治·迈克尔不是文化象征,不代表什么流派,不具有时代标志意义,也不是什么符号式人物,甚至,也不好说他就是某一面旗帜。他的内涵是模糊的。他的非凡的能力,在于演唱,在于赋予一首首歌曲那种摄魂夺魄的力量,那种蕴含在一首歌甚至只在一个乐句里,极其丰富的、奥妙无穷的、微妙无比的、永不枯竭的细节、灵感、美妙和生机。


1985年1月1日,乔治·迈克尔(右)和搭档安德鲁·维治利开始威猛乐队的世界巡演,其中一站就包括北京

他的歌曲极度优美。优美,既可以形容他的演唱,也是他作曲、配乐上的一个品质。1984年《无心耳语》(Careless Whisper)诞生,次年流传到中国,整个80年代的后5年,说到“浪漫”这个词,差不多就专属于它了。舞池中迷离的气氛,情侣间喃喃的耳语,身体里的奇妙电流,恍若在异国、在梦境中的那种恋爱感受,都被这首歌所代表。这首歌是氛围,也是情绪,也暗合心理,情意绵绵,那么真切、传神,那么雾气弥漫,那么情绪饱满,那么气韵生动。乔治·迈克尔的演唱,在真声、假声之间,在男生、女生之间。所以这首歌既可以代表男人的情,也可以代表女人的意。所以蔡国权把它翻唱成《无心快语》,梅艳芳把它翻唱成《梦幻的拥抱》,都是那么合体。所谓神作,不外如此。

1987年,告别二人偶像组合“威猛”(Wham!)的乔治·迈克尔,重新出现在人们面前,就是一个严肃艺术家的形象。一夜之间啊,就把偶像型、大男孩的印象褪尽,让人完全以一个歌唱大师、创作巨子的身份来看他。《信念》(Faith)具有惊人的弹性,甚至称之史上最具有弹性的专辑也不为过。迈克尔·杰克逊创造的属于世界奇迹的《惊悚》(Thriller,1982),本是一件弹性王,但在这件作品前,竟显得有那么一点点单一,原来还不是那种无以复加的丰富。

怎么说这件事呢?所谓弹性,是指一张专辑具有美妙的结构,歌曲与歌曲之间、段落与段落之间具有迷人的张力,歌手的演唱具有多样的美,节奏、旋律、和声、音色具有不俗的丰富性,由此一张专辑引人入胜,可以让你乐此不疲听下去,听一遍,听两遍,听三遍……《信念》这张专辑,可以听无数遍,不让人感到厌倦。

不好归类,不易形容,不落窠臼,不只是乔治·迈克尔的专辑是这个样子,具体到他的每一首歌曲都是这个样子。它是普通歌曲,但绝无陈词滥调。这歌曲很有个性,什么个性绝不容你能说出来,说清楚。他的每一首歌曲都具有惊人的弹性。

我至今说不清楚《信念》的开篇曲、同名歌曲《信念》是在表达什么情绪。管风琴、木吉他刷弹,节奏布鲁斯的响亮拍子,中快板,快语速叨唱……它们是怎么搞一起的?别误解,不是乱炖,这首歌丝毫没有乱炖的印象,相反给人的感觉很纯,是一种很纯正的风格。很欢快?节奏是很欢快,但表达的可不是欢快,而是自我砥砺,微带挫败。

《长者》(Father Figure),像在教堂的重重阴影之中。受歌名诱导,开始以为是唱父亲,唱神父,但不是,是一首情歌。梦幻般的声音,但不轻柔,乔治·迈克尔的梦幻唱法很沉,气声很坚实、很重,所以副歌的大合唱,演进得自然,完全的响亮变成了梦幻的至强表现。

《我要你的性》(I Want Your Sex),性以节奏型的灵歌形式表现,欢快。非常丰富的节奏,多得数不过来的新鲜小动机,无法尽诉的律动趣味、动静对比,在多样化的演唱、伴唱、叱呵中,意旨全出,但并不色情。

《再试一次》(One More Try),放尽全力地唱,郑重地唱,在教堂下唱,唱失恋曲。《猴子》(Monkey),情人的嫉妒,节奏之弹演唱之猛电到飞起,让人闻之欲上蹿下跳。《亲吻一个傻瓜》(Kissing a Fool),在娓娓倾诉的慢板之中,接续上一个连续十数小节、每个音都是重音、由近50个单词连缀成的罕见长句,没有谁这么唱。这是放在任何宏大的歌曲里都会掷地有声的宣言,你也确实感受到了这掷地有声的恢宏,未怎么在意它其实是对恋爱之人的数说和责备。

乔治·迈克尔的歌曲,有种不能定性、难以归纳定型的魅力,你永远不好用类型歌曲框住它。即使是类型歌曲,也总是散发出非类型的奇思逸笔,其音乐发展在意料之中,又时在意料之外。

还在起步阶段时,乔治·迈克尔就已经有了这样的一种能力:异常活泼的乐思,轻易突破歌曲的类型,而展现出某一事体本来的面目,让音乐获得某种生活的某一具体指认能力。就音乐类型来说,“威猛”属于后迪斯科(post-Disco),但《自由》(Freedom)、《去年圣诞》(Last Christmas)、《她要的一切》(Everything She Wants)、《走前叫醒我》(Wake Me Up Before You Go Go)这些名作,都不是那么Disco,舞曲的节奏之外总还有能让人心领神会的特别音色、氛围和这音色、氛围所代表的人物个性、环境。越到后来,乔治·迈克尔这种能力越是出神入化,随物赋形。《耶稣对孩子》(Esus to a Child)是悼亡之作,歌手沉入对亲密伴侣的追忆,追忆的心境真真切切,字字在心,但没有哪首悼亡之作是这种格调,它走在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调式中。《成熟了》(Order)开口即惊心,起句奇崛,渐渐才归回到灵歌式的情绪铺排,表达迈克尔历经一段生命磨炼的不平静。黑人传统灵歌中,难见如此大雅和大气。

除了很少的例外,像《祈求时间》(Praying for Time,1990)唱这个满目疮痍的时代,《杀狗》(Shoot the Dog)讽刺布什和布莱尔,乔治·迈克尔的大部分作品都是情歌。这些情歌成为大众歌曲,但其中的内涵不一定大众,总有扑朔迷离和语焉不详。迈克尔的爱不是完全正面的,那是一种不稳定的、迷离的爱,从无满心喜悦,难见甜蜜幸福,而总是交织着纠葛、缱绻、留恋、猜疑、试探、绝望、悔恨。歌曲背景上的音乐,时时有低沉的回声和徘徊的巨影,仿佛教堂阴影、浓重夜色,时时俯瞰、包围着这苦情的人们。

先是双性恋,后来发现是同性恋;先是隐藏,后来出柜。或许是这复杂的情爱史带来了特别的压力,带来了那歌曲的复杂、犹豫彷徨的心境。那微妙无尽的演唱方式和情绪,也是这么来的吧。

从大的类型来说,乔治·迈克尔的歌是灵歌。灵歌本是美国黑人的艺术,来到这位希腊后裔、郊区伦敦人手里,灵歌变得古典,有时庄重和威严。灵歌是真假声的艺术,在真假声中兼容男女。而乔治·迈克尔,尤把这其中的意蕴唱到极致。他野性,又妖娆;声音浑厚,又婉转华丽。他的真声爆发是重量级的,他的威猛又相伴着众多的细腻。即使是歌曲平铺直叙的段落,他也有本事将足够多的细节来将之充满。比起一些异人,他的嗓音有辨识度,但不是特别的奇特。那些奇嗓异嗓,往往受奇异所累,演变成“一种声音”,一种演唱方式,一种异色。乔治·迈克尔幸免了,他是人人的嗓音,是演唱方式的总和。音色和演唱方式,就像一片光谱,而迈克尔所闪亮的,近乎是全色系,是男女声、男中音-次女高音这一片区域,最全的光谱。

在乔治·迈克尔的原创专辑中,他写几乎全部词曲;编写几乎全部配乐;染指几乎所有乐器的演奏,不止键盘乐、拨弦乐,也包括打击乐;只在特色的、特别要突出的乐器上,交给更专业的高手。这种完全掌控,保障了这“歌手”的完全达成。

后期,尤其2000年之后,这“歌手”放射到音乐所有细节上的创造力,有所衰退。这时,他做那“歌手”最保守的,就是嗓子,一件声音艺术品。在其他歌手看来,他的才情依然令人嫉妒。1993年,《五首现场》(Five Live),弗莱迪·墨丘里故去,他看起来像是女王乐队那无可替代的、完美替代的主音。2014年,《交响曲》(Symphonica),在整个交响乐队面前,他的声音就是艺术——丰厚,深沉,雄浑,雄伟。

一个完全符合中道的声音,一个大众的声音,却仍然有着非凡的个性内涵,这是奇迹。一个大众流行歌手,一堆全球流行的歌曲,却无法将之公式化,其中仍保有看不透的无尽秘密,这是奇迹中的奇迹。在1亿张唱片,千百万听众的声音里,这是如何做到的:大众流行仍有丰硕的生命感,仍有个人经历的属性埋藏其间?

而这歌手,也完全这样自认,带着严肃和诚恳。乔治·迈克尔有在作品中题献的习惯:《信念》(1987)宣称是过去两年的人生果实,献给家人和朋友;《听无偏见第一集》(Listen Without Prejudice Vol. 1,1990)献给家人和朋友,加上了一条,也献给“那些在上一个时间轮回中有信仰的人”;《成熟了》(1996)献给巴西音乐巨匠安尔尼奥·卡洛斯·裘宾和挚爱伴侣Anselmo Feleppa,前者改变了他听音乐的方式,后者改变了他对待人生的态度。《耐心》(2004)献给了他的团队,多年来,那些追随着他、与他一起创造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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